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口口声声皆是慈悲，桩桩件件尽是欺骗。
二人一商量，贺明妤乔装打扮一番，坐上轿辇前去龙王庙，她与妄澜没有同时出现过，眼下贺明妤换上华服，袅袅婷婷被丫鬟扶下轿，人群中，她一眼锁定那老妪，用帕子掩面，被人搀扶着走到她面前。
“婆婆，小女此番来，是应约送银子来的，这是小女一点心意，希望能讨神仙喜欢。”
“神仙”喜不喜欢，她不清楚，面前这妖精看见白纹雪花银眼睛都瞪直了，她一把接过，冲着贺明妤拜了又拜。
“贵人您破费了，相信龙王大人感受到您的诚意，一定开心！”
贺明妤见她，只觉新奇，她与妄澜初见，对方便看清她通体鬼气，乃不详之人。
怎么落在真妖精眼里，就什么都瞧不出了？
再说，妖精性贪，如今亲眼见过，方知所言非虚。
老妪得了银子，转身去寻庙祝，将贺明妤引荐给他，对方双手合十，天生上扬的唇角的确为他添几分慈悲，他微微颔首，冲着贺明妤说了不少吉祥话，还答应她，会在禀明龙王时加上她的名字。
贺明妤皮笑肉不笑，随着他们演完这场大戏。
很快，鼓声敲响，一尊龙像被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僧人抬出，奇怪的，这尊龙像雕刻圆润，许多细节被省略，威风凛凛的龙头只留下一双带有象征意义的龙角龙须，信众虔诚跪伏在路两旁，无一人觉出异样。
龙像盖上红布，后面信众各自抱着祭品跟随。
一路来到码头，贺明妤隔着人群远远瞧着，恰逢码头渔船归港，一阵腥臭飘来，码头上的人却恍若未觉，只冲着龙像跪拜，三根直冲云霄的柱香燃起，鞭炮与喜乐同鸣，这画面诡异荒诞，贺明妤站在那，像个格格不入的过客。
随着龙像入水，白花花的馒头、花馕被百姓投入水中，另一侧靠岸渔船放下渔网，除了石头，尽是些腥臭的淤泥。
两相对比下，心口堆积地悲凉化作一声叹息，贺明妤抬头，冲着躲藏在暗处的妄澜摇头。
她抬头，亲眼瞧见那三根柱香袅袅升起的烟气中，夹杂一条丝线，隐隐飘入河底。
吃魂儿的妖精不足挂齿，吸食百姓香火的另有其人。
贺明妤面色愈发凝重，她未曾想过，金陵情况竟如此复杂。
得到贺明妤信号，妄澜不明所以，他乔装打扮一番，掩去面容来到她身边。
“发生何事？这么好的机会若是错过，下一次再碰见，就不知什么时候了，你等得起吗？”
“谁说我要等，只是你不可再出手，让我亲自来。”
贺明妤没把自己见闻告知于他，这潭水深，要真到了搭上性命的地步，那她说什么也不能让妄澜再涉险，本来就是她欠他的。
话毕，贺明妤绕过人群，来到炷香底下，老妪见她来，只招呼着，“贵人心诚，龙王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贵人的。”
心诚吗？
她双手合十，对着柱香拜三拜，耳边老妪的阿谀奉承说尽，却瞧着贺明妤起身，绕过柱香来到河岸边，她伸出手，果不其然，那随着烟气升起的丝线，如今有一份正连在自己腕间。
她将半空中飘动的丝线抓入掌心，轻轻勾唇。
管它是何方神圣，受尽香火也好，能施云布雨也好，就看看是对方道行高深，还是贺明妤这煞星在世霉气更重。
此时贺明妤信念坚定，她聚精会神盯着手中丝线，那根由香火业力汇聚的因果线，转眼附上一抹墨色。
眼前妖孽蒙骗百姓吃香火为因，贺明妤拔刀相助，靠因果之力惩戒为果。
看着手中愈发虚浮的丝线，贺明妤只在心底期盼，若能借此将对方彻底击毁自然再好不过。
随着丝线彻底断裂，贺明妤望着河道上游，心跳鼓点加快，不知在期待些什么。
这一插曲仿佛没发生过，身侧百姓依旧口中念念有词，柱香烟气袅袅直冲云霄，老妪辗转在香客身边，用那一双巧嘴妖言惑众。
难不成，那个潜藏在背后的大妖道行高深，贺明妤这招失策了？
她转身离开码头，一双眼失去几分神采，看来她这天弃之人，如何挣扎都是白费功夫。
直到她面中湿润，贺明妤步子顿住，她不可置信抬手拂过脸颊。
她哭了？
一滴、两滴。
贺明妤抬起头，就见刚刚还是晴空高照的艳阳天，转眼，就被蕴含万千天雷的阴云覆盖。
狂风吹面，吹乱贺明妤衣摆，雨滴变作利刃，刮地人站不住脚。
“下雨了？为什么还会下雨？我们那么虔诚……”
“求龙王开眼，求龙王开眼！”
耳边信众脸上尽是麻木愕然。
他们已经如此虔诚，怎么还会下雨？
天灾之下，众生皆为蝼蚁，贺明妤盯着正在酝酿的暴雨，心头一抹喜悦涌现，她胸膛剧烈起伏几瞬，转眼又归为平寂。
它怒了，那就说明贺明妤没有白费功夫。
偏过头，贺明妤好整以暇地望着那些妖精，看它们打算如何圆谎。
眼下正是龙王祭，还不能体现百姓的诚意？究竟又是谁家的神仙如此喜怒无常？翻脸不认人？
“冷静！大家都冷静！一定是龙王还没感受到我们的诚意！只要大家跪下！虔诚忏悔，龙王一定会原谅我们的！”
