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松椿五个人赶过去的时候，残缺的阵法在空中闪烁，猩红色的裂纹蔓延整个阵法，中心处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无声凝视着慌乱的人群。
江衔月果断扔出符咒，冲上去之前往萧云笙怀里塞了一堆东西，快速道：“这是寻踪符，看看能不能找到李呈的痕迹。我去上面弄这个阵法。”
诡异的符文交织成江川模样，江衔月默默吐了口气，第一次觉得这种场合还是适合赵安行。抱怨归抱怨，他从芥子袋掏出符笔，神识铺天盖地笼住宫殿，正在溃散的阵法堪堪停住。
林樾落后一步，看着眼前两个人迅速开始搜寻，另一个姑娘发出藤蔓，灵力顺着藤蔓向下，捡起散乱的宫人。
一片混乱与浪迹中，藤蔓所到之处，繁杂的咒印竖起密不透风的高墙，乱窜的雾气被隔绝之外。
她站在最高处，双目泛紫，左手结印，眉间闪过一点艳红。
“祝师姐。”
祝松椿脚步一顿，迅速绕过侧殿：“怎么了。”
传音符对面的人好像笑了一声，语调轻扬：“此处多鬼怪，观其煞气，像是地缚灵。”
祝松椿：“地缚灵？”
林樾：“很像，鬼魂死后入轮回，近期死去的不会有这么强的煞气，换言之，是一群死了很久的怨灵。”
死后因执念难消，或者无主之地身在轮回之外，久留一地不得脱身，便是地缚灵。
祝松椿一边躲过掉落的木梁，搜寻的间隙想，确实很像地缚灵。
耳边响起婴儿的啼哭声，祝松椿试着脑子针扎一样的疼，闪身躲过攻击的瞬间，不由得想起唐睿真手上的鬼魂。
她前进的脚步一顿，不顾经脉传来的疼痛感，灵力裹挟住对面的雾气，猛然拉近。看着眼前抽搐的面庞，三四双眼睛来回切换。
祝松椿一把甩开，接连两个跳跃，手中的符咒凭空飞起：“麻烦了，”她抬头看了眼天上的阵法，“江衔月什么情况？”
林樾离得近，看着阵法最中央的人把符笔一扔，白玉扇凌空打开，起落间诺大的阵法在脚下变换。
林樾：“看起来还不错，不过你们可能要抓紧时间，我感觉他不像要破阵的样子。”
她这边话音刚落，祝松椿看着角落那里透明的魂体，掌心的符咒跳跃，淡声道：“劳烦帮忙说一声，我找到李呈的魂体了。”
“魂体？她死了？”
“快了。”
李呈蜷缩在角落里，下方还有草木燃烧的痕迹，她双目紧闭，嘴唇张张合合。魂体无意识溃散，祝松椿上前蹲下，灵力顺着动作包裹上去，逐渐透明的魂体终于稳定下来。
她站起身子，掌心朝上，一株小草凭空出现，顶部的花朵缓慢绽放，对面的魂体在牵灵草的指引下逐渐苏醒。
祝松椿：“还认识我吗？”
看着对面略显迷茫的眼神，她点头：“就当你还认识了。你现在状态很差，我需要把你魂体收到灵物内，最大程度上保你性命，可以吗？”
李呈记忆还停留在身体被撕碎的瞬间，疼痛感顺着脊梁爬上来，整个人止不住的打颤，声音响起时她勉强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一团团模糊的气体。直到对面人的手搭在肩膀上，温度顺着掌心传来，收紧灵物前的瞬间清明，映在瞳孔里的是一双冷冽的眼眸。
祝松椿再一次检查四周，除了那摊本不该出现的草木外，一切都很正常。
她叹了一口气，慢慢退到门外，双手结印，眼前的侧殿被彻底封印，成为一座孤寂的死坟。
林樾招呼她回来，旁边的萧云笙跟李万郴架着李呈的身体，看起来状况算不上好。
祝松椿：“怎么样？”
李万郴：“强行剥离魂魄，身体的损伤无法避免，再怎么也比不上常人了，除非……”
“除非她是修士，”江衔月收起折扇，指了指半空中停滞的阵法，“界灵阵，上古残阵之一，传闻每一个世界是一处戒子空间，而这个阵法能在不同空间内穿梭。”
他声音一顿，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祝松椿，接下去：“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完整的界灵阵。幕后之人在阵法上的造诣极高，魂体分离，应该是想带去两个地方，不过我们来的太急，或者是这位殿下有点修行在身上，总之这个计划被打断了。”
“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林樾安静的站在一边，余光捕捉到江衔月刚刚的眼神，长长的衣袖盖住双手：“祝师姐，你觉得幕后之人还在皇宫里吗？”
“在，这人不会离开。”
也离开不了。
进宫的时候祝松椿就发现了，整个皇宫现在就是个只进不出的巨大笼子，硕大的阵法悄无声息的罩住所有人，半空中像是有两双无形的手不停拉扯。她不知道这个笼子的边界在哪里，也不确定是哪位高人布阵，他们身上的限制究竟拜谁所赐。
唯一能肯定的，是直接处理此事的人踏不出皇宫半步。
林樾：“三殿下身子需处置安稳，我早年游历结识过几位散修，都是靠得住的，不妨先将三殿下托付出去。”
祝松椿：“劳烦林师姐了。”
李呈身子很轻，不知道是不是灵力影响的缘故，整个人轻飘飘的靠在林樾身上。李万郴犹豫的想要跟上，祝松椿轻轻拉住，身后的江衔月比划了个放心的手势，踏出去的脚硬生生就这么收了回来。
李万郴：“松椿？”
祝松椿：“云和宗同春山绿交好，林樾也不是平常弟子，况且还有江衔月的手笔，真出事也有锦书他们呢，先去后宫那片看看。”
她试着心头沉甸甸的，言若那诡异的举止像是一阵挥散不去的阴霾，她总觉得不太对。
