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在地板上淌成一片微凉的河,漫过云念蜷缩的椅脚。
哭到最后,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眶烧得发疼,喉咙又干又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碎、再捏紧,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钝痛。
那些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情绪,在今夜彻底决堤,冲垮了她所有故作冷漠的伪装,也耗尽了她最后一点清醒的力气。
她就那样蜷缩在椅子里,头轻轻歪靠在椅背上,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手机从无力的指尖滑落,“嗒”地一声轻响,落在地毯上,屏幕依旧微微亮着,那几句“我们等你回家”,在月光下安静得刺眼。
倦意如同潮水般涌来,裹着悲伤,裹着茫然,裹着灵魂深处的疲惫,一点点将她吞没。
她没有力气再去想林七夜的话,没有力气再去抗拒那些陌生又刺痛的情绪,甚至没有力气爬回床上。
意识像是被温水浸泡,慢慢模糊,慢慢下沉。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窗外那片安静得过分的月亮。
下一秒,她彻底坠入了梦境。
世界是一片柔和的暖白,没有病房的冰冷,没有神明的威压,只有一种轻飘飘的、安心的暖意。
云念茫然地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变小了。
不是现在的模样,而是小小的、矮矮的,大概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
身上穿着简单的黑色训练服,她仰起头,这里好像是一个办公室。
这是哪里?
她不记得。
可心底却莫名地,不害怕。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云念下意识地转过身。
五个人影,朝着她一步步走来。
他们的脸是模糊的,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无论她怎么用力去看,都看不清具体的眉眼。
只能看见大致的轮廓,看见他们身上不同的衣服,能大概分辨他们的性别,看见他们走过来时,带着一身明亮又鲜活的气息。
那气息太干净,太温暖,太耀眼,让她一瞬间忘了所有不安。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形稍壮的少年,肩膀很宽,步子很稳,明明年纪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稳重。
他先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小小的她,声音温柔:“你好,齐念。”
齐念。
这个名字一落进耳朵里,云念的心脏猛地一颤。
不是痛,是一种很轻、很软、很陌生的暖意,从心口一点点散开。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仰着头,呆呆地看着他。
少年笑了笑,露出一口干净的牙齿,即便看不清脸,也能感觉到那份直白的友善:“我叫周野。以后,我们就是队友了。”
队友……这个词,像是有温度一样,烫得她心口微微发颤。
周野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第二个走上来的,是一个身形挺拔、气质清冷的少年,话不多,声音偏低,却很清晰:“江听。”
简单两个字,没有多余的客套。
紧接着,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女孩凑到她面前,弯下腰,和她平视,“小孩,我叫司思。”
云念呆呆地看着她。
第四个是个看起来很安静的少年,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微微点头,声音温和:“我叫宁不归。”
最后一个少年,性格最是跳脱,一下子凑上来,好奇地打量着她,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期待:“我叫路尧!以后我们就是队友了!”
