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晓口中的“漫展”，在苏清晏的想象中，或许类似大相国寺庙会，是百戏杂陈、游人如织的热闹所在。然而，当她被林晓晓拉着，穿过安检门，踏入那个巨大、明亮、回荡着震耳音乐和鼎沸人声的场馆时，她再次被现代世界的“尺度”与“奇观”所震撼。
这哪里是庙会？分明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万国博览会”与“戏台”的混合体。高耸的穹顶下，划分出无数区域。有的区域摆满摊位，售卖着印刷精美、色彩饱和度极高的画册（同人本）、造型夸张的玩偶（手办），以及各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法器”（周边）。更多的人，则身着奇装异服——有铠甲闪闪如天兵，有裙裾飘飘似仙娥，更有发色五彩、瞳色各异、甚至顶着兽耳兽尾的“精怪”。他们或聚众拍照，或随着音乐舞动，空气中弥漫着兴奋与狂欢的气息。
“这……皆是优伶戏子？”苏清晏低声问林晓晓，紧紧攥着手中仿制的缂丝团扇，指尖发白。她身上那套精心穿好的宋制汉服，在此地竟显得……有些过于“朴素”和“规矩”了。
“差不多那个意思啦！大家都是因为喜欢某个作品或文化，来扮演（COS）里面的角色，图个开心！”林晓晓兴奋地东张西望，“看那边！是最近超火的仙侠剧团！哇，那个狐狸精的尾巴做得好真！”
苏清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个少女穿着层叠的纱裙，头戴繁复的塑料发饰，正摆出各种娇俏姿态供人拍照。那服饰形制，似唐非唐，似明非明，绣纹也是电脑印花，在灯光下泛着不自然的亮光。她微微蹙眉，这与她所知的“古风”相去甚远。
她们来到汉服社的摊位前。摊位上挂着几套汉服，旁边立着牌子：“传统礼仪体验”。社长是一位戴着眼镜、神情认真的男生，正对几位好奇的参观者讲解：“古代女子行礼，要这样，双手叠在腰间，微微屈膝，低头，这叫‘万福礼’，表示柔顺谦卑……”
他示范的动作，幅度大而僵硬，带着明显的戏剧舞台感。苏清晏脚步一顿。
“这位同好，要不要来体验一下？”社长看到苏清晏一身标准的宋制打扮，眼睛一亮，热情招呼。
林晓晓在一旁怂恿：“清晏，上！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专业！”
苏清晏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她先对社长和几位参观者微微颔首，行了一个标准的宋代日常相见礼——动作舒缓自然，双手位置、身体幅度、视线落点皆恰到好处，透着一种含蓄的优雅，与刚才社长夸张的演示截然不同。
“咦？你做的好像不太一样？”一位参观者好奇道。
社长也推了推眼镜：“这位同学，你行的是哪个朝代的礼？我们参考的是权威影视剧……”
苏清晏斟酌着用词，尽量让文言白话化：“方才社长所示，更近戏曲舞台之姿，便于远处观瞻。然宋代日常女子相见，礼数重在含蓄恭敬，幅度不宜过大，亦非一味强调‘柔顺’。且礼随场合、身份变化，并非一成不变。”她顿了顿，补充道，“譬如《朱子家礼》有载……”
她话音未落，旁边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插了进来：“哟，来了个考据党？穿个汉服还穿出优越感了？影视剧里不都这么演吗？大家喜欢看、觉得美就行了，较什么真啊！”
说话的是个穿着华丽“魏晋风”广袖长袍的男生，摇着一把大扇子，脸上带着戏谑。
林晓晓立刻不服气了：“怎么说话呢？我朋友只是纠正一下，说得有错吗？”
社长也有些尴尬：“这个……学术上可能有不同观点。”
周围渐渐有人围拢过来看热闹。苏清晏感受到目光聚焦，心跳微微加速，但想到那些被误解的礼法，一股较真的劲儿涌了上来。她稳住声音，不卑不亢：“非为优越，只为求真。服饰礼仪，乃文化之表。若表象谬误流传，后人何以窥见真实之历史风貌？譬如这‘万福礼’之称，宋代文献中并不多见如此固定称谓，其具体形态亦需考辨。”
她声音清朗，态度认真，引经据典却又不掉书袋，渐渐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那位“魏晋风”男生哼了一声，没再反驳。社长则若有所思。
这时，一个拿着手持稳定器、正在拍摄现场画面的男生挤了过来，镜头对准了苏清晏。他头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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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乱，眼神却锐利，直接发问：“你说得有点意思。但你怎么证明你说的就是对的？就凭你身上这套衣服？这年头，穿汉服懂历史的可不多。”
此人便是程砚，网名“毒舌史官”。他本来只是来漫展拍点素材，没想到撞见这么一场小型“学术争论”。
苏清晏看向他，坦然道：“可查证《宋史·舆服志》、《东京梦华录》、《事林广记》等典籍中相关记载，亦可参看宋画如《宋仁宗后坐像轴》、《歌乐图卷》中女子姿态。文物、图像、文献，三者互证，方趋近真实。”
程砚挑了挑眉，关掉了录制，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事林广记》？你还知道这个？哪个学校的？历史系的？”
林晓晓抢答：“她是我室友，苏清晏！我们学校历史系的！”
程砚点点头，掏出手机：“有点意思。加个微信？我做个历史科普视频的，今天这素材说不定能用上。”
一场小小的风波，以交换联系方式告终。离开漫展时，林晓晓兴奋不已：“清晏你太帅了！刚才怼得那人没话说！程砚可是小有名气的UP主，他要是做了视频，你就火了！”
苏清晏却望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铁盒子”和霓虹灯，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沉甸甸的。一次随机的纠正，便引来看似根深蒂固的误解与轻慢。这世间关于“我们”的谬误，究竟还有多少？她所来自的那个活生生的、复杂的、充满烟火气的时代，在这里似乎被简化成了几个刻板的符号和夸张的表演。
“晓晓，”她轻声问，“为何众人宁愿相信戏台演绎，却不耐烦查证典籍实物？”
林晓晓想了想：“可能……因为影视剧好看，书太难啃？而且，大家都觉得‘传统’嘛，不就是老古董那一套，规矩大、束缚人，具体什么样，谁在乎呢？”
苏清晏默然。她忽然意识到，她能来到这里，或许不仅仅是一场意外。在这个时代，她本身，连同她所承载的记忆与知识，似乎成了某种“活体证据”，站在了流行认知的对立面。这不是她个人的困惑，而是两个时空、两种认知之间悄然浮现的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