七月流火。
环庆路,盐州。
洛水蜿蜒曲折,水面如镜,倒映着两岸苍翠的山影。
这是无定河的上游,是西夏从盐州、宥州南下进攻环庆路的主要通道。
范仲淹曾言“环州北控翰海灵盐一路”,其中“灵盐一路”便依赖洛水河谷。
河谷宽阔处,水草丰美,林木葱郁;狭窄处,两岸峭壁对峙,水流湍急,声势骇人。
洛水上游有白豹川、头道川、二道川、三道川等支流。
此刻正值盛夏,草木葳蕤,满目苍翠。
白豹川两岸的山坡上,野花烂漫,红黄蓝白,点缀在绿草之间,像是巧手织女绣出的锦缎。
几株老榆树歪斜在河岸边,枝繁叶茂,知了藏在叶间嘶鸣,那声音忽高忽低,此起彼伏,吵得人耳朵发麻。
河岸边的浅滩上,一丛丛芦苇长得比人还高,翠绿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芦苇丛中,几只苍鹭单腿立在浅水里,歪着脑袋盯着水面,一动不动,像个木雕。
偶尔有鱼儿游过,那苍鹭便迅雷不及掩耳地一啄,长喙里便多了一条银光闪闪的小鱼,仰头吞咽,喉结滚动几下,便没了踪影。
水面上,浮萍铺成一片片翠绿的毯子,圆圆的叶子紧挨着,像是一群挤在一起乘凉的娃娃。
几朵睡莲开得正盛,粉的、白的,花瓣层层叠叠,中间托着嫩黄的蕊,散发出淡淡的幽香。
蜻蜓在莲花间穿梭飞舞,透明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时而落在花瓣上,时而点一下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河中心的水流稍急,水面上偶尔冒出几个气泡,那是水底的鱼儿在吐气。
一群野鸭排成一字形,慢悠悠地游过,公鸭的脖子在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泽,母鸭一身麻褐,倒是朴素得很。
小鸭跟在父母身后,毛茸茸的,时不时把头扎进水里捉鱼吃,屁股朝天翘着,两条小腿扑腾扑腾地划水,滑稽得很。
河边的大青石上,趴着几只乌龟,伸长了脖子晒太阳,一动不动。
偶尔有一只打个哈欠,嘴巴张得老大,然后又合上,继续闭着眼睛享受日光浴。
几只翠鸟蹲在芦苇杆上,羽毛鲜艳夺目,正专注地盯着水面,尾巴一翘一翘的,随时准备俯冲捕鱼。
忽然间——
芦苇丛中的苍鹭猛地振翅飞起,发出惊慌的鸣叫。
那群野鸭也扑棱棱地扇动翅膀,四散奔逃,小鸭跟在父母身后,拼命划水,溅起一片水花。
青石上的乌龟一个跟头翻进水里,溅起几朵水花,再也没了踪影。
翠鸟尖叫着掠过水面,一头扎进远处的树林里,再也不敢露头。
水面开始颤抖。
起初只是细微的波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轻轻动了一下。
接着波纹越来越大,一圈圈向外扩散,相互碰撞,激起细碎的水花。
河心的水流忽然变得紊乱,打着旋儿,像是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搅动。
知了不叫了。
整个山谷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只听一声巨响——“轰!”
水面炸开了。
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足足有三四丈高,水花四溅,在阳光下折射出万千道彩虹。
水雾弥漫,遮蔽了半条河面。
待水雾渐渐散去,只见半空中立着一个白衣女子。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脚下踩着无形的阶梯。
一身雪白的宫装长裙,宽大的衣袖在风中轻轻飘动,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垂下长长的流苏。
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仅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挽起几缕,其余的青丝便这么散着,随风飘舞,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精致。
肌肤胜雪,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玉光,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用上好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
她的面容……
若是读者老爷们在这里,定会惊呼出声。
这与王语嫣竟有七八分相似!
同样的鹅蛋脸,同样的柳叶眉,同样的挺秀鼻梁,同样的樱桃小口。
只是王语嫣的眉眼间是少女的娇憨与天真,而眼前这女子,眉梢眼角却带着几分历经沧桑的风情。
她双眼紧闭,睫毛浓密而卷翘,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十指纤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淡淡的粉色。
她就这么静静地立在半空中,周身白衣无风自动,衣袂翻飞,飘飘若仙,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
片刻之后,四周的空气开始扭曲。
无形的波纹从她身上扩散开来,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以她为中心,一圈圈向外荡开。
脚下的河水开始凹陷。
起初只是一个浅浅的旋涡,绕着那女子脚下的位置缓缓旋转。
接着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河水向四周排开,发出隆隆的轰鸣。
眨眼之间,河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直径足有十余丈,深达数丈。
河水被无形的巨力推向两岸,拍打着河岸,激起一人多高的浪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河岸两边的地皮被掀飞了。
草皮连着泥土,整片整片地飞起来,在空中翻滚。
几株老树连根拔起,粗大的根系还挂着泥土,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几十丈外,枝叶折断,发出咔嚓的脆响。
那些芦苇更是不堪一击,纷纷折断,苇絮漫天飞舞,飘飘扬扬,像是下了一场六月雪。
那股无形的威压还在扩散。
山坡上的野花野草齐齐伏倒在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头颅。
树林里的鸟儿惊叫着飞起,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慌不择路地撞在一起,又四散分开。
几只野兔从洞穴里蹿出来,没头没脑地乱跑,撞在树干上,翻个跟头又继续跑。
忽然,她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仿佛有两道寒芒从她眼中射出,天地都为之一亮。
那目光凌厉如刀,冰冷如霜,仿佛能穿透一切,看穿一切。
可也只是一瞬间,下一刻所有气势尽数收敛。
四周的无形波纹消失了,河水轰然落下,填满了那个巨大的深坑,激起冲天水柱,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河岸上被掀飞的地皮,被卷起的树木,纷纷坠落,砸得地面咚咚作响。
可那女子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与她毫无关系。
她眼中的寒芒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如水的目光,幽深如潭,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就这么立在空中,周身的气息渐渐收敛,越来越淡,越来越淡,直到最后,竟与一个寻常妇人无异。
她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河岸边,脚下踩着一片狼藉的地面,白色的裙摆拂过泥土,却不沾半点尘埃。
她抬起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优雅从容,仿佛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幕,不过是举手之劳。
望着西边喃喃道:“先去灵鹫宫找师姐吧!”
她向前迈出一步。
下一刻,她的身影便消失在河岸上。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白豹川,和被搅得天翻地覆的洛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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