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夏时节,暑意渐盛。
长乐宫内,居室凉台上的门扉大开,凉台下一池的荷香随风扑面而来。
一身着轻纱,一头乌黑亮丽的发挽成惊鹄鬓的女子悠闲地阖着眼躺在一张摇椅上,面上盖着一本写有“民间志异”四字的话本,发间的石榴金步摇也随着摇椅的摇晃摇摆不定。
殿中臂抱琵琶的女乐官一手不停地拨动着琵琶弦,高昂的曲声并未扰了在摇椅上正阖眼小憩的女子清梦。
数名头挽双螺鬓,身着窄袖襦裙的侍女如游鱼般鱼贯而入,很快弹琵琶的女官与在那女子足侧轻柔为其捏腿的另一女官悄声退下。
紧接着,侍女们从旁处推来一足有三丈广的木衣架。掌事覃楹则走上前取了女子面上的书籍,再侧身取了身旁妆奁里的珠翠金桃花钿用呵胶涂抹后,轻点在了那女子的眉心。
侍女雾萝朝着摇椅上还在瞌睡的公主望了望,轻声问覃楹:“宴席就快开了,公主难道要尾声再去走个过场?”
正在女子面靥上细绘上胭脂的覃楹抬起头,额头上一道刚刚缝合包扎的伤口出现在了姑娘们的视野里。
提及昨日晌午的事,有随覃楹去宫里取公主新衣的侍女仍不禁打了个寒颤,昨日公主去了马球场打马球自是没见到她们有多狼狈。
覃楹善于做各种各样的糕点,公主又向来与稳坐东宫的胞兄太子殿下感情深厚,时常让覃楹去宫里送新做的甜点。
恰好昨日公主早前命尚服局赶制的新衣收线绣成,公主命覃楹一道从宫中取来。
公主素来不喜交际,更不喜风逢迎的那些朝官,为此方过及笄便搬入了宫外陛下特赐的公主府的居住。
这一路上倒是相安无事,谁料马车方行驶到坐落在安仁坊的公主府邸,覃楹乘坐的马车便与一路失控从开化坊冲出来的姚家大郎的马车撞到了一起。
等随行侍女回过神来一看,竟然是一个疯乞丐,疯疯癫癫的,上半身未着寸缕,浑身脏兮兮地跑了出来,惊了姚家的马。谁想那里面坐着的却是姚尚书的女儿。
而覃楹则被那股大力撞得跌下了马车,额头破了好大一个口子,但怀里还牢牢护着公主今日宴会上要穿的裙衫。
摇椅蓦地停留下来,姜宝来双臂一张,伸了伸懒腰,一手轻轻掩住了哈欠,一双明眸在那绫罗上扫了扫,还未待开口,雾萝便取了一旁几上的团扇递了过去。
姜宝来一手轻挥着团扇,慢悠悠起了身,睨了殿内服侍的众人一眼:“怎么着?破相了?她可是又说了我什么坏话?”
有机灵的侍女眼珠滴溜溜一转,自然知道公主口中的这个“她”指的是何人。不过,她们能说吗?她家公主今日看着心情甚好。但那姚淑妃的好侄女不止一次说公主蛮横了!
姜宝来红唇微扬:“人生在世自己活得舒心最重要,若受世人的批判与眼色过活,恐怕我年纪轻轻就长满了皱纹。”
“我可不想自耗,也不想委屈自己。”
说到此处,姜宝来已走到了衣架面前,忽地眼波流转,望着那榴花红色绣有金线牡丹,配着月色披帛的石榴红曳地织锦嫣然含笑。她笑意更浓:“库里还有多出来的蜀锦料子,你们都去做两身夏衣吧。”
雾萝今日刚穿上了一身公主赏下的新衣,听罢有些扭捏地低下了头,双目瞧着足尖:“前些时日公主才给我们裁了夏衣呢!”
姜宝来却不以为然,一手将团扇抵在了鼻尖,懒懒道:“姑娘家的芳华年少拢共就那么些年,这个时候不漂漂亮亮的,难道要等老了吗?”
