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你，遇到我之前，以你的气运还可兴风作浪二十余载，果报永远回不到你头顶，一切皆因，你认为自己做的是对的。
天下因果源起不分对错，只是，我们看待的角度不同罢了。”
妄澜不可置否。
“我很惊讶，所以你现在是后悔了？后悔那时加害于我？”
贺明妤摇头：“不悔，今日之我相比昨日更甚，恶果既然降临不到这些人头顶，那我自会替被蒙蔽的天道解开死结，让万般因果归位。
哪怕如今立场转变，这话我依旧要讲。”
妄澜低头，把书卷合上，动作干脆利落，发出不小地“咔哒”声。
贺明妤所言，他一早便料想到，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汪叔，上菜吧。”
二人各怀心事用完这顿早饭，昨日刚缓和的气氛，转眼又降至冰点。
饭后，妄澜才像想起什么似的。
“所以，你的计划是什么？”
“怪我没说清楚，我已求梵天，在我身上布下诸多诅咒，现在的我用天煞孤星形容太平淡，用五毒俱全刚刚好。
只要以我为饵，让那大妖亲身加害于我，我便能顺势为之。”
夺人性命，系所有因果报应中，纠缠最深、业力牵扯最重的一种，只要那妖现身对她出手，动心起念间，就是它万劫不复的开始。
这句话说完，妄澜心底那最后一丝怒气也消散了，转而化作疑惑：“为一些不相干之人，值得吗？”
赌上自己性命，偏向不可能而为之，输了，甚至无人知晓她的伟大与勇敢，赢了，也是抱着无人知晓的功勋孤芳自赏。
“别把我看得那么无私，能力之内，我愿意照拂旁人一二，能力之外，我不会傻到把命都赌上。
只是机会难得，风险与收益总是同时出现的，万一我成功了，自此达成条件，彻底摆脱鬼王了呢？”
贺明妤只是心善，她并不蠢，付出完全超出她范围内的代价，自然是为了自己。
“再说，妄澜，你我之间其实没有分别，我行善积德，不是为了旁人，是为我自己心安罢了。”
妄澜分不清她在逞强，还是故意打消旁人担忧。他张口：“可有几成把握？”
“五成吧，剩下的留给天意。”
————
饭后，二人商讨许久，他们并不知如今那大妖藏身在哪，只知它在河岸上游，可淮河那么长，分支众多，根本无处去寻。
想了又想，二人最终还是去了龙王庙。
此地妖魔尽数伏诛，变成一座空庙，香火比之昨日反而更甚，雨越下，香越烧。
贺明妤尝试对着龙像拜了拜，再抬头，却不见熟悉的因果线。
视线环绕一圈，贺明妤脑袋里突然有了个大胆想法：“要不，把这庙砸了？”
毁庙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妄澜听见，脑袋飞速转动，转眼他张口：“不妥，百姓信服龙王，你砸庙，万一百姓闹起来，事情就难办了。”
贺明妤敛眸，还不等说些什么，就见妄澜神色一凛，他转头，视线落在贺明妤背后大喝一声。
“什么人？”
他鹰眼如炬，两个跨步走出庙宇，直奔西侧厢房而去。
他抬腿，将被门闩锁上的房门“哐当”一声踢开，门内空空如也，他视线划过周围，不放过任何角落。
贺明妤跟着走进来，一览无余的厢房并没有藏人之地，妄澜将目光落在角落储物木箱，打开，只是几身僧袍衣物。
“是妖精吗？还是人？”
妄澜摇头：“是鬼。”
说着，他抬头，将目光落在头顶，就见头顶房梁上，一个瘦得像猴子的孩童攀在那。
再定睛一看，这孩子还有些眼熟。
“这是……，船上那个小孩？”
贺明妤凑近，上下打量一通：“你怎么到这来了？”
与前几日相比，这孩子身上破烂不堪，更添几分狼狈，妄澜把他拽下来，控制住他胳膊，不许他逃跑。
孩童像是被吓傻了，他瘪着唇，作势要哭，妄澜当即捂紧他的嘴：“小孩，你可以装作不认识我，但你要记得，我有本事驱走你身上的鬼，也有本事让你身后跟着那个附你的身。
你千万想好。”
很多时候，妄澜十分讲理，如今对待一个稚童，倒显得无比苛责。
贺明妤并未帮腔，孩童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他伸出手朝着贺明妤的方向抓，似乎在赌她心软。
意识到这孩童不简单，贺明妤面上冷凝，“你究竟是何人？”
这话说完，场面寂静一瞬，见他不哭了，妄澜松开手，眼见逃不脱，孩童终于张口：“是你们救了我，还给我塞了银子，对否？”
贺明妤点头。
“那你们真是救错人了，我只是一个小乞丐，家中无亲眷，下了船只能来寺庙里躲着，我没有银子还你，也付不起驱鬼的钱。”
这孩童说话格外老成，贺明妤觉得有趣：“谁要你还银子了？当日见你，就没觉着你能还得起银子。”
小孩同样需要脸面，感受到对方轻视，他当即张牙舞爪起来：“我没花！现在就把银子还给你，我又没有求你救我，哼！虎大王靠嗟来之食活这么大，一分银子都没花过！”
