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宋溪瞳孔微缩, 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宣启帝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知道了什么!
宋溪心里乱糟糟的,无数问题划过脑海,手脚一片僵硬,显而易见的被他的出现吓到了。
宣启帝很满意宋溪的表现, 津津有味地欣赏了一会儿后把视线移到旁边的何予桉身上。
许是道行太深, 习惯了喜怒不言于色, 宣启帝没能在何予桉身上看到自己想看的反应, 她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样子,就是不知道内心是真的淡然还是像宋溪那样惊慌失措了。
宣启帝饶有兴味地想到。
三位的心理活动不论, 实际上就算是失态的宋溪恢复也只要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两人先是坚持礼不可废,行礼后坐到了为她们专门准备的位置上。
“朕等两位爱卿等的久了,就先把茶泡上了。好久没亲自泡过茶, 也不知道手艺生疏了不曾, 爱卿可要尝尝看?”
宋溪低头看向手边的茶,茶水清澈见底, 不像是加了料的, 但宋溪也不敢保证,虽说古代整体生产力低下,但对面这人是皇帝。
古往今来, 跟宫廷有关的, 都被附上一层神秘色彩,比如传说中无色无味, 杀人于无影无踪的秘药,牵机。
不同于宋溪的迟疑, 何予桉神色依旧没有什么波动,品尝完后还出于礼节的夸了句, “陛下茶艺精湛,予桉远不能及。”
宋溪没能拦住何予桉喝茶的动作,干脆跟着她一饮而尽了,从进门开始就一直观察她们的宣启帝眯了眯眼。
“不知陛下今日来此等候我们二人是有何旨意?”见宣启帝不开口说话,何予桉便主动打破了局面。
“倒是不知,如今跟朕说话的,到底是镇国公嫡长女、荣安郡主,还是外放京官黄钰的嫡女呢!”
宣启帝凛然道,两道精光有如实质般从眼眶中射出,死死盯着何予桉。
都说伴君如伴虎,宋溪这下算是见识到了,刚才还好言好语的,一转眼就剑拔弩张了起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无论臣女是谁,终归是陛下的臣子。”何予桉无视了皇帝那颇具压力的眼神,打了个机锋。
“呵,你倒是能言会辩。”宣启帝冷哼一声,转头看向宋溪,“那定国公世子怎么说。”
“记住了,你可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定国公世子。”
你跟何予桉不一样,她家人都死光了,至少明面上没有软肋,可定国公府朕都打算放你们一条生路了,但你若是一心想带着全家去阎王殿,朕也不是不可以满足你。
宣启帝的未尽之言虽然没有宣之于口,但在座三人都清清楚楚的明白。
宋溪眼底染上愤怒,万恶的封建主义,一句话就能取人全家性命,昏君!
她体内的黑气也蠢蠢欲动着,虽说之前宣启帝也一直像一把无形的剑悬在定国公府头上,但一来没有那种直面死亡的威胁,二来
宋溪隐蔽地扫视了一下周围,就她对自己信息素的训练效果的效率,她很自信能够不惊动外面的人,搞定三步之内的宣启帝。
“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唐雎先生说的很对,恰巧他们都是秦王,也是时候让这个秦王感受那个秦王的恐惧了。
只是还没等她调动信息素,一股玫瑰香熟稔地绕到她的身边,手法娴熟又温柔的把她的信息素安抚住了。
宋溪不解地转头看向何予桉,对方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行吧,以后还有机会,宋溪心里虽然可惜这得天独厚的环境,但出于对何予桉的信任,她强行按下了心中的焦躁。
“陛下不必为难她,宋世子不过是世子,还未承爵,又怎能代表定国公府。”何予桉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倒是臣女孑然一身,可以做主。”
“好一个孑然一身!朕这把刀你可用的顺手?”
宣启帝想到这个就觉得止不住的愤怒,尽管铲除镇边王一事是他顺水推舟之为,但何予桉毫不掩饰的利用让他的帝王自尊受到了挑衅。
既然胆大包天到在他眼前使手段,那他就让她们看看清楚,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来人,把人带上来。”宣启帝扬声道。
门应声而开,外面的侍卫似乎是早就准备好了,押着两个人进来了。
宋溪疑惑的眼神从这两人身上扫过,宣启帝肯定不会无的放矢,在这个关头给她们看这两人,无非就是这人知道什么,或许是,她的软肋。
面前的二人一男一女,男子面容沧桑,眼下青黑而憔悴,尽管模样改变了不少,但宋溪强大的记忆力还是让她很快想起这人是谁了。
那个街头的算命先生,宋溪花了十个铜钱找他算姻缘,结果他把自己算吓到了,推说身体不好,硬是退了那一天的算命费。
所以他是算出什么了吗?
宋溪神色一凛,算命的故事她听过不少,曾经也嗤之以鼻,但既然她可以穿越,可以拥有系统跟信息素,那么这方士是个能人也没啥好诧异的。
另外一人是个女子,五大三粗的健妇,跟宋溪一样,何予桉也很快认出她是当初余氏派来逼迫她相看的健妇之一。
不同于宋溪还在猜测那方士算出她什么了,何予桉很清楚,这个健妇是第一个对她动手的人,当时她诧异之下动用了信息素。
这不是她第一次用信息素了,当年宣启十年的那场刺杀宴上,为了不牵连宋溪,何予桉也不得不使出一次信息素。
这样想来何纮一家还真是死的不冤,镇边王府都成筛子了还什么都不知道,天天算计着从龙之功,殊不知被算计的正主早就盯上了他们。
“既然来了,就开口说话吧。”宣启帝以手撑颚,指向那方士,“就先从你开始。”
宋溪不由得紧张的挺直背部,生怕他说出自己是来自异世界的一缕魂魄,或者自己被系统附身,再或者自己是天命之女
结果方士一张口就破坏了她的滤镜,
“小人,小人是个招摇撞骗的骗子,曾经在定国公府当值过一段时间,后来因为偷偷了点东西被主家辞退了,就做起了算命的行当。”
“小人的爹是个赤脚医生,小人也略略懂一些医术,”方士嗫嚅着,害怕地抬起头看了宋溪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宋溪已经明白他想说什么了,不过在和自己脑补出来的东西对比之下,居然诡异的得到了一丝安慰,松了口气。
见宋溪面上一片坦然,宣启帝便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挥挥手让人把方士带下去。
然后是健妇。
何予桉也没有狡辩的意思,大方承认了自己身怀“异气”,还给宣启帝来了个当场展示。
当然,她做足了预警,使宣启帝对“异气”的认知停留在奇怪花哨但没什么大用的程度上。
不过封建年代对这些异样都十分在意,尽管何予桉有意藏拙,宋溪也害怕宣启帝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她警惕地看向宣启帝,后者的眼眸中却是一片狂喜之色。
宣启帝知道,自己在逐渐老去,原先可以彻夜批改奏章,第二日照常上朝的身子已经经不起这种折腾了,精神也逐渐不济。
这些征兆都在告诉他,他也逃不过自然规律,有朝一日会走向死亡。
但他不屑于像前朝帝王一样去追寻什么长生不老,不是对长生不感兴趣,而是,如果真的有那种东西,前朝帝王今何在?
他还是不要把精力放在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上了。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比如,为大秦培养一个优秀的继承人。
有诸如蒋兰这种明眼人都觉得他对太子很满意,其中苦楚只有他自己知道。
太子仁善,是为君子,但做皇帝需要当什么君子?儒家也好道家法家也罢,诸子百家都是帝王统治天下的工具,而不是用来束缚自己的。
早年他为了在太上皇那里争一口气,日日殚精竭虑,等到身体不济开始考虑后继之君时,却发现太子已经变成了儒学的彻底拥护者跟践行者。
他试图用三皇子来磨砺太子,但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要是盛世也就算了,可如今边境刚平,不趁着这个机会扫平障碍,难道要等他国成长起来灭自己吗?
眼下大秦需要的不是一个仁善的君子,至少目前是这样,更需要一个有野心的君主。
这也是为什么他愿意给定国公府一个退路,不能彻底寒了武将的心,当然像镇边王这样送上门的人头也不能不收,恩威并济才是收买人心的好办法。
他也仔细考察了一下自己的儿子们,结果失望极了,堂堂皇子,只敢在背后做些偷偷摸摸的阴招。
矮子里面拔高个,太子居然还算个好的。
宣启帝也不打算认命,最近后宫出现的十一皇子跟十二皇子,还有皇太孙都是他准备重新培养的人选。
但是何予桉的出现让他难得的有些激动,手段狠辣,高瞻远瞩,心细胆大,更何况身怀“异气”。
如果是个男子,必然是要被无情斩杀,但何予桉不过是个女人,又在这个当口,宣启帝内心激荡,仿佛在高喊,“就是她,就是她,我大秦的完美继承者会出自她的腹中。”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唐雎不辱使命》
第52章
宋溪没法看透此刻宣启帝内心的想法, 但她眉心突突直跳,本能的觉得大事不妙。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心中的忧虑愈发沉重,随着宣启帝缓慢地开口, 心脏都要跳到嗓子口了,
“黄钰之女不日病重, 药石无医, 宋、黄两家婚事作罢。”宣启帝慢条斯理地宣告了何予桉与宋溪订婚的破灭。
没等宋溪思考下一步,宣启帝的下一句话直接把她的怒气拉到满格。
“定国公府的老夫人素来信佛, 感其诚招,于皇觉寺收养一名有缘女子为义女,即日入宫,封贤妃。”
到手的老婆飞了不说, 转头变成自己名义上的姑姑, 还得嫁入宫给能当她爹的皇帝做妾,饶是宋溪一直在被玫瑰香安抚着, 此刻也忍不住。
“哐当”一声, 她径直掀翻了茶桌,黑着脸起身。
与此同时,门外听到动静的侍卫齐刷刷的抽出刀来, 就要破门而入。
何予桉也顾不得什么淡定了, 立刻上前挽住她的手,却被宋溪坚定地推开, 何予桉大急,生怕她把那不受控制的黑气放出来。
宣启帝许是不想事情闹大, 亦或是不觉得宋溪能对自己产生什么威胁,无视了她们二人的纠葛, 扬声对外面的侍卫长道,“无妨。”
“宋溪,宋溪,你冷静一点,”
见宋溪眼角一片通红,显然马上就要失控,何予桉干脆顺手捡起地上碎裂的瓷片,轻轻朝脖子上一划,一条血线立马出现。
何予桉在宋溪面前站定,一边分神用信息素安抚对方随时有可能暴走的信息素,另一边牢牢盯住宋溪的发红的眼睛。
宋溪凶恨的眼神被何予桉挡住,入目即是对方莹白的脖,而此刻上面被血液糊住了一片,触目惊心。
她的理智在这般刺激下瞬间回笼,立即放弃了抵抗,任由玫瑰味的信息素将她困住,生怕何予桉因为分神而流血过多。
“你快包扎一下。”宋溪急道,就要上前去扶她。
何予桉神色冷凝,“现在可以冷静下来听陛下说话了吗?”