老妪偏头与僧人耳语几句，偏头，她大声喝止住慌乱的人群，闻言，众人登时惶恐下跪，一时间码头上只剩下贺明妤还站着，相隔不远，贺明妤盯着它们，像一个看客。
老妪的视线扫视过来，落在贺明妤身上，又飞速略过。
她不知贺明妤的能力，又怎能猜到背地里搞鬼之人是她呢？
除非，她背后那个主子千里传音。
在贺明妤注视之下，老妪面色骤变，竟“噗嗤一声”，大口大口吐出黑血。
黑血吐完，老妪也像失去力气，本就干瘦的身体像蒸笼内回落的馒头，迅速干瘪下去。
这整个过程不到两息，受她驱使、此时虔诚磕头跪拜的百姓无一人察觉。
贺明妤眉眼舒展开，心中石头落地，可还不等她转身离开此地，老妪晃悠着干瘪如纸片的身体再度望过来，她眼神淬了毒，遍布冰冷杀气。
她双手落地，后腿屈起，如同一头猛兽朝着贺明妤快速奔来，她动作飞快，眨眼就来到身前，贺明妤根本避无可避。
刹那间，一只大掌横亘在她二人中间，紧接着，大掌转动一圈，神奇地从袖中翻出一柄匕首，冲着老妪面门狠狠刺下去。
老妪反应过来，身体微侧，从二人左后方飞去，等意识到来者何人，她不敢再靠近。
贺明妤惊魂未定，妄澜调转身位，将贺明妤牢牢护在身后，老妪面色沉沉，她忌惮妄澜，又不可能放过贺明妤。
不知想到什么，她双手从地面抬起，转眼换上一副惊恐的表情。
“这是神罚！我们当中混入了渎神之人！你们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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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他二人不跪龙王，一定是他们！是他们惹龙王发怒！”
“妖人。”
这老妪倒是聪明，知道借无辜百姓性命为自己挡枪。
但她并不知，这一招仅对在乎自己名声、心存善念、不愿撕破脸皮之人奏效。
妄澜头也不抬，他掩面黑布被雨水打湿，整个贴在脸上，凌厉的线条更显凶恶。
他抬手，周身那股游刃有余的气势，让老妪面色一点点沉下来。
“来人，把场子清干净。”
她不认识妄澜，一时间瞧见这无赖作派，老妪面色几经变换，从惊愕到忌惮，面色十分精彩。
瞬间，从各个角落里窜出数十名暗卫，他们手持长刀，将又惊又怒，却连大气都不敢喘的百姓带走。
妖怪善用人心，不过遇上练成人精的妄澜，自然不够看。
“刚成人几年？敢跟我叫板？”
等最后一人被送离时，妄澜冷笑一声。
当即出手，他招式狠辣，处处冲着对方命门杀去，老妪动作够快，每次也只是将将避过去。
“你们都愣着干嘛？赶紧上啊！”
身后带着青面獠牙面具的僧人们一个个双手合十，被影卫困住，头都不敢抬。
听见老妪喊话，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犹豫，贺明妤瞧着，只觉新奇，妄澜究竟给他们留下多大的心理阴影？
很快，老妪被逼上绝路，妄澜一脚踩碎她腿骨，只能双手成爪，狼狈逃窜。
眼下不过是临死前的挣扎罢了，妄澜轻松截住老妪去路，那柄造型奇特的匕首稳稳戳进她心口，一口黑血喷出，老妪脖子一歪，倒在地上，生机彻底断绝。
结束了？
妄澜抽回匕首，他盯着脚边尸体，步子未曾挪动半分。
很快，刚刚被妄澜捅穿的伤口处隆起，破碎的血肉间，惊现橙黄色的动物皮毛。
妄澜眼疾手快，将它抓出来。
贺明妤看清那张牙舞爪的东西，瞬间瞪大了眼。
一只狐狸。
狐狸显然还不死心，它口吐人言，声音尖细，听不出性别，一刻不停的叫骂，其中掺杂几句威胁，似乎佐证它们这群小妖背后另有靠山。
妄澜抓着狐狸尾巴，将它送到贺明妤面前。
“看得见因果吗？”
贺明妤点点头。
“收它的命，试一试理论是否成立。”
闻言，贺明妤张口：“不用再从它口中套些线索出来吗？就这么杀了，有点可惜。”
妄澜摇头，他抬抬下巴，示意身后僧人：“那边还有。”
彻底没了顾及，贺明妤伸手贴上腕间新长出来的丝线，她盯着狐狸脸，看它脸上恨不能杀了自己的怨毒，这一次，贺明妤坦然相迎，没半分愧疚。
“我倒祈愿你是只好妖。”
可惜，这只狐狸害人无数，身上背负的尽是恶果。
手中因果线断裂，贺明妤瞧着它，目光坚定。
狐狸是妖，若说一开始看走眼，它没瞧出贺明妤这小丫头的能耐，现在亲身体会过，它感受自己靠吸食魂魄与香火堆砌的修为，正如河水冲击下不断流失的岸堤。
那等绝望，当真让妖痛不欲生。
狐狸大叫一声，那些被它害死的人正趴在它身上，撕扯它灵魂，褫夺它□□。
在意识丧失前，它张口：“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必需留下她的命！不然‘龙王’……，不会……放过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