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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片语化迷津 倾盖如故旧

作者:动辄得咎韩昌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自南教巫师被就地正法之后,已过一日。由于狇府世子带来兵马,迅速镇压南教残余匪人,平复暴乱之势,石溪镇逐渐恢复秩序,但瘟疫救治仍旧任重道远。


    虽说阿雪从南教巫师手中夺得解药,但解药数量极少,根本不足以控制疫情。那日,阿雪当众饮下毒水,虽有解药在手,却不服下,反而将解药交给镇上大夫,一同分析解药成分,商讨治疫药方。宋大夫提出以《普济方》中安肺散为基础,用以平息咳喘,辅之黄芪甘草,用以补气行血,但只能缓解症状,无法彻底解毒。


    “这药丸……”阿雪从药丸上取下些许粉末,仔细闻辩,“有一股香气清甜绵长,通脉灵神,这是……雪莲?”


    被迷雾笼罩的记忆掀开一角,伴随剧烈头疼,有些画面一闪而过,阿雪尝试捉住这些画面,却无果,只能强忍头疼不适。


    “不错,雪莲能解世间百毒,的确是解毒良药,只是……”宋大夫面露难色,“滇南虽不乏奇花异草,可雪莲乃是世间奇珍,只生长在玉龙雪山深处,且经五十年开花,五十年结果,数量稀少,根本不足以解全镇之毒。就算现在派人前去玉龙雪山采摘,只怕远水不解近渴。”


    “如果雪莲不行,那胡莲怎么样?”


    原本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阿凉突然开口。


    “胡莲?”


    “不错!”面对众人质疑的目光,阿凉更加坚定语气,“胡莲是苗家常用草药,不仅可以平热止咳,更能解体内邪毒。虽然效用不及雪莲,但好在数量多,山涧河谷都有生长。”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虽然这些大夫定居滇南,也从苗民口中听过胡莲之效,但汉家医书未有记载,众人遵循祖宗之法,实在不敢轻易尝试。


    “我看可以一试。”最终,还是阿雪开口打破沉默,“眼下情况危急,必须当机立断,纵然我等想要谨慎行事,只怕病人等不得。”


    “可是……”


    “自古以来,所有药方都要经过千百次尝试改进,方能确定疗效。眼下我身中此毒,可先行试药。若真有效用,再用于其他病人。”


    此言一出,众人静默。世人常言女子柔弱、不堪重用,岂料眼前这位自称归海的女子,不仅胆识过人,更有一片侠骨丹心,不输男儿。


    “老夫……”宋大夫双手作揖,深深一拜,“代全镇百姓谢过归海姑娘!”


    于是,阿雪住进莲生药堂后院,按照商定药方试药。起初仍有不适,宋大夫及时调整药方剂量,反复试验,所幸三日后症状已有减轻,到第五日已可下床行走,证明药方有效。


    消息一出,全镇欢欣鼓舞,阿雪心中亦是大喜。她是闲不住的性子,经过几日休养,吃了几服药之后觉得身体已然康复,也不顾多多休息的医嘱,换上之前所穿的苗家男装,打算偷溜去药堂帮忙。


    阿雪刚走出房门,忽觉脚下异常,低头一看,只见门边放着一束野花,拿起一看,花瓣上还有露珠,显然今日摘下。阿雪正觉得奇怪,忽听得一声呼唤。


    “阿雪?”


    阿雪循声望去,原来是阿凉走来。


    “哎呀,你身体刚好,怎么就起来了?”


    阿凉担心风寒,赶紧拉着阿雪到避风之处。这一亲密的举动引起阿雪注意,她巧力挣脱阿凉的手。


    “我已经没事了……”阿雪想起手上的花,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小心问道,“这花是……”


    “这是小玉她们送你的。”


    “小玉?”