“我凭什么听他说那些瞎话!他居然还想娶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都不是这种想法,没有镜子总有尿吧,狗”
宋溪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何予桉以吻封唇,将她一肚子的火气堵了回去。
“唔”宋溪眼眶不受控制的睁大,刚才还咄咄逼人的气焰散的一干二净,就连何予桉的唇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肉眼可见的,粉红色从耳根开始蔓延到耳朵尖尖,宋溪眼神飘忽,不敢看眼前的何予桉,小媳妇似的捏了捏自己肉肉的耳垂。
何予桉见安抚住了宋溪,长舒一口气,随即转身面对宣启帝,恭敬行礼道,“宋世子性情中人,不知可否让臣女单独劝慰,再行接旨。”
宣启帝也被何予桉大胆的行动震惊了一下,但他毕竟不是宋溪那个一副明显陷入爱河样的“毛头小子”,很快想明白了,何予桉这是送了一份把柄给自己。
不错,不愧是朕看中的女人。宣启帝心下更是满意,对何予桉的要求也是爽快答应了,把房间让给她们二人,带着侍卫在前殿等候。
宋溪早在听清何予桉说的话后就重新变得脸色煞白,待房间安静下来只剩她们二人,宋溪张张口,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把眼神落到何予桉的脖子处。
“你的伤口,先叫个大夫来看看吧。”宋溪终究还是不放心。
“没事,血已经止住了,我们的体质不同于常人,你知道的。”何予桉拒绝了宋溪的好意,定定地看向她,“你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当然有!”宋溪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想到宣启帝说的话,瞬间就炸了,“你为什么要答应那狗皇帝,他是皇帝不假,但我们又不是封建社会的奴隶。”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能掌握我们的生杀大权,一言不和把我们砍了,但这世界是假的不是吗?”
“你真的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吗?”何予桉打断宋溪的说辞,没有给对方太多思考的时间,她解释道,
“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一个平行世界,蓁蓁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原世界里你的父母并没有其他子女,也就不存在她。”
“我懂你的意思,就算这个世界的我们死了,我们还有另外一个世界的身份,即使是定国公夫妇和老夫人,也都是原世界的的确确存在的人。”
“但也还有像蓁蓁这样的‘变数’,她是独属于这个平行世界的产物,她没有‘两条命’,那她因此失去的人生该谁来赔呢。”
听完何予桉的话,宋溪久久不语,但桌子底下用力到发白的拳头跟眼角无声划过的泪水无一不昭示这主人不平静的心绪。
何予桉不忍心,她伸手握住宋溪的拳头,让其慢慢松开,“但我也没打算认命。”
宋溪立马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何予桉没忍住,像揉团团一样揉了一把宋溪的头发,然后凑到她耳边耳语道,
“不要小看我们,信息素远比你想的厉害。”
宋溪有些迷茫,抬手捉住了何予桉的袖子,“所以呢?不要当谜语人嘛,信息素还能用来干嘛?我该怎么用?”
何予桉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忍着脑海里女配系统疯狂的尖叫吵闹,掐着时机,毫不犹豫的给自己下一句话施加了一个禁言语音特效,
“不要忘记了,我们可是**。”
宋溪:???
正在凝神关注的宋溪乍然听到熟悉的禁言语音特效,思路很快被带偏,也不再纠结何予桉为什么做谜语人了。
还不是因为那破系统!神神秘秘的,看看别的穿书人什么待遇,再看看她什么待遇!
给她分配个被全程禁言的恋爱员就算了,现在连自己人的话都要屏蔽,果然抽奖来的就是劣质,快穿局迟早倒闭!
总算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了,何予桉微不可查地卸下了肩膀上的一点力道,静静地看宋溪的神情从愤怒再到现在的若有所思。
她开口打断对方的胡思乱想,叮嘱道,“心急吃不到热豆腐,你现在千万不能意气用事,多想想蓁蓁。等时机成熟,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怕宋溪不放心,何予桉郑重保证道,“你放心,皇帝绝对近不了我的身。”
此时的大殿内,宣启帝派人出去善后,皇家御卫的效率向来让人放心,一张新的户籍就此诞生。
何予桉也成功“劝说”动了宋溪,后者虽仍旧有些不情不愿,到底还是前来谢了罪,同时也向皇帝传达了自己同意了的意愿。
宣启帝大方地挥挥手表示不在意,反而对着宋溪一脸慈祥,哈哈大笑。
宋溪现在对他的笑颜PTSD了,当即头皮发麻,事实也证明这位皇帝的笑容的确不怀好意。
“如此一来朕也算是你的长辈了,溪儿的未婚妻没有福气,那朕给溪儿另赐一门婚事可好?”
话虽是问句,但明显没有给宋溪否认的余地,更像是肯定句。
所以也不需要等宋溪回话,宣启帝就像一个慈父般为自家儿女做起了媒,
“朕的女儿福康公主对你的爱慕相信溪儿也不会没感到,可怜天下父母心呐,朕看溪儿与福康自幼一起长大,也算是半个青梅竹马,这婚事最是天作之合,正好等定国公这次回京,可以操办起来。”
啊呸!宋溪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不可置信地冲宣启帝道,
“陛下,宋溪是女子之身,怎可尚公主!”
宣启帝挑眉道,“溪儿不是喜欢女子?更何况福康对你的心意,满宫皆知,朕这个做父皇的”
“福康公主一直把臣当做男儿看待才会产生爱慕之心,只要说开了就好,陛下身为父亲,何必给女儿安排一场从头开始就是谎言的婚事呢?”
宋溪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宣启帝的说辞,但后者一开始就没打算跟她商量,现下也只是通知罢了。
宣启帝直接无视宋溪铁青的脸色,留下一句“朕会早日拟旨,安排钦天监算个好日子”就拂袖而去了。
何予桉知道宋溪不想把无辜的福康牵连进来,但宣启帝此人该说不愧是皇帝吗,亲缘淡薄。
说什么一颗拳拳爱女之心,呵呵,人的思想是那么好改变的吗?即使是把宋溪女扮男装多年的蒋兰都不曾动过假戏真做的心,更别说猝然得知真相的宣启帝了。
能接受就有鬼了,最重要的是,福康如果下嫁宋溪,注定不会有子嗣傍身,就古代这种“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多子多福”的环境来说,宣启帝会真心觉得这对福康来说是“天作之合”?
反正何予桉不信。
先前宣启帝试图把福康公主嫁给宋溪无非是想劝她们家武转文,顺道安抚一下。
现在得知宋溪是女子,原先的好处照旧得,还能格外拿到宋溪的把柄,女扮男装扮到连皇帝都把女儿嫁给你了,板上钉钉的欺君之罪了。
更何况,宋溪还是何予桉的软肋,好一个一箭四雕。
作者有话说:
最近变季,作者重感冒了,所以这个星期一直没更,抱歉
第53章
宣启帝离开后, 宋溪跟何予桉也没有心情按照之前的攻略继续约会,尤其是宋溪,几乎是不敢想象蒋兰知道这件事后的下场。
她战战兢兢瞒了小二十年的性别之事,就这样被直接捅到了宣启帝面前, 而且, 这件事还是最轻的, 何予桉假死之事, 还有福康公主
“要不我们先绕道去云姽的医馆处请她来为我娘诊脉吧,记得带上那种类似速效救心丸的药物。”宋溪颇为认真道。
何予桉也不敢高估蒋兰的承受底线, 两人一合计,马夫便调转车头,朝着云家医馆驶去。
正巧蓁蓁也在,自从拜在云姽门下, 蓁蓁肉眼可见的精神了起来, 师生关系极为融洽。
平日里都是云姽入府来为蓁蓁教学,但医者学习途中最忌讳照本宣科, 还是要有实践经验, 所以蓁蓁也经常到医馆来实地演习。
比起时不时闯祸的自己,蒋兰对乖巧的蓁蓁向来是和颜悦色的,这样想着, 宋溪干脆把这对师徒一起带回府了。
云姽何其聪明的一个人, 看宋溪那焦躁不安的样子,还要特地带上自己, 脑子里的危险预警立刻拉满,她转头给了何予桉一个眼神。
何予桉微微点头。
说起来也是缘分, 云姽与何予桉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觉,两人骨子里都是执拗的人, 此外很多兴趣爱好也高度重合,比如下棋,比如书法。
最初便是何予桉给了云姽一个发挥的平台,虽然有利用剧情之嫌,但后来两人以棋会友,便彻底交心,何予桉许多事情都没有避着云姽。
所以此刻云姽心中一沉,车内气氛愈发沉寂。
只是,就算云姽已经做足了心里建设,也没能想到居然所有的事情一齐暴露了,她这位好友还真的是,不做则已,一鸣惊人啊。
连云姽这种早有准备的人都吃了一惊,更别说毫无所觉且置身事内的蒋兰了。
事关重大,宋溪不敢瞒着蒋兰,将在皇觉寺内所发生的一切悉数告知,当然除去了何予桉亲吻她的那一幕。
蒋兰得知事情败落之后几乎是五雷轰顶,险些晕厥了过去,好在云姽当机立断,在旁及时施针,把蒋兰强行拉了回来。
宋溪在旁吓得够呛,不敢再说话了,蒋兰也不催她,只看着她默默流泪。
良久,蒋兰才接过宋溪递来的帕子,擦干净眼泪。
宋溪以为母亲有话要讲,忙倾身凑过去,却是听蒋兰道,“你们先出去,我有些话要单独跟何予桉说。”
宋溪犹豫起来,虽说蒋兰之前点头同意了她们的先斩后奏,但骤然得知多件噩耗叠加,心情起伏之下能不迁怒者少之又少,她是真的害怕蒋兰会对何予桉做些什么。
但蒋兰现在这个身体状况,自己要是还忤逆她的话
宋溪担忧地看向何予桉,又拿眼神询问一旁还在把脉的云姽。
前者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后者则是起身对她说,“宋世子跟我一起出去吧,夫人怒急攻心,情绪不能再有更大的波动了。”
宋溪便随着云姽离开,临了还不舍地看向何予桉。