五个人。
周野、宁不归、司思、江听、路尧。
一个一个,笑着,向她自我介绍。
云念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眼眶莫名地发热,却不是哭,是一种酸涨的、暖暖的感动。
她想开口,想说点什么,想回应他们的笑容,可喉咙像是被堵住,只能呆呆地仰着头,看着那五张模糊却无比温暖的脸。
周野像是看出了她的局促,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动作自然又随意,带着不加掩饰的照顾:“别紧张。”
那一刻,云念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悄发了芽。
画面一转,场景瞬间变换。
不再是那间有些严肃的办公室,而是一间看上去看上去很有些豪华但是又很安心的客厅。
几个人横七竖八地瘫在沙发上面,空气里飘着零食的香味,还有少年少女们肆无忌惮的笑闹声。
云念又变了样子。
长高了一点,大概十五六岁,依旧是小小的一只,窝在沙发的角落里,手里抱着一包薯片,安安静静地吃着。
身边,是那五个熟悉的身影。
司思坐在她旁边,正低头拆着一袋巧克力,拆完先递了一块到她嘴边,语气自然:“小念,尝尝这个,超好吃。”
云念下意识地张口,巧克力的甜香在舌尖化开,甜得恰到好处。
路尧躺在沙发另一头,捧着一本漫画书,叽叽喳喳地跟江听讨论着剧情,手舞足蹈,吵吵闹闹。
江听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点头,却一点也不觉得烦。
宁不归靠在桌边,拿着手机骂骂咧咧的。
周野坐在最中间,像个大家长一样,无奈又纵容地看着他们,时不时开口提醒一句:“少吃点零食,等会还要吃饭。”
可没人听他的。
路尧一把抢过宁不归手里的手机,笑着跑开,宁不归骂骂咧咧的起身去追。
两个人绕着沙发追逐打闹,笑声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满屋子都是鲜活的气息。
司思拉着云念的手,小声跟她分享女孩子之间的小秘密,说周末要带她去买新裙子,要带她吃遍所有好吃的。
云念靠在沙发上,听着身边的吵闹,鼻尖萦绕着零食的甜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得让人犯困。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日子可以这么轻松。
只要这样,和他们待在一起。
吵吵闹闹,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就足够幸福。
她看着他们打闹的身影,看着他们毫无顾忌地互相开玩笑,看着他们哪怕抢一块零食,都笑得那么开心。
心底的不安、茫然、痛苦,一点点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愉悦。
这种感觉,太陌生,又太让人贪恋。
她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笑声很轻,却被身边的司思立刻捕捉到。
司思惊喜又打趣的看向她:“哟~咱们的冷脸队长还会笑呢?”
云念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却没有再收敛那份笑意。
周野也看了过来,眼底带着温柔的纵容:“以后多笑笑,别总绷着脸。”
宁不归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向她,轻轻点头,无声地表示赞同。
她看不清他们的脸。
可她无比清晰地知道。
这些人,是真心对她好。
是真心希望她开心。
是真心把她,当成最重要的人。
她主动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司思的衣角,又靠近了一点,窝在他们中间,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小兽,安心地闭上眼,享受着这份从未有过的温暖。
原来,这就是林七夜说的。
原来,这就是初阳小队。
原来,这就是她曾经拥有过的,最耀眼的时光。
画面还在不断地切换。
她看见他们一起在深夜的训练场上加练,累得瘫倒在地,却还在互相开玩笑。
她看见他们一起过生日,小小的蛋糕上插着几根蜡烛,所有人围着她,一起唱着跑调的生日歌。
她看见他们一起坐在屋顶上,看着夜空,说着不着边际的梦想,说要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永远。
这个词,在梦里,轻得像一句承诺,重得像一生的约定。
云念在梦里,笑得无比开心。
她不再是财神云念。
她是齐念……
她在梦里,和他们一起跑,一起闹,一起笑,一起分享所有的开心与快乐。
那些曾经让她心口发疼的情绪,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愉悦与安心。
她甚至开始贪恋这个梦,贪恋这份温暖,贪恋这份热闹,贪恋这份,她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人间烟火。
如果可以,她真想永远停在这里。
永远和他们在一起。
可梦境,从来都不会永远温柔。
上一秒还阳光明媚、笑声满天的画面,在下一个瞬间,毫无预兆地,彻底碎裂。
天空,变成了浓烈得化不开的红,像血,泼满了整个苍穹。
风里不再有零食的甜香,而是刺鼻的、浓郁的血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疼。
刚才还在笑闹的五个人,此刻就站在她的面前。
身形依旧模糊,可那股气息,却彻底变了,不再是温暖,不再是鲜活,不再是阳光。
而是绝望,是癫狂,是破碎,是深入骨髓的痛苦。
云念站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笑容僵在脸上,愉悦与安心,在这一刻,被狠狠撕碎。
“不……”她下意识地开口,声音颤抖,连自己都听不清。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刚才还那么好,刚才还那么开心,刚才还说,要永远在一起。
为什么一转眼,就成了这副模样?
她想靠近,想问问他们怎么了。
可她动不了。
她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场她从未敢触碰的噩梦,在眼前,一点点上演。
最先动的,是司思。
她身形摇晃,身上沾满了血,原本轻快温柔的气息,只剩下破碎的绝望。
她朝着云念伸出手,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齐念……杀了我……”
“不对……救我!”
