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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5章 古籍

作者:泓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市图书馆的古籍阅览室在三楼东翼,穿过两扇厚重的隔音门才能抵达。这里与其他阅览室不同,没有明亮的日光灯,只有柔和的暖黄色壁灯,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樟木和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高高的书架顶天立地,存放着江城地方志、族谱、百年来的报纸合订本。


    林溪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她选了最里面那排书架后的座位,这里背靠墙壁,前方视野开阔,可以看见入口和大部分区域。她把背包放在桌上,里面装着苏文秀的日记和证据照片——原件已存入银行保险箱,她只带了复印件和拍照备份。


    下午两点五十分,阅览室里只有三个老人,各自埋头于发黄的书页。脚步声从入口传来,不疾不徐,是陈霂。


    他今天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在门口停留片刻,目光扫过整个阅览室,然后径直走向林溪。


    “你很准时。”陈霂在她对面坐下,将档案袋放在桌上。


    “你也一样。”林溪说。她注意到陈霂的眼中有血丝,像是昨晚没睡好。


    陈霂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动作细致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这里说话相对安全。古籍区没有监控——为了保护读者隐私,也为了保护这些脆弱的书籍。”


    “你常来这里?”


    “过去三年,每周都来。”陈霂轻轻抚过桌面的木纹,“这里存放着江城过去一百年的记忆。报纸、档案、照片……很多时候,真相就藏在那些被遗忘的角落里。”


    他打开档案袋,取出一叠文件。林溪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你给我的U盘,我看了。”林溪说,“但还有很多问题。”


    “比如?”


    “比如,你弟弟陈默。”林溪直视他的眼睛,“火灾那晚,他真的只是被漏掉了吗?还是说,他当时就在计划之中?”


    陈霂的动作僵住了。他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变得锐利:“你什么意思?”


    “我在苏文秀的日记里看到一些记录。”林溪从背包里拿出日记复印件,翻到某一页,“1998年7月18日,也就是火灾前两天,她写道:‘沈栋今天带了个男孩来福利院,说是远房亲戚的孩子,暂时寄养。那男孩很安静,一直盯着小溪和小屿看。’”


    她将复印件推到陈霂面前:“这个男孩,就是你弟弟陈默,对吗?”


    陈霂盯着那页日记,很久没有说话。阅览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老人翻书的沙沙声。


    “是。”他终于承认,声音干涩,“是我把弟弟送进去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拿到沈栋犯罪的证据。”陈霂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1998年,我已经知道沈栋和周振国之间的矛盾。我怀疑我父母的死也和他有关——他们曾是周振国公司的会计,1996年车祸身亡,警方说是意外,但我不信。”


    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恢复了冷静:“我接近沈栋,取得他的信任。当他提到需要在福利院安插一个‘观察者’时,我推荐了我弟弟。陈默很聪明,记忆力超群,他能记住听到看到的每一个细节。”


    “所以你让他去当卧底?”林溪感到难以置信,“他才八岁!”


    “我别无选择。”陈霂的声音里有一丝痛苦,“而且我向他保证过,会保护他。火灾那晚,我提前收到了消息——沈栋要动手了。我连夜赶去福利院,想带走陈默和你们两个。但我到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我在火场外找到了陈默。他浑身是伤,但还活着。他告诉我,他听到了沈栋和李维民的对话——他们不仅要放火,还要确保两个孩子‘消失’。陈默想阻止,但被李维民打晕,扔进了火场。”


    “然后呢?”


    “我救出了他,但伤得太重。”陈霂闭上眼睛,“他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最后还是没撑过来。临死前,他给了我一样东西。”


    陈霂从档案袋最底层取出一个透明塑料盒,里面装着一支儿童用的录音笔——九十年代末的老款式,塑料外壳已经变形发黄。


    “这是陈默的。”陈霂说,“他习惯把听到的重要对话录下来。火灾那晚,他录下了沈栋和李维民在福利院外的谈话。”


    “你听过吗?”


