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八年四月二十,谷雨。
江南的雨细如牛毛,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烟青色的网,笼着扬州城的黛瓦白墙。徐清晏坐在总督衙门的书斋里,窗外雨打芭蕉,声声慢,她手中的笔却写得飞快。
“启禀总督,苏州府送来清丈田亩的终册,共查出隐田二十八万七千亩,追缴历年欠税白银一百九十万两。”新任的苏州知府躬身呈上厚厚一摞账册,“按您吩咐,其中三成用于减免今年赋税,三成修缮水利,三成设府县义仓,余下一成...用于筹建女学。”
徐清晏接过账册,随手翻开几页。数字清晰,条目分明,没有一丝含糊。这个苏州知府是周禹的门生,年轻,但办事牢靠。
“办得好。”她提笔批示,“追缴的银两即刻押解入库,赈济和建设的款项,每笔都要公示,接受百姓监督。”
“是!”知府领命退下。
门又开了,杜蘅端着一碗热汤进来:“姑娘,您又熬了一夜。喝点汤暖暖。”
徐清晏这才发觉天已蒙蒙亮。她揉揉发胀的太阳穴,接过汤碗:“漕运司那边有消息吗?”
“有。”杜蘅压低声音,“按您的新章程,漕工月钱涨了三成,但运费只涨了一成,中间的差额由漕帮和官府各出一半。这个月试行下来,漕工很满意,但几个大货主有怨言,说成本高了。”
“让他们来见我。”徐清晏喝了口汤,“我给他们算笔账——运费涨一成,但通关快了三天,货损少了五成,这账划不划算。”
杜蘅笑了:“姑娘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不是不肯吃亏,是要让所有人都明白:改革不是零和博弈。”徐清晏放下碗,“漕工有钱赚,货主有实惠,朝廷税收增加,这才是长久之计。”
正说着,门外又响起脚步声。一个青衫文士匆匆进来,是徐清晏新提拔的幕僚陈平,负责筹建女学事宜。
“总督,出事了。”
“说。”
“城西刚办起来的‘惠贞女塾’,昨晚...被人砸了。”陈平脸色难看,“桌椅全毁,书本烧了大半。守塾的老秀才被打断了一条腿。”
徐清晏手中笔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
“谁干的?”
“还不清楚。但老秀才说,砸东西的人骂骂咧咧,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读什么书,乱了纲常’...”陈平迟疑,“臣怀疑...是那些守旧的士绅。”
女学一事,在江南引起的震动比税改更大。千百年来,女子读书是闺阁之事,如今竟要开塾授学,还要允许科考,这在一些人眼中简直是颠倒伦常。
徐清晏沉默片刻:“老秀才伤势如何?”
“大夫看了,腿保住了,但年纪大了,恢复要些时日。”
“用最好的药,所有费用从总督府出。”徐清晏起身,“备轿,我去看看。”
“总督,雨大,您...”
“下雨就不办事了?”徐清晏拿起披风,“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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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贞女塾设在城西一处旧宅里。宅子原是徐家别业,徐清晏捐出来办学,又自掏腰包修缮,如今却一片狼藉。门窗被砸烂,院子里散落着烧焦的书页,雨水一泡,墨迹糊成一片。
老秀才躺在厢房床上,腿上裹着厚厚的绷带,见到徐清晏,挣扎着想下床:“总督大人...老朽无能...”
“您躺着。”徐清晏按住他,“是我的疏忽,让您受累了。”
“不,不...”老秀才老泪纵横,“是那些畜生...他们冲进来,见东西就砸,见人就打...还说...还说总督您伤风败俗,要联名上奏弹劾您...”
徐清晏眼神一冷:“他们说要联名?”
“是...领头的是个胖子,说自己是‘扬州士林领袖’...”
“我知道是谁了。”徐清晏转身,“陈平,照顾好老先生。杜蘅,备轿,去‘明伦书院’。”
“姑娘,您要硬碰硬?”杜蘅急道,“那些人都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门生故旧遍布...”
“正因为如此,才要碰。”徐清晏走出房门,雨丝飘在脸上,冰凉,“让他们知道,这江南,现在是谁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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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伦书院是扬州最大的私塾,院主吕世安曾官至国子监祭酒,致仕后回乡办学,门生遍布江南,自诩“士林宗师”。此刻,书院正堂里聚了二十余人,都是扬州有头有脸的士绅、退居官员。
“诸位,徐清晏一介女流,妄称总督,已是悖逆。如今还要办女学,让女子科举,简直是颠倒乾坤,祸乱纲常!”吕世安须发皆白,声音洪亮,“我等身为士林表率,岂能坐视?”