    阿雪沉思片刻,想起小玉正是镇长的女儿,那日差点被抓去火祭,好在被阿雪及时救下。阿凉笑道:


    “那天被救下的女孩儿们都想感谢你,但是这几天你在养病,宋大夫担心扰你休息,就不让旁人来。于是她们就每天采一束花放在门前,祈祷你快些好起来。”


    阿雪闻之心头一暖,她出于心中侠义救人,而被救的百姓也以最朴素诚挚的心意回报她。


    就在此时,前院传来一声呼唤,阿凉也随即回应。


    “出什么事了?”阿雪急忙问道。


    “没出事,你别着急!”阿凉笑着安慰,“镇长集结了镇上的年轻人去山里采药。虽然胡莲有效,可病人太多,药材实在不够用。我自小在山里采药,熟悉地形,所以镇长让我来做向导。”


    “这次真是多亏你!”阿雪见阿凉如此可靠,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到以胡莲取代雪莲,没想到你对药材如此了解。”


    “我自小长在深山,又以采药为生,多少懂一些,没什么的。”阿凉羞涩地挠挠头,“只要……能够帮上你就好!”


    “这……自然是帮上的,全靠你又救我一命。”阿雪见阿凉神情,颇感尴尬,急忙转移话题,“其实你对药材如此了解,可以留在镇上跟随宋大夫学习医术,定有大成,将来造福一方……”


    “我留下来,那你呢?”阿凉一口打断阿雪,再一次眼神恳切地望着她,“你会留下来吗?”


    “对不起!我一定要去找归海一刀!”


    纵然心中猜到答案,阿凉仍是心怀一丝希望,得到的却是更为冰冷坚定的回绝。随后,两人皆陷入久久沉默。最终,一声呼喊打破沉默。


    “请问归海姑娘可在?”


    二人循声赶去前厅,只见一队士兵,为首军官一见阿雪,毕恭毕敬行礼。


    “我等乃狇清世子座下近卫,奉世子之名,请归海姑娘往营中一叙。”


    几日以来,狇府兵丁驻扎在镇外河谷,阿雪被一路指引,很快来到世子营帐。


    账内灯火通明,乍一看与寻常行军营帐并无二致,除去四角高架火盆,两侧排列兵器之外,正中央赫然一幅羊皮地图,地图之前,摆放一张红木长案,案上笔墨书砚一应俱全,狇清世子端坐案前,正捧着一本《春秋公羊传》阅读。狇清一见阿雪,便放下手中书本,执起案上折扇,上前相迎。


    “民女拜见世子。”阿雪料想世子已探听得知自己的女儿身,便未隐瞒。虽自称民女,举手投足仍是习惯男子做派,所行之礼也是汉人男子揖礼。


    对此,狇清并未表现惊讶疑虑,面上依旧温和笑容。


    “姑娘不必多礼,深夜请姑娘前来,原是我叨扰。请坐!”


    说着,狇清引导阿雪坐下,又命下属奉茶。


    “不知世子深夜召民女前来,所为何事?”


    “狇清斗胆请教姑娘芳名,可是复姓归海?”


    这一问倒真让阿雪摸不着头脑,眼下她对过去一片空白,这位狇府世子又意图不明,她在心中思量是否要隐藏姓氏,但转念想到狇清既能说出“归海”二字,想必对她已有探查,索性大方承认。


    “正是。”


    “哦……”


    这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让阿雪更加疑惑,难道自己失忆之前已与这位狇府世子相识。


    “今夜请归海姑娘前来,是为致谢。此次石溪镇瘟疫得以平息,全靠姑娘智谋胆识、仗义相救,狇清在此,一谢归海姑娘救我滇南子民!”


    说罢,狇清起身朝阿雪深深一拜。


    “世子言重!”阿雪也连忙起身回礼,“民女只是略尽绵薄之力。说到底,大疫之灾,百姓无力自救,这才需要官府统筹救灾,若是能够早些出手,就能减少许多病亡人数。”


    “归海姑娘这是在怪狇清来迟了?”


    “民女不敢。此次全靠世子计策,擒获南教贼人,平息暴乱,石溪镇才得以恢复秩序。”


    这一番话并无恭维之意。事实上,那日阿雪在镇外查出石溪镇瘟疫来源之后,即撞见狇府军队。起初,双方僵持,互不信任,最后还是这位狇清世子果敢,信任阿雪,提出计策,由阿雪大闹祭台,当众揭穿南教巫师面目,再由狇府军队一举擒拿,方能名正言顺。这几日来,阿雪虽然在内室养病,但同前来送药的宋大夫和阿凉交谈,得知这位世子每日亲临药堂,或是询问治疫情况,或是调配药材物资,便知他心系子民,绝不是庸碌无能的世家子弟。但阿雪回想那日南教巫师所说的话,猜想狇王府与南教关系绝不一般,而石溪镇瘟疫正是南教密谋策划,可若狇王府与南教是一丘之貉,为何出兵平息暴乱,治理瘟疫?阿雪想不明白。


    “归海姑娘可知黔国公府?”


