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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六天故气(一)

作者:长松献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恐怕不止于此。”


    李堰擦去竹条上的泥水,揣进怀里,神情难得有些凝重:“看到那里的麻布片了吗?”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梁稼抬手遮在眉骨上,向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麻布被河水冲刷得几乎透明,非得眯着眼细细辨认,才能看出是一个个袋子的形状。


    “修坝时用土袋挡洪波,难道不对?”


    “问题就出在这里,”李堰抿着唇,低声道,“这道水坝不是汉时那个修艾山渠的太守建的,是后续决口时临时抢修出来的。”


    他伸长探杆,连汤带水铲了些泥上来,用手抹开向梁稼展示着。


    “黄土装袋沉在河底,这是抢险的做法,后续等洪峰过去,应该排木桩下柴笼重新加固。但这条潜坝,却只是在土袋上放置竹笼,粉饰太平而已。


    “说这抢修潜坝的人不懂行,他知道要应当修多高。但说他懂行,后续却用竹笼加固。”


    电光石火间,梁稼反应过来:“抢修的人本就没想着让河口有多坚固耐用,最好是三年一坏,五年一修。”


    他心头大震,像是有什么蛰伏已久的猜测喷薄而出:“但另有人更急,都等不及潜坝自己坍塌,就割开了竹笼……不对,不是另有人!”


    “陆家在回乐县修的河口,谁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毁坏……”


    “陆家?”


    李堰眸光一闪,敏锐地抓住了那声低语:“什么陆家?”


    梁稼少时不长在回乐县,后来又长年在长城以外游走,故而对回乐县诸事不算熟悉。但这个陆家,却是南来北往的人听了都要震三震的。


    陆家同梁稼一样,祖上也是军镇贵族,只不过更显赫——主脉家中出过两位皇后,一位大将军。


    素来是朝中有人好办事,主脉风光,灵州陆家虽然是旁支,却也跟着沾光,渐渐起势拥兵。待到前朝皇室衰颓,这家还出过南下造反的军头。可惜浑水没搅成,还被彼时的宣王,如今的天子带兵杀了个片甲不留。


    大景初立,陆家消停不少,却仍是树大根深的地头蛇。哪怕是方道虎,也不得不对回乐县中许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堰有些糊涂:“当地豪强,不应该修河通渠,惠泽乡里,培树贤名?真要再起兵,这样也方便些。何苦干这种自毁长城的赔本买卖?”


    “……起兵这事儿,你如今敢说,陆家都不敢想了。只有些家丁护院,早不做从前驾临长安的美梦了。”


    梁稼眉头紧拧,又在记忆深处挖出了最关键的一点:“陆家的二儿子陆饶,会些仙家妙法,能使禾苗增长,疾病痊愈。四年前,回乐县好像来了一班神神叨叨的方士,不知怎么就和陆家对上了,还要和陆饶在河口打擂台……”


    “结果呢?”


    “那伙方士死了两个,据说是陆饶下咒将人弄死的。当夜灵州大雨,河水暴涨,潜坝应该就是在那时毁掉的。”


    ……原来如此,还以为灵州地界能有多少新鲜事儿。


    除却方士斗法的部分,李堰是越听越熟悉。早年在颍川时,这种所谓乡贤豪杰层出不穷,无非就是仗着人多势众时局混乱,才得以把持水利。本地百姓招惹不起,为了自家的田地能有水用,只能捏着鼻子听话,任人鱼肉。


    待到郡守卫南荒上任,手中兵符一亮,这些宗族也顿时偃旗息鼓重新做人了。


    卫南荒尚且是个书生,手中有兵都能三下五除二收拾了这帮作乱的小人。更何况方道虎一个武人出身,手下精兵强将可有上万。不说别人,单就一个梁稼领着夜不收,都能给陆家收拾了,何苦要忍这么久?


    李堰慢慢整理着思绪——河口斗法、方士暴死、天降大雨、潜坝坍塌。


    连起来怎么看,都仿佛陆饶真有通神的本领……


    他问梁稼:“你亲眼见过陆饶作法吗?”


    “没有,我非回乐县人,不在此地常住。回乐本地人倒是见过,不过他们嘴严得很,这种事向来不外传,”梁稼冷哼一声,“倒是怕我们把陆家的仙法学去了。”


    李堰心下顿时澄澈一片。他拍一拍安乐的脖子,悄悄把手心的泥水蹭上去。


    “那个陆饶,不过是耍小把戏唬唬人罢了。唯恐被方士拆穿,心虚之下才演了这么一出。”


    他从魁山上随便抓个精通观云望气的师弟,都能在判断出三日内何时会下大雨。赶在那一天演点儿小儿科的法术,再截杀两个手无寸铁的方士,同时割开竹笼,造成方士挑衅陆家、惹怒上天、冲垮堤坝的假象……


    回乐县衙或是忌惮陆饶那手隔空索命的把戏,不敢深究,自然是天衣无缝。


    “至于那潜坝,只是塌了,又不是不能用。只需稍微改动,就能将水引到他们需要的地方。”


    可以是陆家自己的田,自然也可以是依附陆家庶民的田。


    “真是畜生啊。”


    李堰轻声细语,黑洞洞的眼睛里压着两点寒凉的锋芒。整个人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


    “好好的一条渠,怎么被人祸害成这样了?”