好在云姽也知道宋溪心中忧虑,不曾出言调侃对方,径直取了纸笔来为蒋兰写药方。
房间内,蒋兰望向何予桉,嘴角露出一丝苦涩,自顾自道,“事情终究还是走到了最坏的那一步,刚才是我情绪失控,让你见笑了。”
说着挣扎着起来向何予桉行了一礼,“现下我回想起来,是定国公府承了你的情啊。”
蒋兰这话的确没说错,宋溪女儿身的暴露完全跟何予桉没有关系,而且单是这一项让宣启帝发现了,他就能大做文章。
但现在这件事却被何予桉假死的事情压下去了,后者的处分是何予桉身份变为“定国公府老太太的义女”,然后入宫。
这也就把她跟定国公府至少在明面上绑定了起来。但宣启帝尤是不足,依旧准备把女儿嫁给宋溪。
这对福康公主和未暴露女儿身的定国公府或许是件坏事,但已经暴露后的宋溪,却是实打实的一种信号,起码死刑变死缓,看后续行为适当减轻罪行。
蒋兰更清楚的是,天下没有白捡的便宜,得到什么就得付出什么,尤其是对方还是皇帝,买卖双方完全不平等的条件下。
所以蒋兰敢肯定何予桉一定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不过出于臣子相看帝王的视野局限性,蒋兰对太子赋予厚望,所以直接排除了正确答案。
只觉得何予桉能在镇边王府抄家案中存活下来,可能手里有值得君王忌惮的东西,那就不是她能知道且想象的了。
虽然不知道何予桉是如何说服宣启帝放弃她与定国公府的性命的,但后者既然把她跟定国公府绑在一起并纳妃,那么她们现在就是一条命,还是暂时是不会有性命之忧的命。
只是,一入宫门深似海,在蒋兰看来,宫内女子就是被禁锢的花朵儿,宣启帝已过壮年,膝下继承人稳固,连个奔头都没有,何予桉的处境能好到哪儿去。
想到此处,蒋兰对面前女子既是怜惜又是愧疚。
何予桉为了不让蒋兰多想,欣然受了她一礼,也坦然面对蒋兰复杂的目光,“伯母不必多虑,定国公府不会出事的。”
说完似是一愣,又叹道,“说错话了,以后应该喊嫂嫂才对。”
蒋兰更是愧疚,眼眶中盈满泪水
自皇觉寺归来后,黄钰之女便不日病重,黄钰是个很识时务的人,为了让这场戏演的更加逼真,花重金招医买药材试图延缓“女儿”的性命。
当然一众医师以及药材都是由云姽友情提供的。
定国公府也出面从旁相助,做戏做全套,求了御医来为黄小姐诊治。
这次工具人由宣启帝背书。
这样大的阵仗不可能不被人知晓,很快流传开来,还有人暗地里将黄钰跟何纮作对比,都是爱女如命的人。
等流言传的差不多了,“爱女如命”故事的主角也该落幕了,黄氏之女不日病逝。
这下主角的重合度更高了,当然黄钰不可能像何纮那样违背礼制为女儿大办白事,相反,他处理的很低调,完全按照一个普通未婚贵女的丧葬仪式来。
同时“悲伤”地退还了定国公府送来的聘礼,在众人面前表示宋溪是个如意郎君但自己女儿没有福分。
既全了定国公府的面子,乖巧的作态也隐隐向宣启帝表示屈服。
一时间众人唏嘘不已。
虽然姻亲没做成,但定国公府与黄家的关系依旧是一等一的好,定国公府老太太和黄夫人也时常相伴去皇觉寺烧香供奉。
接下来的剧情便是顺理成章,老夫人见到寺内孤女,深觉有缘,便收为义女。
可若是老夫人嘴上喊着也就罢了,定国公府居然为这孤女开宗祠,拿出族谱,郑重将其写进家族之中。
由于定国公一脉是武将出身,古时的折损率相当之高,而且宋家人自身的繁育能力也不强,于是宋家的女子也是能被写进族谱里的。
虽然族谱这玩意在现代就一废纸,算在四旧里面,但对于古代人来讲,意义就不同寻常了。
于是这件事遭到了很多宋家长辈的反对。宋平鸿这一脉三代单传,但宋氏大家族旁支还是很多的,开宗祠这事也不是宋平鸿这一脉单独能决定的。
但蒋兰对何予桉深觉愧疚,一心想要促成此事。
宫里人最是见风使舵踩低捧高的,如果能表现出定国公府对何予桉的重视,这样她也能少吃点苦,这也是蒋兰力所能及的事情,其它的她也力有不逮。
于是在蒋兰的大力支持下,对旁支的人又是威逼又是利诱,这件事还是顺利的办成了
身份的转变已经完成,现在离宣启帝的计划就差最后一步了——入宫。
入宫,通过什么方式是很重要的。
封建王朝制度下,后宫女子不知凡几,但究其根本,都是四种出身:秀女、宫女、贡女、其他。
秀女选聘一事耗资耗时,还有年龄、门第、个人资质等方面的限制;而宫女身份太低;至于其他,一般指代民间游幸,这种方式现实中及其少见(多见于话本里)。
于是就只剩下贡女这种方式了。
于是宋平鸿在抵达京城述职后,又马不停蹄地向礼部递交折子进献“亲妹”。
宣启帝早有准备,欣然赐下白金彩币,又额外加恩宋溪关内侯的爵位。
或许是为了不打草惊蛇,又或许是想给何予桉一个盼头,宣启帝虽然心中认定何予桉是他的皇后,却依旧没有在一开始就给出皇后的位置。
但也不能让何予桉沉寂无名,毕竟宣启帝寄予厚望的“完美继承人”还没影呢,万一前期把何予桉压制的太紧了,继承人还未长成,不利于他在朝中立威。
所以宣启帝给了“贤”这个称号。
“贤良淑德”四妃之中,“贤”居其首,也就是说,何予桉甫一进宫,便隐隐压了抚养过太子,同时也是福康公主生母的淑妃一头。
第54章
封妃的旨意下达后, 宫妃们各有各的理解。
而此时淑妃所居的翠微宫内,气氛可不算太好。
有些机灵的宫女太监悄悄去觑淑妃身边的左膀右臂,管事姑姑玉衡的脸色,便知道今日得老老实实干活, 莫去触主子们的霉头。
另一边, 皇家书房内, 福康公主放下手中的毛笔, 满意的看向桌子上这些天来最完美的一副字,让陪读宫女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今年父皇的生辰礼物有了着落, 小心着些,我得带回去让母妃鉴赏一二。”福康公主语气中盈满了得意。
自那日被初恋伤了心后的福康公主,颇有种化悲愤为动力的决心,这些天来一心扎根学业, 其学习速度连皇家著名“书痴”十皇子都为之侧目。
周围服侍的人也都知道这段时间小公主被宋世子伤了心, 不敢在其面前谈论有关定国公府的任何事情。
七皇子与八皇子这两年也陆续出宫建府,搬离了皇子所, 不再来书堂习课了, 现下书堂中也就福康公主与十皇子两位学生。
十皇子不愧他的“书痴”称号,一心专研学术,不问世事, 一时间书堂便消息滞后许多, 故而福康至今都不知道定国公家居然送了个女儿入宫,还直接压了她母妃一头。
福康平日里上学的书堂离皇帝上朝的正殿很近, 这也是为了方便皇帝随意过来考校各位皇子们的功课。
但这样书堂离后宫的距离就很远了,而皇子所就建在书堂附近, 唯有宣启帝最宠爱的女儿,福康公主不得不来回奔波。
后来宣启帝怜惜女儿, 直接把皇子所拆了一半单独给福康建了一座宫殿,建成后的摆设也是完全照着福康的喜好来的。
所以平日里福康更愿意在她自己的勤业殿休息,偶尔回宫探望一下母妃。
她的母妃可不是话本子里写的,宫里头那种闲的数砖头,把子女当做唯一慰藉的后宫女子。
自先皇后薨逝,后位空悬,淑妃执掌皇后凤印多年,早就是后宫的无冕之王。
权利越大,责任越大,所以淑妃平日里也十分忙碌,上到祭祀宫宴,下到嫔妃间的问题调解,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有淑妃的影子。
所以福康总觉得母妃送自己去书房学习不仅仅是为了让她学到更多知识,还有不愿因她而分心的缘故,简而言之就是嫌自己麻烦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福康公主拿着刚出炉的佳作急着给母妃小小炫耀一番,想到翠微宫小厨房的拿手菜——糯米鸭,福康的脚步都轻快了些许。
结果刚一踏入翠微宫的地界,就撞见几个愁眉苦脸的宫女,虽然都在见到她之后赶忙挤出笑脸前来行礼,可那笑容实在是不走心极了。
福康有些不悦,但此时心情颇好,也只当是对方有了烦心事,没多计较,直接往母妃平日里常在的侧殿走去。
不过
看着一路上宫女太监的脸上明晃晃写着“风雨欲来”的表情,就算福康想自我安慰是她们自己出了事都没办法忽视心中的那股不安。
走到侧殿门口,在外候着的是玉衡姑姑亲自带的宫女杏儿,此时正恭恭敬敬的站在门外守着。
杏儿见到她,规规矩矩地上前来就要出声行礼,福康忙止住她的声音,示意她站在此处不动,转而蹑手蹑脚地进了侧殿。
杏儿不敢忤逆公主,乖巧地站在原地等候。
福康悄悄躲在屏风后面,听到屏风的另一头传来玉衡姑姑焦急的声音,
“娘娘,这风印您真的要给出去?‘贤’这个封号又怎样,品阶上都是四妃之一,更何况您在位多年,按资排辈也不是一个称号能压的下去的,何必还未见面就露了怯。”
“玉衡,你逾越了,本宫只是宫妃,何来在位一说。这些年一直是代皇后掌印,现下有了更适合掌印的人选,这凤印自然是要交出去的。”
淑妃威严的声音传来,屏风后的福康便下意识的一抖。
“娘娘恕罪。”玉衡姑姑虽然不甘,但还是第一时间请罪。
“玉衡,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陛下吗?”
淑妃听出玉衡语气中仍有不甘,便知她还不明白,终究是出言解释,
“先不说陛下不是个沉迷美色之君,那女子必不可能是一般以色侍人者;便是看她定国公府的出身也知。陛下向来忌惮定国公手中的兵权,就算不得不拿出妃位安抚他们,也绝不会给出‘贤’这种封号。”
“所以这位贤妃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可见一斑,不是我们能够抗衡的。”
话音未落,屏风后面就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惊得玉衡失礼大喝道,
“是谁在那儿!”
玉衡姑姑快步走向屏风,便见福康急急地从屏风后面转出来。
“贤妃是谁?定国公府怎么会有这样年龄的女儿?父皇他这是在干什么?”事关宋溪,福康急的音调都变了。
“你看你像什么样子!”淑妃见是女儿,脸色好看了些,但仍旧下意识呵斥道,“你的礼仪都学到狗肚子去了吗?偷听长辈的话,妄加议论君上,今日之后去将《礼记》抄十遍。”
“是。”福康不情不愿的领了罚,又继续问道,“那母妃跟我讲讲那个贤妃,她跟定国公府是什么关系?”
“你该叫贤母妃,”淑妃没好气地指正她的称呼,但也没有拒绝回答女儿的问题:“她是宋平鸿宋将军的妹妹,定国公府老太君的女儿,虽然没有亲缘关系,但是宋家开了宗祠记在族谱上的。”
何时多了这样一号人物?福康一肚子疑问,正待再问,外头传来太监尖细的传唱声:
“圣旨到!”
