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昏暗，将人视线尽数褫夺，黑暗中唯独那一双眼眸，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忽略的。
妄澜盯着那双眼眸看了太久，以至于他回神时，对方悄然而至，距离他不过两尺。
此人唤他一句假龙王，的确无人信服。
他周身气息非凡，面容绝色、身材颀长、身量单薄，轻地仿佛随便来阵风便能将其吹走，离近了，他眼底疏离淡然将人拒之千里，面色始终倏然平静，如同一座玉面金佛。
这是常人肉眼觉出的。
在妄澜眼中，他周身凝集的妖气渡上淡淡金光，瞧着无比神圣，像三千佛台下，那朵盛放的金莲。
这是功德汇聚凝结的福泽，因此妄澜才瞧了许久。
他可是妖，害人无数，竟也有仙人之资。
妄澜二话不说，振刀出袖，右手紧握住刀柄，“你想做什么？”
对面之人向前一步，在妄澜身前一尺远站定，与妄澜齐头并进的身高，让他们视线刚好对上。
那一双狠戾的眼眸与金眸对视，气势无端矮了半截。
少顷，一阵低笑传出，声音轻快，带着几分闲散：“别紧张，只是不想你继续做下去了，只可惜你醒的太早，不然，应该可以于睡梦中无痛抵达彼岸的。”
假龙王几句话，冷漠残酷的底色显露，他几句话定下妄澜生死，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宛若世外高人的语气，平静无波。
妄澜哼笑一声，他手腕一转，短刀刀锋倒转，对准自己掌心，刀尖划破血肉，刀身瞬间被鲜血沁满。
“是吗？你且试试，能否收走我性命。”
他抬腿迈步，飞速抬手横劈向假龙王站着的位置，却扑了个空，刚刚还在原地的男人，眨眼间出现在数米之外。
“别白费力气了，你少挣扎些，你的身体，我还有用。”
说着，妄澜只觉身上被无形的枷锁禁锢，身体僵直，动弹不得。
他眉头压下，冷哼一声：“口出狂言的畜生，装得再像人，依旧只是个畜生。”
妄澜这番话，倒与梵天不谋而合。
闻言，假龙王面色变都未变，只是眼神冷冽了瞬，透着几分危险。
他再次闪身到妄澜身前，张开嘴，终于暴露自己妖相，露出满嘴尖牙。
“觉得自己人身暇满，幸得老天垂怜，多几分本事，就高人一等了？
即然你主动求死，那我先放干你的血，再品尝你的肉。”
说话间，假龙王面上不断有鳞片冒出，带着淡淡的泥沙味与腥味，他彻底撕破伪装，此时妖异长相骇人，再没半分神仙气。
他伸出手，尖利纤长的指甲划破妄澜脖颈，鲜血溢出，那对于寻常小妖不亚于穿肠毒药，在假龙王面前，只见他陶醉的鼻尖翕动，眼底涌动着兴奋。
他张口，一枚透着血煞之气与无数亡魂怨气的珠子浮现，飘在妄澜面前，正贪婪地吸食。
妄澜鲜血不受控的被珠子牵引而去，半滴也没落下。
就见珠子吸食的速度愈来愈快，假龙王面上垂涎之色也愈发强烈。
感受着体内鲜血一点点消失，妄澜额角青筋鼓起。
快了，就差一点点。
妄澜的挣扎落在假龙王眼中，只是蜉蝣撼树，他勾起唇角，笑容中透着无尽恶意：“你是人，弱小地我抬手就能碾死，有何高贵？”
他抬手，将那枚珠子放在掌心把玩，他无声催动血珠，让其吸食血液的速度不断加快。
转眼，他视线落在妄澜身后那些村民身上，眼底贪婪在顷刻间爆发，又被他强压下去。
他不情愿的移开视线，看向垂死挣扎的妄澜，他骤然来了兴趣。
“你的心上人呢？死前见不到她最后一面，不遗憾吗？”
妄澜哼笑一声：“什么心上人，她是我仇人，恨不能千刀万剐的仇人。”
假龙王抬手，落在他胸膛前停下：“你放心，特地把你二人拆开，不是为了饶过她。
她握着不属于自己的力量，自认为实力过人，竟胆大包天主动来招惹我，你死了，她也快了，等你们到地下去，再做苦命鸳鸯。”
妄澜艰难掀起眼皮瞪他一眼，体内血液不断流失让他四肢无力，他咬紧牙关，蓦然一笑：“不必了，因为……，你会比我们先死一步！”
话音落，妄澜身上妖法骤然消失，空中还在吸食他血液的珠子被他一把攥紧掌心，他骨节泛白，不断施力，试图将珠子碾碎成齑粉。
无果，他对准假龙王面门，右手竖劈出刀，这一击，他堪堪避开，锋利的尖刀划破他衣领，落下一道血痕。
妄澜却根本不给他反应机会，手下接连出刀，刀刀致命，假龙王眉头蹙紧，面色愈发阴沉，像是在思索，妄澜怎会挣脱他的妖法。
转眼，假龙王再想走，却发现他无法驱动体内力量，原本凝实磅礴的妖气，转眼像数九寒天被冻起来的深潭，再难催动分毫，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是贺明妤借香火冲他施法。
他眼神瞬间警惕望向四周，等看清那婷婷袅袅、弱柳扶风的女人，满腔怒火冲向发冠，身上衣诀翻涌，再难维持平和。
贺明妤走出来，一步步来到妄澜身侧，她伸出手，讨要来那枚珠子。
