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陌入职的苏河苑一居委,位于苏河苑小区一期,属于当时这一地块拆迁后建起的回迁房,悉数为六层楼高的多层住宅,房型老,没电梯,业主多为二〇〇〇年后苏河两岸棚户区拆迁在外过渡数年回迁的居民,人员构成同苏河苑二期、三期商品房截然不同。
副主任领着予陌在她负责的四百户居民所在楼栋之间穿行,大致向她介绍了这些楼栋的状况,最后将予陌引至一处分类垃圾房前,微微苦笑着站定,对予陌道:“这就是你的前一任网格员在我们居委会干不长辞职的原因之一。”
盛夏季节,分类垃圾房难免有异味传出,即使隔着一片特意种植作为隔离带的灌木丛,也能闻见一阵又一阵的怪味。
副主任掩住自己的口鼻,对予陌道:“这样的垃圾房小区里一共有四处,当时为了选址,费了好一番功夫,哪片楼的居民愿意自己家正对垃圾站啊?”
“居民们的心情可以理解,居委会的工作确实需要得到他们的认同。”予陌表示大家都辛苦了。
“其实你这一网格最难的还不是这些,”副主任带着予陌绕过垃圾房往后头走,“难的是这家……”
建成“凹”字型的垃圾房后面,矗立着一幢看起来年代久远的低矮二层自建房,隐藏在高挑宽大的垃圾房和挺拔茂密的乔木林之间,教人很难注意到。
“我看你的资料,家就在我们小区,想必也知道我们小区的这个历史遗留问题。”副主任坦言,“就是因为这户人家,多少工作能力出色的网格员都不愿意留在我们居委会。”
予陌倒真知道一些。
苏河两岸棚户区拆迁的时候,她年纪小,尚不记事,等回迁房建好,摇号拿房,装修完毕入住,她已经读小学了,大人讲话有时候并不懂得避着她那个年纪的孩子,七嘴八舌谈起过小区里有家钉子户,死守着自建的两层破房子不走,坚决不肯拿钱腾退,开发商最后没有办法,只能在那破房子四周种了一圈树,围起来眼不见为净。
不过予陌家所在的楼栋与这边处在小区南北对角,小时候没事也不会像小区里的调皮大王在小区里到处疯跑,所以在此之前,对这家传说中的钉子户,并没有实质上的概念。
直至此时此刻。
副主任正要继续向予陌介绍情况,就远远望见吴主任陪两个身着夏季警服的人从另一头走了过来。定睛一看,副主任笑起来,领着予陌迎向三人。
“老萧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啊?”副主任上前与头发花白的警察握手。
“我马上就要退休了,这不是要把手头的工作交接给年轻人嘛!”警官老萧将站在他身侧的年轻警察介绍给副主任,“这是我们所新来的小岳,岳持默。我今天带他到小区里四处转一转,以后就由他接替我负责苏河苑一期的警民联系工作了。”
予陌抬头看向身形挺拔的岳持默。
他生得极高,身材健硕,一件穿在老萧身上显得松松垮垮的夏季浅蓝色警服,穿在他身上,显出一种蕴含爆发力的服帖挺括感,浓密黑发剃成只比贴头皮长一点点的圆寸,饱满额头下是一双剑眉和锐利深邃的眼,只是左眼眼下横至眼尾的一条伤疤,破坏了这张俊美面庞上的英气,教人无端觉得惋惜。
他人如其名,沉默地朝副主任和予陌点点头。
“哎呀,巧了不是!”副主任笑呵呵地将予陌让到两人跟前,“我也正带刚入职的小苏来熟悉情况。哦唷,这两个人的名字——予陌、持默……”
见副主任有跑题之嫌,吴主任忙轻咳一声。
“看我!刚才说到哪里?”副主任连忙轻拍一下自己的额头,自问自答,“哦哦,对了,讲到老沈家的问题。”
在场除了予陌和岳持默,其他三人都露出复杂的表情。
老萧叹一口气,“我带小岳过来,也是想教他认一认老沈家的门,了解一下老沈的事,以后有什么情况,能及时处理。”
在苏荷苑一期做社区民警工作逾十年的萧警官转头对岳持默道:“沈家的事,比较复杂,我先说我了解的这部分。”
坚守棚户楼不肯搬迁的,是一对失独夫妻,丈夫姓沈,妻子姓刘,夫妻二人于二〇〇〇年春节期间向派出所报案,说女儿沈佳蕙失踪,但经当时派出所接警民警的后续调查,沈佳蕙只是未听从父母对她的安排留在本地当幼儿园老师,而是签约一家模特经纪公司,前往港城等地参加服装走秀,还曾向家中邮寄信件、包裹,派出所方面就做了销案处理。
“但二〇〇一年春节前,沈家夫妻再度前往派出所,报女儿失踪,因有过上一次报案留下的记录,接警的民警安抚二人后,对沈佳蕙的去向做了调查。”老萧抹一把脸,“辗转联系沈佳蕙签约的经纪公司,得知她在二〇〇〇年底与公司解约,脱离公司,滞留港岛,公司并不清楚她具体的去向。当时我们公安机关与港城警方协作机制并不完善,秉持互不干预对方执法的原则,我们也只能等待港城警方能给出调查结果。但——”
老萧将目光投向淹没在树荫中的老旧棚户楼,语气里是深深的无奈:“港城警方一则认为沈佳蕙是成年人,且未有证据表明她受人胁迫离开,二则沈佳蕙此前曾向家中邮寄钱款物品,因而并不能认定失踪,也许只是成年子女不愿再与父母联系。”
“这说的是什么话?!”副主任脱口而出。
吴主任再度轻咳,示意他别激动。
老萧看一眼身旁微微凝眉的岳持默,继续道:“沈家夫妻当然不认同这个结论,坚持认为女儿失踪,甚至两度赴港寻女,但都无功而返。”
予陌听到这里,推己及彼,不敢想象沈家夫妻是怎样痛不可挡的心情。
“夫妻二人一直没有放弃对女儿的寻找,这些年来辗转多地,试图联系上当年与沈佳蕙一道签约模特经纪公司并一起前往港城工作的同事,以了解女儿当年滞留港城的真相。”老萧挠了挠被阳光晒得发热的头皮。
一直默不作声的岳持默忽然问:“他们一直没有申请宣告死亡?”