母女二人面面相觑,也不敢多耽搁,忙赶往正殿去接旨。
来之前淑妃以为是宣启帝下达的来收回她手中凤印的旨意,就算早有打算也不由得心中一寒,这是要踩着自己在宫中立威的节奏啊。
但却没想到这圣旨不是给她的,而是给福康公主,还是一则赐婚圣旨,对象正是那个曾经板上钉钉的驸马——定国公世子,关内侯宋溪。
一边的福康完全傻眼了,悄悄伸手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嘶,是疼的。
大太监给足了福康公主反应的时间,然后口中说着恭喜,袖子里揣着赏赐的荷包笑眯眯地走了。
淑妃的心理活动就复杂多了,既有错愕,也有畏惧以及愤怒。
是的,愤怒。
本来宋溪跟福康公主青梅竹马,家世清贵,又没有复杂的宗族关系,而且本人也长相俊秀,无不良嗜好,是淑妃心中的好女婿。
结果人根本没看上公主,不惜违抗圣意选择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世家女。
为什么啊?淑妃不理解。
这可真不是她对自家孩子有什么滤镜,福康公主要家世有家世,要长相有长相,妥妥白富美,最重要的是,本朝法律并不迂腐,当上驸马后并不会有碍于仕途,宋溪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至于爱情?古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高门大户里有什么爱情,要什么爱情,而且也可以婚后培养嘛。
结果宋溪闷声干大事跟黄钰之女订了婚,这也就算了,淑妃也不能强人所难,不然婚后吃苦的还是她女儿。
结果黄钰之女病逝了,宋溪兜兜转转又成了驸马,就算是再好脾气的丈母娘都会生气。淑妃就出离愤怒了。
虽然在这个男权社会下,男子丧妻并不会像女子丧夫那样被嘲笑嫌弃望门寡,但她们是皇家,这不仅是个男权社会,还是个皇权社会呢。
淑妃:望门鳏,晦气。
不过淑妃也没有让情绪裹挟自己太久,很快就感到了不寻常之处。
她本来以为宣启帝放弃了让宋溪尚公主,转而纳了定国公府家的姑娘贤妃,以此来达到联姻的效果,没想到居然是觉得一层姻亲关系不牢固吗?
看来自己还是小瞧了这位神秘的贤妃啊。淑妃心事重重,面色沉重。
此时的淑妃娘娘还不知道宋溪女子身的事情,不然她便会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女儿只是一介牺牲品,心中对贤妃的估量也会更上一个台阶,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御书房内,宣启帝看着钦天监呈上来的奏折,上面用明显的痕迹标注出来了“宜娶嫁”的日子。
只不过今年实在不是个好年份,钦天监全监人员出动也没能算出几个好日子,又万万不敢随便糊弄九五之尊,只好硬着头皮将结果呈上去了。
奏折上是一个孤零零的日期,昭示着从现在到明年开春都只有它一个时间点是大吉之日。
宣启帝犯了难,他本意是想着选两个日子,先是他纳贤妃,再是福康公主出嫁,可这日历也太不给面子了。
“真的没有其它吉日了吗?卿等可曾多次监测?”宣启帝不死心。
钦天监前来回话的官员手心里默默捏了一把汗,颤声道,“回陛下,臣等无能,数次计算,唯此一日是大吉之兆。”
这样啊,宣启帝沉吟片刻,下定了主意,“传礼部尚书,既然是天意如此,那就在同一日举办吧。”
第55章
虽说是同时举办, 到底有所不同。
要办的正经婚礼只有福康公主的那场罢了,宣启帝作为皇帝,只有在娶皇后的时候才会走三书六礼的形式。
所以礼部要办的主要是贤妃的册封仪式,至于婚礼形式, 宣启帝跟何予桉之间不过是利益交换的关系, 又无半点真心, 只让礼部遵循旧制不出差错便可。
而宋溪那边, 心中则纠结万分。
她作为一个被横刀夺爱的年轻人,正是气愤的时候, 却偏要强压着娶“仇人”的女儿,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可福康公主说到底也是个被宣启帝放弃的弃子,本非她所愿。
宋溪理智上知道自己不该迁怒于她,但情感上免不了逃避心理, 于是成亲事上的一应事物都是蒋兰并内务府的太监着手, 她只亲手猎了大雁送去。
可无论宋溪如何逃避难过,日子还是一天天流逝, 转眼便到了她与何予桉分别的时间, 良辰吉日。
宋溪心里苦涩,自与宣启帝“交易”后,何予桉便被宣启帝安排, 在皇觉寺住下了, 美其名曰“为皇帝祈福等候出嫁”。
宋溪几度试图偷溜进去见何予桉一面,但皇家御卫也不是吃素的, 在没有信息素的加持下,能不惊动御卫闯入何予桉居所的概率及其小。
何予桉早就说过她的信息素有大用处, 不许她过早暴露,于是这些天宋溪都是在思念何予桉的同时努力锻炼操纵信息素中度过的。
这一天, 红妆十里铺路,宣启帝沉寂的后宫中空降了一位年轻妃子;宣启帝最宠爱的女儿,福康公主,出嫁给文韬武略俱全的定国公世子。
全城欢庆。
自古以来百姓对掌权者的八卦最是感兴趣,尤其是当事情与话本子上对上,皇帝千宠百爱的小公主,与风光霁月的年轻国公世子,两人年纪相仿又颜值俱佳。
公主不常出宫,百姓倒是只能在传闻中窥见一二,但世子殿下这几年在春猎上小有成绩,偶有的几件善事诸如替人解围,救济百姓,也在此时被人翻出来歌颂。
再经过加工润色,忙前忙后的宋一几个时辰内听了好几个版本的爱情故事。
要不是他知道自家世子一点没有娶妻的喜悦,反而忧心忡忡,平日里对公主也是避之不及的态度,他都要相信了那编的有鼻子有眼的故事。
由于两场喜事相撞,哦不,好事成双,又都事关皇家,故而仪式里总有绕内城一圈的礼节,礼部人员为此特意设计了时间线路。
就算宣启帝是纳妾而公主是出降,也断没有女儿排在父亲前的道理,所以是何予桉先从皇觉寺入宫册封,再由公主出城,新郎官迎亲。
“婚”通“昏”,在黄昏时刻举办的仪式,今日不愧是钦天监再三测算得出的黄道吉日,白日里晴空万里无云,临近黄昏,红霞满天。
天上的霞红与地上的妆红相映成章,好一副盛世美景。
门口的大太监和宋一已经候着,随时准备带新郎官去迎亲,宋溪却在房内磨磨蹭蹭,心头凄苦。
这个时辰,宋溪悲戚想到,何予桉应该已经入宫了吧。
尽管何予桉宽慰过她,说自己保证不让皇帝近身,可是,身处虎xue之中,又怎么能保证时时刻刻安全呢?
正发愁中,一抹橘黄色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之中。
大橘猫舒适地眯着猫眼,尾巴一甩一甩的,欢快极了。
古早是真的开心,嘿!这谁能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呐!本来以为就何予桉那个黑心肝的程度,加上自己开局不利没法说话,任务该是打水漂了的,没想到!天无绝人之处!
这就是特色封建主义制度!你再狂妄能横的过天子不成?
古早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围着宿主绕来绕去,生怕对方看不到自己耀武扬威的尾巴。
宋溪被它搅的心烦,一把捞起古早,泄愤似的一顿狠撸,而后把头埋在古早柔软的猫猫腹部。
闷闷的声音传来,“怎么办啊古早,我好担心予桉。”
随即古早感到腹部一热,摇晃的起劲的尾巴都僵直在原地,宿主,你别哭啊。
古早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把快乐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好没有道德的感觉。
它轻轻的指挥着尾巴绕在宋溪的手腕上,脑子里无声安慰,
“你是世界之女啊,你现在要娶的是你命中注定的女主,唉,好好的一个he结局,怎么整的跟be了一样。爱情真是不讲道理。”
静默片刻,宋溪化眼泪为悲愤,抱着古早就是一顿输出,
“我就知道我的运气差,不像别的龙傲天玛丽苏主角那样就算了,好不容易抽奖成了主角,连老婆是谁都不知道,第一次喜欢人还落得这个下场。”
自怨自艾之间,宋溪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把古早从腋下举起,古早还没来得及调整同情的表情,便被晃了晃。
“对啊,古早,我的老婆是谁?快快快,你快把那张写了简介的信拿出来。”
吼,现在知道想老婆是谁了,古早腹诽道,你不是早就倒背如流了吗,还需要变纸条。
不过碍于宿主情绪起伏波动较大,古早出于人道主义,还是拿出了一封崭新的信来。
宋溪忙不叠拆开:
你是女扮男装的国公世子,女主是久居深宫的天真少女,你二人自幼青梅竹马,但定国公世代习武,掌兵权,被皇帝猜忌。你与女主也不得不分开,最后你为国家马革裹尸还,女主殉情。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宋溪莫名激动起来。
古早冷眼看着宿主突然发疯,不知道为什么,它有些不安。
只听宋溪斩钉截铁道,
“我的命定女主就是何予桉!”
古早:???
古早:! ! !
您是打哪儿歪曲出来的?
宋溪继续分析道,
“她是久居深宫的天真少女我们被皇帝猜忌不得不分开,这不就对上了吗?今日之后,若无意外,予桉将久居深宫,而这一切就是因为狗皇帝的猜忌!”
宋溪深深吐出一口气,用力捏紧纸张,无视掉古早目瞪口呆的表情,眼泪又止不住的流,
“我怎么这么笨,一直没能想到予桉口中说的那个人就是我,还傻傻的试图单方面避嫌,我真是最最失败的百合文女主了!”
古早听着宋溪的思绪逐渐跑偏,面容变得扭曲。
宿主能不能把你那无聊的想象力收一收!久居深宫!字面意思!没算错的话何予桉现在才进皇宫不到一个时辰吧!你以为这是什么成长型女主吗!
可惜它现在不能说话,不然指定给你演示一个愤怒的奶猫咆哮。
不过抱怨归抱怨,宿主这会儿也改变不了何予桉已经入宫,正经女主即将嫁过来的事实了。
古早甚至还有些庆幸,感谢钦天监,感谢宣启帝,把这两场事情定在同一天,不然她可真的怕宿主做出什么悔婚的事情来。
这个时候除非皇帝亲自前来取消这场婚礼,不然谁也阻挡不了我古早完成任务!
看着在原地懊恼无比的宿主,古早放下心来,它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很快就要去迎亲了。
只是为什么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事实证明,好的不灵坏的灵。
几乎是下一瞬,系统们的脑子里便响起了冰冷的机械声:
“已察觉世界之女心意,女主更换完成。”
古早:! ! !
还能这样的吗?!
与此同时,何予桉也听到了这句话。
女配系统在察觉到自己完全跟这个宿主不是一个段位的之后,就开始躺平了,不就是惦记着世界之女吗?难不成还能把自己变成女主?
没想到,何予桉用事实告诉她,是的,这是可以的。
女配系统:怎么办,我现在还可以叫女配系统吗?可是我的宿主她升级成女主了耶,难道我也要升级成女主系统?