救她。
云念的心,像是被狠狠一刀刺穿。
痛得她几乎窒息。
她想冲过去,想抱住司思,想告诉她,别怕,我在。
可梦里的她,不受控制。
她看见“自己”缓缓抬起手。
那只手,不再是小小的、温暖的手。
而是沾满了血色,带着狂暴、失控、癫狂的手。
她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只手,以一种她根本无法抗拒的力量,狠狠朝着司思的胸口,刺了进去。
“噗嗤——”
皮肉被撕裂的声音,清晰地在耳边响起。
温热的、滚烫的血,溅在她的脸上、手上,带着真实得可怕的温度。
云念浑身剧烈一颤,瞳孔猛地收缩到极致。
不——!!!
不是这样的!
不是的!!
她不想的!
她从来都不想这样!!
她想尖叫,想嘶吼,想收回手。
可她做不到。
她只能麻木地、僵硬地,看着自己的手,从司思的胸口,缓缓抽出。
一颗还在微微跳动、滚烫鲜活的心脏,被硬生生掏了出来,握在她的手心。
心脏的温度,真实得可怕。
跳动的节奏,清晰得让人崩溃。
司思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那道模糊的身影,落在满是血迹的大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司思——!!!”
云念在心底疯狂地尖叫,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她看不清司思的脸。
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最后望向她的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无尽的茫然、不解,和深入骨髓的疼。
“不是我……不是我做的……”
云念浑身发抖,眼泪疯狂地滑落,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崩溃到了极点。
不是她。
她从来不想伤害司思。
可那只手,那股不受控制的力量,那片深入骨髓的癫狂,却真实地属于她。
属于齐念。
属于她。
她转过头,看向剩下的四个人。
周野、宁不归、江听、路尧。
他们站在血色的天空下,身上同样沾满了血,气息破碎,眼神癫狂。
曾经的温暖与安稳,荡然无存,只剩下被痛苦逼到极致的疯狂。
路尧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朝着她冲过来,“去死呀!!去死呀!”
江听站在原地,身体剧烈颤抖,此刻眼底满是绝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无声地滑落。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停地道歉,眼泪模糊了一切,声音嘶哑破碎,却没有人能听见。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我不想伤害你们。
对不起,我把我们的家,毁了。
就在她崩溃到极致,以为一切已经跌到谷底的时候。
最残忍的一幕,终于来临。
一道身影,缓缓走到她的面前。
周野站在她面前,浑身是血,身形摇摇欲坠。
云念看着他,整个人都僵住,连呼吸都停止。
可下一秒。
周野抬起手,握着一把染血的刀,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迟疑,狠狠朝着她的心脏,刺了进去。
“噗——”
刀锋穿透皮肉的声音,清晰入耳。
剧烈的疼痛,从心脏的位置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
云念猛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缓缓低下头。
刀锋,深深插在她的胸口。
握刀的手,属于周野。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依旧看不清脸。
可她却清晰地听见了。
听见了那句,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癫狂、带着绝望、带着破碎到极致痛苦的话。
“都去死——!!!”
“都去死!!”
“我们所有人……都解脱了——!!!”
