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代码流在林柚的视网膜里倒映成两条绿色的竖线。
造物主级系统的破解架构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以前她黑进任何系统，都需要先摸清对方的防火墙拓扑结构，找到薄弱节点，逐层穿透。现在不需要了。她能直接看到数据的物理载体。每一条光纤里跑的信号频率，每一个交换节点的硬件寿命，全部以金色的透视图铺展在视野前方。
“帝国的星际广播网是分层结构。”
林柚十指没停。战术终端的全息键盘在她膝盖上方悬浮。
“最外层是民用信号塔，覆盖率最广，但带宽低，只能传文字和低分辨率图像。中层是军用加密频段，带宽够，但每个节点都绑定了元老院的生物密钥。”
她食指重重敲下一个指令。
“最里层是皇家直通线路。刚才那个傀儡皇帝演讲用的就是这条。”
陆星妄站在她身后。军装还是湿的。水珠从袖口滴落，砸在金属地板上。
“你要用哪条？”
“全部。”
林柚头都没抬。
“三条线路同时灌入同一份数据包。民用频段负责铺量，军用频段负责精准打击前线指挥官的个人终端，皇家线路负责把画面直接怼到那个傀儡的脸上。”
林柚左手腕一翻。战术终端弹出一个新的操作窗口。
窗口里显示着帝国全境的信号塔分布图。密密麻麻的蓝色光点铺满了整张星图。每一个光点就是一座信号基站。
总数超过四十七万座。
她需要在两个小时内，把四十七万座信号塔的底层微码全部改写。
按照常规速率，这是一个需要三百台超级量子计算机并联运算十八个月才能完成的工程量。
林柚活动了一下手指。
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半空中画了一个极小的圆。
一圈金色的光纹从指尖扩散开来。
造物主级权限不走常规的数据传输通道。它直接在量子纠缠层面建立同步。不需要信号传播的物理时间。只要她写好一份微码模板，所有与这份模板产生过量子纠缠关联的硬件节点，会在同一个普朗克时间内完成改写。
“四十七万座塔。”林柚的手指在键盘上的移动速度再提一档。“给我九十分钟搞定底层改写。剩下三十分钟做数据包的压缩和分发。”
远程通讯频道重新接入。
克劳德的影像在指挥舱右侧弹出。副官身后的画面已经从刚才的指挥室换成了要塞的主炮台。巨大的合金炮管正在自动装填弹药。机械臂将一枚枚两人高的穿甲弹塞进弹仓。
“统帅。外围陨石带的三层拦截线已经部署完毕。”
克劳德的全息影像旁边同步弹出了一张防御阵型图。
第一层拦截线由六百枚高密度电磁干扰雷组成，专门瘫痪敌方战舰的导航系统。第二层是两百台无人自爆艇，满载高能炸药，撞上就炸。第三层才是真正的火力网，由柚子城堡的十二门主炮和所有辅助战舰的侧舷炮组成交叉火力覆盖区域。
“第一军团已全员进入战斗位置。各舰弹药补给率百分之九十二。”
克劳德顿了一下。
“但有个问题。”
“说。”陆星妄的字音从林柚背后传过来。
“我们的总兵力，加上所有能动的辅助舰艇，一共三百一十七艘。”
克劳德吞了口口水。
“对面一万八千艘。兵力比接近一比五十七。”
指挥舱里安静了两秒。
林柚的手指没停。打字的节奏甚至更快了一拍。
“一比五十七。”她重复了这个数字。
“上次在黑礁星我一个人对着整栋大楼的安保系统，比例好像是一比三千。”
“那不一样。”克劳德急了。“夫人，那是电子设备，这次是真的战舰，会开炮的那种！”
“我知道会开炮。”
林柚停下敲击。扭头看向克劳德的全息影像。
“所以我才需要在它们开炮之前，让炮手自己把炮口调转一百八十度。”
克劳德嘴巴张了张。没明白。
陆星妄从旁边走过来。他没有解释。只是在全息星图上标出了帝国舰队行进路线上的三个关键通讯中继节点。
“这三个节点是前线舰队接收帝都星指令的唯一通道。”
他食指点了点最前面的节点。
“如果在舰队抵达之前，所有士兵的个人终端上同时弹出一段视频——”
“一段关于他们效忠的皇室其实是外星寄生虫的视频。”林柚把话接了过去。
克劳德的全息影像出现了明显的卡顿。不是信号问题。是副官本人的大脑卡了。
“外星……什么？”
“寄生虫。”林柚说得极其随意。就跟说今天午饭吃什么似的。“硅基文明，天鹅座悬臂外面来的。三千年前寄生在人类领袖的大脑里。帝国皇室全是宿主。端粒锁是它们给人类加的项圈。克隆人是能量电池。每百年一次的洗礼仪式其实是定期投喂。”