    “听过。”陈霂的声音低下来,“很多次。每次听,都像重新经历一次那个夜晚。”


    他按下播放键。录音质量很差,杂音很大,但能听清对话: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点口音):“李主任,都安排好了?”


    另一个声音(冷静,专业):“嗯。药物已经混进晚餐里,孩子们会睡得很沉。火从电路开始,看起来像意外。”


    “那两个孩子呢?”


    “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门从外面锁上了。确保万无一失。”


    沉默几秒,然后第一个声音说:“周振国的孽种,早就该处理了。可惜当年让苏文秀那女人摆了一道。”


    “沈总,事成之后,记忆研究那边……”


    “资金翻倍。只要你们把活下来的孩子‘处理’干净。”


    “明白。”


    录音到此结束,剩下电流的嘶嘶声。


    林溪感到一阵恶心。那个低沉的声音,她在新闻里听过——沈栋的声音。他们不仅放火,还给孩子们下药,确保他们逃不掉。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她问,“这些证据足够把沈栋送进监狱了。”


    “因为不够。”陈霂摇头,“只有录音,没有其他证据佐证,沈栋的律师可以轻易推翻。而且,这录音里没有明确提到沈栋的名字——那个低沉的声音,可以做声纹鉴定,但沈栋完全可以否认。”


    他重新收好录音笔:“二十年来,我一直在收集证据。苏文秀的日记、财务记录、医疗报告……但我缺少最关键的一环:人证。活下来的孩子,他们的记忆都被篡改了,包括你,包括周屿。”


    “所以你想让我们恢复记忆?”


    “我想让真相重见天日。”陈霂看着她,“林溪,我需要你的帮助。苏文秀把证据留给了你,说明她相信你能做到她没做到的事。”


    “什么事?”


    “让沈栋付出代价。”陈霂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了二十年的恨意,“不仅仅是为我弟弟,也为周振国夫妇,为所有被他伤害过的人。”


    林溪沉默着。窗外的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时间的微粒。


    “周屿知道这些吗?”她终于问。


    “知道一部分。”陈霂说,“他知道自己的记忆被干预过,知道沈栋在利用他。但他不知道全部——不知道你是周振国的女儿,不知道你们曾被锁在火场里,不知道沈栋才是害死他养父母的真凶。”


    “为什么不告诉他?”


    “因为时机不到。”陈霂说,“周屿对沈栋还有感情——毕竟沈栋以父亲的身份出现在他生命里二十年。贸然告诉他全部真相,他可能会崩溃,也可能会选择相信沈栋。我们需要循序渐进。”


    林溪想起周屿手腕上的疤痕,想起他梦里的呓语。如果他知道那道疤是沈栋的人留下的,如果他知道自己曾被当作诱饵和棋子,他会怎样?


    “你希望我怎么做?”她问。


    陈霂从档案袋里取出一份计划书:“第一步,恢复记忆。我研究记忆干预二十年,知道如何逆向操作。但这个过程有风险——可能会引发严重的心理创伤,甚至精神崩溃。”


    “我愿意尝试。”


    “不止是你,还有周屿。”陈霂说,“我需要你们同时进行,互相支持。记忆恢复不是孤立的,你们的记忆交织在一起,一个人想起来,可能会触发另一个人的回忆。”


    林溪翻开计划书。里面详细列出了治疗步骤:催眠疗法、记忆线索触发、环境重现……计划持续三个月,每周三次。


    “三个月后呢?”


    “三个月后,你们会想起大部分关键记忆。”陈霂说,“届时,我们可以联合其他受害者——当年福利院的孩子,还有一些被沈栋迫害过的人,一起提起集体诉讼。我有把握找到至少五个人愿意作证。”


    “李维民会帮我们吗?”


    “不会。”陈霂摇头,“他是沈栋的核心成员,参与过太多肮脏事。但我们可以策反他身边的人——他的助手、学生,总有人良心未泯。”


    林溪合上计划书。计划看起来很周密,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太顺利了,像是早就排练好的剧本。


    “陈医生,”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对我说的都是真话吗?没有隐瞒?”


