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澜这一生,可以用波澜壮阔形容。
幼年他家境殷实,父母感情和睦,后家道中落,家中人一夕间尽数被屠,只有他被老管家救出来,颠沛流离,着实过了不少苦日子。
想起那个暗藏妄澜半生愁苦的夜,他母亲将仇家派来的杀手尽数挡在身后,最后倒在血泊,瞪大双眼饮恨而终前,也是眼角含泪,无声地说:“求求老天爷,让我的澜儿活下去。”
多年后,同样有个女人求他别死。
只可惜,这次他怕是做不到了。
金秋十月,金陵风景美不胜收,晨曦一缕微光透过竹叶打在脸上,无比惬意。
贺明妤抬手将支撑窗棂的木棍收回,窗户关上,光亮透过一层窗纸照应在屋内,柔和不少。
她端着托盘走向床榻,掀开被角,将男人身前纱布拆解下来,换上新的。
这一次,不知是她动作太重,还是什么旁的原因,榻上容貌俊美,气血全无的男人眼皮颤抖着,悄悄掀开条缝隙。
瞧着男人悠悠转醒的架势,贺明妤手一抖,药瓶滚落在地,声音清脆,在寂静舒然的清晨格外刺耳。
榻上之人也被惊扰,贺明妤俯身捡药瓶的功夫,榻上之人已经睁开眼,正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妄澜!你醒了?”
霎时间,贺明妤出声,脸上神色骤然明媚,她勾唇,笑地真心实意,转身,想去给其他人报喜。
动作间,一只大掌攥紧她衣袖,贺明妤不敢挣扎,偏过头,张口问询:“怎么了?是不是肚子饿了?还是渴了?身体哪里不舒服?”
“……,我还活着?”
“当然。”
“我昏了多久?”
“七天。”
居然这么久了。
妄澜眉头蹙紧,面上倦容难掩,却不肯歇息,他支撑着身体坐起身,作势要离开床榻,被贺明妤赶紧拦下:
“你身体还没好,要做什么?我替你去。”
“沟渠挖到哪了?这两天可下雨?假龙王死了吗?堤坝是否动工?没我在,底下那群懒骨头肯定懈怠。”
听他言,贺明妤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强压着男人,偏头大喊一声,唤底下人过来。
“妄澜,你好好养病,所有事都有我跟丁寅看着呢,一切都好。
你别急,等你把身体养好,再说其他也不迟。”
贺明妤没说,她带妄澜回城找郎中时,郎中说他只剩一口气,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难救。
贺明妤不信,她告诉郎中,要多少银子都行,只要把妄澜这条命吊起来。
后来,多亏妄澜命硬,胸前被打碎的骨头没有戳破他心脏,这才救回一条命。
妄澜闻言,面色淡淡,瞧着并不上心,了解完自己最关心的事,他再度张口:“贺明妤。”
“怎么了?”
“你很怕我死吗?”
这算什么问题。
贺明妤诚实点头:“怕。”
“为什么?”
为什么?
贺明妤敛眸沉思,半晌,她给出回应:“因为我欠你太多了,妄澜,我很抱歉把你牵扯进来,我不希望你再因我丢掉性命。”
妄澜已经受到惩罚,从万人之上的宰相变成隐姓埋名的罪人,这是贺明妤催动的果报。
在他跌落神坛的那一刻,属于妄澜的报应降临,贺明妤与他之间早已结束。
可如今他们纠缠在一起,是非因果早就说不清了。
妄澜为她的未来奔波,舍命救她,她皆看在眼里。
她并非圣人,她只有私心的普通人。
不管对方是善是恶,只要产生联结,拥有牵绊,就再难公平公正的评价对方。
这才是贺明妤害怕的,她怕跟妄澜走得太近,没办法再正视他做得那些恶。
她怕一旦承认,打自己的脸,信念动摇,未来再难借因果审判罪人。
如今,她想通了。
她只说:“妄澜,人当真无比复杂,我从前看待问题太片面,是我的错,妄澜,谢谢你这段日子里陪我一起除魔卫道,谢谢你的变化,让我足以支撑下去。”
落难后,虽然他不情愿,但他陪贺明妤做的那些善事不假,君子论迹不论心,妄澜能做到那些,便已经给了贺明妤自洽的缘由,剩下的都不重要。
妄澜哼笑一声,尽是不屑: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只是为我自己。”
贺明妤言笑晏晏:“我知道。”
见她笑,妄澜抿唇,心中不是滋味。
他很讨厌这种感觉,一时间,他又说不出究竟是讨厌万事脱离掌控的无力,还是讨厌贺明妤。
他想,应该二者皆是。
于是他张口:“千万摆正自己的位置,你即承认亏欠于我,等日后债还清了,你我再无瓜葛。”
话音落,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默默转过头,盯着贺明妤动作。
女子并未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她手中拿着一枚软枕,像是瞧出妄澜不愿躺着,她把软枕一枚一枚塞在自己背后,临了,贺明妤笑眯着眼,小心叮嘱:“肚子饿不饿?这两日只有参汤流食吊着,嘴巴里空得很吧?
前两日我跟小桃晒了蜜饯,新摘回来的梅子,再给你盛碗莲子粥,可好?”
妄澜闭上眼。
那阵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让他耳尖飞速窜上薄红。
“我不饿!”
