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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火

作者:长松献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大景宣平二年,九月初七,灵州保静县。


    太阳气息奄奄沉于延绵的群山之后,在枯黄的草原上映出黛紫的阴影。大风卷起沙尘呼啸而过,刀子一般割在脸上。远处草原上燃起大火,顺着风势向东南绵延。


    长城之上,锣声催着杂乱的脚步声,一队卒子正被调往恶梅岭口,却在路上倒下了七七八八。


    一个少年尚未死透,大腿被长箭贯穿,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幸好碉楼内还有一个人,听见了他的呼喊。


    密集的箭雨呼啸在外,李堰硬着头皮匍匐出去,连拉带拽,总算将人拖回来。


    他解下腰带勒紧伤口,上手要去掰硬木箭杆。


    “别……不能拔箭,”少年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推他一把,“别管我,你快…走!”


    但箭如雨落,又哪里走得掉!


    李堰急促地喘息着,蜷缩在碉楼的角落里,借着瞭口向外张望。


    寇边的敕戎人从火焰里钻出来,待到恶梅岭守军发现,黑压压的骑兵已杀到了隘口前。


    隆隆的马蹄声顺着砖石传来,震得人心里发紧。


    ——他原是不该来此的。


    只是这几日净在藏书室里翻县志和古地图,出门时两眼发黑,差点一头栽倒。


    领路的卒子见他面色不虞,生怕这长安命官有个好歹,这才提议带他上恶梅岭散心,瞧瞧边军是如何防秋烧荒的。


    这下,烧荒是看到了,就是恐怕真要在保静县有个好歹了。


    ……


    “把人抬下去!”


    “点烽火!”


    长城之上,喊声与惨叫声交错一片。


    不远处的烽火垛,在秋日里迸溅着火星油点子,“轰”得一声,剧烈燃烧起来。浓黑的狼烟直上,总算把恶梅岭遇袭的消息传了出去。


    但比起援军,更先到的却是敕戎人的箭簇。


    那燧卒来不及走,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胸口戳着一支羽箭,踉踉跄跄跌进火中,便被一把浓烟吞没。


    尸骨无存。


    “当啷”一声脆响。


    一支箭被大风吹得失了准头,飘飘忽忽落到了碉楼外。


    摸过来一看,黑棕箭羽,精铁箭头……是隼箭!


    射雕手也来了。


    李堰刚读过记载,敕戎王庭会选正值盛年,射术大成的男子做射雕手,据说能在夜里一箭射穿苍鹰两只眼睛。


    因而这伙人佩隼箭驾快马,金贵得很。攻城拔寨向来用不上他们,平日里只做两件事——巡戒部落王庭,猎杀景朝的夜不收。


    他们怎会出现在此?


    李堰胡乱在衣襟上抹掉手心的冷汗,更紧握住长刀,盘算着等敕戎人攻上来,他少时练的三脚猫功夫能不能管上一点用处……


    他一定得活着!


    月余前,皇帝下了旨意,征召官员去往灵州整修灌渠。这本是个露脸的机会,只是边地太过凶险苦寒,工部诸人纷纷推诿。


    只有他这个小小水司主事,自告奋勇领了这等要命的差事。


    临行前,树墩子一样的工部尚书特意留下他,小眼睛嵌在肉里,闪着贼光滴溜转,假模假式嘱咐一番。


    那点破烂车轱辘话李堰记不大清楚,总之是些认真办差莫负皇恩一类的片儿汤。


    他低头称是,余光瞥过尚书养尊处优的面饼子脸——他好像解决了一桩心腹大患,眉头舒展,连褶子里都透着一股劫后余生。


    想来是陛下动了真格要整顿边地,工部除却他,压根儿没一个人有这胆气和能耐担此差事。


    若是他死于敌袭,以后指望哪个草包老爷能来灵州办差?


    ……


    突然,震震鼓声盖过了隘口内外嘈杂的喊杀,马蹄声填满了擂鼓的间隙,渐次逼近,闷闷踏响在枯草地上。


    西边大青口的烽火亮起,援兵到了!