    陈霂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又开始了那个敲击动作——林溪注意到,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我隐瞒了一件事。”他终于说,“关于你的亲生母亲。”


    林溪的心提了起来:“苏文秀不是我母亲?”


    “她是,也不是。”陈霂的措辞很奇怪,“从生物学上讲,李素云是你的母亲。但从法律和情感上,苏文秀承担了母亲的角色——她照顾你、保护你,甚至为了你牺牲了自己。”


    “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霂深吸一口气:“林溪,你其实有两个生日。1992年5月7日,这是周屿的生日,也是你被记录在周家户口本上的生日。但你真正的出生日期是1992年10月23日——这是李素云难产去世的日子。”


    林溪愣住了。她的身份证生日是1993年10月23日,福利院估算的。现在陈霂告诉她,她真正的生日是1992年10月23日,而5月7日是周屿的生日。


    “为什么我的生日和周屿的混在一起?”


    “因为这是保护措施的一部分。”陈霂说,“周振国夫妇为了保护你,将你和周屿的身份信息故意混淆。这样即使沈栋查到了什么,也会被误导。”


    他取出一张泛黄的出生证明复印件:“这是你在乡下的出生记录。接生婆手写的,有李素云的签名。”


    林溪看着那张纸。字迹潦草,但能看清:林溪(曾用名周安),女,1992年10月23日凌晨3时15分出生。母亲李素云,父亲周振国。备注:早产,体重2.1公斤,母亲产后大出血死亡。


    她的手指抚过“母亲产后大出血死亡”那几个字。原来她的出生伴随着死亡。


    “所以……周屿的军牌上刻着5月7日,是因为那是他的生日。”她喃喃道,“而我一直梦到的蛋糕,上面的5和7,其实是他的生日,不是我的。”


    “你的潜意识在提醒你。”陈霂说,“即使记忆被篡改,真相的碎片还是会以各种方式浮现。”


    林溪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桌子,闭上眼睛。太多信息,太多真相,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林溪,”陈霂的声音传来,“你还撑得住吗?”


    “可以。”她睁开眼,“继续。”


    陈霂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先到这里。你回去后,仔细阅读计划书,下周开始第一次治疗。另外……”


    他压低声音:“小心周屿。我得到消息,沈栋最近在催促他加快进度——和你结婚,拿到继承权。周屿可能会对你施压。”


    “他不会强迫我。”


    “也许不会强迫,但会施加压力。”陈霂说,“温柔的压力,比如谈论未来,谈论家庭,谈论婚姻。你要有心理准备。”


    林溪点头。她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等等。”陈霂叫住她,递过来一个小盒子,“这是一个加密通讯器。只能和我单向联系,无法被监听。有紧急情况时,按下红色按钮。”


    盒子里的设备像一只老式寻呼机,黑色,小巧。


    “谢谢。”林溪收好。


    “保重。”陈霂说,“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林溪走出古籍阅览室,穿过安静的走廊。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信息碎片在碰撞:生日、火灾、录音、计划……


    在楼梯拐角处,她停下脚步,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加密通讯器。就在她低头查看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楼下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黑色夹克,平头,是昨天医院门口那两个男人之一。


    他们跟踪到这里了。


    林溪没有立刻离开图书馆。她转身回到三楼,进了女卫生间,锁上隔间的门。心跳很快,手心出汗。跟踪者就在楼下,现在出去等于自投罗网。


    她从隔间门缝往外看,没有人跟进来。但能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在走廊里走动。


    她拿出手机,想给陈霂发消息,但又停住了。如果跟踪者能跟到这里,说明他们可能监听了她的通讯。加密通讯器只能单向联系陈霂,现在用不安全。


    她需要想办法脱身。


    五分钟后,卫生间外传来清洁工的声音:“有人吗?要打扫了。”


    林溪打开门。清洁工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推着清洁车。


    “阿姨,”林溪压低声音,“后门怎么走?”