贺明妤但笑不语,她没跟妄澜计较,毕竟说得再多,身份摆在那里,她只转身,将桌前茶盏拿来,倒上一杯塞进妄澜手心。
“好,那你先休息。”
……
妄澜身体极好,第十日就能下地走路,第十二日便与常人无异。
再次坐上马车,妄澜才知晓,他之前参与过的沟渠已经全部竣工,目前正式投入使用,田地内涝问题彻底解决。
并且加入施工的百姓人数涨至百人,越来越多的人挥起锄头,加入其中。
妄澜二人抵达时,有相熟之人瞧见,特地跑来关心慰问:“大人,可算见到您了,身体如何?好些了吗?上次地动多亏了您,我们才没受伤,真是太感谢您了。”
“是啊是啊,我们几个一睁开眼就在医馆,一点忙没帮上,真是没脸来见您了,多谢大人您救命之恩。”
“……”
妄澜偏头,将其他人口中的阿谀奉承全部应下。
上一次假龙王亲自出手袭击,只有他一人知晓,假龙王费尽力气把他们转移到千里之外,无疑是想继续制造恐慌。
毕竟转眼遁地数里,绝非人力能轻易达成。
如今来看,是贺明妤把一切都圆回去,甚至把功劳推到妄澜身上。
妄澜微微偏头,压低嗓音轻声问询:“假龙王呢?可有作乱?上次我捅穿他丹田,血珠也在你我二人手中,应当掀不起大风浪了吧?”
二人一路边走边说,路上有道陡坡,妄澜腿长,抬腿两个跨步轻松翻越,偏头,贺明妤正提着裙摆,还未迈开步子。
他伸出手,抓着她胳膊,轻而易举将人提上来。
“小心你的伤,这些日子你也瞧见了,风平浪静,血珠也在我手中,瞧着的确是安分了,不过我总在想,万一是他在酝酿……”
未尽之言,二人彼此心知肚明,自从上次碰面之后,贺明妤尝试多次,都再难寻到假龙王行踪,他不知躲在何方,贺明妤因此寝食难安,犯愁了好一阵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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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勘查完毕,二人转眼又坐上渔船,前往上游河岸。
这一次河道畅通无阻,水下没有碍眼的妖精拦路,也无人施展妖法阻挡他们去路。
远远看见岸边支起的临时据点,苏珉手中拿着一大张羊皮卷,正指挥着底下人搬运木材、搭建工具。
修建堤坝是项大工程,如今方才半月,不过正在为施工前作准备。
渔船靠岸,苏珉见人来,连忙上前,多日不见,苏珉原本饱满的精气神分毫未减,只是发髻衣衫稍显凌乱,闲谈间,她二人得知这些日子苏珉就睡在这片临时据点,晚上篝火燃起,以天为盖以地为席。
对于他此举,贺明妤并不赞同,她旁敲侧击,隐晦发问:“苏大人辛苦,这荒郊野岭的,附近也没有人烟,苏大人带人留在此地可千万小心,我听说越是野外,越容易有诡异事发生。
不知苏大人可有遭遇什么?”
贺明妤生怕假龙王被逼急了,直接上岸来杀人,却不曾想苏珉闻言,只说了句:“小人多梦,经常梦中遭人追杀,这算诡异吗?”
思来想去,二人还是不放心,决定留下观察一夜。
中途丁寅送来帐篷,将这处临时据点再度升级一番,一行人留在宽敞的帐篷里燃起篝火,倒也惬意。
晚上,一行人吃着烤鸡,就着清酒,直到月上梢头,才躺在简陋的‘床榻’上沉沉睡去。
贺明妤身份有别,丁寅特地多带一条幔布,在帐篷里单独隔出一片,躺在由木板搭建的榻上,贺明妤眼底清明,没有睡意。
篝火燃地热烈,倒映出一道人影在她面前的白布上,耳边来自不同人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她轻声唤:“妄澜。”
那道身影动了动:“怎么了?”
妄澜撑着胳膊,身上正在愈合的伤口泛着细密的痒,那滋味并不好受,身体不适把他那点倦意统统赶走,迟迟无法入眠。
如今听到贺明妤唤他,他偏过头,撩开幔布一角,看清面前之人,他呼吸猛然一滞。
“何事?”
半靠在矮榻上的女子但笑不语,粉面桃腮,分明她盥洗过,盥洗的热水还是自己烧的,为何她这张脸在昏暗火光下,美得更加惊心动魄。
像壁画上的仙女。
他匆忙移开视线,耳边只剩下一道密集慌乱的鼓点。
无端的烦躁涌上心头,他簇紧眉,不知自己面色有多难看。
他心中只想着,这伤口恼人的很,越到夜间,酥麻痒意越抓人心肝。
他简直想把自己这一身皮子翻过来,把五脏六腑抓挠个痛快。
良久,他听到仙女说:
“你也睡不着?那陪我说说话吧?”
说说说!
哪有话要说?
妄澜抿唇,下颌绷地似紧,他再张口,声音带上几分哑:“怎么睡不着?酒喝多了?”
贺明妤摇头:“你说,那日重伤假龙王,又夺走他血珠,他怎会这些日子毫无动静?
是不是他已经遁走,或者去搬其他救兵去了?”
妄澜不清楚贺明妤遇罗刹一事,那恶鬼自称是假龙王友人。
这让贺明妤心神不宁了好一阵,万一假龙王还有别的挚友,又当如何?
妄澜垂眸,心不在焉道:“他不会逃,血珠在手,他就是爬,也要爬回来,把东西夺回去。”
他抬眸,自他身后,火光忽明忽灭,映衬的他侧脸凌厉的线条柔和下来,那一双眼眸澄亮,像是装着星子,叫人呼吸都放缓了,生怕惊扰。
不知不觉间,呼吸都变得滞涩。
偏生贺明妤毫无所差,她漏出牙齿,笑容带上几分天真气:“你说,我们当真有那么厉害?居然能除掉祸害一方的大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