她抬起左腕。把战术终端上存储的数据文件目录投影到通讯频道里。
“证据全在这。三千年的完整记录。包括第一代陆家家主的亲笔手稿和基因实验室的原始影像日志。”
克劳德的全息影像纹丝不动。
嘴巴保持着张开的姿态。瞳仁没有聚焦。
足足过了五秒。
“夫……夫人。”
克劳德的喉结上下滚了三次。
“您是说。我们这几百年。打仗，流血，卖命……”
“对。全给虫子打工了。”
通讯频道对面传来极其清晰的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
克劳德的影像消失了一秒。再出现时，副官已经扶着旁边的弹药架站了起来。
“我没晕。”克劳德抹了一把额头。“就是腿软了一下。”
陆星妄没有给副官更多消化的时间。
“通知所有军官。作战会议提前到一小时后。”
“我会把完整的数据包发到你的加密终端。开会之前看完。”
“看完之后。”陆星妄的右手按在腰间那枚红色芯片上。“我需要每一个人做出选择。”
通讯中断。
指挥舱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林柚敲击键盘的声音和战舰引擎低沉的运转声交织在一起。
林柚的视野里，四十七万座信号塔的量子纠缠改写进度条正在稳步攀升。
百分之三。
百分之七。
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的同时，分出一小部分算力来处理数据包的内容编排。
直接把原始资料丢出去效果不好。三千年前的远古文字和基因图谱，普通士兵根本看不懂。必须做成傻瓜式的对比视频。左边放帝国官方教科书上写的“基因缺陷是自然进化的必然”，右边放实验室日志里的“端粒锁是人为植入的控制手段”。再配上那段陆长渊的全息录像。让所有人亲眼看看，帝国的“救赎计划”到底救了谁。
她右手食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数据包的封面文件拖到编辑窗口。
封面只放一行字。
【你以为的缺陷，是它们故意加上去的。】
旁边的减震椅里，陆闹闹再次醒了。
小家伙打了一个极其响亮的哈欠。肉乎乎的小手揉着眼睛。恐龙机甲服的左肩甲不知什么时候歪了，耷拉在手臂上。
他迷迷糊糊地往前探。看见了妈妈面前密密麻麻的代码流。
短小的食指伸出来。准确地点在了屏幕上一行被标红的错误代码上。
林柚低头一看。
那行代码确实有一个嵌套逻辑的括号匹配错误。
她直直盯着儿子那张还挂着口水痕迹的胖脸看了三秒。
“你是不是投胎的时候自带了调试功能？”
陆闹闹听不懂。咧嘴笑了一下。又倒回减震椅里。脑袋一歪。重新睡了过去。
林柚改掉那个错误。进度条跳了一格。
百分之十二。
舷窗外面的星光极其安静。
但在那些光点的缝隙之间，一万八千艘战舰正在以最大功率碾碎它们航线上的每一粒宇宙尘埃。
林柚低头看了一眼进度条右侧的剩余时间估算。
八十三分钟。
她的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
改写进度跳到百分之十三的瞬间，战术终端的右上角突然弹出一条加密通讯请求。
信号源不是克劳德。
不是柚子城堡的任何已知终端。
发射坐标显示——帝国第五舰队旗舰。
卡尔文的舰队。
林柚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
通讯请求的频率是陆星妄的旧军部专属加密频段。除了帝国最高级别的将领，没有人能使用这个频段。
通讯标识栏里，发送者的代号只有一个字。
【K】
陆星妄从舷窗前转过身。他的视线落在那个闪烁的通讯请求上。
“接。”
林柚食指点下接通键。
全息投影在半空中展开。
一张满是烧伤疤痕的苍老面孔出现在画面正中央。卡尔文穿着一身破损严重的旧式将军制服。背景里没有旗舰指挥室应有的全息星图和操控台。只有一面裸露着线路的金属墙壁。
老将军的右眼被一块发黑的纱布覆盖。左眼浑浊。但那只眼睛死死盯着画面里的陆星妄。
卡尔文张开嘴。声带似乎受过损伤。发出的字音带着极重的气流摩擦声。
“陆星妄。”
“我叛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