    “略闻一二。”


    “黔国公府立足滇南已有数百年。”狇清骄傲道,“前朝动乱末年,滇南分裂自成一国。太祖建明之后,狇氏先祖率领滇南众土司归降,得赐‘黔国公’,统帅五万守军,总领滇南。说起来,狇王府也算得上一方诸侯,可归海姑娘想过没有,为何我这狇府世子要亲自赶来石溪镇治疫救灾?”


    “这……”


    “以地域而言,石溪镇归属通州管理,瘟疫发生以来,通州土司封锁要道,却未派一兵一卒前来救灾,甚至放任南教巫师妖言惑众,如此勾结贼人,草菅人命,理当治罪。可实际上,我根本无法动他,归海姑娘可知为何?”


    说到此处,狇清只能苦笑一声。


    阿雪自然明白其中道理。所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千年前,西周天子封邦建国,开疆扩土,却不料诸侯异心,裂土而分,相互攻伐,才惹得五百年春秋乱世。再看如今,明面上狇王府总领滇南,可实际上滇南辽阔,各路土司各自为政,不听号令,恐怕早已生离异之心。可见天下大势,周而复始,万变不离其宗。


    “也许皇帝陛下同样忧虑于此……”世子似乎一眼看穿阿雪心中所想,接着说道,“这才推行改土归流。”


    “改土归流?”


    “简单来说,改土归流是削去包括黔国公府在内的滇南一众土司封地实权,由朝廷委派汉人流官治理,均田定税,传播文教。”


    “这是好事。”


    “自然是好事。可滇南一向由土司治理,陡然削藩,各路土司必生异心。”


    “民女却认为,这些土司不足为惧,说到底不过是些一方恶霸,井中之蛙,怎敌得上黔国公府手中五万守军?”


    “归海姑娘意思是说,若黔国公府谨遵圣旨,则改土归流可成;若怀有异心,必为大患。可姑娘想过没有,我狇王府百年来镇守滇南,从无劣迹,百姓拥戴,为何如今却要将封地军权拱手相让?”


    一阵寒风涌入账内,扰得盆火忽明忽灭,狇清面色也在火光映照下阴晴不明,难以分辨。


    刚才阿雪的一番话只为试探,如今看来恐怕打草惊蛇。她孤身陷在军营之中,虽有一身武功,却无十分把握可以全身而退。阿雪看着狇清眼中逐渐显露的寒意,忽地爽朗一笑。


    “世子若心中真是这样想,就不会说与我听,更不会亲自率兵擒杀南教贼人。既然并无歹意,何必吓唬我?”


    眼见自己的小小恶作剧被识破,狇清也不恼,反而顽皮一笑,大方承认:


    “归海姑娘果然聪慧!不过归海姑娘,何以如此肯定我对朝廷绝无异心?”


    “我记得那日南教巫师曾说,他目的是借石溪镇瘟疫,挑拨汉苗冲突,为南教立威。可我听说,南教乃滇南第一大帮,本就无须多此一举,由此可见,立威是假,挑拨离间才是真正目的。再听世子所说,我斗胆猜想南教是借机引发汉苗冲突,挑拨民心,抵制改土归流。”


    “此话在理,可姑娘何以肯定我没有异心?不要忘了,若是改土归流事成,狇王府必定权位不保,而我也是那南教巫师请来的。”


    “的确,素闻狇王府与南教颇有渊源,可若世子真与南教狼狈为奸,又何必出手相救?若是有意假借南教之手,笼络民心,大可等到尸横遍野再来。可见,父命不可违,忠义自在心。”


    狇清没有料到,眼前这位女子仅凭寥寥几句话,就能将形势推析得如此通透,他更没想到,原本一直深埋内心的、连父亲都不曾了解的想法,竟被这位汉家女子一语中的,不由得开怀大笑。