她在栅足案前跪坐下来,一手用香箸拨弄起面前青釉薰炉里的香灰,随后拾取案上的香露在自己的腕间轻点,头也不抬地说:“可我们姑娘家最喜欢的永远是新衣呀!好好爱自己,自己宠自己。”
侍女们纷纷眉开眼笑,雾萝也笑哈哈道:“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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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园荷香宴。
湖光潋滟,风过处涟漪微动。
湖岸上歌舞升平,数名身着火红脐装的舞姬们跳着胡旋舞。
嘉福公主那顶四周垂悬着珠翠流苏,轿身通体绘着花鸟,步步生香的七珍步辇停在了一片树荫下,数名佩剑的仪卫立在一旁,分成两队,等候着步辇上的女子下轿。
姜宝来一足已落了金钻地,不远处长廊内忽而传来一阵笑音。她朝内望去,廊内的长凳上正惬意坐着一珠翠华服女子,而华服女子面前数名身穿朱红袍服的“白面书生”一面吹着骨笛一面与之眉目传情。
姜宝来蓦地蛾眉一蹙。
立在园子一处的宫人见到来人忙通传:“嘉福公主到!”
园子内本是谈笑融洽的众人一时静默,纷纷看向这位自幼起便受尽无上荣宠的帝女,自出生时便得今长明帝赐予寓意极佳的乳名——乐宁。而后六载嘉福公主已生得玉雪可爱,明事理、辨是非,长明帝再欲越级特封为长公主的帝家明珠,却被众朝臣以不合礼制阻拦。
据传当年长明帝在秋猎后生了一场重病,御医们治了很久都未有好转,直到这位帝女出生,大明宫里,帝后所得的第一个女儿,也是长明帝的唯一一个女儿。今帝竟渐渐好转,不日痊愈。
但阖宫上下心知肚明,这位帝王的掌上明珠受尽荣宠的原因,还有另一层原因,那便是居于立政殿,与长明帝年少而识已薨十八载的谢皇后。
谢皇后半生所得一儿一女,长儿七龄时便立为皇储。长明九年,谢皇后因艰难产下嘉福公主血崩而亡,彼时八岁的太子便亲自揽过照料幼妹的责任,兄妹两个感情极深,相亲相爱。
贵女们一齐围在两侧朝她辑礼:“小殿下!”
姜宝来肩头那只通体雪白,正扑腾着翅膀的凤头鹦鹉,两只爪子立时在她肩上蹦蹦跳跳个不停:“殿下好!殿下好!”
姜宝来微微颔首,道了一声:“免礼。”
很快,那位满头珠翠的华服中年女子姗姗来迟,宫人再唱道:“仪阳长公主到!”
众人再次一一辑礼,长公主却径直朝她走来,拉住她的手关切道:“这么瞧着,风寒倒是痊愈了。香腮红润,月貌花容……”说着她又妩媚一笑,看向园中的俊男贵女:“瞧瞧我大熹的俊儿郎,眼珠子都快掉到了本宫的乖侄女身上。真是令人好生艳羡呢!”
此话直率露骨,若是寻常世家脸皮薄的女子,登时会羞红了脸,也会心生不喜。
但姜宝来习惯了。
她目光流盼,朝着亭子里稍稍一瞥,那数名朱红白面已没了踪影。
随后姜宝来强压下心中的嫌恶,以手中的团扇掩唇笑意盈盈:“哪里比得上姑母你夜夜做新妇呀!”