    阿姨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警惕:“你问这个干什么?”


    “有人跟踪我。”林溪实话实说,“我从古籍阅览室出来,就看到两个男人在楼下。我害怕。”


    阿姨的表情柔和了些:“造孽哦。你从这边走,穿过报刊阅览室,最里面有员工通道,下到一楼就是后院。后门通常锁着,但今天送货,可能开着。”


    “谢谢。”


    “等等。”阿姨从清洁车里拿出一件工作服,“穿上这个,戴上口罩。低着头走,别跟人对视。”


    林溪迅速换上蓝色的清洁工制服,戴上口罩和帽子,推着清洁车走出卫生间。她低着头,模仿清洁工走路的姿势——微微驼背,脚步拖沓。


    穿过报刊阅览室时,她用余光扫视。果然,那两个黑衣男人站在入口处,正在查看进出的人。其中一个人拿着手机,似乎在汇报什么。


    她不敢停留,推着车继续走。员工通道在阅览室最深处,门是绿色的,贴着“闲人免入”的标识。她推开门,进入一条狭窄的走廊。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边堆着废弃的书架和杂物。她加快脚步,清洁车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快到楼梯口时,身后突然传来开门声。一个男人的声音:“站住!”


    林溪没有回头,扔下清洁车就跑。楼梯是铁制的,踩上去哐当作响。她一步两阶往下冲,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


    一楼到了。她推开铁门,刺眼的阳光照进来。后院是个小停车场,停着几辆货车和员工的电动车。后门果然开着——一辆送书的小货车正在卸货。


    她冲向门口。送货的工人惊讶地看着她。


    “让一让!”林溪喊道。


    就在她即将冲出后门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很大,把她整个人往后拽。


    “跑什么?”黑衣男人喘着气,口罩拉下来了,露出一张年轻但凶狠的脸,“跟我们走一趟。”


    林溪挣扎着,另一只手去摸包里的防狼喷雾。但男人预判了她的动作,一把夺过背包。


    “老实点。”他低声威胁,“沈总想见你。”


    “放开她。”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林溪和黑衣男人同时转头。周屿站在后门口,手里拿着一根从货车上抽出来的撬棍。他脸色阴沉,眼神冷得像冰。


    “周先生。”黑衣男人松开林溪,但没后退,“沈总交代了,必须带她回去。”


    “我说,放开她。”周屿上前一步,撬棍横在身前,“回去告诉沈栋,林溪是我的人。他想动她,先问过我。”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他们显然认识周屿,也知道他的身份。


    “周先生,别让我们难做。”另一个男人说,“沈总的脾气你知道。”


    “我的脾气你们也该知道。”周屿说,“三秒钟,消失。否则我不保证你们能完整地走出去。”


    他的语气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两个男人犹豫了,他们看了看周屿手里的撬棍,又看了看彼此。


    最终,他们后退了。


    “沈总会不高兴的。”临走前,一个男人说。


    “那是我的事。”周屿说。


    两人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巷口。


    林溪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周屿扔掉撬棍,走过来蹲下,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你怎么样?”


    “没事。”林溪看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提前回来了。”周屿扶她站起来,“打你电话关机,定位显示你在图书馆。我正好在附近办事,就过来看看。”


    定位?林溪心里一沉。她的手机被定位了?还是说,周屿在她身上装了追踪器?


    “你跟踪我?”她问。


    周屿没有否认:“为了保护你。沈栋的人最近很活跃,我不放心。”


    “所以你就监视我?”


    “是保护。”周屿纠正,“林溪,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如果不是我赶到,他们会把你带到哪里去?”