    “清肌莹骨能香玉,艳质英姿解语花。姑娘果然冰雪聪慧!”狇清继续笑道,“狇清幼承庭训,自然明白忠君护国之理。可狇王府毕竟百年基业,若是眼睁睁看着就此覆灭,心中实在不忍,更怕他日泉下无颜面对先祖。狇清心中实在困惑,却无人倾诉,只好向姑娘求教。”


    “居延城外猎天骄,白草连天野火烧。暮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射雕。”


    阿雪忽然朗声吟诗,至半而停,目光看着狇清手中折扇,只见扇面之上以疾劲笔触题诗一首,狇清心中了然,接到吟起。


    “护羌校尉朝乘障,破虏将军夜渡辽。玉靶角弓珠勒马,汉家将赐霍嫖姚。”


    “此诗乃是王维之《出塞作》,乃是唐军大败吐蕃、王维出塞宣慰所作。至于此扇……”阿雪再看狇清手中折扇,眼中溢满敬仰之情,“太祖十五年,蒙古梁王兵败退至曲靖,割地为王,太祖发兵讨伐,行至乌蒙山遇袭,得狇王爷率兵相救。后两军联手,于小江谷大败梁王,收复失地。狇王爷因功追封黔宁王,得太祖所赐亲笔题扇,此扇被奉为狇府历代传世之宝,没错吧?”


    “正是!”


    狇清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位女子。要知道,以狇清的身份,以往也见过不少世家女子,其中不乏书香门第,但说到底只是深闺名媛,所学不过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而如此博学广闻、甚至王府秘史皆了若指掌之女子,实属罕见。


    “请问世子,汉家将赐霍嫖姚所指为何?”


    “霍嫖姚自然是西汉名将霍去病,至于王维诗中,乃是指唐时河西节度使崔希逸将军。”


    “不,我倒认为是指先祖黔宁王爷。”


    “此话何解?”


    “梁王叛乱,太祖征伐,当时狇王爷已受封一方诸侯,大可隔岸观火,或是乘机兴兵作乱,谋渔翁之利。可狇王爷选择出兵相助,与大明共同对敌,可见忠义护国之心。狇王爷出兵有功,太祖不赐金银珠宝等俗物,反而亲笔题诗,将黔宁王爷比作汉将霍去病,奖其军功,赞其忠勇,而黔宁王爷亦将此扇奉为家宝,警醒后世子孙不忘忠义之心,如今又怎会因世子维护江山统一而加以责怪?”


    “这……”


    “改土归流既是圣旨,也是大势所趋。改土归流,不但可确保大明西南边陲稳固,更能促进滇南与中原往来,文教昌明,此乃功利千秋之举。狇王府若顺应时势,可保世代忠勇之誉;若逆势而为,怕是只能落得叛国贼子的恶名,其间权重,想必狇府各位先祖泉下当知取舍,此乃其一。


    “其二,世子若是不遵改土归流,只有兴兵反叛一途,如此一来,滇南虽然地广物博,狇王府更有五万守军,但相较大明天威,实乃沧海一粟,毫无胜算;二来,滇南与中原商贸往来已久,滇南货殖大多仰赖中原,战事一起,商旅不行,百姓受难;三来许多汉人迁居滇南,与苗人兄弟血脉相融,已成一家,陡然兄弟相残,不得民心。世子爱民如子,想来不愿见此情景。


    “其三,滇南各路土司存有异心,划地为王。若狇王府举兵反明,与朝廷公开抗衡,鹬蚌相争,各路土司乘机坐大,只能加剧滇南分裂,对狇王府而言,实在百害而无一利。


    “其四,狇王府镇守滇南百年,世代忠勇,朝廷自然看在眼里,皇上也不会赶尽杀绝。若能主动献出封地军权,尚可保得爵位俸禄,子孙平安;若是执意作乱,只怕不得善终。”


    说至此处,阿雪停了停,稍稍平复因一番慷慨陈词而急促的呼吸,再度开口:


    “世子,可还有疑虑?”