    斜里突然刺出一支骑兵,为首的十几个人却不是李堰常见的军汉打扮。这些人以黑巾敷面,轻甲裹布,身下马匹是清一色的黑或棕色。


    浑身上下只有眉目露在外面,姑且能将他们同影子分辨开来。


    在金红夕阳与大火之下,这支骑兵疾如床弩射出的长箭,一头扎进了正在冲隘的敕戎人中。他们一晃而过,李堰却认出了那些黑黢黢的人影。


    是夜不收!


    怪不得射雕手会跟来此处……


    分散开的敕戎骑兵仿佛受惊的鸟雀,炸开后瞬时收拢侧翼,疾速向中心赶去,势必要截住这支来势汹汹的援兵。恶梅岭上守军的压力减轻,第二阵鼓声炸响。


    绞盘拉着铁链将城门放开,刚刚在指挥城防的校尉带着骑兵出城,游鱼一般滑入敕戎人内收的军阵,直指人头攒动的中心,要去和大青口来的援兵会和。


    城墙上呼啸的箭雨彻底停下,李堰弓着腰摸出碉楼,从垛口向外望去——


    军阵中心,有人正向恶梅岭上眺望。这人面白微须,身侧不佩刀却插一把羽扇,打扮得像个酸儒,正被敕戎骑兵团团护住。


    是个白龙鱼服的大人物!


    擒贼先擒王这等粗浅道理不用人教,李堰心跳如擂鼓,堪堪起身要去报信,身后便袭来一阵烈风。


    本就紧张到极点的神经如拉满的弓弦,瞬间绷断。


    压根来不及分辨敌我,他不管不顾拔刀向后劈,却被巧劲儿敲在手肘上——


    一阵酸麻窜上小臂,长刀脱手。


    下一刻,他被反剪着两条手臂,半蹲半站得摁在了墙上。


    粗糙的砖石磨着脸颊,眼前是闪着金星的黑雾,李堰一口气没上去,下意识挣扎起来。


    “别动。”


    身后的人来得悄无声息,一开口的动静却不小,像生灌带着火星的木屑,把嗓子烫糊了。


    “再动把你脑袋割下来。”


    那人压着腰将他捆上,烙饼似的翻了个,轻车熟路地卡住下颌逼他张嘴。


    李堰头晕眼花,仍看不清来人:“你……”


    话还没问出口,细瘦冰凉的手指顺着舌尖探入口腔,伸进上下牙床深处摸着。


    他下意识要咬,却被更大的力道钳住,几乎要捏碎颌骨。


    “……性子还挺烈。”


    那人轻轻扇了他一巴掌:“徐飞策那个畜生,从哪儿弄来个娘们儿一样漂亮的汉人做奸细?”


    手指上血锈与生铁的味道激得李堰舌根发苦,又进得极深,好像要将喉管拽出来才算完事儿。


    在牙齿和舌根处没摸到任何东西,他撤出了手,湿淋淋地往李堰脸上抹去,留下晶莹的水渍。


    “连死囊都不衔……做了奸细还怕死啊?”


    说罢,就团了块布将他的嘴堵了个严严实实。


    ……


    莫说这辈子,就算是上辈子,李堰恐怕也没被如此粗鲁地对待过。


    肩胛反折,双臂被拢在背后扎紧,两只手交叉绑在腰腹两侧。一动就引得肩背钻心的疼,叫人喘不上气。


    这一套,像极了他在魁山捉鸡捆猪的手法。


    李堰强撑着缓过来,连呜咽声都几乎发不出,只能在一片光怪陆离的黑斑中,朝虚空瞪着眼。


    黑斑一跳一跳地散去,方拨云见日。


    他最先看到的是那人的一双眼睛,映着夕阳和大火,暗沉沉地缀着两点金芒。


    下一刻,眼前又是一黑,腰腹间被重重硌着——他被蒙着头扛了起来。


    耳畔风声略过,后背着地的剧痛叫他脑海一片空白。温热的泪水淌下,他迟钝地眨了眨眼,连呻吟都发不出了。


    没死在敕戎手里,竟要折在自己人这儿吗?