    林溪挣脱他的手,自己站稳:“我有能力保护自己。”


    “用防狼喷雾?”周屿捡起地上的背包,从里面拿出那罐喷雾,“这东西对付普通色狼可以,对付沈栋的专业打手,没用。”


    他把喷雾扔回包里,递还给林溪:“走吧,车在正门。”


    林溪没有接包:“周屿,我们需要谈谈。现在。”


    周屿看着她,眼神复杂:“好。但换个地方,这里不安全。”


    他们从正门离开图书馆。周屿的车停在路边,是一辆黑色的SUV。上车后,周屿没有立刻启动,而是打开了车窗。


    “你想谈什么?”他问。


    “谈真相。”林溪说,“你知道的真相,全部。”


    周屿沉默着,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知道沈栋不是好人。”他终于开口,“我知道他和我养父母的死有关。我知道他在利用我。”


    “还有呢?”


    “我还知道,他篡改了我的记忆。”周屿的声音很低,“陈霂告诉我的。他说我十岁前的记忆都是假的,是沈栋为了控制我而植入的。”


    “你信吗?”


    “我……不知道。”周屿转头看她,“有些记忆很真实,比如我养母做的红烧肉的味道,比如我养父教我骑自行车的那条小路。但如果这些都是假的,那我到底是谁?”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深切的迷茫。林溪的心软了一下。也许陈霂说得对,周屿也是受害者,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周屿,”她轻声说,“如果我说,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愿意听吗?”


    周屿的眼神锐利起来:“你知道?”


    “苏文秀留给了我一些东西。”林溪说,“日记、证据、还有……你的身世。”


    “告诉我。”


    林溪从背包里拿出苏文秀日记的复印件,翻到关于周屿的那几页:“你是周振国和李素云领养的孩子。1992年5月7日,你从福利院被领养。他们给你取名周屿,作为明面上的继承人,保护他们真正的女儿。”


    周屿接过日记,快速浏览。他的手在颤抖。


    “我是……领养的?”


    “嗯。”林溪点头,“周振国夫妇为了保护亲生女儿,把你当作挡箭牌。沈栋如果要对孩子下手,会先找到你。”


    周屿盯着日记上的字迹,很久没有说话。他的表情从震惊到困惑,再到一种奇怪的平静。


    “所以,我不是周家的血脉。”他喃喃道,“我只是个工具,一个诱饵。”


    “不是的。”林溪握住他的手,“他们领养你,也是真心想把你当儿子。苏文秀在日记里写,李素云对你视如己出,周振国教你读书写字……”


    “但他们还是把我放在最危险的位置。”周屿打断她,“他们明知道沈栋要灭口,却让我留在阳光之家,而把真正的女儿送走。”


    林溪愣住了。她没想到周屿会这么想。


    “不是这样的。”她试图解释,“当时情况复杂……”


    “林溪。”周屿看着她,“如果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会用一个领养的孩子去保护亲生的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刺进林溪心里。她不知道答案。


    周屿松开她的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二十年。”他说,“二十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周振国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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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背负着为父母报仇的责任。现在你告诉我,我不是他们的儿子,我只是个被利用的棋子。”


    “周屿……”


    “让我说完。”周屿睁开眼睛,眼神里有种破碎的东西,“沈栋利用我,周家也利用我。我的人生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那什么是真的?林溪,你告诉我,什么是真的?”


    林溪说不出话。她看着周屿痛苦的脸,心里涌起巨大的愧疚。也许她不该告诉他这些,也许让他在谎言里活着更好。


    但真相已经说出来了,收不回去了。


    “你对我的感情呢?”周屿突然问,“也是假的吗?陈霂说,我对你的感情是植入的,是沈栋为了让我娶你、拿到继承权而设计的。你相信吗?”


    林溪的喉咙发紧。她想起陈霂的话:“真实的情感会突破虚假的记忆。”但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知道,此时此刻,我在这里,和你在一起。这是真实的。”


    周屿看着她,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苦涩:“至少这一点是真实的。”


    他启动车子:“走吧,先回家。你需要休息,我也需要……消化一下。”


    车子驶入车流。林溪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乱成一团。她把真相告诉了周屿,现在他会怎么做?会站在她这边,还是选择相信沈栋?