赶过去的路上一片寂静，刚刚还慌张的宫人陡然不见了踪影，天色愈黑，只有脚步落在瓦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走到一半，一场大雪毫无征兆的落下，几个起落的功夫，肩头堆着一层薄雪。
李万郴前进的脚步一停：“这好像是京城第一场雪。”
祝松椿拍了拍她肩膀：“等此间事了，明年会有好收成的。”
“那就借祝大人吉言了。”
破破烂烂的走廊上，陈鹤秋支着一把伞，正站在那里瞧着他们。
祝松椿：“陈大人。”
她眼神落到对面厚厚的披风，毛领绕着脖子围了一圈，另一只手揣着个暖炉，站在风雪里，还真像个平常人的模样。
许是她眼中防备太过，陈鹤秋叹了口气：“祝大人，我又不是要与你们作对的。权当行好，饶我一次，下来与我说几句话。”
几人对视一眼，江衔月的话在耳边回荡，祝松椿跳下屋顶。
一阵极小的风吹动毛领，陈鹤秋抢先道：“林国皇城选址在此是有根源的。”
百年前赵兴林亡，都城却是保留下来，诺大的皇宫几乎分毫不差。
陈鹤秋：“林国皇室出过不少修士，多是命修一类，可惜名气最大的那位走的是符咒，以至于很多人都不知道林国皇城处于龙脉的正中央。”
“龙脉？”
天地初并没有凡人与神明的划分，更别说后面的各种修士。混沌消散，人类在这片土地上生存，随着时间发展，开智、成群、捕猎、壮大，人们逐渐走向统治与被统治的道路。直到第一位完全意义上统治者的出现死亡，土地上开始有了龙脉的说法。
传说龙脉贯穿大陆，庇佑生灵，居住在附近的农民永远有收不尽的粮食，定居在此的王朝必然百年昌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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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说法在修士出现后更加肆无忌惮，龙脉逐渐由权力的象征走向神明的信仰。
沧海桑田，在某个历史折点，战乱分裂的天地再一次被统一，曾经的“龙脉说”在有心人的掩藏下逐渐消失。只是……
祝松椿：“轮回。”
所谓的“龙脉”只是凡俗间一点传说，在修士口中，更多时候被称为“轮回。”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永远放不下永城的孤魂野鬼，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切都指向巨大而又神秘的轮回。
这个随着生灵一同出现，在漫长的岁月里被熟知又被无视，也许正在暗处发生了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
祝松椿看着眼前略显虚弱的侧脸，心里的乱毛线终于有了点踪迹，她后退一步，真心实意道：“多谢陈大人。”
临走之前她回头望了一眼走廊上的身影，枯木在夜色中带着一丝狰狞的意味。后宫的位置近在眼前，关于这个人的各种猜测被她压在心底。
指尖是软膜一样的触感，四个人漂浮在半空中，江衔月观察半晌，认命道：“这里的阵法数量完全是赶大集的，我实在看不明白，不过看样是能随意进入的。”
脚下是碎石的边缘，往日繁华的宫殿变成灰蒙蒙的一片废墟，破砖乱瓦散落其中，石头的间隙里偶尔还有华贵的绸缎。
祝松椿：“李呈那边怎么样？”
江衔月：“应该是有人接手了，林樾往这走了。”
祝松椿随手捏了张传音符，分开之前她给林樾一张有自己灵气的传音符。
祝松椿：“林师姐，我们可能要进去了？”
林樾：“进去？是有什么阵法防备什么的在边缘吗？”
祝松椿：“嗯。”
传音符里的风声逐渐停下，过了一会，才重新响起声音：“我知道了，我在后宫周围准备接应你们，但你至少先跟我说声里面可能有的问题。”
祝松椿：“我们怀疑有人借用轮回。”
“祝师姐，此事非同小可，轮回关乎的不只是修士这点人。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我不会乱说，皇宫内的修士我帮忙看着，你们行事万要妥当，”林樾顿了一下，看着不远处站着的四个人，“倘若真跟轮回有关，注意安全，尚有师门长辈关照。”
祝松椿熄灭传音符，李万郴也刚跟外面的赵安行传递完信息。祝松椿看着脚尖因为触碰边缘而泛起的纹路，顺着动作直接进去。
想象中的巨大冲击并没有出现，入目的是一条蜿蜒的长河，岸边停靠着一座小舟，船夫压着草帽，背对着他们垂钓。
萧云笙腰肢收着力，刚上前一步，就听见船夫道：“客人可是要渡河的？”
这声音苍老又低沉，像是哑透的嗓子生逼出来的。
李万郴：“老人家，河对面是什么啊？”
小舟荡出一层细细的波纹，年迈的船夫扭转僵硬的脖子，乳母的是一张贯穿整张脸的疤痕，他嘴张张合合：“过去不就知道了吗，我今日可刚送过去一批呢。”
是言若？
萧云笙：“要不先上去吧。”
寒气顺着小舟的缝隙窜上来，点点灵力顺着衣袍争先恐后上涌，祝松椿扔了一小簇伴生火焰下去才消停。
萧云笙凑过来：“刚刚那一说说的，我总感觉我们是在黄泉口奈何桥边。”
江衔月：“少咒自己吧，叫你说的我都浑身发毛。”
船发出晃动声，船头的人看着他们下船的动作，声音僵硬的往外吐字：“进了对面，可要当心。”
祝松椿一边扶着李万郴，一边想才一会功夫，让她当心的就两个“人”了。
她心里这点揶揄还没收回去，转身一瞬间恍惚起来——
天上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