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立在场内正中,满场的紫绯朱绿,却难得有一人穿着九品青袍。
稀奇,真是稀奇。
今日随圣驾来行宫的官僚,有眼尖的早已注意到此人。
那日嘉福公主遇袭,间接害死了兵部董侍郎的夫人,这事可谓是举朝哗然。大家伙都心有余悸。
听闻当日还是魏御史魏林的儿子救了嘉福公主,为此陛下还在朝会上对这魏中郎将一番嘉奖,朝中上下无人不知,这当老子的自然也名利双收。
魏林春风得意,当年凭着押解淮南王回京,没过多久便逐步升为三品御史大夫。而他那个儿子,虽有当年的公主当场拒婚,但大家伙也都心知肚明,放眼整个都城,还没有第二个可以胜任嘉福公主驸马的人选,且还是当年陛下内定的驸马。
可熟料,当日嘉福公主遇袭后,却突然半路杀出来一个校书郎,且是今年春日里的新科进士,实打实的探花郎。
在朝的官僚们自是清楚,或过多过少的听起过程晚此人,但尚在闺阁,平日里除宴会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却不知这探花郎。
程晚内敛沉稳地站在场内,恭声道:“微臣拜见陛下。”
长明帝颔首,看向案下的程晚,随后稍抬一抬臂,道:“程晚。抬起头来,让朕瞧一瞧。”
坐席下的姜宝来一手紧捏着杯盏,一旁随侍的雾萝眼瞧着公主的举动,也跟着心提了口气。
陛下英明睿智,但与生俱来的天子威仪在那儿,不怒自威。这校书郎第一回面圣,能受的住陛下的威慑力,与今日众官僚都在的气场吗?
若在御前失仪,那这他日的驸马之位可就拱手让人了。
雾萝紧抿着双唇,很有一副为公主心急如焚的心态。谁知她们家的公主,却与她大相径庭。
那日她进宫一趟,父皇就与那王贤两个一唱一和,你一句我一句提起程晚。本以为这事不了了之了,可今日行宫避暑,父皇却钦点了程晚跟随,这也罢,这个时候设宴,对那状元榜眼三言两语地打发了,却单单对程晚有另眼相看的态度,这是在作甚?
可是想为她与程晚赐婚。
但她紧咬不放是一回事,父皇强硬的赐婚又是一回事。
强扭的瓜不甜,她姜宝来能不知?没到水到渠成,如何佳偶天成?两个人过着过着,没准到最后就成了一对怨偶。
这些道理,还是当年杨湘君与沈川成婚时,成婚的前一夜她去了杨家,杨湘君望着窗外的月亮自说自话。
她当时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转过头就忘在了脑后,谁想这个节骨眼上却豁然开朗。
姜宝来死死盯着面前的程晚,耳朵里听着周遭不了解内情的贵女们窃窃私语。
“他叫程晚?”
“今年新科进士,俊美的探花郎?”
“比魏郎君还好看。”
“但我瞧着,比姚家的大公子还要俊俏。”
“啊呀!你们瞧,他一笑起来,嘴角还有一对小梨涡。当真、当真好看极了。”
贵女们越说越兴奋,纷纷羞红了面,有觉得眼熟的,认真回忆起来,忙对身侧的国子监急救之女吕凌音道:“吕娘子,当日我们去芳菲阁买胭脂,可不就是你差了府上侍女去买吃食,给这位校书郎送去?”
“校书郎,校书郎,放眼我们长安城,还能有哪个校书郎这般俊俏,得吕娘子倾慕?”
周遭的贵女们七言八语,小声地议论着。
姜宝来猛地回过了头,朝着祭酒之女看去。
吕凌音蓦地一羞赧,垂下了眸。
姜宝来以团扇遮着唇,嘴角上扬,讥诮一笑。
国子监吕祭酒,姚坤的坐上宾,她若让吕凌音得了去,那还了得?
这是翘她阿兄的墙角呢?还是她的墙角呢?不过这事儿她那好阿耶知道么?
