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如唐沈二人所想,宋运声的确在调查宋正柏的“义赈”一事。他是宋家养子,却得宋老爷的重用,隐隐有压宋家其他旁支一头的架势,自也惹得别的宋家人不喜。
宋正柏便是其中之一。
宋运声将宋家视为宋伯卿的东西,如同强硬古板的守财奴,容不得他人窥视。“义赈”一事若真是骗局,届时毁的不止是宋正柏,还是整个宋家,宋运声自然无法容忍。
唐沈二人和宋家兄弟坐在一处,唐景闻隐去自己的身份不提,捡着能说的说予宋伯卿和宋运声知晓。
宋运声说:“我查过宋正柏,他身边的确有几个身份不明之人,也是他们出现之后,就有了义赈一事。”
唐景闻和沈元章对视一眼,开口道:“所以当务之急,是要盯紧这伙居心叵测之人,以免他们将义赈筹集的钱卷走。”
宋伯卿看着他们,问道:“你们如何得知他们是骗子?”
“这样的手段并不新鲜,一旦让他们得逞,宋家只怕要有大麻烦,”唐景闻说,“我们是朋友,我也瞒你们,我和他们有些过节,他们也在给我找麻烦,不如继续合作一桩。”
宋伯卿下意识地看向宋运声,宋运声沉吟道:“你们想怎么合作?”
“我和他们幕后之人周旋,引蛇出洞,”唐景闻道,“你们也能趁这次机会清理内鬼,何乐而不为?”
宋运声:“幕后之人,你对他们了解多少?”
唐景闻看着他,微微一笑,道:“远比你想象得要多。他们都是亡命之徒,如果不能一网打尽,只怕遗患无穷。”
片刻后,宋运声伸出了手,唐景闻抬手握了上去,“合作愉快。”
一场寒潮来得毫无预兆,不过刮了一夜北风,天就冷了下来。赵于荣年纪大了,一变天,膝盖就疼,齐子清打了热水亲自伺候他泡脚,替他按摩双腿缓解疼痛。
赵于荣微微眯起眼睛,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说:“这几天阿闻那边怎么样?”
齐子清轻声道:“阿闻已经应允我们,为我们运大烟来港,阿忠已经找了几个地头蛇,和他们商量供货的事情。”
“辛苦你了,阿清。”赵于荣目光落在齐子清身上,说:“我知道,一直以来,你都比阿闻忠心可靠,我已经老了,将来这些兄弟姊妹要依靠的,只有你。”
齐子清抬起眼睛看着赵于荣,赵于荣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开疆拓土从来都不容易,港城是个好地方,只要我们能在港城站住脚跟打开局面,以后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钱,你还可以把你老家的爹和娘都接来港城,一家团聚,不用再四处漂泊,和家人聚少离多。”
齐子清道:“二叔,我明白,我一定会尽心的。”
唐景闻答应了替赵于荣自南洋走私大烟前往港城,好似昔日情义仍在,波澜不惊的水面一般,底下却暗潮汹涌,只消一个时机,就会骤然迸起千层浪,双方都维持着虚假的平和。
唐景闻心中竟无比平静。
他已与宋家兄弟达成共识,宋家要将“义赈”坐实,绝不能让它成为一个骗局,再趁机清理门户。唐景闻则与赵于荣斡旋,双管齐下,将这一干人一网打尽。
真正图穷匕见那日,是在圣诞前一日,远航自南洋回来的轮渡即将抵港。是个阴天,午后,穹顶阴霾重,北风带来腥咸的海浪气息。唐景闻和赵于荣都没有去码头,他被赵于荣请去了一幢有些年头的骑楼建筑中,不是上一回去的地方。
狡兔三窟,唐景闻并不意外,这也是他此前没有贸然出手的原因。
没想到,除了他,赵于荣竟将早已藏起来的秦玉蔓也带了过来。唐景闻深吸了口气,秦玉蔓不算江湖中人,在沪城时,之所以她为谣将,为他们造势鼓动舆论,便是因为秦玉蔓学识高,又是个女人,不易引起别人的怀疑。
秦玉蔓母亲重病在身,缺钱,方才悄然入局。
可自赵于荣出现之后,唐景闻和黎震商量过,便私下里让秦玉蔓告假藏匿回了乡下,没想到竟还是被他们找了出来。她出现在这里,摆明了是想用她做人质,拿捏黎震了。
唐景闻说:“二叔,蔓姐已经退出江湖了,您何必将她牵扯进来?”
