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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残魂暂安

作者:沉默中的温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牛嘉将红缨扶到床边坐下时,她的魂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出租屋里没有开灯,红缨坐在床沿,低着头。


    她的嫁衣破损了好几处,袖口被撕裂,裙摆上沾着江水的湿气。魂体边缘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是被水浸湿的宣纸,随时可能化开。最让牛嘉心惊的是她的脸色——那种属于鬼魂的苍白,此刻白得近乎透明,连皮肤下细微的血管纹路都隐约可见。


    “别动。”牛嘉哑着嗓子说。


    他松开扶着她的手,转身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盒子是暗红色的,表面刻着简单的云纹,边缘已经磨损得发白。这是他从系统里兑换的第一个储物道具,花了整整五十点阴德。


    打开盒盖,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样东西。


    一小瓶淡金色的液体,标签上写着“凝魂露”;三根用红纸包裹的线香;还有几片干枯的、形状奇特的叶子。


    牛嘉拿起那瓶凝魂露,拧开瓶盖。


    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混合草药的味道飘散出来,在沉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他蹲下身,将瓶子递到红缨面前。


    “喝下去。”他说。


    红缨抬起头,血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接。


    “我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虚弱的沙哑,“只是……魂力消耗太多。”


    “喝。”牛嘉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红缨沉默了几秒,终于伸出手。


    她的手穿过瓶身,直接握住了瓶底——这是鬼魂接触实物的方式,需要消耗额外的魂力。牛嘉看见她的手指微微颤抖,指尖的透明感更重了。


    她将瓶子凑到唇边,仰头。


    淡金色的液体顺着瓶口流入,没有实体接触,但那液体却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化作一缕缕金色的雾气,渗入她的魂体。


    红缨的身体轻轻一震。


    紧接着,她魂体边缘的透明感开始缓慢消退,那种随时可能消散的脆弱感减轻了一些。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虽然依旧是鬼魂特有的白,但至少不再透明得吓人。


    牛嘉松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


    外面,天已经彻底亮了。


    晨光刺眼,街道上开始有车辆驶过,引擎声、喇叭声、远处早市摊贩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人间最平凡不过的清晨。阳光照在对面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斑。


    这一切,都真实得让人恍惚。


    仿佛昨夜那场跨江大桥上的生死追逐、黑白无常的对峙、鬼车司机的咆哮,都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但手中那枚黑色令牌冰凉的触感,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牛嘉转过身。


    红缨已经喝完凝魂露,瓶子放在床边。她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是在调息。魂体表面,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缓缓流转,修复着受损的部分。


    牛嘉没有打扰她。


    他走到沙发边,瘫坐下去。


    身体陷进破旧的沙发垫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响。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蔓延到每一寸肌肉。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出租屋里的空气,带着灰尘、霉味,还有红缨身上淡淡的、类似陈旧檀香的气息。


    这气息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至少,她还在这里。


    至少,他们还有七天。


    七天……


    牛嘉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时间:早上六点四十七分。


    电量还剩百分之十二。


    他又点开系统界面。


    淡蓝色的光屏在眼前展开,上面显示着几行数据:


    【宿主:牛嘉】


    【当前阴德:25点】


    【阳寿:剩余???年(系统权限不足,无法精确显示)】


    【特殊状态:无常司临时庇护令生效中(剩余6天23小时12分)】


    二十五点阴德。


    少得可怜。


    牛嘉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飞快计算。凝魂露一瓶需要三十点,他之前兑换了一瓶,现在还剩半瓶。线香一根五点,他有三根。那些叶子是“安魂草”,十点一片,他有两片。


    全部加起来,价值大概一百点出头。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哦,还有那枚令牌。


    牛嘉将令牌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


    令牌通体漆黑,材质非金非木,触手冰凉。正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像是“令”字的变体;背面则刻着一行小字:“无常司特批,七日庇护”。


    他握紧令牌。


    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让疲惫的神经稍微清醒了一些。


    “牛嘉。”


    红缨的声音突然响起。


    牛嘉抬起头。


    她已经睁开眼睛,正看着他。血色的瞳孔里,金色的光晕尚未完全散去,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明亮。


    “你……”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有些虚弱,但比刚才稳定了许多,“你没事吧?”