    手机震动。是加密通讯器收到消息的提示——只有陈霂能发消息过来。


    她悄悄查看,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小心。”


    回到家,林溪先洗了个澡。热水冲刷身体,稍微缓解了紧绷的神经。她换好衣服走出浴室时,发现周屿不在客厅。


    书房的门关着,灯亮着。


    她走过去,轻轻推开门。周屿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纸和一支笔。他正在画什么——线条、箭头、名字,像一张思维导图。


    听到声音,周屿抬起头。


    “在画什么?”林溪问。


    “关系图。”周屿说,“沈栋、周振国、苏文秀、陈霂、李维民……还有我们。”


    林溪走过去看。纸上用不同颜色的笔画出了复杂的关系网络。沈栋在中心,向四周辐射出多条线:红色的线指向周振国(敌人),蓝色的线指向李维民(合作者),黑色的线指向陈霂(不确定),绿色的线指向周屿(棋子)。


    而在周屿的名字旁边,有一个括号:(工具/儿子?)。


    “你觉得自己是工具还是儿子?”林溪问。


    “不知道。”周屿用笔戳着那个括号,“沈栋把我当工具,周家把我当诱饵。那我到底是谁的儿子?谁的父亲?”


    他翻到另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时间轴:1992年领养,1998年火灾,2005年记忆干预,2020年与林溪相遇,2023年现在。


    “你看。”周屿指着时间轴,“每个关键节点,都有沈栋的影子。他就像一只蜘蛛,坐在网中央,操控着所有人的命运。”


    “我们可以挣脱。”林溪说。


    “怎么挣脱?”周屿看着她,“沈栋有钱有势,我们有什么?一些陈年旧账,几个死人的日记,还有一个心理医生的录音。”


    “我们有真相。”林溪说,“真相可以打倒他。”


    周屿摇头:“林溪,你太天真了。在这个世界上,真相往往打不过权力。沈栋能在江城横行二十年,不是因为他没有敌人,而是因为他把敌人都消灭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你知道周振国夫妇为什么选择逃跑而不是举报吗?因为他们知道,举报没用。沈栋上面有人,举报信根本到不了该到的地方。”


    “那我们就用别的方法。”林溪说,“网络、媒体、舆论……”


    “都会被压下来。”周屿转身,“我太了解沈栋了。他能有今天,靠的不是商业头脑,而是对信息的绝对控制。江城一半的媒体都有他的股份,另一半欠他的人情。”


    林溪感到一阵绝望。如果周屿说的是真的,那他们岂不是毫无胜算?


    “所以你想放弃?”她问。


    “我想活下去。”周屿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林溪,我们离开这里吧。去一个沈栋找不到的地方,重新开始。忘记过去,忘记仇恨,就做普通的周屿和林溪。”


    他的眼神里有恳求,有疲惫,还有一种深切的恐惧。林溪突然意识到,周屿可能比她更害怕沈栋——毕竟他在沈栋身边生活了二十年,更清楚那个人的手段。


    “如果我们走了,苏文秀就白死了。”林溪说,“陈默也白死了,周振国夫妇也白死了。所有被沈栋害过的人,他们的冤屈永远无法昭雪。”


    “那你想怎么样?”周屿的声音提高,“和他们一样去送死吗?林溪,你看看现实!我们两个人,对抗一个商业帝国,胜算有多大?零!是零!”


    “至少我们试过。”林溪坚持。


    周屿松开了她的手,后退一步,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变了。”他说,“以前的你不会这么固执,不会这么……不惜一切。”


    “因为我以前不知道真相。”林溪说,“无知的人可以活得轻松,但知道了真相还选择逃避,那是懦弱。”


    “懦弱?”周屿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好,我是懦弱。因为我见过沈栋怎么对付敌人。我见过活生生的人从楼上‘意外’摔下来,见过好好的公司一夜之间破产,见过举报者全家‘移民’后再无音讯。你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吗?”


