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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桃夭

作者:YRY颜如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永昌十八年四月,桃花谢尽,新叶满枝。


    扬州城外的运河码头,漕船穿梭的繁忙景象里,几艘挂着东宫旗帜的官船缓缓靠岸。赵元瑾一身常服,负手立于船头,望着眼前这座烟雨朦胧的江南古城。


    这是他第二次来扬州。


    上一次是去年深秋,为查案而来,满城肃杀。这一次是暮春,为巡视而来,满目生机。


    “殿下,徐巡抚已在码头等候。”沈偃低声禀报。


    赵元瑾抬眼望去。码头上,徐清晏领着江南三省官员列队相迎,素白官服外罩淡青薄衫,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一支白玉簪。两月未见,她瘦了些,眼神却更显清亮坚定。


    船板搭好,赵元瑾稳步下船。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众官跪拜。


    “平身。”赵元瑾虚扶一把,目光落在徐清晏身上,“徐巡抚辛苦。”


    “分内之事,不敢言苦。”徐清晏抬眼,眼中漾开淡淡笑意,“殿下远来,一路劳顿,请先入城歇息。”


    赵元瑾摇头:“不急。孤想先看看扬州的市井。”


    这是要微服私访了。


    徐清晏会意,屏退众官,只留杜蘅和几名便装护卫随行。


    一行人从码头入城,沿运河大街缓行。时值午后,街市热闹非凡。绸缎庄的伙计在门口吆喝,茶楼里说书先生拍响醒木,点心铺飘出刚出炉的香气。更显眼的是,许多铺面门口都贴着一张黄纸——那是新税制的纳税凭证,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纳税数额,加盖官印。


    “那是‘公示制’。”徐清晏轻声解释,“所有商户按新税制纳税后,领取凭证张贴,接受百姓监督。若有官吏私下加征,百姓可凭此状告。”


    赵元瑾点头。这个法子好,简单直接,断了贪吏上下其手的路。


    走过一处米行,掌柜正与客人争执。只听那客人嚷道:“凭什么你的米比别家贵三文?税都减了,你该降价才是!”


    掌柜赔笑:“客官,税是减了,可漕运费涨了呀。您看这新税制,漕工月钱提了三成,运费自然要涨些...”


    “胡说!我昨日在苏州买的米,就没涨!”


    “那...那苏州的漕运可能还没整顿...”


    两人争执不下,引得路人围观。


    赵元瑾正要上前,徐清晏却示意他稍等。只见人群中走出一个青衣小吏,胸前的铜牌显示他是“税改巡查”。小吏先向双方行礼,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


    “掌柜的,按新税制,米粮运价有明文章程。从苏州到扬州,每石运费该是五文,你这是记的八文,确实贵了。”


    掌柜脸色一变:“这...这是漕帮定的价...”


    “漕帮的价也报备官府了,每石五文,多收的一文是码头装卸费。”小吏耐心道,“您若不服,可去漕运司查账。”


    掌柜哑口无言,只得降价。客人满意而去,围观百姓纷纷点头:


    “还是新税制好,明明白白。”


    “是啊,以前这些奸商,总拿税重当借口涨价...”


    赵元瑾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改革最难的不是颁布法令,而是落到实处,让每个百姓感受到公平。徐清晏做到了。


    继续前行,街角一处面摊吸引了赵元瑾的目光。摊主是个老妇人,摊前挂着一面小旗,上写“漕工遗属,减税经营”。几个挑夫正埋头吃面,见徐清晏走来,纷纷起身行礼:


    “徐大人!”


    “不必多礼。”徐清晏微笑,“王大娘,生意可好?”


    老妇人连连点头:“好,好!托大人的福,税减了三成,每月能多赚一两银子呢。这不,刚给孙子交了学堂的束脩...”


    她说着,眼圈红了:“要是他爹还在,看到孩子能读书,该多高兴...”


    赵元瑾认出,这就是冬至宴上进宫的那个王老栓的寡妻。他上前,温声道:“老人家,您儿子是英雄,大周不会忘。”


    老妇人抬头看他,愣了片刻,忽然跪下:“太...太子殿下?!”


    她这一跪,周围百姓都愣了,随即纷纷跪倒:


    “太子千岁!”


    “殿下千岁!”


    呼声如潮。赵元瑾连忙扶起老妇人:“大家请起。孤此次来江南,就是来看望诸位,看看改革后,大家的日子是否真的好过了。”


    “好过了!好过了!”百姓们激动起来,“税减了,米价稳了,娃能上学了...”


    “就是还有些奸商想涨价,不过有巡查在,他们不敢...”


    “殿下,您要在江南待多久?”


    七嘴八舌,真情流露。


    赵元瑾一一回应,耐心询问。徐清晏在一旁看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年轻的太子,真正把百姓放在了心上。而这样的君主,才是江南之幸,大周之幸。


    ---


    傍晚,知府衙门后园。


    桃花虽谢,但蔷薇初绽,满园芬芳。赵元瑾与徐清晏在凉亭中对坐,沈偃和杜蘅守在园外。


    “这两个月,辛苦你了。”赵元瑾亲自斟茶,“吴王那边...”