    牛嘉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我没事。”他说,“倒是你……”


    “我习惯了。”红缨打断他,语气平静,“这么多年,受伤的次数,比这严重的,多了去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但牛嘉的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这次不一样。”牛嘉说,声音低沉,“这次……是因为我。”


    红缨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摇头。


    “不。”她说,“是因为我自己。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逃,没有上你的车,现在……我可能已经被抓回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所以,”她继续说,血色的眼睛直视着牛嘉,“你不欠我什么。相反,是我……把你拖进了这滩浑水。”


    牛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窗外传来的、遥远的车流声,和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秒声。


    “那个令牌,”红缨突然开口,目光落在牛嘉手中的黑色令牌上,“是白无常给的?”


    “嗯。”牛嘉点头,“他说,这能保护我们七天。七天后……听证会。”


    “听证会……”红缨重复这个词,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在判官司?”


    “对。”牛嘉说,“孽镜台前。”


    红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虽然很轻微,但牛嘉注意到了。


    “你……知道那个地方?”他问。


    红缨沉默了很久。


    久到牛嘉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牛嘉从未听过的、近乎恐惧的压抑。


    “知道。”她说,“孽镜台……那是判官司审判亡魂的地方。站在台前,镜子里会照出你生前所有的罪孽,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真相。”


    她抬起头,看着牛嘉。


    “没有鬼魂,能在孽镜台前说谎。”


    牛嘉的心脏猛地一沉。


    “那……如果我们去那里,把真相说出来……”他试探着问。


    “真相?”红缨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什么是真相?我逃婚是真相,罗家强迫冥婚也是真相。但判官司会听哪个真相?崔判官会信哪个真相?”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牛嘉,你还不明白吗?这不是对错的问题。这是……规则的问题。在阴司的规则里,冥婚是合法的,逃婚是违法的。我们站在规则的对面,就已经输了。”


    牛嘉握紧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那就改变规则。”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但坚定,“七天时间,我们找到证据,证明这桩冥婚是强迫的。证明……你有选择的权利。”


    红缨看着他,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


    像是惊讶,像是感动,又像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句,“你真傻。”


    牛嘉笑了。


    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傻就傻吧。”他说,“反正……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拉开窗帘。


    阳光彻底洒进来,照亮了房间里飞舞的灰尘。


    “你先休息。”他说,“我去弄点吃的。然后……我们好好想想,这七天,该怎么过。”


    红缨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牛嘉转身走进厨房。


    说是厨房,其实只是一个狭窄的隔间,里面摆着一个老旧的煤气灶,一个水槽,还有一个小冰箱。他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半瓶矿泉水,和两个干瘪的苹果。


    他拿出苹果,洗了洗,削皮,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


    又烧了一壶开水。


    等水开的间隙,他靠在墙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证据……


    去哪里找证据?


    婚配文书在判官司,他根本拿不到。红缨生前的意愿?她已经死了这么多年,生前的亲人朋友早就化作尘土。罗家的胁迫手段?那是阴间世家,他一个活人,怎么查?


    还有谢必安说的那个“隐情”。


    红缨滞留阳间这么多年,为什么突然被配冥婚?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嘟——!”


    水壶的鸣笛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牛嘉睁开眼,关掉火,将开水倒进两个杯子里。一杯给自己,一杯端给红缨——虽然她喝不了,但至少可以放在旁边,让水蒸气温暖一下空气。


    他端着盘子和杯子回到房间。


    红缨依旧闭着眼睛,但魂体表面的金色光晕已经稳定了许多。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


    “吃点东西。”牛嘉将盘子放在床边的小桌上,“虽然你吃不了,但……闻闻味道也好。”


    红缨看着盘子里切好的苹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虚虚地放在盘子上面。


    没有实体接触,但那些苹果块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水分,变得干瘪、发黑,最后化作一撮灰烬。


    而红缨的魂体,则稍微凝实了一点点。


    “谢谢。”她说。


    牛嘉摇摇头,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自己的那杯水,小口喝着。


    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温暖了冰冷的胃。


    两人都没有说话。


    房间里只剩下喝水的声音,和窗外越来越清晰的、属于白天的喧嚣。


    时间一点点流逝。


    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半。


    牛嘉喝完水,将杯子放下。


    “我出去一趟。”他说,“车坏了,得找人修。另外……得弄点钱。”


    红缨抬起头:“你的伤……”


    “没事。”牛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内腑的震荡还在,但已经比昨晚好多了,“只是轻伤,休息一下就好。”


    他走到门口,穿上外套,又回头看了红缨一眼。


    “你待在这里,别出去。门锁好,窗帘拉上。如果有人敲门……别开。”


    红缨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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