何予桉没管女配系统的头脑风暴,红盖头下勾起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宣启帝的脚步声响起,就在他打算掀开新晋贤妃的红盖头,完成这场仪式的时候,对方却快他一步,干脆利落的揭开了红纱。
“爱妃可是失礼了。”宣启帝有些不悦。
“哦?以后有的是失礼的时候呢。”何予桉笑着调侃了一句,在宣启帝越发阴沉的视线下,手腕翻转,一颗丸药出现在她的手心中。
信息素的确不是万能的,但这不是还有系统嘛,她的初始积分那么多,系统商城里面的东西应有尽有,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何予桉释放信息素,将宣启帝辖制住,分出一小股气息裹着药丸强行让对方吞咽下去。
宣启帝这会儿再怎么目眦尽裂,也阻挡不了药效的发作。
系统出品,必属精品,很快宣启帝的眼神就变得涣散起来,几息之后重新凝聚,竟是一改先前的傲气,对着何予桉毕恭毕敬了起来!
“很好,这傀儡丹要10000积分不是没有道理的。”何予桉满意的点点头,然后给宣启帝下了第一条指令:
“现在,你亲自去一趟定国公府,废除你的赐婚。”
何予桉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宋溪跟别人结婚,她看向窗外,应该还来的及。
不过,此后流言蜚语必是不少,福康公主也是无妄之灾了,总得补偿一二。
“另拟一条旨意,加封福康公主为亲王爵,晋关内侯宋溪为彻侯。”
这样,总能逆转风评了吧。
作者有话说:
古早:看到这个flag了吗?我刚立的,十秒就倒了
第56章
自到这个世界以来, 何予桉便知道宋溪会有所变化,但她竟不知道两人居然能够毫无默契到这个地步!
就在何予桉指挥着傀儡宣启帝前往定国公府取消婚礼时,本该出门迎亲的宋溪却乘着众人不备,调转马头, 狠狠一夹马腹, 众目睽睽之下竟是就这样逃婚了!
倒是有几个机灵的看情势不对, 试图前去追人, 但首先宋溪再怎么宅,对自家府邸周围的路径还是熟悉的, 其次她习武多年,又经过了分化的身体加持,一般人还真没法追上。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跟着的人就彻底见不到宋溪的身影了。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回府请罪。
且不说定国府那边如何人仰马翻, 这边宋溪甩掉跟着的尾巴,七绕八拐之下, 便靠近了宫门。
今日是她的大婚之日, 就算身为“男方”,宋溪也被好好捯饬了一番,更别提她这一袭红衫, 格外惹人注目了。
不过在里衣和红衫之间纠结了一小会儿, 宋溪便选择了后者。
尽管张扬,但黑着脸的世子还是颇有气势的, 京城脚下的百姓最为明哲保身,一个个低了头干手头的事, 倒是有个小女童天真的指着宋溪远去的方向想说些什么,被一旁的妇人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嘴, 又拿出拨浪鼓转移了孩子的注意力。
这边宣启帝被控制着出了城门,何予桉先前能冷静让宋溪的婚礼进行下去,一是情势所迫,二是对自己的计划放心。
现在临到头来,面上依旧冷静,但内心恨不能宣启帝立马瞬移至定国公府,她一点儿也不想让宋溪跟原女主有妻妻之名。
所以宣启帝一路简装出行,要不是宋溪春猎之时侍奉皇帝左右,一时竟认不出眼前这架朴实无华的御驾。
而此刻方才得知自己可能要失去对象的宋溪怒气上头,对封建社会的大毒瘤皇帝正是仇恨值满格的状态,直接调动信息素朝着宣启帝去了。
可能是主角光环的加持,抑或是极度愤怒后的骤然突破,信息素轻而易举的穿过一切障碍实物,直冲宣启帝的精神海。
普通人的大脑比最柔软的豆腐还要脆弱,不过瞬息,宣启帝便没了声息。
宫殿中的何予桉察觉到傀儡丹失去了控制,猛地起身,头一次露出失态的表情。
这个世界并不存在那些真正有大本事神鬼道士,系统出品的傀儡丹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破解!
除非是,傀儡身亡!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依据她对宋溪的了解,九成九是她能干出来的事情,如此鲁莽又不计后果。
来不及细思宋溪的信息素为何快速增强,也未多想宋溪的暴走理由,何予桉满脑子都是该怎样解决这个突发情况。
皇帝在公主大喜的日子里突然撤回圣旨,然后半路驾崩,这怎么都像是透露出阴谋的意味。
还有她自己这个来历不明的贵妃,何予桉已经能想到自己将要面临的困境了。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方才因为怜惜福康公主而下旨封其为王的指令几乎是将她放在火上烤。
宣启帝本来就对太子不甚满意,自然不会让他发展太多的势力,加之先前三皇子被废,皇太孙册立,太子为表忠心又主动收敛锋芒,如今完全掌控不了局面。
虽然福康只是个公主,本朝未曾有过女帝,但前朝是有过的,这下无论是哪一派,天然都站在太子的对立面,会将福康拉出来当挡箭牌。
何予桉有些懊恼,但人死不能复生,她也只好硬着头皮顺着如今的局面走下去。
另一边,意识到自己居然真的动手了还成功了的宋溪第一反应并不是喜悦,她毕竟还是和平年代下长大的人,现在更多的反而是惶恐。
“我我真的杀了狗皇帝?”宋溪喃喃道,不敢置信的望向自己的双手,“怎么会!?我只是我只是这样想想,明明之前信息素做不到这种地步的。”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还是杀的皇帝,这也算是功德一件吧?”宋溪心神大震,好歹因为对方是皇帝而降低了负罪感,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信息素如此强横,我得注意不要滥用。”宋溪回神后第一件事就是告诫自己不能再乱用信息素,尤其是在她还没有完全掌控的情况下,就像是小孩拿着一把枪,后患无穷。
心随意动,宋溪的信息素立刻感到一阵束缚,之前一直控制不住的黑气此刻也被牢牢困在宋溪体内不得动弹。
感受到体内信息素的平息,宋溪松了一口气,看向宣启帝所在的方向。
御撵周围暂时还没有人发现动静,宋溪犹豫片刻后还是决定悄悄跟上去,谁知才一夹马肚,背后就传来规律的马蹄声响。
“逆子!”
与之一同传来的是宋平鸿洪亮的嗓音,他怒瞪着一双眼,亲自带了一队精兵来捉拿宋溪。
如果是有信息素加持的宋溪,面对这般追捕倒是能有一跑之力,但她方才因为心理负担将信息素禁锢住,完全不是一队精英的对手,三两下就被宋平鸿捉了带走。
这样大的动静也惊动了不远处的宣启帝车架,周围的宦侍上前恭敬的请示轿子中的贵人,却一直没能得到回应。
宦侍有些心里打鼓,他虽然平时也在皇帝周围伺候,但像现在这样需要自己拿主意的时候却是头一回,原先自有梁公公做主,可今日宣启帝走的急,这才点了他。
队伍已经停了下来,就连走在前头的禁军首领都调转马头看向他,周围人的压力使得宦侍冒了一身冷汗,硬是尖着嗓子又问了一句。
仍旧没有动静。
这下禁军首领也觉得奇怪,快步下马上前,与宦侍交换一个眼神后,小心翼翼的拉开了车帘。
看清御撵内的情况后,禁军首领反手就将试图探头的宦侍按了回去,后者敏锐的察觉到他手心的一层细汗。
禁军首领是忠实的皇帝心腹,第一反应就是将此事压下去,他低声道:“陛下身体不适,先回宫!”
宦侍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对方凶恶的表情给吓住了,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可能性,顿时不敢多言,一行人就这样又原路返回。
不幸的是,天子脚下的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尤其是禁军首领还用的是“身体不适”这一理由。
“天子身体不适,恐生变”这一消息便犹如长了腿一般在各大势力间传播开来。
这边才将宋溪捉回来的宋平鸿还未松一口气,就听到前院家仆传来的几位皇子殿下与高官等人纷纷离席的消息。
再一打听,就是宫中传来急召的旨意,便也顾不上教训宋溪,急忙换好朝服随着百官一同离去。
婚礼也算是另一种方式上的被迫中断。
正在梳洗的福康听完嬷嬷的转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嬷嬷,那母妃那边有说什么吗?”
她母妃是整个后宫最有权势的人,形如皇后,消息向来灵通,加上父皇对自己的宠爱和对皇室脸面的看重,连她的婚宴都被迫打断,说明这次事件实在是来的又急又重。
“公主先别担心,陛下身体素来康健,不会有事的。现在宫门落锁,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嬷嬷熟练的安慰道。
到底是未经历过大风大浪,福康虽隐隐约约察觉到大事将发生的味道,却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只能眼睁睁目睹事件的发生。
这种滋味很不好受,她暗暗想到
皇宫内,梁□□在确认宣启帝殡天后,悲恸不已,立即封锁消息要求找出真凶,他从小与皇帝一同长大,此刻恨不得能生啖凶手的肉,然而手下却第一次没有顺从的听令。
“梁公公,国不可一日无君,当务之急还是先让太子进宫操持后事为好。”这是太子党的人。
“此等大事,需得诸位大臣一同商议。”这是其余党派人士的想法。
“封锁宫门,我等岂可擅自做主。”这是不愿担责的墙头草派。
一时间场上可谓是人心浮动,各怀鬼胎。
梁□□知道一代新人换旧人的道理,像他们这种大太监本就是跟皇帝牢牢拴在一块的,但是手底下的这群太监奴才们不一样,能另寻出路。
这不,急着在为自己选的主子冒头呢。
梁□□冷哼,正待发怒,一旁的禁军首领出言打断,“他们说的有理,这等大事我们岂敢擅自做主。”
禁军首领不像他一样无牵无挂,终有后顾之忧,而且对宣启帝是敬畏大于亲近的,他更臣服于皇室的权威,既然皇帝已经崩了,他也动摇了。找到真凶,的确不如早点完成皇权的过渡来的重要。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梁□□知道自己已经是孤立无援,无力改变什么了。
他扭头四望,除了他又有多少人是真心为宣启帝哭丧的呢,梁□□垂下手臂,下急召宣诸位重臣进宫,又落下宫钥以防宫变。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57章
宫殿内, 太子太傅率先发难。
“先帝驾崩,请太子于灵前即位。”徐太傅朗声道。这就像是一声枪响,宣告了混战的开始。
礼部尚书王玄冷哼一声,“陛下大行, 疑云重重, 太子身为人子, 徐太傅身为人臣, 不想着找出真凶,迫不及待便要推新帝登基, 这是为何?”
六皇子是个急性子,闻言便嚷嚷开了,“不会是皇兄和太傅心中有鬼吧!早日登基便想着把这件事掀过去。”
“六皇子慎言!”太子亲舅邺侯范炜怒道,“太子的孝心日月可鉴, 怎会是那弑君弑父之人, 听闻陛下驾崩,太子悲恸站立不得, 竖子尔敢在这里污蔑!”
