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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了手回到办公室,一看时间,她珍贵的两小时假期已经被耽误了十分钟,没搭理曼迪“怎么才回来?”“你真是去接水了吗?”“刚才到底干嘛去了?”等一系列追问,撂下一句“回头再说”,赶紧关电脑穿衣服拎包离开。
首先去美院学生那儿往身上绘制装饰图案,然后简单弄了下妆发,最后去裁缝店取改好了的礼裙。
到了店门外时天色已黑,从窗户望进去,里面漆黑一片,好像没有人在。
吕静言的心沉了一沉,上去快而急促地敲门,果然无人应答。要联系老师傅,又想起他们根本没有加联系方式。正心急如焚,后边有人走过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问她:“你来取东西?”
吕静言忙转头答道:“是啊。”
那中年男人神色惫懒,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去开门,嘟嘟囔囔道:“还真有人来。”
他推门进屋,吕静言跟着他进去,问:“陈师傅不在?”
中年男子把灯打开,说:“前两天摔啦,医院躺着呢。”
“什么?”吕静言赶紧问:“严重吗。”
男子长叹一声:“这个年纪的老人,摔一跤,好得了么。骨折,加脑梗。”
我的天,这可太不妙了。吕静言陡生同情,想要安慰两句,男子指指裁剪台上的一堆布料,说:“你的东西应该在那儿,自己去找吧。”
她暂放话头,匆忙去翻找。
男子百无聊赖地在店里转来转去,嘴里絮絮地念:“这么大岁数了,还干这些做什么,真是,又不缺他这两个钱。”
吕静言手上翻找着,问:“他住哪家医院?我改天去探望他。”
中年男子答出一个院名,又有些惊奇地问:“你和我们家老爷子很熟?”
“嗯,”吕静言想想,说:“算是吧。”
说话间,一抹熟悉的淡蓝掠过眼角,吕静言拽出来,正是她那条裙子,一同带出来的,还有一条流苏。
流苏与礼裙同色,雾霾蓝,其中夹杂着极细的银线,在灯光之下细闪粼粼。
看工艺该是手工制作,如此精致考究,不知花费了多少时间。可问题是,这精美的流苏还没来得及被缝到裙边上面,现在与裙子完全是两个独立的存在。
她瞄一眼缝纫机,又去看那男人,问:“你会缝吗。”
男人眼皮一翻:“我可不会。”
这该怎么办?他不会,她更不会。她在国外苦没少吃,唯独这针线活,是一点儿也没碰过。
再看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婚礼开始只剩四十分钟,酒店离这儿有些距离,眼看就要赶不及。她急得直冒汗,环顾周围,见旁边桌上有个订书机,忽生一计,拿过来“咔咔”几下,将流苏钉在裙边上。
中年男子看得目瞪口呆,磕磕绊绊道:“这,这这,这能行么。”
吕静言提起礼裙来看,还蛮好,订书针隐藏在流苏的银色微光中,不细打量根本看不出来。
她没时间再耽误,带了东西火速回到车上,一路狂飙开往婚宴酒店。
她车技卓绝,到达酒店门口,距婚宴开始居然还有一段空余。她拿好礼裙和鞋子下来,把钥匙交给迎过来的门童去泊车,自己赶去更衣室换衣服。
一进门却和吕希声碰个正着。他西装笔挺,身上行头已经是参加宴会的规格,身后却还跟着一个手提衣物箱子的侍者,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吕希声似乎想和她说话,她这会儿没空与他打嘴仗,视若无睹地从边上走过,跟随另一位女侍者去往更衣室。
女宾更衣室与宴会厅同在一层。与其说是更衣室,不如说是休息厅,很宽敞的一个空间,里面有桌有椅,角落里另辟出几间带门的小屋子换衣服用。
吕静言进去的时候,里面已有不少女宾或站或坐地聊天,大部分都是从前的熟人,见她露面,这些人齐刷刷地望过来,扯开笑容,挤出热情,亲密地和她打招呼:
“哎呀,静言来啦。”
“静言,真是好久不见。”
“什么时候回来的呀,静言,怎么都不找我们玩。”
“静言你还是那么漂亮。”
态度之友善,语气之亲切,就好像当年幸灾乐祸、落井下石的不是她们一样。
吕静言也笑,一个一个地打招呼回应过去,“嗯,真是好久不见。”
“前段时间回来的,一个月吧。”
“最近比较忙,确实太忙了。”
“哈哈,好,下次,下次。”
“......”