“吕公说得对!”一个胖子拍案而起,正是砸女塾的领头人,盐商刘万金,“我刘家三代读书,从未听说女子能进学堂的!她徐清晏凭什么?”
“凭她是总督,凭太子宠信。”有人阴阳怪气。
“太子宠信又如何?女子干政,自古就是亡国之兆!”吕世安冷笑,“我已联络江南三省七十二位名士,联名上奏,弹劾徐清晏十大罪状!定要让她...”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清喝:
“好一个‘女子干政,亡国之兆’!”
堂门大开,徐清晏一身素白官袍,肩披墨色斗篷,立在雨中。雨水顺着斗篷边缘滴落,她却不疾不徐,一步步走进来。
满堂寂静。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这个他们口中“悖逆”的女总督,竟敢单枪匹马闯进明伦书院?
“徐...徐总督...”吕世安强作镇定,“此地是私塾,总督驾临,有何贵干?”
“来听听诸位高论。”徐清晏走到主位前,也不坐,就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刚才说到哪了?哦,联名弹劾本官。继续说,本官洗耳恭听。”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刘万金壮着胆子道:“说就说!你办女学,让女子读书科举,就是乱了伦常!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出来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哦?”徐清晏看向他,“刘员外家中几位千金?”
“三...三位。”
“可曾读书?”
“略识几个字...”
“识几个字做什么?”
“这...”刘万金语塞,“总...总要会看账本,管家务...”
“既然女子要管家务,为何不能多读些书?”徐清晏问,“读《女诫》《列女传》是读书,读《论语》《孟子》就不是读书?刘员外,你开盐号,雇账房,是雇识字多的,还是识字少的?”
“当...当然是多的...”
“那为何女子识字多了,反成了‘乱了伦常’?”徐清晏转向众人,“诸位家中都有女眷,可曾想过,若她们多读些书,明些事理,于治家、教子、乃至辅佐夫君,是否有益?”
有人低头思索,有人不以为然。
吕世安冷哼:“巧言令色!女子读书,自古有之,但从未有女子科举、参政的先例!你开女学也就罢了,还要让女子科考,这不是要牝鸡司晨吗?”
“牝鸡司晨?”徐清晏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悲凉,“吕先生,您读过史书,可知我大周开国时,太祖皇帝身边有位女军师,姓谢,人称‘谢先生’?她献策定天下,太祖称她为‘女中张良’。前朝永和年间,蜀中有位女知府,治水修路,百姓为她立生祠。还有本朝永昌三年,北境战事吃紧,是当时的兵部尚书夫人,连夜绘制地图,献计破敌...”
她一字一句:“这些女子,哪个不是读书明理?哪个没有经世之才?只因她们是女子,就只能隐在幕后,功劳记在丈夫头上?”
堂内鸦雀无声。
雨声渐大,敲打着窗棂。
“诸位,”徐清晏声音清亮,“本官办女学,不是要女子都去科举、都去做官。而是要给天下女子一个选择——若她想读书,有书可读;若她有才,有机会施展。这世道,男子能选择的太多,女子却只有一条路。这公平吗?”
她走到吕世安面前,看着他:“吕先生,您教了一辈子书,桃李满天下。可您教过的学生里,可有女子?那些聪慧的女子,只因生为女儿身,便只能困在闺阁,一生才华无处施展,您不觉得可惜吗?”
吕世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本官知道,诸位担心纲常伦理。”徐清晏环视众人,“可纲常是什么?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但也该有夫夫妻妻,男男女女,各尽其责,各展其才。若女子读书能明理,能治家,能教子,能辅国,这纲常是乱了,还是更稳了?”
她顿了顿:“江南新政,税改让百姓吃饱饭,漕改让货物畅通,女学...是想让这世道更公平一点。诸位都是读书人,当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女子若能修身,能齐家,于国于民,难道不是好事?”
一番话,情理兼备,掷地有声。
许多士绅低下头,若有所思。
刘万金还想说什么,却被吕世安拦住。老院主起身,对着徐清晏深深一揖:“总督大人...老朽受教了。”
这一揖,重如千钧。
徐清晏还礼:“吕先生言重。女学之事,还望诸位相助。若有疑虑,可随时来总督府商议。但若再有人砸学伤人...”