邺侯着实是气急了, 太子晚一刻登基就会多一刻变数,宣启帝死的不明不白,谁知道他会不会老糊涂了来个遗旨什么的, 只有太子真正登上了那九五至尊之位, 他们才能放下心来。
“老匹夫,竟敢骂本皇子, 还没当上国舅就摆起国舅的谱来了,等皇兄登基了岂不是要抄了本皇子的家。”
六皇子大声叫唤, 他本就是个混不吝的,今天就是要把局面搅得越混越好, 当即撸起袖子就去打人。
一时间局面变得失控起来。唾沫横飞、手舞足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菜市场门口。
太子党据理力争,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诉求只有一个:“太子早日登基”。
非太子党神奇的在互相排斥间达到一种平衡,以“找出真凶”为由,也提出诉求:“暂时不能登基”。
前者占据礼法大义,隐隐有了上风的意思。正当后者显露出颓意时,梁□□喊出了随宣启帝出宫的宦侍,他拿出了先帝的“遗旨”。
太子党的人脸都白了,一个个恨不得上去将小宦侍撕碎,把遗旨火化。反观非太子党几乎是一个个眼睛冒出绿光,满脸写着“峰回路转”。
当小宦侍念出:“封福康公主为福王”时,底下几乎傻眼了一大片人,静寂无声。
可是很快众人便反应过来,女子就女子,现下阻碍太子登基才是第一件大事。
不出何予桉所料,非太子党迫不及待的将福康公主推到明面上来,女子封王的寓意本就不同,更何况这是皇帝离奇驾崩前的最后一道圣旨。
朝这个方向一解读,宋溪跟福康的婚事解除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了,公主可以下嫁但亲王是不会下嫁的,给定国公府的补偿也能理解。
但太子党也不甘示弱,又不是册封太子,不过是一个亲王,女子又如何,只要不是废立太子之事,就算寓意顶破天,他们也不会认的。
两派又吵了起来。
其实对于太子党而言,这件事非常好解决,只要将福康公主请出来,让她亲口说出自己愿意只当个亲王即可,但是太子党不愿。
原因在于福康公主是淑妃的女儿,而淑妃的母家齐氏一族人才济济,一旦借着这点从龙之功,便能将他们瞬间压下,作为太子的母家,范氏是最不愿意看到这番场景的,尤其是太子与淑妃还有一点母子情谊。
到时候承恩公只有一家,是范氏还是齐氏呢?
范炜这些年没少在太子眼前滴眼药,对齐氏的人也是多有得罪,此刻也不愿他们“捡”了这从龙之功。
“牝鸡司晨,这遗旨是否为真?”范炜的丝毫不像认下这份遗旨,就差把“宣启帝是老糊涂了”给宣之于众。
“向来妇人之道,在乎贞顺,在乎恭谨,在乎慎微。”范炜丝毫不顾及众人骤变的脸色,继续道,
“福康公主以女子之身,岂能登王位?更况之,”他朝皇位的方向一拱手,“阳在上,阴在下,方能阴阳协调。陛下怎会不懂?大胆奴才,岂敢矫旨!”
底下安静了一瞬,吏部员外郎齐彬带着嘲讽开口:“那依阁下所言,该如何呢?”
范炜瞪了齐彬一眼,“自然是继续福康公主与定国公世子的婚事,佳偶天成,岂能因一件不知真假的所谓‘遗旨’作废。”
“范炜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竟敢抗旨不尊。”齐彬几乎要被这个智障气笑,就是这种母家,太子还护着,好一个“仁孝之主”。
“玉玺你认是不认?张口便是质疑遗诏,谁给你的胆子!真如六皇子殿下所言,还未当上国舅便摆着国舅的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鹿为马!”
齐彬横眉倒竖,朝着太子拱手:“此等奸佞小臣,不敬圣诏,臣请治范炜大不敬之罪。”
太子为难地看向齐彬和范炜,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此事容后再议,先传福康进宫。”
正殿内的争议很快就被一五一十的传进来,随着主座上的人脸色越发阴沉,传话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何予桉没有太在意淑妃的内心挣扎,她此次前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至于后续如何发展,全靠棋局中人自己的本事。
她送她们一场造化,也算是仁至义尽。
“何姑娘,你说的交易,我同意了。”淑妃深吸一口气,对着何予桉还是露出了一丝笑意。
“合作愉快。”
这已经是宋溪被关在房间里的第三天了,自从逃婚亲自被宋平鸿捉回来后,她自以为少不了一顿“家法伺候”,但宋平鸿好像被事情绊住了,一直没有露面。
幸运的是,婚宴总算是取消了的,宣启帝身亡的事情足以让身为女儿的福康公主守孝三年,就是不知道能否凭借这件“不吉利”的由头取消婚事。
因软禁而失去一切消息来源的宋溪此时消息格外闭塞,丝毫不知道外界已经变天,怀里的橘猫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
虽然古早只是一串代码,但很神奇的是居然拥有味觉,听说是为了更好的适应系统这个身份。
自从定国公府的后厨被宋溪的表哥江子诚包揽后,,古代特有的鲜美食材加上刺激味蕾的调味品,古早是一顿不肯落下的。
这都三天没吃饭了,可见遭受的打击之深。
但宋溪也完全没有奚落调侃它的欲望,每每看到它的猫脸就会想到自己干的蠢事,连女主都认不出来,还傻乎乎的怀疑自己,险些导致爱人错过。
如今这样的局面都是咎由自取,宋溪再次斜倚在竹席上怀疑人生。
其实她就应该在知道这是个封建社会的时候就做好噶皇帝的准备的,十有八九的悲剧都是由这个社会毒瘤搞出来的,一切从源头解决,好在现在也不晚。
宋溪发了一会儿呆之后小心的将信息素放了出来。
毕竟她的终极目标是救出何予桉而不是噶皇帝,救人可比杀人难,她需要好好掌握信息素。
但上次的事情还是给她造成了一点阴影,活生生的人命在信息素的作用下形如草芥对于法治社会的宋溪来说还是太恐怖了些。
她只能尽力一边克制自己的畏惧,一边控制信息素,这也导致了练习的效率大大降低,连宋平鸿留下来的精兵队都无法突围出去。
宋溪叹息一声,摊开手掌,手心向上,“我是要去救人不是杀人,我可以好好掌握你,我不是滥杀无辜的人”
嗯,还是有用的,因为对自己催眠而做到对信息素收放自如的宋溪如是言。
她再次分出一缕细微的信息素,控制好力道将门口的侍卫打晕,堂而皇之的从正门溜了出去。
门口的红色装饰品全部被卸下来了,一点大婚的痕迹都无,宋溪满意的点点头,打算先去找云姽探听情况。
一路上都很冷清,宋溪有些不解,她平日虽很少出门,偶有的几次都是休沐日或节假日人多的时候出来,但家家户户都门可罗雀的场景还是诡异的少见。
云姽的医馆还好没有闭馆,宋溪和门口的学徒打了声招呼,熟稔的朝后间去了,定国公世子和自家医女的关系学徒也知道,便由她去了。
“你成天在我这儿躲着也不是个事啊,谁惹出来的事情谁负责,干嘛不去找她?”
房门半阖,云姽的声音清晰的传来,明显是在跟人说话,宋溪一时顿在原地,不小心偷听到了别人说话,太不礼貌了,她想着就要出去跟学徒说说话先,等她们聊完再问。
“她这次实在是太莽撞了,现在还被关在府中,也是该给个教训,不然下次谁知道能干出什么事情。”
听到这话宋溪一时收回了想往回走的腿,这个声音不正是她这几天心心念念的何予桉么,这是在
宋溪犹豫了片刻还是停留在原地假装看风景,实则耳朵竖的老高想知道何予桉在聊谁。
“嗯哼,”云姽轻笑道,“谁叫有些人关心则乱呢,平日里看着也算稳重,一遇上与你有关的事情就方寸大乱。”
“还是去看看吧,你说的那项能力如此强大,万一她从其他处听到你身亡的消息,指不定又搞出什么大事。”
何予桉正要反驳,却见云姽忽然扭头对着门口厉声道:“谁!”
宋溪赶紧上前一步显出身形,“是我是我。”
第58章
云姽默默收起袖间的银针, 见宋溪一脸尴尬的抓耳挠腮,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样子,识趣的起身将空间让给她两。
“怎么?傻站在哪儿,要我来请你坐下吗?”许是背后吐槽被本尊听到, 何予桉莫名被激起了毒舌属性, 见到宋溪一脸憨像忍不住挖苦道。
“噢噢, 来了。”宋溪忙不叠盘膝坐下。
“刚刚, 你们是在谈论我吗?”
“错怪你了?皇帝不是你干掉的?”何予桉稍稍压低声音,没好气道。
“呃, 是的,我的信息素好像提高了点,一时没注意”
“没注意?还是故意啊?”何予桉觉得自己又变回年轻时候喜欢逗弄宋溪的样子了,看她被噎的一愣的模样格外好笑。
这莫名的恶趣味。
“他可是封建大毒瘤, 我这是为民除害。”宋溪小小的为自己辩解一句后, 倒也没否认自己的错误。
“我太急躁了,擅自行动。刚刚听到你与云姽的对话, 她说你的这个身份已死, 是不是又给你造成麻烦了。”
“下次我一定理智行动,都听你的。”
有时候不怪何予桉会觉得宋溪根本没有失忆,看着熟练的认错态度和“下次不会”的保证, 可能这就是有些人天生的怕老婆?
被自己得出的结论逗笑, 何予桉心情颇好地哼哼,将自己的计划说了。
“我跟淑妃娘娘做了个交易。”
宣启帝不重女色, 对后宫诸位嫔妃的恩宠也不重,为了太子的地位, 后位多年空悬,是故这么多年执掌后宫凤印的一直是位分最高的淑妃。
淑妃作为实际上的后宫掌权人, 对皇帝的了解不说八分也有五分,自己能有如今地位靠的当然不是皇帝的喜爱,而是膝下只有一女福康以及照拂过太子的缘由。
所以当宣启帝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个贤妃压在她头上时,她第一反应就是太子可能要遭。
但这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太子又不是她的儿子,不会真的有人以为照顾了几天感情就能亲逾母子吧?太子不缺爱,她也不缺。
宣启帝这般宣传她与太子的母子之情,无非是对太子母家范氏的不满意,想让太子远离那群蠢货,谁知道蠢货就是蠢货,范家那群人生怕有人跟他们抢外孙,不仅百般排挤齐家人,平日里也时不时强调自己太子党的身份。
淑妃总是约束齐家人不让他们与范氏相争,疏不间亲,范氏再怎么说都是太子的舅家,他们身份微妙不便出手。
可能是平日里这般样子做多了,范氏真把他们当做软柿子了。
虽然不知道宣启帝死前发什么疯把她女儿拉进棋局,但王爵都封了,有个护身符总比一无所有好,非太子党做的打算她也能看明白,无非是要拿福康做挡箭牌。
那又怎样?有了这层身份,无论是谁以后登基都得老老实实奉福康为王,封地食邑都不能少。
至于那件婚事淑妃更是看的开,她只有一个女儿,不需要拿女儿的婚事给儿子铺路,自然是全心希望女儿幸福就好,宋溪虽好但明显不愿成为驸马,那就没必要强人所难,徒增怨侣。
那范炜老匹夫张口就道圣旨伪造,话里话外都在阴阳她女儿不配,不就是想说福康公主有矫旨的可能性吗,拿遗旨干这种事,下半辈子跟青灯古佛过去吧。
是个母亲都不能忍,此时不落井下石一下她都看不起她自己。
然而何予桉的到来和她的话彻底激化了淑妃的野心。
朝范氏发难是因为他们又蠢又坏,那为什么不敢朝太子发难?身为上位者无能约束下位者也是另一种程度上的又蠢又坏。
因为她作为嫔妃没有足够的权利去惩戒太子,无论他将来是成功登基为皇还是败落至死。
但何予桉的一番话告诉她,怎么不行?