“小伙子很机敏嘛!”老萧拍拍岳持默的肩膀,“你说得没错,沈家夫妻二十四年来从未有一日放弃过对女儿的寻找。一旦他们找到一点有用的信息,就会到派出所找负责民警。我前任负责此案的警官已经退休,我也马上要退休。”
老萧看着面前高大英挺的岳持默,“等我退休,你就要负责这片小区的警民联系工作,如果他们来找你,对他们有耐心些。等一下我带你去认个门,当面把工作交接的事告诉老沈。”
说罢,他看向吴主任,“其他情况你比我了解,你同小岳说。”
天生一张笑脸的吴主任闻言,也不由得现出一点愁色来。
“沈家坚持不愿从棚户楼拆迁,说起来也同女儿失踪有关。两位老人总怀抱一线希望,女儿哪一天能平安归来,他们怕搬走了,家里的房子拆了,万一在此期间女儿回来,找不到自己的家怎么办?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吴主任叹息一声,对予陌道,“除此以外,还有一个情况,小苏你要有心理准备。”
予陌内心里已经做好了面对更坏局面的打算,“主任,您讲。”
“老沈和他爱人刘阿姨,为了收集一切可能和女儿有关的资料,养成了囤积杂物的习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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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来的报纸、杂志、信件等所有他们认为有用的物品,他们一件都没有丢弃,统统堆积在家里,由此产生的卫生问题与火灾隐患,我们居委会、派出所和消防部门都曾上门进行过宣讲和教育,但收效甚微。”吴主任同老萧对视一眼。
老萧向予陌点点头,表示吴主任所言不虚。
“前两年,老沈的爱人刘阿姨确诊阿尔茨海默症,病情恶化很快,刘阿姨生活已经无法自理,经过我们再三劝说,老沈才同意将刘阿姨送到养老院由专人照料,但他自己仍坚守在这座棚户楼里。”吴主任对给予陌一个鼓励的微笑,“作为负责这一块的网格员,你除了负责相应的事务外,还需每天来确认一下老沈的状态。”
副主任接口道:“因为女儿失踪,加之刘阿姨失智的打击,老沈的性情有些怪异,不愿让人接近,所以这项工作不太好做,有网格员甚至被他骂哭过。”
“听起来确实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啊……”予陌嘀咕,随后对上岳持默深沉的注视,下意识地冲他露出一个同病相怜的苦笑。
吴主任一挥手,“今天正好碰上,小岳、小苏就一起到老沈家认个门、认认人罢,以后你们说不定也需要相互配合工作。”
几人忍着垃圾房散发出来的异味,向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棚户楼走去。
老旧的自建楼外墙斑驳,门外杂草丛生,只有经常进出的那条路铺着些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地砖,昭示着时间的久远。
一行人停在自建楼前,副主任压低声音对予说:“你的工作是每天早晚两次来确认一下老沈的情况,看看他是否在家,身体状况如何,燃气安全与否。”
“老沈脾气不太好,如果他对你态度差、讲话冲,小苏你别放在下心上。”吴主任补充。
予陌面上乖乖点头称是,内心有“泪流满面”表情包滚过来滚过去。她忍着心中忐忑眼神游移,却再度对上岳持默的视线,不知是否错觉,竟在他眼里看见一闪而过的笑意。
已经装乖一早的予陌忍不住瞪他一眼,笑什么笑?!
岳持默撇过头去。
三位老法师没有注意两个小朋友之间的眉眼官司,正在沈家门口商量,由谁去当今日的急先锋,迎接可能的疾风暴雨,最后决定由与老沈接触时间最长的老萧去叩门。
予陌在后头看得目瞪口呆。
这位沈老先生如此刺头吗?竟然令得居委会主任、副主任觉得棘手,以至于多少有些推拒之色。
老萧倒没太大意外,上前两步,去敲那扇被岁月侵袭得漆水剥落的木门。他敲门有自己的节奏,一长,两短,重复两次。
屋内隐隐有人声传来,却不见有人前来应门。
老萧略略加重手上力道,又敲了一次门,但仍未得到屋内人的回应,不由得提高了声音唤了一声:“老沈在家吗?我是老萧!”
但明明有着人声的屋内却始终无人应答。
老萧蹙眉,转头看向吴主任,吴主任又看向副主任。
“最近老沈情况如何?”吴主任问。
副主任有些迟疑,“小汤辞职,小苏今天才入职,期间由志愿者过来查看……”
沈家的情况明摆在这里,夫妻俩因故变成钉子户和令人讨厌的囤积狂,日常出门小区居民看到夫妻二人都要掩面退一射之地的程度,志愿者敷衍马虎,实在是意料之中的事。
老萧没有追问,只取出手机,拨打沈家的电话。
老沈大抵是怕错过来电,所以电话铃声调得老响,在屋内响了良久,也无人接听。
老萧神色倏地一沉:“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