赵于荣抽着烟,笑吟吟道:“阿闻,坐,我和秦小姐也很久没见了,听说她和阿震结婚了,那就是自家人,正好叙叙旧,补上一份新婚贺礼。”
秦玉蔓对上了唐景闻担忧的眼神,微微摇头,她这几年头发长长了,碧玉簪子挽着长发,显得秀气文静,开口说:“多谢二叔惦记,我不知二叔来了港城,不然早该来拜访二叔。”
赵于荣笑笑,看着唐景闻,屈指点了点桌上的一盒扑克牌,说:“时间还早,玩两把?”
唐景闻应道:“好啊。”
赵于荣靠在椅背上,说:“阿清,发牌。”
这样的场面对唐景闻来说并不陌生。赵于荣送给唐景闻的第一个礼物,就是一副骰子,在之后的很多年里,他跟着赵于荣学听骰辨点,藏牌出千,年纪再长,就是各种这样的诈骗局。
如果不是横生枝节,唐景闻会接赵于荣的班,永远混迹于不见光的阴影里。尽管赵于荣对他动辄拳脚相加,唐景闻心里却记着赵于荣带他出矿山,教他怎么在这个世道活下去的恩情,对赵于荣,畏惧多于怨恨,还有几分感恩。
唐景闻道:“二叔,这几天变天,腿怎么样?”
赵于荣年轻时腿受过伤,逢着变天,腿就疼得厉害,闻言,他看了唐景闻一眼,说:“老样子,难为你还记得。”
唐景闻看着眼前的牌,道:“我认识一个老中医,精通针灸,我请他来给你看一看。”
赵于荣慢慢笑了,说:“阿闻,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孩子里,我最喜欢你?”他没有等唐景闻开口,说,“重义。”
“情义在我们这样的人里多稀罕,就算原本还有那么一星半点的,”赵于荣说,“时间一长,就都没有了。可太重义也不好,重义,你心里就有一杆秤,就会太有主意,阳奉阴违,不听话。”
唐景闻沉默片刻,笑了一下,说:“二叔,出来混江湖的,要是真的一点情义都不讲,谁还会跟着搏命?”
赵于荣道:“所以我最喜欢你。”
唐景闻说:“喜欢到让人在我准备逃命的船上放炸药?”
二人的目光骤然对上,就连齐子清发牌的手都顿了顿,看向了赵于荣,赵于荣面色未变,淡淡道:“我让你跟我们走的,是你选择留下。”
“我不能拿这么多人的命冒险。”
唐景闻深吸了口气,道:“所以这件事,我可以不计较,二叔,你说想给兄弟姊妹谋条生路,这条生路,我给!我来挣!”唐景闻盯着赵于荣,说,“非得走那条路吗?!”
赵于荣看着唐景闻,嗤笑一声,道:“那条路,哪条路?阿闻,你如今出息了,就可以高高在上地说这句话,别忘了你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唐景闻道,“从前没得选,现在可以选择,二叔,你听我一回吧。”
“好正义凛然,你说你给大家谋出路,什么样的出路,拿着那三瓜两枣,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出路?”赵于荣冷冷道,“阿闻,我也可以不跟你计较,你回来,大家一起挣钱,一起在港城拼出个天下。”
唐景闻没有说话,许久,他没头没脑道:“二叔,你带我出矿山的时候,我说以后给你养老摔盆··真的。”
赵于荣一怔,突然,他耳朵微动,身体猛地后仰,就听子弹破窗声响起。唐景闻已经一脚踹翻身前的桌子,翻身直冲挟持秦玉蔓的马仔而去。这一番变故来得太快,马仔反应不及就已被踹了出去,唐景闻抓住秦玉蔓的手,在接连的枪声里冲进了一间屋子。
客厅内交战激烈,屋子里也有三人在,和唐景闻撞了个正着。唐景闻身上的枪进门时就被搜走了,他只能反锁门,抄起一把椅子和屋内人交手。一人却趁乱要捉秦玉蔓,一声惨叫出口,是秦玉蔓拔出簪发的玉簪狠狠扎在了那人的手臂上。
唐景闻叫了声,“蔓姐!”
秦玉蔓脸色微微发白,说:“我没事。”
唐景闻将断裂的椅子脚插入一人的胸口,侧身抬脚狠狠踢在冲上来的一人的脖颈,道:“爬窗走,外面有人接应。”
秦玉蔓道:“你呢?”
唐景闻和人缠斗,胸口吃了一拳,他咽下血沫子,抓着那人的头发,曲膝就撞了上去,道:“我跟着你,快走!”