“先帝留下来的那道遗旨是什么意思,诸位不是已经帮娘娘解读过了吗?”何予桉如是言。
挡箭牌,不,什么挡箭牌,众人既然真心认可陛下的未尽之意,那公主自然需要勉为其难的接受他们的认可
三日前,福康公主进宫后,得知父皇去世,不顾失礼,于殿前狠狠地哭泣了一顿。
这情真意切的一顿哭倒是让殿中诸位不好意思逼迫一个方才及笄的少女,也阴差阳错的让双方都默认了福康只是一个吉祥物的事实。
既如此,太子率先摆出一副好兄长的样子,希望福康能绝了其余人的念想,好好当她的公主。
“福康,父皇有遗旨给你,你”
而向来对兄长言听计从的福康却出言打断了太子的话,丝毫不顾对方一闪而过的不悦。
“既是父皇留给福康的遗旨,那么福康一定会遵旨,为人子女绝不让父皇在天之灵不得安息,皇兄不必多言,福康都懂。”
这此话一出,再拦着不让福康授爵就是不孝了,这顶帽子即使是皇帝也戴不住,太子只好讪讪闭嘴。
自宫中内侍传来宣启帝出事的消息后,他便觉得事情在失控,可是每一步都没有退路,向来风光霁月的太子少见的表露出了焦躁。
在新帝登基这一步骤上卡壳了,那么众人就被迫转向找到凶手这一环节,而这一环节正是扳倒太子的重要环节,众人几乎是绞尽脑汁给太子泼脏水。
宣启帝驾崩前三天见过的人都被召集到宫殿内来问话了,而何予桉的尸体也是这个时候发现的。
系统出品的假尸体。
所幸何予桉早有假死的想法,早早兑了一副假尸体。系统商城自女主身份发生转变时便自动关闭,说是检测到重大变故启动自保服务。
一向谨慎的何予桉险些在这个环节栽了跟头。
皇家仵作不好解剖皇帝的尸体,但解剖一个还未册封的女子的尸体还是可以的,尤其是该女子死状与皇帝相一致。
结果很快出来,仵作判断“何予桉”死于皇室秘药——牵机。
结果出来时,场面一片哗然。
实在是,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但数名仵作和御医再三确认过,绝对没有异议,就是皇室秘药牵机。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看不出来宣启帝的死因了,牵机酒,无色无味,杀人于无影无踪。
众人不敢相信的原因在于,因为牵机的危险性,皇室早些年便将这药垄断,不可能有流落在外的几率。
是故能接触到牵机酒的都是皇室甚至是血缘较为亲近的皇室,比如东宫,比如亲王府。
更无法辩驳的就是,每一次领用,都会记录在册,用途、剂量、结果,都会被验收。
所以用牵机来犯罪,只要被发现毒药是牵机,凶手几乎就已经明牌了,这也导致已经有近百年无人死于牵机了。
没想到百年的空档换来的是一位皇帝的性命。
一时间几位皇子包括太子都有些心跳加速,生怕是自己府上哪个不长眼睛的人去取用了牵机,弑君弑父的罪名一旦成立,抄家是跑不掉的。
记录档案的人来的很快,众目睽睽之下,他紧张的翻开了竹简。
因为取用的少又担心有人做手脚,牵机的记录还是保持着原始的记录方法,刻竹简,而非纸张。
最近的一页竹简上,简明扼要的写着:
取用人:太子詹事府司议郎范烨
“怎么会!”
“怎么会!”
这两道声音来自太子和范炜,前者舍弃了其一贯的风度翩翩,几乎要跌倒,早已经没了刚入殿时还运筹帷幄的样子。
而后者直接瘫软在地,喃喃道,“完了,完了。”
范烨是范炜的嫡亲弟弟,还未分房的那种,谋害皇帝是诛九族的罪名,他们范家,此后将不存于世。
太子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一把揪住范炜,“你弟弟呢,快传范烨进殿。”
范炜看到太子,就像看到救命稻草,涕泗横流,“太子,太子殿下救我范家,不是烨儿干的,他怎么敢干这种事情,不是他啊,太子明鉴啊!”
六皇子此刻又有心情来阴阳怪气了:“怎么不敢?没准小范大人想当国舅久矣,一时昏了头,毕竟国舅可不得了,连皇子都敢骂。”
“胡说!胡说!”范炜嘶吼着,一边死死拽着太子的裤腿。
然而先前还有力气维护舅家的太子此刻直接一脚将范炜踢开,见范烨被带上来,三步并两步就要去殴打他。
被站的近的礼部尚书王玄拉开,“太子莫急,还是先让小范大人解释一番。”
“好,让他说,你拿牵机干什么!”太子冷冷拂开王玄的手,气急败坏道。
“我”范烨第一次见太子如此面目狰狞的样子,吓得把自己的后宅阴私全部一股脑儿倒出来了。
简单来讲就是范烨偶然听到牵机的大名,恰好后宅的某个小妾犯了事需要秘密处理,他就以东宫的名义去取了。
“臣真的不敢用它来毒害皇上啊!臣冤枉啊!”范烨吓的面如土色,连连否认,“臣,臣有记录,那瓶牵机被用在了臣的小妾身上,这是有记录的。”
然而不幸的是,记录消失了,或者说没有那一页。
这直接给太子和范家宣判了死刑。
齐彬险些笑出声来,那范烨最是花心滥交,牵机这种适合后宅的毒药他拿去用还真有可能。这下谁看了不说一句太子,范家将亡呢。
无辜吗?当然,现场肯定有人怀疑不是范烨干的,小小的太子属官能干出这种事?他是怎么接触到皇帝的?都是疑云呐。
不无辜吗?当然,将无能的亲属安排在东宫属官的位置,有机会接触到牵机,最后酿成苦果,自作自受罢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点晚,抱歉
第59章
宣启十五年, 帝崩。
哀太子母舅,太子詹事府司议郎范烨使用皇室秘药牵机毒害皇帝,范氏株连九族。
哀太子被废,赐牵机酒, 其支除名玉碟。
哀太子所出子女送往皇陵守墓, 终生不得出皇陵
将皇位的合法继承人送走之后, 宫殿再次陷入安静。
这下是真正的各为其主了, 然而,还不等诸人发难, 禁军首领便带着一队带刀侍卫将大殿围了起来。
御史大夫陈琅最先反应过来,对着禁军首领怒目而视,“陈怀瑜,你是想干什么!”
禁军首领陈怀瑜, 与陈琅同族, 出身于青州陈氏。
此刻他躲开了族弟愤怒的目光,退后一步, 露出身后被护着的十皇子。
“十殿下?”陈琅眉头紧皱, 不解问道。
殿中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十皇子处,也就无人察觉刚刚还在抹泪的福康公主被几位带刀侍卫小心的保护起来。
礼部尚书王玄率先开口,“十殿下怎么现在才到?身为人子却没有第一时间为父亲吊唁, 这是应该的吗?”
说实话这真怪不得十皇子, 毕竟他太透明了,年幼且患有腿疾, 几乎与皇位无缘,一片混乱之中能记得住去通知他就不错了, 至于来不来,无人在意。
但现在十皇子这架势, 要是想逼宫把他们都杀了再即位,呃,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虽然心里打鼓,王玄还是端正了气势,逼问道,“吾等体恤十殿下患有腿疾,来的晚些无可厚非,只是不知殿下这是何意,欲在陛下灵前大造杀业?”
殿前几乎针落可闻。
王大人好样的,每个人心中都是这种想法。
先是喝止住十皇子,明里暗里骂他不孝,然后直接指出人家腿疾无缘大位,再点名对方想杀人的想法。
很好,不知道现在骂王玄一会儿能让十皇子的刀砍的轻一点吗?
“王大人不必试探本皇子,我意在一闲王,无能也无心去追逐那皇位。”
十皇子年纪虽小,但或许是善于读书的缘故,自带一股学霸气质,让人不自觉信服。
“但是王大人有一点说错了,身为人子,首先需要完成父皇的遗愿,这在我看来是比第一时间赶来灵前更重要的事情。”
“父皇为了大秦,一生殚精竭虑,驾崩后,他的臣子却没有明晰他属意的继承人,我大秦基业即将毁于一旦,怎会不让身为儿子的我痛心。”
说罢,十皇子轻蔑的扫过他的哥哥们所站的区域。
这些皇子们,只有在对待太子时,个个显露出十二分的聪明,上位者的手段没学会,作风却学了个十成十,比太子更不如。
与其让他们尸位素餐,还不如依了那女子的计策,起码福康比他们都勤勉还不会被下属蒙蔽双眼。
“是故我先一步去了御书房,在其中找到了父皇留下来的亲笔御诏。”
十皇子从袖口中取出一封信,高举起来,让他们能够看清封面上的字迹。
现在站在殿前的都是股肱之臣,起码对宣启帝的字迹不陌生,立刻确认了这是宣启帝的字迹。
右丞相许秀沉声道,“的确,是陛下的御笔。”
大臣这边表态过了,十皇子也不再犹豫,果断拆开信页,念道:“福王可堪为储。”
“这怎么可能?”六皇子失声喊叫出来,“福康是女子啊!再怎么说,本朝还未有过女子登基的先例。”
“六皇兄此言差矣,你不过是一个皇子,能猜的透父皇的心思吗?”