    狇清无法即时回答,他静静注视手中折扇题字,复又收拢,在账内来回踱步,夜风再起,只是已不如刚才寒冷,账内火光明灭反复,狇清的身影映在火光中,几番摇摆挣扎,最终长舒一口气,像是将胸中郁结尽数吐出。


    “姑娘一席话真如醍醐灌顶,令狇清茅塞顿开。”


    “世子言重!其实世子心中早有取舍,只是受祖先基业所困,无法决断。”


    “无论如何,多亏姑娘提点,狇清在此,二谢归海姑娘妙语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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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罢,狇清对着阿雪又是深深一拜。


    “日前,狇清眼见归海姑娘治理疫灾,医术精湛,武功胆识更是过人。今日再看,姑娘才学见识更加令人钦佩。说到这里,狇清有一事不明。”


    “何事?”


    “斗胆请教,归海姑娘师从何处?”


    “这……”


    “姑娘不必担心,我见归海姑娘武功过人,满腹才学更是远胜一般汉家女子,这才有些好奇。”


    阿雪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眼下,她连自己真实姓名尚且不知,遑论师门。刚才的一番言论,阿雪的确有感而发,不过正如狇清所说,其间展现的才学见识、外加武功医术绝非普通汉人女子能有,那么自己又是从何处学来这些本事?


    阿雪苦苦思索,脑海中似乎又浮现一些画面,有堆积如山的卷轴、有巍峨庄严的宫殿、有一位严肃又和蔼的中年男子,正不厌其烦地教她读书习武,而她的身边亦有两名年纪相仿的少年,他们是……


    正当阿雪快要想起这两位少年名字之时,记忆的迷雾再次涌现,裹挟着她抛到一片虚空之中,只剩犹如车裂之刑般的疼痛。


    狇清似乎也看出阿雪的不适,连忙改口道:


    “看来是我强人所难,若姑娘实在不便相告,也不必勉强。”


    过了好一会儿,阿雪才从头痛中恢复过来,一抬眼,看见狇清温和的面容。刚入军营之时,阿雪充满戒备,又见狇清世子听到她说复姓归海之时的奇怪反应,心中更是三分疑惑,七分警醒。阿雪曾怀疑自己失忆之前,或许与这位世子相识,若是相识,不是朋友便是仇人。若是朋友,早该相认,不该如此种种试探;若是仇人,大可下手杀了她,不必等到现在。虽左思右想得不出答案,但经今夜一谈,阿雪判定这位狇府世子当是一位正人君子,索性坦言道:


    “实不相瞒,一个月前,我遭遇变故,眼下记忆全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何处。”


    狇清显然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呆愣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问道:


    “那姑娘的这一身本领?”


    “关于这一点,我也想知道。”阿雪无奈苦笑,“为何我对自己的过往、有多少家人朋友一概不知,偏偏却记得这些本事?或许,正如世子所言,我的确不是普通的汉家女子,或许正是靠着这些本事谋生。”


    “可姑娘自称复姓归海……”


    “归——海——一——刀——”阿雪将这名字一字一顿地清楚说出,“这是我唯一记得的名字,如此刻骨铭心,想来我和他不是家人,便是仇人。”


    这一下,狇清面上惊讶更是明显,阿雪自然看在眼里,心中疑惑更是得到印证,急忙开口问道:


    “世子可是认识归海一刀?”


    “难怪……难怪……”狇清恍然大悟,口中反复念道,“归海这姓氏如此少见,我还奇怪为何一时间滇南竟来了两位复姓归海之人……”


    “世子……”眼见狇清似乎明白什么,却迟迟不说出口,阿雪不禁有些焦急。


    “哦,是在下失仪!”狇清回过神来,拱手致歉,“我并不认识归海一刀,但他的大名倒是如雷贯耳。”


    “他是?”


    “他就是当今皇帝座下大内密探地字第一号、护民山庄四位庄主之一的归海一刀大侠,听说他刀法卓绝,当今武林无人能及。”


    大内密探、护龙山庄,这些本该陌生的词语再一次刺痛阿雪的头脑,她强忍不适,催促狇清继续说下去。


    “可是……”狇清此时却变得吞吞吐吐,他小心翼翼地看着阿雪神色,犹豫半天,才开口道,“据我所知,成为护龙山庄密探条件之一是孤儿。换句话说,大内密探没有家人。”


    短短一句话,让阿雪原本雀跃的心情跌至低谷。自醒来之后,她只记得归海一刀,所思所想也是如何找到归海一刀,她以为归海一刀是她人生的依靠,只要找到归海一刀就能找回过去。可如今重新审视,她想起石老板所说归海一刀习武复仇、绝情绝义的过往,想起自己这一身不同寻常的本事,今夜更听说他大内密探的身份,种种信息拼凑出一个她最不想面对的结论,难道真如阿凉所说,她苦苦追寻的过往只有血腥杀戮和无尽仇恨?