解脱。
这两个字,像两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刺穿了她的灵魂。
原来,到最后……
他们的结局,是这样。
以最残忍、最痛苦、最绝望的方式,死在彼此的手里。
“啊——!!!”云念发出一声崩溃到极致的尖叫。
“砰——”一声闷响。
云念从椅子上重重摔落在地。
冰凉的地板,硌得她骨头生疼,可她却毫无察觉。
她睁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满脸都是泪痕,眼神空洞,整个人还陷在刚才那场血色的噩梦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心脏狂跳,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胸口的剧痛,手心心脏的温度,司思的哭喊,周野那声绝望的“都去死”,还清晰地在耳边回荡,真实得根本不像是梦。
不是梦。
这不是梦。
林七夜的话,一句句,在脑海里炸开。
“你最后一次转世,名叫齐念。”
“你成立了初阳小队,那是你的家人。”
云念趴在地上,眼泪疯狂地涌出,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地问“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明白了为什么看到那些消息会心口剧痛。
明白了为什么林七夜的话,会让她暴怒、崩溃、失控。
因为她没有忘,她只是不敢记起,不敢记起这份温暖,因为温暖的背后,是灭顶的痛苦,不敢记起这份羁绊,因为羁绊的尽头,是血色的离别。
不敢记起齐念的人生,因为那人生太耀眼,也太残忍,太幸福,也太绝望。
她把一切都封存在灵魂最深处,以为这样就可以不痛,不痒,不在乎。
可这场梦,把所有被她强行掩埋的记忆,全部挖了出来。
血淋淋地,摊在她面前。
“是我……”
“是我……”
云念趴在地上,声音嘶哑破碎,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
“是我做的……”
“我杀了他们……”
“我毁了初阳小队……”
巨大的痛苦与愧疚,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压得她根本无法呼吸。
她挣扎着,用发抖的手撑着地面,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目光一扫,落在地毯上的那部手机上。
那里面有周野,有宁不归,有司思,有江听,有路尧。
有她梦里,那些痛苦又温暖的人。
云念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魔一般冲了过去,颤抖着手捡起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要找。
她要查。
她要找到一切蛛丝马迹。
她要知道,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要知道,那场血色之后,还有没有转机。
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她好不容易点亮屏幕,点开那个备注为周野的聊天框。
输入框里,空白一片。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崩溃与恐慌,一个字一个字,颤抖地打下一句话。
“我们是不是认识。”
短短的七个字,她打了足足半分钟。
打完,她盯着这行字,眼泪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微微发抖。
她咬着牙,狠狠按下。
发送。
可下一秒,刚刚打出来的那行字,毫无预兆地,瞬间消失。
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干干净净,无影无踪。
云念一怔,眼底最后一点光亮,瞬间熄灭。
“不……”
她不信。
她颤抖着手,重新点开宁不归的聊天框。
“你还记得我吗?”
发送,再次消失。
江听、路尧、司思。
她一个一个,疯狂地发过去。
每一次按下发送,每一次,文字都瞬间被抹去。
没有原因。
没有提示。
没有网络错误。
就像是这座诸神精神病院,这座她亲手躲进来的牢笼,在强行阻止她,阻止她联系过去,阻止她找回记忆,阻止她面对那些她最害怕的真相。
一次。
两次。
十次。
百次。
无论她怎么发,怎么尝试,结果都一样。
消息,永远发不出去。
永远,石沉大海。
云念握着手机,缓缓蹲下身,背靠着椅子,肩膀剧烈地颤抖。
迷茫、痛苦、绝望、无助……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将她吞噬。
她发不出消息,她联系不到他们,她找不到齐念的手机,她找不到任何证据。
林七夜说得对。
她是齐念,齐念就是她,她们从来都不是两个人。
齐念是一个勇敢的人,但是她云念…… 只是一个胆小鬼。
一个躲在虚假的平静里,不敢面对过去,不敢面对痛苦的胆小鬼。
云念缓缓抬起头,眼底不再是茫然,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的坚定。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要知道全部,她要知道真相,她要知道,那场血色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她要知道,她和他们,到底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病房门口,抬手,布下一层厚重而严密的结界。
隔绝一切声音,隔绝一切打扰,隔绝林七夜,隔绝外界,隔绝所有试图阻止她的力量。
她要回到梦里,她要沉入记忆。
她要把那些被她封存、被她遗忘、被她害怕的一切,全部找回来。
不吃,不喝,不出门。
她将自己彻底关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
一关,就是整整三天。
病房里,月光依旧安静。
而那个蜷缩在结界中央的身影,一遍又一遍,强行沉入那些破碎的记忆。
在温暖与血色之间反复拉扯,在笑容与哭喊之间反复崩溃。
一遍,又一遍。
不肯停。
也不能停。
因为她知道,从这场梦醒来的那一刻起。
她再也逃不掉了……
她的归途,不在这座精神病院的逃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