    “吴王交出了所有产业,主动配合改革。”徐清晏接过茶杯,“他如今在杭州西湖边置了处小院,每日吟诗作画,不问政事。”


    赵元瑾沉默片刻:“他是个聪明人。”


    “是。”徐清晏点头,“他知道大势已去,与其负隅顽抗,不如急流勇退。这样,至少能保后半生安宁。”


    两人都明白,这已是最好的结局。兄弟相争,总要有一个人放手。赵元璋选择了体面地放手,也保全了最后的尊严。


    “周知府呢?”赵元瑾又问,“他的伤...”


    “好多了,已能下床行走。只是伤了肺,不能再劳心劳力。”徐清晏顿了顿,“他请求辞官归乡,臣...准了。”


    赵元瑾轻叹:“也好。让他安心养病,孤会赐他田宅,保他余生无忧。”


    茶香袅袅,暮色渐沉。


    园中响起虫鸣,声声清脆。


    “徐姑娘,”赵元瑾忽然道,“孤来之前,父皇问了一句话。”


    “陛下问什么?”


    “他问:徐阶的女儿,真的能托付江南吗?”赵元瑾看着她,“孤答:能。因为她托付的,不是江南,是民心。”


    徐清晏手一颤,茶水险些洒出。


    赵元瑾继续道:“父皇还说,等江南事了,让你回京。他说...徐家需要你,朝廷也需要你。”


    这话里有话。


    徐清晏抬头:“殿下,臣...还想在江南多待些时日。新税制虽已推行,但根基未稳,需要人看着。”


    “孤知道。”赵元瑾笑了,“所以孤跟父皇讨了个恩典。”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递给她。


    徐清晏展开,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圣旨上写:


    “徐氏女清晏,才德兼备,功在社稷。特封江南总督,节制三省军政,赐婚太子赵元瑾,择日完婚。”


    总督,是封疆大吏,向来只有男子担任。赐婚太子,是未来国母。


    这两样恩典,无论哪一样都足以震动朝野,父皇竟然一起给了。


    “殿下...”徐清晏声音发颤,“这...这不合礼制...”


    “礼制是人定的。”赵元瑾握住她的手——第一次,这样直接,“清晏,这两个月,孤在京城,你在江南。每每看到你的奏报,看到你做的事,孤就在想:这样的女子,该站在孤身边,与孤共看这江山。”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父皇起初也反对,说女子为官,前所未有。可孤说:正是因为前所未有,才更要做。让天下人看看,女子不仅能相夫教子,也能治国安邦。”


    徐清晏眼中泛起泪光:“殿下...为何是我?”


    “因为你是徐清晏。”赵元瑾一字一句,“因为你在江南的作为,因为你的才德,也因为...孤心里有你。”


    很直接,很坦诚。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真心。


    徐清晏泪如雨下。


    这两个月,她殚精竭虑,日夜操劳,多少次在深夜里独自批阅公文,多少次面对威胁咬牙坚持。她没想过要什么回报,只想着把父亲未竟的事做完,把江南变好。


    可现在,这个人告诉她:你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殿下,”她哽咽道,“臣...臣...”


    “不必现在回答。”赵元瑾松开手,温柔地为她拭去眼泪,“等江南彻底安定,等你想清楚。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孤都尊重。”


    他起身:“天色不早,你早些歇息。明日,孤想去看看周知府。”


    “臣...送殿下。”


    “不必,留步。”


    赵元瑾走出凉亭,沈偃迎上来。主仆二人穿过回廊,消失在暮色中。


    徐清晏独自站在亭中,手中圣旨沉甸甸的。


    晚风吹过,蔷薇花瓣飘落,落在她肩头。


    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清晏,你该走自己的路。”


    现在,路就在脚下。


    而她,终于可以选择了。


    ---


    翌日,城西小院。


    周禹拄着拐杖,在院中晒太阳。见到赵元瑾,他挣扎着要跪,被赵元瑾扶住。


    “周卿不必多礼。”


    “殿下...”周禹声音沙哑,仍带着咳音,“臣...有负殿下所托...”


    “不,你做得很好。”赵元瑾扶他坐下,“江南改革能有今日,你是首功。”


    周禹摇头:“是徐姑娘的功劳。臣...只是个引子。”


    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春光明媚,院角一株桃树虽已花谢,但枝叶繁茂,生机勃勃。


    “臣听说,”周禹轻声道,“殿下要回京了?”


