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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手稿

作者:长松献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少年当然不敢答,剧烈挣扎,整一个要拼得鱼死网破的架势。梁稼没耐心惯着他,眼看沟通不成,索性一手刀劈晕了事。


    这一套行云流水给李堰看得目瞪口呆,他知道梁稼手上有谱,少年定然没事,却还心有余悸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梁稼在恶梅岭上,好像还是对自己轻拿轻放了。


    “这里留不了了,”梁稼捞起桌上的信匣抛到李堰怀中,转身便走,“我们回灵武。”


    李堰急急跟上:“可灌渠……”


    “没有什么可是,”梁稼打断他,神色莫名有些焦躁,“陆家能买通驿站,你这银标信都寄不出去,安知明日会不会有人摸进客舍来取你性命?”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李堰,你不能出事。”


    李堰一愣,也不知道他脑子怎么长的,竟从这句话里嚼出点甜滋味儿。


    正午的阳光白晃晃刺目,他闭上眼,眼前赤红一片。


    层层叠叠的数算从四面八方涌来,给他埋了个彻底。他们来回乐县也有三四日的光景,最要紧的河口与田口两处,该探该记的完成了七七八八,剩下的无非就是河道,哪怕不去勘测,也能大致算出来。


    此刻时局不明,离开回乐确实是上上选——但李堰却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算了。


    今年何止灵州,处处年景都堪忧,皇帝大刀阔斧收拾了几个洛阳门阀,才凑出整顿边地的钱粮。因此,他发回长安每一封折子上的每一个数,都是朝廷征调工卒和粮草派往灵州的依据。


    任何人力物力,都经不起含混的贪墨和浪费了。


    他捏紧信盒,猛然顿住脚步。


    “梁稼,我惜命,但不怕死,”他说,“回乐的灌渠早晚要动。我们走了,岂非又成了陆饶仙法卓绝的证据之一?到时候任是谁再来此,面对陆家,只会比今日更棘手。”


    “况且,大段的河道还没勘测,难道要在动工时跳过这些地方吗?”


    他目光灼灼,一拉梁稼的手臂,言语间却近乎哀求:“我不能半途而废。”


    梁稼真是头一回见到比明老头养的驴还倔的活物。他心中着急,却不能把李堰扔在此不管,又不能打晕强行带走——就他俩这体格子的差距,不知道是谁抗走谁更方便些。


    真想给他脖子上拴根缰绳,此时便可以咬牙切齿地拉动。


    “祖宗,你有什么神通,回去再施展行吗?”梁稼贴近,压低声音,“没发现这条街上,少说有七个盯着咱们的人么?”


    “……好。”


    李堰毫不质疑梁稼在盯梢和反盯梢上的敏锐,见他没有把自己敲晕强行带走的打算,便紧跟着他乖乖回了客舍。


    客舍值守换了人,是个形容憔悴的青年男子。他见了李堰与梁稼要迎上来,却被一个眼刀钉在原地。威名赫赫的夜不收校尉此刻看谁都像陆家的走狗,如同恶狼盯着绵羊。


    “屋里该不会有什么扛着锄头钢刀,等我们进去的人吧?”


    却不曾想,这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不敢,不敢!小人姓张名三山。叩谢二位大人恩德。”


    李堰吓一跳,蹲下身去将他搀起:“这位张小哥,有话好说,莫跪了。”


    张三山抬头,露出一张又哭又笑的脸,哽咽着:“好叫大人们知道,昨夜救下的小女孩,是我的妹子。”


    “家中实在落魄,我大哥一时鬼迷心窍,才将她送去陆家换粮。多谢李大人梁大人出手相助,留小妹一条命在。草民今生无所报,愿结草衔环……”


    梁稼却一直盯着他,直到张三山瑟缩成一只无毛鹌鹑,渐渐住了嘴。


    “是吗?”他冷哼一声,不辨喜怒,“难道不是我与李大人救了人,害得你家冬日要绝炊了?哪里来的大恩大德?”


    张三山嘴唇蠕动着喃喃,俄顷涨红了脸,泪如雨下。


    “再绝炊……也不该卖了妹妹。”


    豆大的泪滴落在砖石地上,将尘土冲洗得潮湿。


    “那日下了值回到家里,大哥哭着跟我说,他是畜生,是猪狗不如的东西。”


    “母亲早逝,父亲病重,小妹从小体弱,这个冬日想必是养不活。他便错了主意,趁父亲睡着,悄悄将妹妹送去了陆家。但从陆家回来他便后悔极了,只向我托付了家中事,便要撞柱自尽。”


    “我当时吓破了胆,什么也说不出做不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最后父亲转醒,搂着大哥又哭又骂。”


    “父亲说——‘要死也是我这把老骨头该去死,将我卖去,换你妹妹回来’。”


    他惨笑着,声音低了下去:“但陆家不肯,说不好容易得个容貌齐整的小女孩。还说什么,要的就是我张家的姑娘……”


    “我与父亲就算饿死,也不吃用小妹换来的粮食。大哥从陆家回来那日,自尽不成便绝食了。等小妹死的那一日,他也绝不独活。”


    张三山又跪下,五体投地磕一个响头。


    “多谢二位大人,救了我小妹,也救了我家中人。”


    ……


    李堰从小心肠就软,听故事总爱花好月圆长长久久。后来随师长们走上了治水这条通天大道,如张家这等悲苦的人家,在黄河两岸要多少有多少。但哪怕听了再多,他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你别哭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安慰道,“夜不收将你妹妹送去灵武,由我的人照看。旁的不敢作保,至少能让她顺顺当当过了这个冬天。”


    张三山猛然抬头,一张脸被横七竖八的泪痕铺满,好不狼狈。他膝行而来,要抱住李堰的双腿,却被一柄刀鞘拦住。


    黑沉沉的精铁刀鞘上不知裹着什么皮革,深深浅浅全是血渍,带着经年洗刷不去的煞气,此刻戳在砖石地上,令人胆寒不已。他壮起胆子一路向上看去,只见金眼睛的阎王正弯着腰,神色晦暗。


    “结草衔环……你读过书。”


    梁稼嗓音沙哑:“供得起读书的人家,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还有,陆家为什么偏要你张家的姑娘?”


