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精神抖擞，一双寿星眉下慧眼如炬，虽然已是耳顺之年，身形依旧挺拔，瞧着就是倔强、不服输的性子。
见人来，他快走几步，握住妄澜的手，“大人，可是有好消息了？”
妄澜点头：“官府的批文还未下达，但是知府那边已经松口，只要闹出的动静不算大，他们不会掺合。”
苏珉闻言，登时放声大笑，他一双眼显出几分水洗过的澄亮：“这点不必大人忧心，我先带上几个木匠去实地绘测。”
苏珉说的木匠，就是得知他们要治水，自发跟随的帮手，他们原是苏珉邻里老友，眼下跟随妄澜不知前景，倒也是真汉子。
关于贺明妤担心的事也没发生，妄澜说的不错，官府之人对此事态度暧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理会。
毕竟当局者粉饰太平，真正受罪的，还是金陵生活的普通百姓，万事开头难，这事能否做成还要另说，何苦掐断最后一点念想。
只是，他们谁也没想到，活人不管的事，不代表假龙王会坐以待毙。
渡船刚经过假龙王藏身的分水急流处，就见船身停滞在河道之上，动弹不得。
划船的汉子铆足了力气，船身依旧静悄悄的，好似被施展定身术，万分诡异。
贺明妤站在船尾，定睛看向水下，她弯下腰，试图离水面更近，下一秒，一尾鲤鱼忽然从水下跃出，在半空中拍尾，甩了贺明妤一脸水。
她视线被遮挡，下意识站直身子远离船边，却猝不及防跌入一个坚硬的胸膛，妄澜簇紧眉，大掌横亘在她腰间虚虚揽着，作保护姿态，却又不会太过唐突。
“小心些，有东西在作怪。”
妄澜说话隐晦，只有他们彼此能听懂，毕竟船上还有普通人，他们不想吓到别人。
贺明妤用袖口擦净脸上的水，她摇摇头，伸手指向水下：“把那根丝线掐断，船就能动了。”
假龙王施妖法阻止他们去上游修堤坝，这是因，起心动念间因果已成，贺明妤就有法子破解。
妄澜顺着贺明妤的手看去，眉宇间沟壑愈发深刻：“你的意思是下水？这太危险，要不还是改土道。”
贺明妤只摇头，无声拒绝。
“来都来了，即然打定主意不引起恐慌，就要告诉百姓，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龙王，没有妖精。
见她面色，妄澜抿唇，他偏头，侧身躬身：“上来，我带你下去。”
再次趴上妄澜后背，贺明妤熟练许多，二人踩着船尾木弦飞身落入水中，有贺明妤指引方向，妄澜向着那条丝线缓缓游去。
还不等凑近，贺明妤就觉自己小腿莫名一紧，就像有一只大掌抓住她，要把她拖下去一般。
她下意识收紧胳膊，贴妄澜更近一步，这二人始终顾及礼法，从未有过僭越，眼下倒是罔顾那些，贺明妤不知她唇边已经贴上妄澜耳廓：“妄澜，水下有东西在抓我。”
妄澜身形一滞，他不敢回头，水面下，他左手往下探，在贺明妤右腿旁，的确摸到一些东西。
他手下施力，将其直接碾碎，贺明妤腿上触感消失，她张口问到：“妄澜，那是什么？”
再张口，妄澜声音显出几分干涩：“水猴子，别问了，长得很丑。”
妄澜尾音透出几分戾气，破罐子破摔般，他把贺明妤往上提了提：“抱紧了。”
凑近那根丝线，贺明妤伸出手将其断开，下一瞬，他们身侧的渡船登时划出去几寸，解决了妖法，贺明妤低头看去，他二人身侧不知何时又出现几条鲤鱼，开了智一般，原本混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他们，妄澜看都不看，只伸出手咬破指尖，把自己的血混进水中，瞬间，那些尚未化成人形的鱼妖本能感到危机，溃散而去。
二人变成落汤鸡，回到渡船上。
小桃不敢跟来，船上人员又杂乱，妄澜脱下自己湿漉漉的外衫，两手合力拧成半干披在贺明妤身上：“等着，我去找丁寅借身衣服。”
他说的借，就是把丁寅外袍生扒下来，临了还要嫌弃他是粗人，衣服破烂，尽是补丁。
贺明妤坐在船尾绞干头发，一旁是她脱下来的鞋袜，妄澜走来，撑开自己的外袍替她挡着：“先将就将就，我背过身，不看你。”
她扬起头，妄澜果真如他所言，脑袋未曾偏转一刻。
贺明妤不解：“你不嫌我麻烦？我记着你这人最……”
最怕麻烦、最不耐烦。
妄澜哼笑一声：“我是怕你误我清白，我还未曾娶妻，你可别耽误我。”
贺明妤勾唇，没放在心上。
没了情丝以后，贺明妤看淡了许多事，她把衣服换上，只是鞋袜湿了，却找不到东西替代，她看见水岸两侧的芦苇丛，伸手揪下一大把，三两下编好一双草鞋，虽然穿着不舒服，总比没有强。
转头又做了一双给妄澜，恰逢渡船抵达目的地，一行人找了个宽敞地方靠岸，苏珉已经带着人马不停蹄拿出水位尺尺与渡竿进行测绘。