    “是。”赵元瑾点头,“江南已定,朝中还有太多事等着。不过...孤会常来。”


    “那就好。”周禹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臣这辈子,最大的幸事,就是遇到了殿下。看到江南今日模样,臣...死而无憾了。”


    “说什么死。”赵元瑾皱眉,“你要好好活着,看着江南越来越好。”


    “是,臣...尽量。”


    沉默片刻,周禹忽然道:“殿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臣想...在扬州城外,办一座学堂。”周禹眼中闪着光,“专收贫苦人家的孩子,教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算账明理。让他们知道,这世道...是可以变好的。”


    赵元瑾看着他:“好。孤准了。所需银两,从内库拨付。”


    “谢殿下!”周禹又要跪,被赵元瑾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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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这是你应得的。”赵元瑾起身,“周卿,保重身体。等学堂办起来,孤亲自来题匾。”


    “臣...恭候殿下。”


    走出小院时,赵元瑾回头看了一眼。


    周禹坐在桃树下,阳光洒在他身上,温暖而安宁。


    这个耿直的知府,用一生践行了一个“义”字。


    而他,也要践行自己的“道”。


    ---


    三日后,赵元瑾启程回京。


    扬州码头,百姓自发来送。从知府衙门到运河码头,十里长街,人山人海。有人跪地磕头,有人抛洒花瓣,有人高呼“太子千岁”。


    赵元瑾没有坐轿,一路步行,与百姓点头致意。


    徐清晏送他到码头,两人在船前站定。


    “就送到这里吧。”赵元瑾看着她,“江南,交给你了。”


    “臣...定不负所托。”徐清晏躬身,袖中那卷圣旨沉甸甸的。


    赵元瑾上船,船缓缓离岸。


    他站在船头,望着岸上那个素白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直到看不见。


    “殿下,”沈偃低声道,“徐姑娘...会答应吗?”


    赵元瑾望着滔滔江水,良久,才道:“她会答应的。因为她是徐清晏。”


    船行江心,春风拂面。


    两岸青山如黛,新绿满眼。


    这江南的春天,真美。


    而更美的,是人心。


    是那些终于能吃饱饭的百姓的笑脸,是那些终于能读书的孩子的眼睛,是那些终于看到希望的世道。


    这一切,值得他用一生去守护。


    船过瓜洲,转入大江。


    赵元瑾回望扬州方向,轻声道:


    “等我回来。”


    江风送着他的话,飘向远方。


    飘向那座烟雨江南的城,飘向那个等他的人。


    而此刻的扬州城楼上,徐清晏独立风中,望着江水尽头。


    手中圣旨已打开又合上。


    她想起昨夜杜蘅问她:“姑娘,你会答应吗?”


    她答:“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总督之位,她想要,想为江南做更多事。


    太子妃之位,她...也想要吗?


    或许要,因为那个人值得。


    或许不要,因为她还想做更多事,不只是站在他身边,而是与他并肩。


    可这两者,能兼得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时间会给她答案。


    就像这江南的春天,花开花谢,叶生叶落,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她转身,走下城楼。


    远处,知府衙门里,还有堆积如山的公文等着她。


    改革要继续,民生要改善,江南要更好。


    而她,徐清晏,会一直在这里。


    无论将来如何。


    至少此刻,她在做对的事。


    这就够了。


    ---


    一个月后,帝京。


    赵元瑾监国理政,改革从江南推向全国。阻力重重,但他步步为营。朝中反对声渐弱,因为江南的成效摆在那里——税银增加,百姓安乐,边疆稳固。


    这日下朝,皇帝在文华殿单独召见他。


    “元瑾,江南总督的奏折来了。”皇帝递过一本奏疏,“徐清晏请旨,在江南三省增设女学,允许女子参加科考。”


    赵元瑾接过,翻开。奏折写得恳切,列举女子读书的益处,论证女子参政的可能,最后写道:


    “臣以为,治国安邦,当用天下英才,不分男女。今江南新政初成,正可试之。若成,则天下女子有望;若败,臣愿担全责。”


    很大胆,也很徐清晏。


    “父皇以为如何?”


    皇帝沉默良久:“这女子...比她父亲更有魄力。”


    “是。”


    “准了。”皇帝提笔朱批,“先在江南试行,若三年有成,再推全国。”


    “谢父皇!”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很高兴?”


    “是。”赵元瑾坦然,“因为儿臣知道,她选了一条最难的路,但也是最对的路。”


    “那你呢?”皇帝问,“她做了总督,还要办女学,你的婚事...”


    “儿臣等。”赵元瑾一字一句,“等她做完想做的事,等她愿意的时候。三年,五年,十年...儿臣都等。”


    皇帝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好。朕...准了。”


    走出文华殿时,夕阳正好。


    赵元瑾站在殿前,望着南方。


    他知道,那个人此刻一定在批阅公文,或在巡查民情,或在筹划女学。


    她很忙,但很快乐。


    而他,在京城,为她扫清障碍,为她铺平道路。


    这就是他们的路。


    或许不在一起,但心在一起。


    目标在一起。


    这就够了。


    远处,钟楼传来钟声。


    声声悠扬,像在祝福这个崭新的时代。


    赵元瑾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东宫。


    路还长,但他会一直走下去。


    带着她的那份,带着江南百姓的那份,带着这个国家的未来。


    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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