“虎大王是你？”
“当然，我叫郭虎。”
“你家里人都是怎么没的？”
“……”
提到这个话题，郭虎沉默下来，妄澜偏过脑袋，声音不大不小：“他爹他娘如今就在他身后跟着呢，上次附他身的，是他亲哥哥。”
“倒也是个可怜孩子。”
妄澜哼笑一声：“先不用着急可怜他……”
“你住口！”
郭虎急忙忙张口止住妄澜下文。
转头，他把视线落在贺明妤身上：“答应你的银子，我一定会还。”
许是贺明妤面善，格外引孩童喜欢。贺明妤盯着那孩童，只低头看向自己腕间。
连在郭虎与她二人之间的淡金色丝线，已经从丝线变成细麻绳，他们之间缘分更深刻了。
“妄澜，带回去吧。”
妄澜拧紧眉，他偏过视线，看向郭虎身后，一言不发，提着郭虎往外走。
他没问为什么，贺明妤缄口不言，只剩下郭虎还在剧烈挣扎着，他一边反抗，一边大言不惭地说，得罪了他虎大王绝对没有好下场。
回到汪府，郭虎瞧着硕大宅院，嘴巴都忘记合上，等他收拾妥当再出现于二人面前，已经换了另一副嘴脸。
“见过妄大人，见过贺姐姐。”
贺明妤淡定抿了口杯中茶，“你是哪里人？”
“金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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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哪里？哪条街？哪个小院？家中可还有宗亲？怎会沦落到沿街乞讨？”
“……”
“说实话。”
“我家是小河村的，就在金陵城南三十里外，我双亲都不在了，病死的，家里其他宗亲嫌我是克星，不愿接管我。”
这孩子并不老实，虽然岁数小，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四处打量，瞧着鬼精鬼精的。
“你为何会出现在龙王庙？”
“我没地方去，在龙王庙还有贡品吃。”
难不成，遇见他只是个巧合？
贺明妤蹙眉，低垂下头，看向腕间那根金线，又打消了念头。
他们之间缘分未尽，只是这郭虎油滑的不像稚童，妄澜对其也诸多提防，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你说你家在小河村？”
正思考着，一侧妄澜张口询问，郭虎不耐烦的点点头。
贺明妤悄悄记下这个地名，她偏头看向妄澜：“先找个地方安置起来吧，上次那个孩童还未送回家去，就让他二人住在一起，相互也有个伴。”
那个被精怪吃掉一魂的孩童尚在府中，本来他们打算除了妖就将人送回去，谁知背后另有隐情。
“你说小河村，有何不妥？”
“并无，只是突然想起一个传说，连珠成线，似乎有些联系。
三十年前，相传小河村从天上坠下一条金龙，小河村村民恐触怒龙神，从河堤引水浇灌金龙，接连十日未曾中断。
后来，金龙突然消失，了无踪迹，那里只留下村民建起来的坠龙窟，常有人去祭拜。”
贺明妤簇紧眉：“你是说，那个大妖，就是掉下来的金龙？”
龙是祥瑞之物，帝王的衣衫上就绣着龙纹，龙怎么会害人呢？
不过眼下看来，他们有必要前往小河村一趟了。
二人即刻启程，抵达小河村时，时间已经来到中午，小河村不大，瞧着仅有百余户。
贺明妤随手敲响一家大门，走来开门的，是一位圆脸的妇人：
“非常抱歉、打扰您了，我们是听闻金龙的传说慕名而来，请问您知道坠龙窟的位置吗？”
妇人十分热情，她扬起笑脸，将手上水珠随意甩了甩，转身回到院中：“知道知道，等我换件衣服，我带你们去。”
顺着妇人大开的房门，一眼就能瞧见屋内挂着一副金龙画像，二人彼此对视一眼，纷纷确认，那绝对不是‘龙’。
有本地人带路，他们轻易找到坠龙窟，经过那件事已经过去三十年，斗转星移、岁月蹉跎，原本金龙砸出的深坑变成个水潭，周围杂草丰茂，依稀还能看见村民祭拜过的痕迹。
“就是这里了，现在知晓金龙故事的人不多了，也很少来外人祭拜，你们可以接点坠龙窟的水回去，沾沾金龙喜气。”
贺明妤从荷包里取出二两碎银，“多谢夫人，还有一事，请问小河村有没有郭姓人家？那家人是我远房表亲，多年不联系，没想到人就这么没了。”
妇人一听说此，当即变了脸色：“这位贵人，劝您还是别追究了。”
妇人对此忌讳莫深，但到底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贺明妤便没有继续追问，将人打发走，她偏头看向妄澜：“看出什么了吗？”
“这里不是妖怪的藏身地，有妖气，并不浓郁。”
难不成，线索又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