秦玉蔓不再多问,不过片刻间,木门板上已经多了几个弹孔,木门也摇摇欲坠起来。唐景闻让秦玉蔓先爬出窗,道:“蔓姐,五哥去码头了,不用担心他,出去藏好,先保全自己。”
唐景闻听着外头的交火声,心弦紧绷,他们本就计划在今日解决一切。远归的船不会带回大烟,黎震在码头留住接应大烟的人,唐景闻和沈元章则直接与赵于荣交锋。赵于荣的人俱都是亡命之徒,蒋七还给了人手,要拿下赵于荣,绝非易事。
一旦让他逃脱,势必后患无穷。
唐景闻不想此后都活得战战兢兢。他看着秦玉蔓爬出窗,伸手在窗上一撑,紧随在她身后。所幸是在三楼,不算高,突然,枪击声骤然炸在耳畔,秦玉蔓被惊得脚下一滑,唐景闻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腕,整个人也往下一坠。
几根手指紧紧攀住了窗口,远远看去,二人都好似吊在了窗户上。
紧追而来的沈元章看见的就是这一幕,顿时骇得魂飞天外,脸色大变,“明光!”巷子不大,跟着沈元章来的人已经与追过来的人缠斗在一处,枪声四起,给这十二月的冬日里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唐景闻看了远处的沈元章一眼,攥住秦玉蔓手腕的手指收得更紧,秦玉蔓同样心惊肉跳,她勉强往下看了眼,道:“阿闻,你松开我,我能跳下去。”
二人吊在三楼窗户下的挡板上,秦玉蔓只消跳上一楼铺面延伸出的挡雨台上,趁着沈元章和他带来的人正为他们打掩护,唐景闻果断道:“当心。”
秦玉蔓应了声,只听先后砰的两声,是她与唐景闻跳在一楼的屋宇上,借着这个缓冲,二人滚落地面时,尽力护住了要害。唐景闻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沈元章已经赶了过来,问道:“明光,怎么样?”
唐景闻甩了甩手,接过他递过来的枪和子弹,说:“我没事,你们来得正好。”
沈元章和荣天佐在外设伏并接应唐景闻,这是他们原本的计划。沈元章原是不答应的,他不放心唐景闻,偏偏赵于荣善于藏匿,又狡兔三窟,除非他现身,一时也寻他不着,只能由唐景闻充当这个饵。唐景闻也给了秦玉蔓一把枪,世道乱,他们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黎震就教了秦玉蔓如何开枪自保。
唐景闻叮嘱她找机会躲起来,秦玉蔓点头,朝他笑了一下,说:“不用担心我。”
唐景闻看向沈元章,二人目光相对,朝彼此笑了一下,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天色灰蒙蒙的,凛冽的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气,周遭的居民都被枪声和惨叫呼喊声惊得紧闭门窗。赵于荣的人俱都是亡命之徒,人不少,饶是唐景闻和沈元章早就有所猜测,心也悬了起来。
唐景闻手中的枪已经换了一匣子弹,巷子里倒着几个生死不知的人,冷不丁的,不知谁从屋顶跳下,直朝唐景闻扑来。寒光闪烁间,唐景闻寒毛直立,沈元章攥住唐景闻一躲,已经和那人过了两招,面前这人正是当日偷袭沈元章的人。
唐景闻也看见了赵于荣。
四目相对。
唐景闻舌尖已经尝着了铁锈味,赵于荣盯着他,说:“阿闻,不是想杀我吗?”
唐景闻看了被缠住的沈元章,想也不想,抬手就开枪,赵于荣躲得更快,子弹也朝唐景闻飞来。真正逼近身前,拳脚到肉时,唐景闻不由得想起年少时跟着赵于荣亡命的日子。
唐景闻吃了赵于荣一脚,胸腔内血气翻涌,他吐出一口血沫,对赵于荣咧嘴一笑,有些阴郁和嘲讽,说:“二叔,你老了。”
赵于荣看着唐景闻,冷笑一声,道:“我老了,料理你一个小兔崽子还是轻而易举的,别忘了,你是谁教出来的。”
唐景闻笑,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拳脚相交,喘息急促,开口道:“是不是只有拼出生死才算赢?”
赵于荣攥住他的拳头,说:“是,赢的人活,输了只有死,这是规矩。”
二人都闷哼了一声,赵于荣盯着他年轻的面容,恼恨于唐景闻的背叛,嫉妒他的年轻,甚至从头再来,走上另一条路的人生都让人厌恶。赵于荣说:“阿闻,反骨仔千刀万剐,我第一天就教过你了。是沈元章让你做叛徒,你放心,你不是中意他吗,等你死了,我就让他来陪你。”
唐景闻霍然抬起脸,盯着赵于荣,冷笑说:“谁能走出去还未定呢。”
赵于荣看着那双烧着烈焰似的眼睛,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矿山的埋尸坑里第一次见唐景闻时,就觉得这孩子眼睛真亮,还敢扒尸体,胆子大得出奇,是个好苗子。之后很多年,唐景闻也没有让他失望过,他知道唐景闻不安分,他有自己的主意。可赵于荣从来不担心,唐景闻重情,只一个黎震就能让他乖乖听话。
没想到,沪城一事,一切就脱离了掌控。
可恨。
赵于荣呵道:“阿万,剐了他!”