长公主闻言蓦地一愣,很快回过神来,佯装了羞意:“乖侄女真会说笑。宴席就快开了。早些登舫入座吧。”
姜宝来施了礼再不多留一步,正欲带着侍女们登了画舫,余光却见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宦官。还未待她开口,那小宦官见状又忙弓着身退了下去。
湖岸上两艘画舫男宾女宾分船而行,宫娥们早已端上来宴会所需的餐饮。荷叶蒸的香米饭,用荷花点缀的酥鱼,或是以荷花形状制成的甜糕、还有些许八珍玉食。
姜宝来抱着那一壶刚刚送上来的冰镇的富平石冻春正欲一饮而尽,一通体雪白的幼犬忽然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撒欢跑到了贵女们的餐案下。
“姚姑娘,雪球在这儿。”顾家小娘子弯腰到脚下一把抱起了那幼犬。
姚芳好正在船舱里寻找着自己的爱犬。听见顾绮的声音,很快轻移莲步款款而来。
姚芳好接过了顾绮手中的雪球正欲道一声谢,忽地听见一声笑音自她身后传来。
姚芳好抬眸望去,姜宝来正一手握着团扇轻轻挥动,嘴角漾出一抹笑意,问她:“怎么了呢?”
姚家小娘子一时未作声。
姜宝来看着她面上的轻纱,想起今日雾萝的话秀眉微挑。
看来真是破相了。
然而,姚芳好却道:“回小殿下,臣女昨日误食了海物,面上生了红疹,唯恐惊扰了公主,今日便以此纱遮面。”
姜宝来面上仍然带着一丝笑意,顾绮闻到她案上那石冻春的清香,到底按耐住嘴巴里的馋虫,径自倒了一盏甜梨汁,与身侧的杨家妹妹一齐以甜酿带酒敬了她一盏
姚芳好见状很快回餐案上取了高足杯,复敬了一盏。
一壶石冻春缓缓入肚,岸上跳着胡旋舞的舞姬已换成了身着霓裳,手持荷花跳着羽衣舞的宫娥。
哥哥今天难道没参宴?
因许久未曾见到哥哥的身影,姜宝来这般想着忽然兴致缺缺,又吃多了酒想让多吉送她回府。
覃楹道:“公主忘了?多吉公公今日去了宫里。”
姜宝来的身边有一个鹤发童颜的宦官,鼻子如老鹰一般,鼻梁高挺凸起,鼻尖下钩出一个弧度似鹰。半张脸上还有很严重的陈年伤疤。
多吉武功高超也会飞檐走壁,对她忠心耿耿。但面相却很是丑陋。是当年谢皇后身边的忠仆,后来谢皇后薨逝,多吉一直留在谢皇后的立政殿照料一园子的花草,直到太子问起他的去留,他才说要留在小公主的身边。
因面相奇特丑陋,寻常人等特别是世家大族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们,瞧见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宦官在她身边一站,贵女们会呼啦啦地各回各座,不敢靠近。
姜宝来却乐在其中,多吉好啊,多吉是她的宝。
但仪阳长公主也就是她的姑母却说看上了他的本领,且生得一脸“吉祥”模样,三番五次地来管她要人,摆起了长辈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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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这种劳什子宴会,她能偷个懒便会称病不出来,瞧着对面船只的那些好色之徒,抑或世家贵女间的暗暗较劲,还不如在自己的长乐宫面向朝阳,吃着瓜果赏荷自在呢!
不过岁首她的姑父因病暴毙,听闻这个姑母黯然销魂,食不下咽多日,一母同胞的父皇也跟着黯然神伤,准她大办一场宴席。
由此,她自是躲不过去了。
但姜宝来不想与她多费口舌,平白浪费大好时光便派了多吉去宫中,说是冬雪新做了金乳酥,她吃着甚好想给寡居的外祖母送一些去。
果然姑母前来只拉住她的手寒暄一番便去了别处与其他贵妇们谈笑。这位姑母一把年纪了。府中却养了好多面首,在府里时常夜夜笙歌纵乐。
“那就靠岸吧,我有些乏了。”
姜宝来捏起一小块糕点入了肚,心满意足地用双手扑了扑指腹的糕点残渣,再吃了一口凉茶,便带了两个侍女前往后园的憩室。
沿途的一片奇石假山后忽然隐隐约约响起一阵沉闷地脚步声,很快又传来男人们的说笑声。
“……程子煦这个人惯会装清高,探花有什么了不起?他日我若考得个状元高他一等,且看他如何?”