    所谓天灾人祸……想想从来都是如此。


    不过是,福祸无门,唯人自招。


    他心中打定主意,扭头看向身旁站着的人:“梁校尉,你怕不怕陆家?”


    梁稼挎着刀靠在一棵枯树上,又是那副没骨头的站姿。下午太阳太大,他的眼睛着不了强光,此时带一顶宽檐斗笠,垂下的黑纱遮住上半张脸,露出锋利坚硬的下颌。


    他正紧咬着牙,那段绷紧的骨头似乎要顶破肌肉与皮肤,白森森地支出来。李堰看不清他的神色,听他静默良久,也本不想再要个答案,不曾想梁稼突然开口。


    “我怕什么?”他似乎笑了,“我最怕你惹出麻烦。”


    还是那副低哑的嗓音,如同流过碎石滩的潺潺水流,李堰却听得心安。


    他自然明白梁稼的意思,只不过……


    “世不可避,犹鱼不可脱于渊。我不惹麻烦,有些麻烦也迟早会找上门来。”


    ——————


    如果梁稼再早认识李堰几年,一定能对他这好的不灵坏的灵的乌鸦嘴有所提防。在李堰邀请麻烦上门的话将将出口时,就该捂住他的嘴。


    方杰虽恨煞梁稼,却不敢怠慢公干,照例将他们安置在县衙旁的客舍中。这本该是县城中最肃穆清静之地,今夜却像遭了匪徒一般闹哄哄扰人清梦。


    梁稼被微弱的脚步声惊醒,翻身坐起听了半刻,拍醒隔壁床睡得迷糊的李堰。


    “真是借你吉言,麻烦找上门来了……”


    他摸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客舍之外,明火执仗的人群排成整齐两列,缓步向前。队伍中心,有个佩羽人鸟面的瘦高个骑在马上,长发不梳,乌糟糟顺在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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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赤着一双脚,罩一件厚重的毛皮大氅,掩住了腰间叮叮当当的组佩玉珏。


    身后跟着六个扛幡的侍从,五色丝绦上锈金银,昏暗的夜色中被火把一照,仿佛活生生的虫子蠕动。


    能在回乐县中公然无视宵禁,聚众游街的,除了陆家还能有谁!?


    ……不是说这帮道士讲究避谶么,李堰这小子说话怎么如此不走心?上赶着招惹是非!


    梁稼心下暗道不好,一边合上窗子,一边压住手下挣扎的李堰。


    “嘘,别动了,”梁稼的声音混在嘈杂的唱和声中,微不可闻,“陆饶就在外面,带了少说百来号人,我未必护得住你。”


    李堰心道要杀我哪需要这么大阵仗?上古三代的妖歌都搬出来了……


    屋外高低起伏的歌声引得一阵冰冷的反胃,古怪的曲调模糊传来,他正详细辨别着他们呼唤的是什么,却感到梁稼浑身一僵。


    陆饶的仪仗路过后,有四个衣着锦绣的人,被绑手绑脚横吊在竹竿上,一头一尾由两个力士扛着,摇摇晃晃不知生死。


    两个老人,两个孩子。


    其中那个小女孩最瘦小,宽大的锦袍几乎是裹在她身上,与枯黄的长发一起拖在地上,惹不起一丝尘埃。


    羽人裸足,六面魂幡,三代妖歌,活血夜祭。


    李堰黑水银一般的瞳仁骤然缩紧,浑身的血液汹涌着奔向头脑。


    不消再认,一定是那个东西!


    “六天故气……”


    这四个字,从浩如烟海的道藏中悄悄逃出来,绕过三天三清的看护,在贫苦的边塞生根发芽。


    由是六天故气,魔鬼之徒,与历代已来败军死将,聚结为党,伐害生民,驾雨乘风……


    边塞最不缺的,不就是败军死将吗?


    李堰自小不大信鬼神,没成个受篆的正经道士,却也知道将信仰加诸六天,能养出一批怎样能忍受苦难的众生。


    难怪方道虎手握精兵,也拿陆家没办法。


    “陆家在祭六天故气,你们可知道么?”


    他看向梁稼,洁白的脖颈上青筋毕露。


    “先师们破山伐庙,这东西在汉魏两朝就应该断绝法统,如今竟又现身灵州了。”


    “那两个方士,应当是拆穿了陆饶的法脉,才被慌里慌张灭口的。”


    火龙游蛇一般的队伍渐渐远去,锣鼓声越弱,李堰的心跳却越急越重。


    他虽不算个正统道士,但好歹也受道门的养育之恩,此等淫祭要用活人,更不可能不管。


    更何况,这等腌臜东西居然能在回乐县堂而皇之地敲锣打鼓路过县衙?!


    梁稼的半张脸浸在浓黑夜色中,屋里不燃灯,唯一的亮色仅有他收住月色的两只眼睛。


    他放开压住李堰的力道,垂下眼睑看向自己的佩刀。


    金芒一闪而过。


    方才李堰颠三倒四解释着六天故气,他一概没听懂,只知道这玩意儿是个早该被消灭的邪魔外道。


    但今夜远不止撞上邪魔外道这么简单。


    他与李堰来回乐县不过三天,微服而入未带仆从。今日十月初二,不年不节,陆家却偏选在此时此地闹这么一出。


    他冷笑着,刀刃亮出霜雪一线。


    “李堰,回乐县如今只有你我两个外人……你说,陆饶特意选了今夜走这条路,是在向谁示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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