    手中利刃出鞘两寸,于昏暗的室内绽出雪亮一线。张三山更吓得发抖,良久,才哆嗦着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是,不是供我读书。”


    极度惊惧之中,他的嗓音荒腔走板,天上一个字地下一个字,句子在中间绷成纤细一条线,磨得人耳朵疼。


    “父亲识字读书,是他教给我的。”


    ……


    十来年前,张家曾是回乐县中数得着的殷实家庭。虽不像陆家那般家大业大,但自家吃饱穿暖之余,也有能耐接济乡里。张三山的祖父张济川,是回乐河工的总把头,为人良善,是十里八乡有口皆碑的好人。儿子先天不足接不了班,张济川也不藏私,将自己与艾山渠相守三十余年的经验教训简编成册,准备广传于乡学。


    但奈何好人没好报是世间常态。十三年前徐飞策假死,携军图叛逃敕戎。当年冬日,敕戎南下如入无人之境,灵州四县五府生灵涂炭。张济川殒命于此次兵灾中,而那本耗尽老人家心血写成的治河册原稿,也再找寻不见,不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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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被敕戎人一把火烧了精光。


    言及此处,张三山黯淡的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愤恨:“不止我祖父,回乐县中所有工匠,几乎都被敕戎人屠戮殆尽。”


    “梁大人,这是巧合吗……,”他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揭露着血淋淋的陈旧往事,“一定是陆家!唯有他们里通外敌,那群畜生才知道大家的住所!”


    梁稼神色变幻,竟在此刻显出一丝莫名其妙的轻松。


    “证据呢?”他接着问,“当年形势混乱,你如何得知就是陆家?”


    “……没有证据,”张三山垂下头,“但为何那年兵灾之后,陆家竟无师自通会治河了?那些算学技巧,清淤开漕的定位,非有十年功夫不可得。”


    “他家上数三代,都是造反的军头叛臣。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又搞起那些装神弄鬼的破把戏,怎么会有心思研究一个小小的艾山渠?”


    “我祖父的手稿,当真是被烧掉了吗?”


    这句话久久回荡在空旷的堂屋中,却无一人应答。


    李堰看向梁稼,他由弯腰变成席地而坐,与张三山相对,中间横亘着一把刀。


    趁张三山尚在不安与愤怒中,梁稼抬头,悄悄使了个眼色。李堰会意,将侧门合拢,晃一晃手中本子和炭笔——从梁稼问出第一句话起,他就开始记了。


    不知不觉中,他们竟撬动了一桩如此天崩地裂的往事。


    “祖父死后,我们的日子还算过得去,”张三山咬紧牙关,颤抖着说下去,“直到四年前潜坝坍塌,灌渠改道,不再流经我家的田地。我父兄犹记得当年,疑心是陆家害死了祖父,不肯归顺。收成就一年年败落下来,今年是再也撑不下去了,大哥百般无奈,才……”


    他字字泣血:“所以陆饶才说,要的就是张家的姑娘。”


    陆饶本能直接买凶杀掉张家上下,却硬要他们一步步走上卖女换粮的绝路,彻底毁掉任何胆敢不臣之人……


    柔嘉其貌,豺狼其心。


    豪族兼并田地一事,在历朝历代屡见不鲜。灵州军务繁忙,历来以稳胜治,处处将戍边守境拱卫长安为先。前些年除了防备边患,方道虎更得枕戈待旦,预备着南下护驾太上皇。


    于他而言,只要陆家不在人口赋税上有大隐瞒,不盘算着用兵自重,土地在庶民或豪族手中并无分别。甚至,有陆饶这个能将丰收与歉收均归于天意神迹的“仙长”,还替官府省去了灾饥年节治理乱民的麻烦。


    方道虎顾不上管,陈及没胆子管。主官尚且装聋作哑,一个破败的张家,又如何能翻了陆家的天去?


    李堰点点手中的笔,心下了然。


    陆家先得张济川的治河册,后杀回乐河工,久而久之把持水利。陆饶祭六天,以神异手段震慑民心。四年前咒杀方士,更让多数回乐百姓奉其如神明,凡事不敢违抗,正方便操纵河渠弹压异己。


    他仍想再问几句,却冷不丁与梁稼对上视线。此人不知何时从地上站了起来,此刻轻微一摇头,李堰便乖乖闭嘴。


    梁稼没管瘫坐在地上的张三山,缓缓道:“你小妹如今性命无虞,全仰仗李大人的决断。但他没有替你张家白养孩子的道理。”


    他故意顿住,眼见着张三山又惶恐起来,才问:“你祖父的全册手稿找不见,残稿可还有?”


    张三山连连点头。


    “明日辰时三刻,带上残稿并你妹妹的名籍,还来此找我,”梁稼神色如常,说出来的话却吓得人肝胆欲裂。


    “等不到你,夜不收可就找上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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