她看向刘万金,眼神凌厉:“本官的尚方宝剑,斩得了贪官,也斩得了暴徒。”
刘万金腿一软,跪倒在地:“总督饶命...小人...小人一时糊涂...”
“起来。”徐清晏淡淡道,“砸坏的东西,照价赔偿。老秀才的医药费,你出。另外,罚银五百两,捐给女塾,算是赎罪。”
“是...是...”
徐清晏转身,走出正堂。
雨还在下,但她心中却一片清明。
她知道,这一关,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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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惠贞女塾重修完毕。
不仅修好了,还扩大了规模——吕世安亲自题写匾额,刘万金捐银一千两,其他士绅也纷纷解囊。更让人意外的是,吕世安让自己的两个孙女入了学,成了女塾的第一批学生。
消息传到总督府时,徐清晏正在批阅公文。杜蘅兴冲冲进来:“姑娘,您猜怎么着?明伦书院贴出告示,要开‘女子蒙学班’,专教女童识字算数!吕老先生亲自授课!”
徐清晏笔尖一顿,笑了。
“还有呢,”陈平跟进来说,“苏州、杭州那边也传来消息,听说扬州的事后,当地士绅态度松动,已有七八家表示愿意捐资助学。”
“好。”徐清晏放下笔,“传令下去:凡捐资助学者,无论多少,皆立功德碑,载入地方志。女塾先生,俸禄从优,与官学同等。女学生若学有所成,可荐入总督府为吏,或参加三年后的‘女科’试点。”
“女科?”陈平一惊,“总督,这...步子会不会太大了?”
“不大。”徐清晏摇头,“既然要做,就做得彻底。三年时间,足够培养一批女子人才。到时候,让天下人看看,女子一样能治国安邦。”
她走到窗前,雨已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庭院里。
“陈平,你去拟个章程。女科不考八股,考实务——治水、算账、断案、医理...女子擅长什么,就考什么。取中者,按才任用,可入府衙为吏,可掌义仓,可管女学...”
她眼中闪着光:“要让天下女子知道,她们的路,不止一条。”
陈平看着她,忽然想起周禹曾说过的话:“徐总督这个人,看着温和,心里却有一把火。这把火,能照亮江南,也能...照亮天下。”
他躬身:“下官...这就去办。”
陈平退下后,杜蘅轻声道:“姑娘,您这样...会得罪很多人。”
“我知道。”徐清晏望着窗外新绿,“可有些事,总要有人做。我父亲做了半辈子官,到最后才明白,为官不是为了权势,是为了...让这世道好一点。”
她转身:“杜蘅,你读过书吗?”
杜蘅摇头:“小时候偷着学过几个字,后来爹说女子读书没用,就不让学了。”
“你想学吗?”
“我...”杜蘅眼睛亮了,“可以吗?”
“当然。”徐清晏微笑,“从今天起,我每天抽一个时辰教你。不仅教你识字,还教你算账、看舆图、甚至...兵法。”
“兵法?!”杜蘅瞪大眼睛,“姑娘,您...”
“女子为什么不能学兵法?”徐清晏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孙子兵法》,“当年谢先生就是熟读兵法,才助太祖定天下。杜蘅,你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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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胆识,不该只做个江湖女子。”
她把书递给杜蘅:“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学生,也是...我的妹妹。”
杜蘅接过书,手在颤抖。她看着徐清晏,忽然跪下:“姑娘...不,先生!杜蘅一定好好学!”
“起来。”徐清晏扶起她,“我们一起,把这江南,变得更好。”
阳光完全出来了,照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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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帝京。
赵元瑾收到江南奏报时,正是深夜。烛火下,他一字一句读着徐清晏关于女学的奏章,读到那句“要让天下女子知道,她们的路,不止一条”时,唇角扬起笑意。
“殿下笑什么?”沈偃正在磨墨。
“笑她...胆子真大。”赵元瑾放下奏章,“不过,就该这么大。”
他提笔批示:
“准奏。女科一事,江南试行。所需银两,从内库拨付。另,赐徐清晏‘文懿’封号,以彰其功。”
文懿,文德兼备之意。这是极高的褒奖,也是...一种姿态——朝廷支持她,太子支持她。
沈偃看着批示,低声道:“殿下,朝中已有议论,说徐总督...”