她同她们说说笑笑,外面敲门声响起,女侍者进入,将拿去简单熨烫的礼裙交还给她,然后与她一同进入小隔间内帮忙换衣。
右侧单肩装饰领的裙子,长度本到膝盖,加装流苏后垂坠到小腿。她左边肩膀与右脚踝上方用银色颜料绘制出交织缠绕的藤蔓纹路,线条优美舒展,虽不似珠宝璀璨夺目,但与礼裙颜色及流苏的细闪相呼应,另有一番和谐雅致。
她换上同为银色的高跟鞋,走出小隔间。
立刻有人开口奉承:“呀,静言的品味就是好,这一身真别致。”
几声附和零零散散地响起。
吕静言礼貌应谢。人群中她曾经的同学,泰坤集团的谷小姐凑上来仔细辨认这条裙子,暧昧地笑道:“不知道是不是我记错了,这裙子怎么有点眼熟?是好多年前穿过的吗。”
其他女孩子们纷纷望向吕静言,竭力收敛的表情下饱含吃瓜看热闹的隐秘兴奋。
吕静言看向那位谷小姐,暗自冷笑:啧,读书时成绩那么烂,这些没用的倒是记得牢,原来脑子都用在这里了。
不过,问得好,怕你不问。
她笑意盎然,正欲张口,又有一位女侍者敲门进来,朝众位女宾们询问:“请问哪位是吕静言吕小姐?”
吕静言咽下嘴边的话,抬手应道:“我是。”又问:“有什么事吗。”
女侍者去到门外,推着一扇滚轮衣架走进来,对她道:“有位先生让把这个交给您。”
衣架上挂着一条烟色绉纱礼裙,下摆宽大轻盈,缥缈得像一团旧梦。
她知道吕希声那个衣物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了。
怕她给吕家丢脸么?呵,真是多余。
她很困惑似的对那侍者摇摇头,“给我的?弄错了吧。这不是我的东西。”
侍者比她还困惑:“可是——”
吕静言拦下她的话头,“肯定哪里出了差错,拿回去吧,再好好和那位先生问问。”
那侍者满脸不解,略作踌躇,一步三回头地推着衣架离开。
这小插曲使得四周八卦的眼神愈加强烈,吕静言大方环顾她们,玩笑似的轻快道:“衣服倒好看,可惜不是我的,也不知道是谁出了岔子,先不管他了。”
她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裙子,又重新看向谷小姐,笑道:“是,这条是我十五岁生日会上穿的裙子,真想不到你还记得。”
她表情十二万分地诚挚,“你也知道,我家经历过那么一遭,虽然现在都过去了,但我心态上也有一些变化。觉得以前的一些奢侈和浪费很没有必要。”她理理裙摆,“就像这裙子,还好好的,我也很喜欢,干嘛就不再穿了呢。多可惜啊。”她一摆手,“唉,要我说,现在经济又不景气,就算有些家底,适当节俭一点总也不是坏事。你觉得呢?”她征询般看向谷小姐——和周围其他女宾。
谷小姐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段话,微愣片刻,不阴不阳地撇嘴笑笑,“呦,静言,你现在了不得啊,说起话来跟个女企业家似的。”
吕静言立刻乐呵呵地接道:“真的吗,那借你吉言了。我是很想当企业家来着。”
而且,托你的福,立了个朴素务实的人设,从此可以光明正大地穷,这对我现在的状况真是再好不过。她思及此,笑得愈发灿烂。
谷小姐气噎,一时无言以对。
人群中有谁看了眼时间,提醒道:“哎呀,快走吧,婚礼马上就开始了。”
众人听闻,三两一群地从更衣室鱼贯而出。
吕静言理所应当地被安排与吕希声和其他几个老同学坐一桌。吕希声已在席位,瞧见她过来,拍拍身侧位置,神色自然道:“来,静言,坐。”
亲昵而熟稔,好似他们是关系无比融洽的一对兄妹。
吕静言故意停顿了一瞬,像在考虑是否要配合,吕希声不动声色地抬眼望她,她这才嫣然而笑,落座于他身旁,“哥。”
吕希声应下这一声,拿过她面前的杯子,未假手于往来穿梭的侍者,亲自给她倒了杯饮料。
坐在他另一侧的郭之闵(吕希声最好的朋友)见了,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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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嘴欠地打趣:“看看,真是亲哥,这贴心的呦。”
吕希声闻言,给他也倒了一杯,笑容森然地塞进他手里。
郭闵之做出很害怕的样子,捂住自己的嘴巴。
桌上的人都被他的举动逗乐了,一位曾与他们三人同班的夏小姐笑道:“他们兄妹从小感情就好。”
另一位与他们也很熟悉的陆小姐接话道:“可不是么,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她朝着吕静言问:“是不是双胞胎会比普通兄弟姐妹更亲一些?”