十皇子辩驳道,“本朝未有,但前朝的武帝不是先例吗?”。
沉默的四皇子左右看看,制止住了手下的发言,出声道,
“十弟,四哥不知道你从哪儿找出来的这封假诏,但也就此为止了,父皇灵前不是你胡闹的地方,拿前朝的刀来断本朝的案,未免太过荒谬”
“四皇子不尊圣诏,拿下!”十皇子没心情听他胡言乱语,直接暴力扣押。
他不对王玄下手是因为王玄没有说到点子上,他真的无心皇位,但不代表他不会动手,哪次逼宫没有鲜血铸就?看来诸位是把他当样子货看了。
“四皇子犯下大不敬之罪,其罪当诛。”
十皇子冷酷的说出四皇子的罪名,还不等众人开口,禁军便手起刀落,四皇子人头落地。
杀鸡儆猴这一招永远好使,刚才还恨不得舌战群儒的几位臣子都默默的收起了准备干仗的袖子,几位养尊处优的皇子更是吓得直哆嗦。
六皇子在十皇子的视线扫过来时就缩到角落里去了,完全没有之前嚣张跋扈的样子。
“诸位可还有异议?”十皇子满意的看着被刀背反射出来的众人惨白的脸色,“既然如此,许秀许右相,烦请拟旨。”
许秀自无不应。
就此,传位之争尘埃落定,福王于灵前即位,次年改元福康,是为福康帝
新帝即位后,要说最受关注的,无外乎定国公府上了。
出于世人对女子的偏见,诸如痴情,诸如忠贞,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定国公世子是个板上钉钉的皇夫了,一时间宋平鸿的请帖几乎要将他淹没。
对此,宋溪和定国公府的回应是,在出国丧期后不久,便和拥有了第三次身份的何予桉举办了盛大的婚礼。
忙的脚不沾地的新帝在请柬都送到她桌面上来的时候,才想起这个差点成为她驸马的单方面暗恋的初恋。
所以说事业是治恋爱脑的最佳良药,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舍,但此时的福康帝已经学会去衡量宋溪的价值了。
得出的结论是,她不适合做皇夫。
福康既然成为了秦朝第一位女帝,自然是要跟之前还是公主的形象区分开来,而且宋溪的身份使得她不适合在她日后的后宫中生存。
缅怀了几分钟逝去的青春后,福康帝依照礼制给定国公府送去御赐之物,也给那些观望之人传递出一个信号:皇帝不在意,你们大胆去吃席吧。
倒是太后,因着和何予桉的几分交情,恩赐格外厚重些,几位齐家人更是亲亲热热的跟宋平鸿推杯换盏,一场婚宴下来,他多了几位酒友。
一切都在朝着完美ending的方向努力,直到,久违的,系统的通知声响起。
“检测出该世界女主发生改变”
“原女主气运值up”
“出现bug”
“提前终止任务者的世界线”
“立刻执行”
宋溪:???
好歹让我度过这个洞房花烛夜行不行?
然而,系统是没有人性的,还不等宋溪内心的一万只小可爱脱口而出,她已经回到了系统空间。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晚
尴尬.jpg
第60章
“古早, 这件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心(yu)平(qiu)气(bu)和(man)的宋溪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橘猫,粗声粗气道。
“知不知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啊,我们的爱情之旅就差最后一步了嗳,就一刻都不能等吗?”
终于拿回自己声音的古早并没有理会气急败坏的人类, 它正以一个仰头45°的角度望天, 看似发呆, 实际是在感受来自顶天上司的“关怀”以及同事的嗤笑。
甚至, 在它们系统论坛中,飘红了一个帖子。
【哈哈哈哈真统真事, 某只统带的宿主连续两个世界认错攻略对象】
点进去一看:
【第一次来不懂,是直接笑还是需要走个流程?】
【好家伙,真的好家伙】
【6】
【认真分析,系统是没张嘴吗?不然没法理解】
【楼上, 没准这只统以前跟的霸总部, 把宿主不张嘴的习俗学去了啊哈哈哈】
毕竟能让宿主连着两个世界搞错攻略对象也是离谱,只是, 它怎么感觉主神有点想放任这个结果?
以“宿主的自主决定权”较高为由, 不仅拒绝了它的撤职报告,还阻拦了它试图说出真相的行为。
看到主神给出的解决方案,古早既不敢当着领导的面甩手不干, 又不敢裸辞。
只能像每一个在工作关系中倒霉的怨种社畜那般, 任劳任怨的转述领导的话,还得负责售后, 安抚好客户,啊不是, 宿主。
而它的宿主也像每一个只知道为难打工人的恶魔甲方一样,不依不饶。
“古语有言, ‘宁拆一座庙,不坏一桩婚’,这可是结婚啊,人生四大喜之一,你赶紧给我送回去。”
“出现bug是我的错吗?我明明在兢兢业业谈恋爱,不就是需要改变剧情线吗?”
“你这样贸然传出来那我那边不就寄了吗?我是女主对吧,你见过哪个女主婚礼上寄的,这只是个小甜饼啊。”
“还不能说话?那总能写字吧,我拿纸笔来,算了直接拿墨水吧,你用猫爪子沾着写。”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能不能投诉系统啊。”
宋溪絮絮叨叨,围着橘猫直打转,险些将古早晃晕。
“行了行了,我只是个打工统,主神下的指令我能有什么办法。”古早猫猫摊手,眼神复杂,委婉的提示道,“就是你下次改变剧情线的时候,记得呃快准狠。”
“果然是因为太晚才发现女主的,下个世界我一定要注意。”宋溪暗暗握紧拳头,对自己打气道。
古早:
算了,还是给宿主再上个保险。
操碎心的古早当着宿主的面打开了系统兑换商店的界面。
“宿主你想回去也不是没有办法,不如这样,你来系统商城兑换一个三月寿命电团,这是最长的期限了,我只能保证三个月不被主神发现。”
见宋溪还欲讨价还价,古早直接人立而起,前腿交叉在胸前,物理达咩,“这已经是我能做的极限了,你也听得到那几声播报根本不是我的声音,是总部直达的,你这样我也很为难。”
“还是看在我们搭档一场的份上,我才好心提醒的,别为难我了。”
古早说完,扭头示意宋溪去看悬浮在空气中的付款界面。
“需要积分,一二三四五六个零。”宋溪咋舌,发自内心的问道,“怎么这么贵!我现在有多少积分?”
古早手指微动,调到宿主界面。
“居然是零唉。”
宋溪:
“咳咳,这样吧,宿主你先赊账,我们系统很是人性化,就是会有一点点的小小代价。”古早战术性清嗓。
“什么代价?”
“有部分几率在下个世界模糊上个世界的记忆,其实这也没什么,并不是完全不记得了,就是模糊了,大概跟你们人类回忆梦境一样。”
古早诚恳道,“已经很不错了,宿主你认真考虑一下?”
宋溪深觉自己面前是个大坑,但是眼下这个局面,再不回去指不定出什么事,也只能咬着牙应了
再度睁眼,眼前是一片大红色,衬得周围人的脸色极其阴沉,也衬得太医眼中的惊悚无所遁形。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远离了床榻,
“鬼啊,鬼啊!”
“胡喊什么!”后面一位银发苍苍的老太医一把按住年轻徒弟的肩膀。
他有了年纪,见过的疑难杂症不计其数,内宅阴私亦是。
匪夷所思的事情多了去了,一开始,他也以为是鬼神之事,后来偶然撞见过,便知道了皆是装神弄鬼。
宋溪本来还绞尽脑汁的想着该如何糊弄过去,她现在穷且负债,系统商店的物品能省则省。
不到万不得已,像什么失忆丹,模糊药之类的,都不如敷衍得当有性价比。
结果只见那位年纪大有威望的太医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单方面默契的将徒弟领了出去。
虽然不是很懂对方懂了些什么,贫穷的宋溪还是露出神秘的微笑回应了对方,双方就这样丝毫不在同一个频道达成了共识。
老太医拱手推出房间,面对焦急的病人家属,隐晦的表达了内间有可能换人的意思,把蒋兰听得云里雾里的。
好在她担心女儿的心思占了上风,又有何予桉早猜的是系统在作祟的缘故,帮忙圆场,倒是没能让蒋兰深思。
婚礼上,本来喜气洋洋的新郎官在敬兵部尚书嫡幼子的时候,被对方给缠着了,硬是要多喝几杯。
这种酒桌陋习此时被宋溪狠狠整治了。
因着她的突然昏倒,刚开始众人还有心情嘲笑新郎官一杯倒,直到宋溪的呼吸全无,尸体开始变冷。
有个纨绔子弟方察觉不对,他们日日纵情声色,醉酒之人该有的反应最是清楚不过,宋溪这反应太不像了。
有个鲁莽的一边开玩笑一边伸手去试宋溪鼻息,玩笑的表情就那样僵在了脸上,滑稽极了。
这下众人才开始慌张,请太医的请太医,清场地的清场地。
等送宋溪进了内间,兵部尚书听闻是自家最宠爱也是最无赖的小儿子闯下的祸,几乎要气昏过去。
他们来定国公府吃席不就是为了巴结宋家,这下倒好,把人好好的红事吃成了白事,宋家不当场拿他儿子抵命已经算是好性子了。
焦急的等了好半晌,太医们一个个急匆匆的进,脸色悲戚的出,兵部尚书父子从来没有这般为一个人祈祷过。
就在他们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时,太医院最老牌的黄太医令总算是带了好消息出来。
众人提起的心这才放下,不过自是收敛许多,不敢劝酒,不敢再推杯换盏了。
这样一闹,婚宴的氛围全无,主家和客人们把毕生的喜事都想遍了这才堪堪维持住欢乐的气氛。
然而宋溪却没有心情去管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耐心安抚(忽悠)住了一脸忧愁的母亲蒋兰,到底是洞房花烛夜,蒋兰很快将空间留给她们新婚妇妻。
房间里的人都退出去了,宋溪一把拉住何予桉的手,欲言又止。
何予桉像是早就知道她的心思,开口道:“还剩多少天?”
“你怎么?也是,我们都是有系统的人。”宋溪先是震惊,而后颓然。
“三个月,只有三个月了。”
居然还有三个月?何予桉皱眉,系统会如此吃亏?
“你是不是被系统忽悠着签了什么不平等条约?”何予桉担忧道。
“应该不算吧?”宋溪便将她和系统讨价还价的事情如实转述。
不同于被抹去记忆的宋溪,何予桉一听便知古早还没打消试图将宋溪“改邪归正”的打算。
“哼。”何予桉冷哼道。
宋溪正准备出言安抚老婆,却见何予桉伸手,缓慢而又坚定地伸出手。
挑起了自己的下巴。
气氛突然暧昧起来。
宋溪才想起,这是她们正儿八经的洞房花烛夜。
一时间,心跳的声音盖过了旁的心思,宋溪几乎是没有反抗,被何予桉轻松按下。
也是现在,宋溪才有时间认真端详自己的老婆。
吹弹可破的皮肤,樱唇凤眼,鬓发如云,都说大婚当日是新娘人生中最美的一日,原先的宋溪不以为然,现下却有些想要认同这个观点。
“夫君,莫浪费了这良辰美景,春宵一刻值千金呢~”何予桉轻佻道,像极了调戏良家妇女的登徒子。
尤其是,宋溪自耳后起那块皮肤慢慢变红,逐渐蔓延至脸颊,端的是秀色可餐。
然而,当宋溪睁着一双痴迷又懵懂的眼睛,手上却熟稔地找到各种“开关”时,何予桉才惊觉,全都是“假象”。
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
自以为是第一次的宋溪对自己“超常发挥”的表现十分满意,而初初回忆起往日恩爱的何予桉却是咬牙切齿。
的确,系统再怎么把脑海中的记忆消除,都无法避免肌肉记忆的存在。
如果宋溪不是把它用在这个方面且狠狠证明了的话,何予桉想到。
作者有话说:
就差三分钟(咬牙切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