有人轻嗤了一声:“昨儿我们在望月楼小聚请他来吃酒他竟不给面子。后来我有心去瞧,发现他在自己那破旧院子里烤起肉来。这不是瞧不起我们是什么?呵,乡民……”
大抵是来参宴的世家子弟聚在一起闲聊。但雾萝唯恐这群纨绔子弟再说下去会污了公主的耳,正要绕过假山上前制止。面前的公主却恍若未闻,示意她朝憩室而去。
谁料那群世家子弟竟有一人折返了回来,发现她二人的踪迹,朝她道:“公主请留步——”
姜宝来回过头,看着那青年举手投足间尽显的风流之态,很快又见他自花丛中折了一捧花,迈着醉步一手递给她,另一手便要扶上她的肩头。
阿媚扑腾着翅膀,一声带有警告的咆哮。
姜宝来还未躲闪,雾萝便一手抄起了腰上的软鞭毫不留情挥了过去,覃楹则挡在了她的面前。
“大胆狂徒!”雾萝一声厉喝。
而这时在庭园里穿梭的宫娥也闻声前来,哗啦啦一时间跪了一地。
姜宝来看着他手里的花花草草,不知怎的就想起以前最喜欢在茶里放各种花瓣,后来有一次中了毒,就不喜欢了。
那青年两眼迷离,似有些神志不清,显然吃醉了酒,也显然是有备而来。被那软鞭一挥立时吃痛,酒醒了半分。
很快自远处而来的一小厮模样的人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脸色灰白,拉拽着那男子跪了下去:“求公主殿下饶命!”
那小厮忙又道:“郎君的姨母为姚尚书府的杜夫人,杜夫人今日受邀参宴,小的随郎君从浔阳郡前来姚家寻亲,今日恰好随杜夫人子女随行。御苑美酒佳肴,郎君一时贪了杯,许是吃醉了酒,认错了人……”
姜宝来眉梢轻挑。
雾萝已愤道:“好个淫贼!宴会还在前面举行,这般追着我家公主殿下而来是否刻意而为?这便将你家那酒色之徒交到大理寺,予他个大不敬之罪!”
家仆惊恐万分,虽在都城才暂居下月余,却早已听闻这个自幼受尽皇家宠爱的公主,是如何的能在都城中“呼风唤雨”。
急忙回道:“小的,小的……不敢隐瞒,前几日公主的香步辇从闹市一过,一股风吹起了那步辇前的纱帘,郎君回了姚家宅邸便失了魂魄……”
姜宝来一时未作声,而后忽然唇角一弯笑了笑,转身便朝后走去,却见到远远地在另一个方向闻讯而来的一行人。
雾萝见状上前两腮一鼓,大口吹散了那青年手中的蒲公英,很快跟上。
“婢子正手痒痒呢!大胆狂徒,公主何不使婢子教训教训他?”
姜宝来红唇上扬,笑意加深,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笑盈盈地朝她看去,那饱满光滑的额头上一抹花钿也在似火的骄阳下熠熠生辉。
“有人觉得我好看?我气什么?”
侍女们看着面前生得白皙如雪,犹如明珠生晕般极为明艳的帝家公主,很快赞同点点头。
姜宝来正欲穿过花园里的羊肠小道进入后园,找个居室歇歇,不期然听见沉闷地一声,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惊叫。
姜宝来蓦地一屏息,暗道一声不好,转身就朝后走去。
“长风兄——”花园里三四个头戴玉冠、身着华裳的贵族子弟,左右拥上前拦在那头束着银冠、一身锦袍的俊俏公子哥面前,而那人显然还未解心头怒火,再欲一拳朝那狂徒挥去。
姜宝来明艳的五官上蛾眉微挑,看向此刻正满脸凛冽肃杀之气的魏翊扬。整个长安城内都认为日后会尚得公主的准驸马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