妄澜二人则在船上，指挥工人在岸边劈砍出一片空地，搭建一片临时休息区，周围人各司其职，虽然人少，进度缓慢，好歹有模有样。
贺明妤依旧站在船尾，盯着下游河段，她勾唇，笑意不达眼底。
只要它急了，日后不能继续兴风作浪，自然一切都好，若它直接对自己出手，那简直再好不过。
一路忙到下午，渡船返回，苏珉说什么也要带着木匠们留在那里，就算风餐露宿，住在荒郊野岭，也想着尽早开工，贺明妤跟妄澜对视一眼，说什么也不肯。
且不说留在外面有多危险，假龙王对他们虎视眈眈，一计不成，未来还不知有多少陷阱等着，他们绝不会给对方机会。
一路返回金陵，距离宵禁只剩下两柱香，从船上下来，小桃等在岸边，三人坐上马车回汪府，路上，外面狂风骤起，刮起门帘猎猎翻飞。
小桃见这架势，人形都维持不住，化成狸奴在贺明妤脚边浑身炸毛，贺明妤吸吸鼻子，“要下雨了。”
空气中水汽深厚，颇有股山雨欲来的架势。
妄澜抱臂，偏头望去：“它急了。”
还不等马车车轮滚出几尺远，头顶雨丝变成黄豆大小，愤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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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向大地，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有人欢喜有人忧愁。
百姓们更加惶恐，他们尽心尽力参拜龙王，为何一点作用不起？这场灾祸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同时贺明妤也相信，一定有人意识到，那稳坐高台之上的‘神明’，实际只是个卑劣小人，依靠它，就是自掘坟墓。
这场雨下了三日，百姓的心逐渐从希冀，再次变成绝望。
雨一日不停，治水一事就要搁置，假龙王这是发了狠，打算惩治这些试图自救的百姓。
贺明妤等人自然看得清，其余人就说不定了，第三日，雨还未停，就有人吵嚷着要开始祭礼，那位巫婆与僧人们都被妄澜除净，如今的龙王庙只是座空庙。
即便如此，也不能打消虔诚信徒的决心，他们组织人报官，把上一次妄澜派人毁了祭礼一事翻出来，要求官府把妄澜捉起来，给此事一个说法，可衙门不知受了谁的指示，这件事闹到最后竟不了了之。
官府只说没证据，又说祭礼算不得什么大事，没法给此事定罪，一时间百姓对此怨声载道，毕竟妄澜身份不明，若他当真是什么名门望族里出来的大人物也就算了，可他偏偏神秘莫测，谁也不知他底细。
后来，竟有人一拍大腿，想到了绝妙的好主意，不知是谁再度报官，这一次指控妄澜的罪名，变成他谋害性命，龙王庙那些僧人消失数日，生死未卜，这一切都被扣在妄澜头上，事情闹大，官府不得不派人缉拿。
捕快敲响汪府大门时，妄澜二人对此早有预料，堂堂宰相妄澜，竟也有今日，妄澜跟随捕快离开时，贺明妤稳稳坐在太师椅上，只是她袖摆之下的一双手握紧成拳，怎么看都不如表面那么沉稳。
人被带进官府，大雨依旧未停，亲眼看见妄澜居于堂下的百姓们，心中却打鼓，妄澜负手而立，偏头睨着他们，那模样仿佛在说：“人就是我杀的，那又如何？你们敢算计我，我记住了。”
局面无比尴尬，虽然他们指控妄澜杀人，但他们没有证据，再说，那一群妖物身上披的都是死人壳子，真查起来，此事蹊跷定然不在妄澜身上，再说，官府听命于谁，尚且未定。
另一侧，底下旁观断案的百姓中，有一人掩着面纱，神色晦暗不明，此人正是跟来的贺明妤，她不动声色穿越人群，来到其中一名男子身后。
此人相貌普通，身材中等，贺明妤却牢牢把视线落在他身上，半分不曾移开过，直到男人注意到她视线，偏头望过来，看见对方骤然变了面色，贺明妤才确认心中所想。
此人是妖。
贺明妤不会辨妖，因而才望了这么久。
对方转身想走，贺明妤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头顶丝线：“慢着。”
对方身体僵住，再不敢动弹，他显然清楚贺明妤的手段，杀妖无形、心狠手辣。
“先让你瞧瞧，也让你主子瞧瞧，它那些手段，到底有没有用。”
堂下，指控妄澜的百姓纷纷禁了声，堂上知府醒目一敲，怒不可遏拍案而起：“大胆！你们把官府当什么？一而再再而三诬告他人，来人！给我各大二十大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