    “我想姑娘不必如此苦恼。”狇清似是看出阿雪心中所想,连忙劝慰道,“大内密探虽无家人,但行走江湖,自然要结交朋友,过命之交也不足为奇。或许……”


    狇清已然编不下去,他虽是世家公子,却非耳塞目闭。相传护民山庄归海一刀性情冷酷,无亲无友,一年前的魔刀杀人事件,虽然证明并非归海一刀亲手所为,但也足以见得其狠辣杀性,江湖有目共睹,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过命之交?其实,比起这一套说辞,狇清心中另有一种答案,除去医术武功可以证明她是本领不凡,再加上刚才她所说出的王府秘史以及一番利弊分析的言论,更能证明她与朝廷千丝万缕的关系。如此想来,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但又无十分把握,狇清眼见这位女子为自己一片空白的过去苦恼,宽厚如他,不忍再说出似是而非的答案,惹她心烦,最终将心中想法瞒了下来。


    “那么,世子可知归海一刀现在何处?”


    “姑娘这是……”


    “我一定要找到归海一刀!”


    阿雪一扫心中阴霾,语气更为坚定。纵使要寻找的是无半分光明的过去,她也选择面对,她不愿再忍受这样迷蒙的记忆和空白的人生。


    “既然如此,我就如实相告。据我打探消息,归海一刀的最后一次行踪是在临州。”


    “临州是在……”


    “临州距此地百里,若向西南翻过凤鸣山,不出十日即可到达。不过凤鸣山被巫帮占据,他们多年来抢劫沿途旅人,所以这条路凶险异常,我劝姑娘不要冒险。如果绕过凤鸣山,走东川路,最迟一个月也能到达临州。”


    说到此处,狇清特意停了停,仔细观察阿雪面上表情,才再度开口:


    “我此行原本也是要去临州,姑娘若是不嫌弃,不妨同行。”


    阿雪心中惊喜,正想答应,却又立刻警醒过来,她隐隐察觉这位世子似是向她下套,莫非今晚谈话种种都是在为这句邀约铺垫?


    狇清也察觉阿雪的戒备,宽和一笑,赞叹道:


    “姑娘果然机警!实不相瞒,我此行原本是想去临州看望一位朋友,途径石溪镇,得知瘟疫之事,这才耽搁下来。眼下滇南多事,狇王府又巨变在即,狇清纵想一展心中宏图,奈何身边并无赖以仰仗之才。我见姑娘医术精湛,武功高强,足智多谋,于是厚着脸皮再问一句,姑娘可否再助我一臂之力?”


    “世子想收我为幕僚?”


    “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承蒙世子赏识!只是自古贤臣良将,皆悉男子。我一介女儿之身,恐怕不配担此殊荣。”


    这是推托之词,狇清心中明白,阿雪敢于对抗南教巫师,救治瘟疫,拥有如此胆魄才识之人,哪里还会在意什么男女之分?说到底,狇府变故,乃是自家权势之争,本就不该累及外人,更何况阿雪身为汉人,出手救助石溪镇,已是侠肝义胆,自己哪有道理再多强求?


    “可倘若事关滇南百姓福祉,力所能及,我定义不容辞。”


    如此回答,倒让狇清始料未及。狇清自知他的请求强人所难,若是被拒绝也无话可说,却不想……


    阿雪眼见狇清一脸吃惊的样子,坦然笑道:


    “我既已管了这闲事,再多管一件也无妨。我虽非王府幕僚,却仍是大明子民,更何况……”


    阿雪双目直视狇清,目光坚定道:


    “习武学医,为的便是行侠仗义、惩恶锄奸。”


    阿雪不知自己怎么会说出这句话,她想不起这句话是谁教给她,或是她曾对谁说过,但这就像其他模糊却深刻的记忆一样,不经意地在脑海中浮现,叫她深信不疑。她决定,若是过去当真只有杀戮仇恨,那就从此刻开始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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