他说的阿万便是那要杀沈元章的男人。他一吩咐,他下手更见凶狠,唐景闻心头直跳,想去帮沈元章,却被赵于荣拦住。
唐景闻也红了眼,此刻当真是不死不休了。
怒火烧得脑子也似沸腾了一般,痛不觉痛,唐景闻余光瞥见角落的一把砍刀,他被摔在地上时,手摸着刀柄,赵于荣步步紧逼,要让这个他一手培养长大的孩子饮血当场。
沈元章看见唐景闻身上伤口渐多,也心急如焚,偏这人身手着实了得,便是与荣天佐相比也不相上下。转眼间,沈元章已被对方拿抵住脖子,他死死抓住那双染血的双手,刀刃割破了脖颈皮肉。
眼见就要割断喉咙时,“砰”的一声枪响,男人颤了颤,胸口已多了一个血洞。沈元章趁着这个松动,拧住对方手腕,反手将匕首捅入阿万脖子。
远处,狼狈的秦玉蔓抓着枪,浑身发抖。
枪响响得突然,赵于荣一个失神,唐景闻攥着刀几乎要插入他身体内时,到底是老江湖,竟扭身一避,攥住刀直接下落,刀尖缓缓逼入唐景闻的胸膛。
沈元章脸色大变,正要冲上去时,又是一声枪响,打在了他的脚边,却是齐子清。
赵于荣说:“阿清,杀了他们。”
齐子清端着枪,指着秦玉蔓,又盯着沈元章,毫不怀疑二人只要稍有异动,他就会毫不犹豫的开枪。
唐景闻忍耐着刀尖捅入身体的痛感,大声道:“齐哥,你还看不明白吗!你们已经输了!”
“五哥已经来了,等五哥一来,你以为你能活?!”
沈元章脖颈还在淌血,他盯着齐子清,说:“帮我们,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赵于荣面上露出狰狞神情,一把砍刀成了二人的角力场,他怒喝道:“阿清!你在犹豫什么!”
场面一下子僵持住了。齐子清看着狼狈不堪的几人,手中的枪在隐隐发烫,他看着唐景闻,半晌,道:“对不住,阿闻,二叔对我有恩。”
啪嗒一声,他朝沈元章扣动扳机,与此同时,几声枪响将巷子内凝滞的空气撕得粉碎。唐景闻几人耳朵都震了震,还未反应过来,沈元章已经扑将过来,摁倒了赵于荣,唐景闻想也不想,拔出刀狠狠捅入了赵于荣体内。
血唰的一下子溅了出来。
宋运声带着人姗姗来迟,身后跟着九龙区警署各色面孔的巡捕。
看着赵于荣睁大的双眼,唐景闻浑身力气一卸,跌在地上,沈元章眼疾手快地抱住了他。二人满身血腥气,沈元章看着他胸膛渗出的血,眼都红了,“明光……”
唐景闻吐出口气,伸手摸了摸沈元章血淋淋的脖子,道:“结束了,都结束了,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沈元章抱起他,跌跌撞撞地朝巷口跑去,说:“我们一直在一起……”
宋伯卿见二人这那模样,也吓了一跳,道:“快,我车上有医药箱。”
唐景闻听着他急促混乱的心跳声,笑了一下,说:“好痛。”
沈元章低声哄他:“宋伯卿在呢,等他给你包扎好伤口就不疼了。”
唐景闻问他:“你疼不疼?”
沈元章眼睛一红,哑着嗓子道:“不疼。”
“你骗我,脖子都流血了,怎么会不疼,”唐景闻声音短促,道,“宝宝,我给你变个戏法好不好?”
宋伯卿的车离得不远,车门被人拉开了,沈元章抱着唐景闻上车,一边应他,“好,什么戏法——”
话还没说完,沈元章眼前就出现了一个被血染红的小盒子,盒子打开了,是两枚银戒,正是他们先前订做的对戒。
戒指昨日便做好了,唐景闻怕自己活不了,旧事重演,让沈元章徒留伤怀,便去将戒指取了回来,一直带在身上。
唐景闻被血染得湿红的手攥着戒指,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他对沈元章说:“阿元,嫁给我吗?”
沈元章怔怔地看着那枚戒指,又垂下眼,看着唐景闻,须臾后将戒指戴在骨节分明的左手无名指上,他低头吻在唐景闻嘴唇,应他,“好。”
“嫁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