妄澜拿它毫无办法，落在贺明妤手中，却显出几分缺口。
“没事吧？”
贺明妤早就赶至，当时假龙王注意都在妄澜身上，贺明妤躲在附近的篱笆院墙后，隔空抓住丝线解了妖法，幸好她来得及时。
妄澜抹去颈间鲜血，面上毫无惧色，他微微侧过头：“贺明妤，他身体残缺，弱点在丹田处，血珠在你我手中，小心他催动血珠，对你我不利。”
他一双眼，可看透世间所有虚妄。
在他眼中，那高深莫测的鱼妖，下腹丹田处破开个大洞，内里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妖丹。
联想到他三十年前从天上坠下来，想必是因他没通过仙考，鲤鱼跃龙门，他没越去，妖丹碎了，只能看着自己刚长出的龙角，望着只有一步之遥的仙途，心生愤满。
偷食香火多年，他借百姓献祭的幼童炼化血珠弥补空缺，坏事做尽，丧尽天良。
贺明妤顺着妄澜的话望去，眉目间寒霜凌然。
假龙王来者不善，可当真对上贺明妤，他抱着满腔怒火，反而偃旗息鼓，半步不愿靠近。
他知贺明妤神通，不愿与之牵扯，贺明妤并不打算让他如愿，她低头看了眼手中血珠，上面丝丝缕缕彼此纠缠的，是无数受他迫害的冤魂，这是恶因恶果。
贺明妤抓紧那些丝线，催动心力，将煞气灌注其中，丝线寸寸断裂，带着无尽业力冲着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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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头奔涌而去。
这招数诡谲，饶是假龙王成精千年照样看不透，他身体陡然飘上半空，盯着贺明妤动作，他那双金眸阖上，身上气息节节攀升，头顶黑云翻涌，一声声炸响带着势如破竹的气势落下，雨势骤变，闪电寒光下，天上雨线被狂风吹成钻心的刀子，要将人肌肤割破，要把人希望碾成碎末。
雨幕将一切都笼罩在不详中，贺明妤瞪大眼睛，心中涌动着无名的冲动，那应该是愤怒。
贺明妤自己都说不清，她厉声张口：“你这害人的妖精，遇见我，就是你的报应！
日后你休想再残害金陵百姓！否则休怪我们手下无情！”
她为何愤怒？
她应该害怕。
面对完全超脱寻常人认知的妖物，碾死她，犹如碾死一只蝼蚁，她不该继续挑衅，她该做的，是像一只败犬，被人一脚踢开，躲在无人的巷子里嘤嘤犬吠，痛苦地哀嚎才是她的下场。
贺明妤高昂着头，她目光如刀，寸寸劈开假龙王故作风轻云淡的脸。
是啊，他是妖。
妖就该用最粗鄙、最上不得台面的姿态作一只神志未开的畜生。
风雨潇潇，假龙王睁开眼，感受因果反扑下，他体内愈发凌乱暴走的妖气，冷冷张口：“好啊，你尽管来。”
他知道，对面那个弱小的女人拿他毫无办法，她在等自己主动出手。
没想到以他的境界，还会被一个黄毛丫头三言两语气到。
实在不该。
头顶风雨骤然停止，雨线再次变成珠子，滴滴答答地落下，风停树止，刚刚蕴含着万千雷霆的黑云转眼消失，贺明妤观察这变化，手下猛然攥紧。
假龙王若不给他们机会，二人连他衣摆都未必能碰到。
妄澜在一旁观察时局，抓紧时机，他猛然冲着假龙王奔去，妄澜动作够快，踩着一旁篱笆院墙，妄澜借力飞身，横刀狠狠刺向飘在半空的假龙王。
二人都没什么正经捉妖的手段，见这场面，惹得假龙王冷笑一声，犹如旁观什么逗闷的戏文，半分没放在心上。
谁料，妄澜一刀奔着假龙王心脏刺去，对方轻松躲过，却没预料到，妄澜五指成爪，飞速刺向他丹田处，动作又狠又快。
妄澜抬眼，就见假龙王那双金眸骤然缩紧，他眼角抽搐，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他张口，鲜血先一步涌出，喷了妄澜满脸。
下一瞬，他抬手，一掌拍在妄澜胸口，这一击凝聚了假龙王所有怒火，磅礴妖力顷刻而出，妄澜身躯登时倒飞出去。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间，贺明妤回神时，半空中纠缠的身影只剩下一个，另一人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被震出去数米。
贺明妤连呼吸都凝滞，她看着转眼就倒地不起的男人，只觉荒谬。
“妄澜？”
她下唇颤抖着，叫起那个名字。
等她回神时，她已经小跑着，来到妄澜身边。
躺在地上的男人好不狼狈，他七窍流血，左胸膛以诡异的弧度塌陷下去，男人见她来，已经涣散的瞳眸汇聚，定格在贺明妤身上。
“呵…、贺明妤”
“别哭”
她哭了吗？
贺明妤捧着妄澜的脸，她没察觉自己颤抖的手，她只说：“求你，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