上座的长明帝看着程晚,认真端详了片刻,是个俊俏的,果然应了他的小女儿那句:他好看。
然而到底是家世不好,纵然他可以为了自己的小女儿封他个高官,却改不了他出身寒门的事实。
随即,长明帝让这些随行护驾的魏翊扬出席。两人站在场内正中,一人犹芝兰玉树,一人乌发高束,生气逼人。
只是贵女们瞧着,平日里素来和气的魏郎君今日好似有些不快。
官僚们有不知情的一时有些茫然。
姜宝来手里的酒杯似都要快被她捏碎了,父皇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今日她可不想让人看一出木偶戏。
她正想说:父皇,儿臣正值芳华年少,正是朝气蓬勃的时候,儿臣还不想早早体会婚嫁。
她可不想体会先婚后爱的乏味。
姜宝来正要起身,孰料,长明帝却开了口:“今年的新科进士个个都是有才华的。朕心甚慰。”说着,他又将目光扫向了魏翊扬:“长风与程卿救驾吾儿有功,朕亦心甚慰。”
姜宝来闻言眉心微微地蹙起,但只是一瞬她又恢复了与平日无异。
镜子、镜子,满脑子都是那长安城多出来的笑面“妖怪”在嘱咐她如何战胜敌人。
众臣本以为这是陛下对这位新科进士有了另眼相看的心思,否则不会让他与魏御史的儿子一块出席。
谁知陛下话语里的亲昵,当即泾渭分明。
魏翊扬道:“陛下恩泽天下,日理万机,臣等必尽忠竭诚。”
这是君与臣之间的忠贞不渝。
很快,魏翊扬又道:“长风与公主自幼两小无猜,情谊深厚,长风定佑公主一世无忧。”
这便是抛开君与臣的生疏,也算大庭广众之下与公主的表白吧。
贵女之间有心仪魏翊扬的一时黯然神伤垂下了眸,既是公主他日的驸马,那便不是她们可妄想的。
而姜宝来在听见魏翊扬的答话时,嘴角勾起一抹冷然的微笑作势就要将手中的酒盏砸过去。
程晚却在这时稍稍迈出一步,辑礼道:“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即是陛下所愿。君圣臣贤明,陛下亦自得天心眷顾。”
程晚再道:“公主承天之佑。本质使然纯净无暇,心地纯真,自是福气绵长,一路福星追随。”
场内一时鸦雀无声。
此言若是由他人启齿,那必定会落个谄媚、奉承的嫌疑,惹君主不喜。
但程晚谈吐自然、大方,就如这酷暑之热里藏在避暑行宫的一道清风,让人会舒舒坦坦。
君圣明,臣贤明,巍巍盛世,有君才有臣,必是君治理有方,臣子才会心甘情愿地履行自己的责任。
这话更让人舒坦。
而夸赞公主的话,前有神明庇佑的嘉福公主,后有这探花郎的直白,通俗易懂的告诉大家伙,公主拥有一颗赤子之心,这好福气是自己得来的。
果不其然,长明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姜宝来不觉中心头的一缕怒气消了,程晚,他好似会抚平所有人的坏情绪。
而且方才他迈出那一小步,他是在提醒她吗?还有那声纯净无暇,是在说她姜宝来么?
她不禁暗自腹诽:妖怪。
确实没忍住,下意识笑出了声。
因此,场内众人,一时又将目光对准了公主,这清脆动听的笑音,大家伙可都听见了。
既博了受尽皇室宠爱得公主一笑,那这探花郎到底有些不同寻常。为此,重臣便有些另眼审视的意味了。
雾萝在旁看着公主的眼眉上扬,明眸里都是冒着亮闪闪的繁星,她抿着唇垂下了头,偷偷笑了笑。
奇了。
为了公主的幸福,她还得在努努力。
席位上方的长明帝默然片刻,不知在想着什么。良久,他温声道:“朕记得,程卿目下在崇文馆任校书郎,是当日由太子举荐?”
一直默不作声地姜朔玉出列,行礼道:“是儿臣。”
长明帝点点头,也知当日太子举荐此人的原委,于是道:“太子处事得当,赏!”