    林溪沉默了。她不怕死,但她怕连累周屿,怕让苏文秀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给我一周时间。”她最终说,“让我试试陈霂的计划。如果一周后看不到希望,我就跟你走。”


    周屿盯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你保证?”


    “我保证。”


    周屿叹了口气:“好,一周。但你要答应我,这期间听我的安排。不要单独行动,不要去见陈霂,不要做任何冒险的事。”


    “那治疗怎么办?”


    “我可以陪你去。”周屿说,“但我要在场。我不信任陈霂。”


    林溪犹豫了。陈霂说过,治疗过程需要隐私,周屿在场可能会影响效果。但如果不答应,周屿不会让她去。


    “好。”她妥协了,“你可以在场,但要在治疗室外等。”


    周屿点头:“成交。”


    他回到书桌前,收起那些图纸。“还有一件事。沈栋今晚要见我。”


    林溪的心提起来:“为什么?”


    “他说要谈谈‘婚事’。”周屿的语气讽刺,“大概是想催我快点娶你,好拿到继承权。”


    “你打算怎么办?”


    “拖。”周屿说,“我会告诉他,你在犹豫,需要时间。但拖不了多久,他耐心有限。”


    他看了看手表:“我七点过去。你在家锁好门,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


    “你一个人去安全吗?”


    “他暂时不会动我。”周屿说,“我还有利用价值。”


    他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林溪,记住你的承诺。一周后,如果没有进展,我们就离开。”


    门关上了。林溪独自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她走到书房,打开周屿画的关系图。纸张上的线条错综复杂,像一张命运的网。她和周屿被困在网中央,挣扎,但似乎越挣扎缠得越紧。


    手机震动,这次是普通手机。陈霂发来短信:


    “治疗明天开始。下午两点,老地方。独自前来。”


    林溪回复:“周屿要一起来。他要求在治疗室外等。”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


    “不行。治疗需要绝对隐私。想办法单独来。这很重要。”


    林溪盯着那条短信。陈霂的坚持让她感到不安。为什么一定要她单独去?治疗真的需要这么高的隐私性吗?还是说,他有别的目的?


    她想起陈霂颤抖的手,想起他隐瞒的信息,想起他对沈栋刻骨的恨意。陈霂真的只是想揭露真相吗?还是说他也在利用她,完成自己的复仇?


    疑心一旦种下,就会疯狂生长。


    林溪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百年孤独》——照片最初出现的地方。她翻开书页,仔细检查每一页。在书的最后一页,她发现了一些极淡的铅笔痕迹,像是有人曾经在这页纸上写过什么,又擦掉了。


    她拿着书走到台灯下,倾斜角度,让光线以一定角度照射纸面。铅笔的压痕显现出来,是几行字: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真相在你心里,不在别人的嘴里。1998.7.20,记住这个日期。那一天,有人救了你的命,但也偷走了你的记忆。找到那个人,他会告诉你一切。”


    字迹很潦草,和照片背面的字迹不同。林溪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写在书里?


    她看了眼出版日期:这本书是1997年印刷的。字迹至少是二十多年前留下的。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这个“我”是谁?写这段话的人?还是说,这是某种警告?


    林溪感到一阵寒意。她以为自己正在接近真相,但现在看来,真相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黑暗。


    她拿出加密通讯器,想联系陈霂问个清楚,但最终还是没有按下按钮。


    也许,她真的该听周屿的,离开这里,远离这一切纷争。


    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说:不能走。如果走了,就永远不知道是谁救了她的命,是谁偷走了她的记忆,是谁在二十年前留下了这段警告。


    窗外的天空完全黑了。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林溪站在窗前,看着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城市。曾经熟悉的一切,现在都变得陌生而危险。


    但她知道,她已经无法回头了。


    真相像一颗种子,一旦发芽,就会破土而出,无论上面压着多重的石头。


    她拿出手机,给陈霂回复:


    “明天下午两点,我一个人去。”


    发送。


    然后她删除了短信记录,关掉手机。


    夜色深沉,前路未卜。但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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