“说什么?”赵元瑾抬眼。
“说...她牝鸡司晨,有违祖制。还有人翻出旧账,说徐阁老曾与二皇子...”
“够了。”赵元瑾打断他,“传令下去:凡再有非议徐总督者,一律革职查办。江南新政是国策,阻挠新政,就是阻挠国策。”
“是!”
沈偃退下后,赵元瑾独自坐在灯下。
他想起徐清晏在扬州雨中的样子,想起她说“要让这世道更公平一点”时的眼神。
那样的女子,不该被流言所伤。
他要护着她,就像她护着江南的百姓。
窗外,春夜深静。
远处传来打更声,声声慢。
赵元瑾起身,走到地图前。江南那片疆域,被他用朱笔圈了出来。
那里有她在。
有他们共同的理想。
这就够了。
他相信,终有一天,这大周的每个角落,都会像江南一样,焕然一新。
而那一天,不会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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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之后,便是立夏。
江南的雨渐渐少了,阳光多了起来。运河两岸,新插的秧苗绿油油一片,在风中起伏如浪。码头上,漕船往来更繁忙了——新税制下,货主们算清了账,发现虽然运费微涨,但通关快了,货损少了,整体反而更划算。
更引人注目的是,扬州城里多了许多女子。
不是逛街购物的闺秀,而是穿着统一布衣、背着书袋的女学生。她们三五成群,走过街市,走进学堂,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
“看,那是惠贞女塾的学生。”街边茶摊,有人指点,“听说她们学算账、学医理,将来能当账房先生,能当女大夫呢!”
“我家闺女也想去,可她爹不让...”
“不让?吕老先生都让孙女去了!刘员外还捐了一千两银子!这些大人物都点头了,咱们小老百姓还守什么旧?”
议论纷纷,但大多是好话。
女学的事,渐渐被接受,甚至...成为风尚。
这日午后,徐清晏带着杜蘅,微服走在街上。经过一处绸缎庄时,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的声音:
“掌柜的,这匹云锦我要了。记在‘惠贞女塾’的账上,月底结清。”
徐清晏驻足,透过门帘看去。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穿着素雅,举止大方,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铜牌——那是女塾先生的标志。
掌柜笑道:“苏先生又来了?这次是为女塾置办夏装?”
“是。”女子点头,“总督拨了款,要给每个学生做两身新衣。料子要好,但价要实。”
“放心,给女塾的价,绝对是最实的!”
徐清晏笑了。这个苏先生她认识,原是苏州一个秀才的女儿,读过书,家道中落后一度以刺绣为生。女塾开办后,她来应聘,因精通算学和绣工,被聘为先生。如今管着女塾的账目和采买,做得井井有条。
“姑娘,要不要进去看看?”杜蘅问。
“不必。”徐清晏转身,“让她安心办事。”
两人继续前行,来到运河边。夕阳西下,水面泛着金光。远处,一艘官船缓缓驶来,船头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是...殿下?”杜蘅惊呼。
徐清晏凝目望去。
真的是他。
赵元瑾一身青衫,立在船头,微笑着朝她挥手。
他怎么来了?没听说要巡视啊...
船靠岸,赵元瑾下船,走到她面前。
“殿...”
“嘘。”赵元瑾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微服私访,不必声张。”
徐清晏会意,低声道:“殿下怎么来了?”
“想来看看。”赵元瑾望着她,“看看你,看看江南的春天...夏天了。”
两人并肩走在河堤上,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
“女学的事,做得好。”赵元瑾轻声说,“朝中虽有非议,但父皇支持,孤也支持。”
“谢殿下。”
“不过,”他顿了顿,“接下来会更难。触及纲常,触及根本,会有更大的阻力。”
“我知道。”徐清晏抬眼看他,“但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赵元瑾笑了,“所以孤来,不是给你鼓劲,是...给你撑腰。”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她:“这是‘如朕亲临’的金牌,比尚方宝剑更重。从今天起,江南三省,你可全权处置,不必奏报。”
徐清晏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殿下...”
“孤信你。”赵元瑾看着她,“所以,放手去做。天塌下来,孤替你扛着。”
一句话,让徐清晏眼眶发热。
她握紧令牌,重重点头:“臣...定不负所托。”
夕阳完全落下,暮色四合。
河堤上,两人相对而立。
远处,灯火次第亮起,映着运河的波光。
这江南的夜,很美。
而这崭新的时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