吕静言喝了口饮料,笑道:“我没有普通兄弟姐妹。我不知道。”
她边说,边用噙满复杂笑意的眼睛去看吕希声。
吕希声回望她,说:“我也不知道。”
陆小姐歪歪脑袋,下定结论道:“唔,我觉得是的。”
此时乐曲响起,新娘入场,桌上几人不再交谈,闭起嘴巴安静观礼。
新娘在宾客注目下走向她的新郎。魏小姐是个称得上漂亮的年轻姑娘,而那男人外貌相当一般,还有点谢顶,说起话来磕磕绊绊,即便吕静言与魏明薇关系称不上多好,也觉得可惜了她。
她知道她为什么要嫁,新郎来自一个高官家庭,没法言说的高,魏家现在不比当年,为了家里生意容易做些,她得嫁。
在世人眼中,也许还是高嫁。
她想起来赵姐姐。
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一个姐姐。比她和吕希声大个十几岁,温柔,美丽,永远和颜悦色,从不对他们这些小鬼表现出不耐烦。
赵家有几年很风光,和吕家颇有来往,她和吕希声经常能见到赵姐姐。但是她十岁的时候,这位姐姐却忽然消失在他们的生活中。
她很疑惑,很想问,可大人们却总是避而不谈,或摇头叹气,要她小孩子不要乱打听。她未得到真正的解答,但从他们的只言片语,神情动作中,她能够猜到,赵家“出事”了。
再见面是在十二岁时的一场宴会上。她已经忘了是一场以什么为由头的宴会,总之这种场合经常有。而这次,她见到已经阔别这个圈子许久的赵姐姐。
她瘦了些,苍白了些,不过倒有种脆弱的美丽。她想像从前一样往她身边凑,可她那一双翦水秋瞳好像已经看不见她,她眺望、四顾、发呆,而后一名矮小肥胖的男子在她母亲的引荐下来到她面前,赵伯母满脸堆笑,叫她的女儿和这个男子“多相处相处”。赵姐姐瞪着空茫的眼睛点了点头,与男子去到宴会厅的另一边,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
那之后没多久,他们家收到赵家的婚礼请柬。赵姐姐将要结婚。
新郎正是宴会上的那名男子。她至今记得他的模样。矮胖、三角眼、眼下两个黑眼圈快要耷落至颧骨,牙齿黄黄,肤色也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灰褐。而且,时不时地,他的身体还会不明原因地,神经质地抽搐一下。
清丽出尘的赵姐姐站在他旁边,那幅画面,是“美女与野兽”也不足以形容的荒谬。
他们接吻的那个环节,她没等宋斓来捂她的眼,主动转过脸去,没有看。
婚宴结束后回家的路上,她与吕希声并排坐在车子后座,颇为不解地、不忿地向他抱怨赵姐姐为什么要嫁给这样一个人。
坐在她另一侧的宋斓听见,冷笑一声,道:“如今十个赵家的家底也抵不上人家手指缝里漏出的一点,你说你赵姐姐为什么嫁。”她有点感慨似的叹了一声:“漂亮女儿果然是资本,这下他们家又能有好日子了。”
那一瞬间,十二岁的她被拉扯着走出关于爱情与婚姻的幻梦。
她忽然明白,倘若有一天吕家也遭遇赵家那样的不幸,那么她就会落得和赵姐姐相同的境地。
她的母亲也会在某个场合领着那样一个难以言喻的男人到她面前,叫她“多相处相处”,接着,便把她嫁给他。
不,不对,她还不如赵姐姐——她那时候刚推测出自己可能不是亲生的这一错误结论,正惶惶不可终日——赵姐姐身为亲生女儿尚且如此,何况她这个养女。也不必家里出事,只要吕家需要,她就会被牺牲掉。
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可怕到她连想也不愿多想,它成为她最深重的恐惧。
然后,十八岁,那一天真的到来了。
吕静言喝一口水,拉回神游天外的思绪,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这场婚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