御座一旁的姚淑妃闻言忽地一笑:“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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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明智之举,且陛下慧眼识珠,瑜儿他们自当应以殿下为表率,为陛下分忧。”
长明帝未语。
座下的几个皇子,以齐王为首,并着楚王、滕王们纷纷起身,朝长明帝辑礼:“父皇圣明远见,儿臣受教。”
众臣也随之附和。
酒过三巡,长明帝提前带着宠妃离席,众臣恭送。都城贵女们又对公主连连敬酒。
此乃帝家唯一的一位公主,她们自当尽心竭力地与她好相处。他日自有用处。
姜宝来望着酒盏里澄澈的美酒,手握着杯身晃来晃去。御苑里便罢了,此乃父皇亲临的宫宴,容不得一点差错,御厨里的盘盘菜肴从烹饪好,再到呈至席位,再到诸位皇室宗亲的面前开始动箸食用,道道工序都有为此试毒的替身。
从前她大意了,若是从前出了门就带着银针,走哪都带着谨慎的覃楹,或许就不会中毒了。
想到这儿,姜宝来一叹,
可话说回来,若她没有中毒,没有这重来的这一世,那“妖怪”还会屡屡出现在她的面前吗?
姜宝来抬头漫不经心地一扫四周,见父皇走后,大家都随心自在起来。朝臣们在一起互敬着酒,你推我让。耳朵旁还有一群小娘子在叽叽喳喳。
而阿兄在安心用食,无人打扰。
甚好,甚好。
她再一扫周围,那些偏偏角角,见方才围在一块说说笑笑的朝官,朝人群里的一人举盏碰杯的哪来是别人,正是他程晚。
姜宝来轻哼了一声,方才程晚这一席话,想必已成了那些山羊胡、络腮胡老头子心目中的乘龙快婿、乘龙快孙女婿!
姜宝来蓦地起了身,转身离去。
留下了呆愣在原地,还在为公主敬酒的小娘子们面面相觑。
恰巧,就是起身的这一瞬,姜宝来忽地感到有些头晕,还有些犯困,杨湘君在旁一手拉住了她的手腕,问:“今日来行宫舟车劳顿,我见你在马车里只有了一些糕点、梅子酒饮,不若再吃一些?晚膳还有得一会。”
姜宝来:“我有些吃不下呢!”
程晚在人群中望着那一抹石榴红罗裳曳地的身影,得体的一笑:“诸位大人,下官不胜酒力,只闻着这酒香便要醉了,席前失仪恐会让诸位看笑话,下官先行一步,去吹一吹玉华宫的湖风,失陪了。”
诸臣却酒意正浓,不肯放这难得的儒雅之士离去,如若贤才可遇不可求。
原本在安心用膳的姜朔玉却在这时起了身,缓缓走到诸位面前,以拳抵唇轻咳一声。
诸臣一时头脑清晰,心知来者何人,本在程晚面前的朱紫朝臣,一时间各自散去与姜朔玉敬起酒来。
姜朔玉眉眼带笑:“子煦滴酒不沾,放过他吧。”
程晚温声道:“殿下也应浅酌。”
姜朔玉吩咐身后的茂才倒酒:“今日孤高兴,劳子煦挂心。”
“去吹吹行宫的湖风吧。”
诸臣看着两人的言语尽显亲厚,心中不免暗想:这个程子煦,若为当朝储君的近臣,他日必定有他飞黄腾达时。
理应抓住。
程晚迟疑一瞬,望着适才公主离去的那花间小路,徐徐而去。
席间,姚坤一手抚着胡须,半咪的双目里闪过一抹深邃。
而魏翊扬瞧见公主离去,替父亲魏林挡了酒,正欲去追,楚王滕王们几个皇子带着叔父家的几个堂弟走了过去,直道见他武艺上涨想切磋切磋。
魏翊扬正想想个由头拒绝,楚王滕王却丝毫不给他机会,一左一右将他连拽带拉地架了出去。
程晚走在花林中,身后的纷纷扰扰都似再与他无关。
雾萝望着座下的杨湘君忽然打翻的酒盏,浸湿大片的衣裙,即刻拿了公主的披风铺盖在她膝上。并道:“湘君娘子可带了衣裙?随婢子去更衣所将这湿衣更换下来吧。”
方才公主留了她与覃楹在此照看湘君娘子,公主匆匆离去,面带不悦,多吉自是追随公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