    那人扛着他窜下碉楼,拦住个正要出城迎敌的旅帅,隔着嘈杂的喊杀声大吼道:“敕戎奸细,你亲自看好了。剩下的人随我出城!”


    旅帅不得已将马让了出来:“梁校尉!你没披甲!”


    “我什么时候穿过甲?”那人嗤笑一声,扬鞭而去。


    旅帅惴惴不安地送走了一身布衣的梁校尉,回过头来看这蜷缩在墙下的敕戎奸细……


    敕戎人什么时候……不对!


    他迟疑着摘下奸细脸上的布巾——


    “李主事!”


    李堰被绑着,只能挣扎弹动了两下。


    这一动,又让他疼出一把眼泪来。


    旅帅见他这副泪眼朦胧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


    他急忙拔出李堰嘴里的布团,扶他坐正:“您怎么来了恶梅岭?我以为您还在保静县城里……”


    李堰不顾嘴里发苦的怪味,大口喘着气,好歹熬过了窒息和疼痛。


    他平复着咳嗽,就着递过来的水囊猛灌。


    “为我引路的人,说今日傍晚草原上有烧荒,景色壮丽,我便跟来凑凑热闹。刚刚我躲在碉楼上,看见敕戎人的军阵变化,想下来报信,就被你们梁校尉捆了……”


    他和梁校尉留下的绳结较劲:“背后的绳子,也给我解开……”


    旅帅摇头,只是替他松了松叫他好受些:“您别挣扎,越动越难受。”


    “梁校尉亲自绑的人,莫说是我,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敢替他放人……他和您的误会,还是等他回来后,您亲自和他说吧。”


    他明摆着不想掺和这事,李堰却不饶他,舔了舔出血的嘴唇,继续问:“那梁校尉,是个什么来头?你们怎么这么怕他?”


    旅帅嗫嚅着:“……也不是怕,只是这长城一线,想活命就最好听他的。”


    他抱着刀,也席地坐下:“梁校尉单名一个稼字,庄稼的稼,是夜不收的头领校尉。”


    提到“夜不收”三个字,他下意识哆嗦起来:“这差事苦得很,干这行的要么是穷怕了拿命养家的,要么就是和敕戎有血仇的军户遗孤。”


    “梁校尉今年二十八,当了十四年夜不收,和他一起入队的人早就死在草原上了,骨头都收不回来。”


    李堰忍住手臂上深入骨髓的酸麻,不由得哼一声:“倒还是个英雄了……”


    他脸颊和嘴唇上的擦伤仍在渗血,像上好的白玉开裂沁红,一双眼睛乌沉沉的,紧盯着刚刚梁稼出城的方向。


    虽看不见长城以外的境况,但李堰听得仔细。自打这人率队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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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敕戎阵中,金铁交鸣的声音便一点一点远离恶梅岭,喊杀声减弱。


    倒像是梁稼一人能当百骑。


    旅帅揣摩着他的神色,噎了一下,又找补解释起来。


    “今夜敌袭,是他提前从草原上带回的消息,去大青口和落云口搬了救兵,要是真等着烽火点起来,援军赶到的功夫,恶梅岭怕是已经被攻下来了……”


    “侦察摸哨的活儿干久了,看到个脸儿生的人就觉得像敕戎奸细。他这十多日一直不在灵州,自然不知道长安来了贵人。您大人有大量……”


    “我没那个意思。”


    李堰有些憋闷,深吸气:“边军警觉是应当的,只不过连话都不问,也未免太霸道。”


    旅帅陪笑道:“是,梁校尉动起手来是有些没轻没重……”


    ——————


    三声尖利的哨音从城外传来,长、短、长。旅帅停下了念叨,神色为之一振。


    “这是夜不收的哨子,敕戎人撤了!”


    城内守军纷纷松了口气,城门缓缓而开,梁稼领着那十来个夜不收抢在前面入了城。


    他胸前绑了个垂头耷脑不知生死的人。他勒住缰绳,扥开了绑着两人的布条,呼人接下伤员。


    “大腿折了,当胸扎透一刀,来个人前后压着,不然怕是不好救了。”


    上前帮忙的卒子忙忙称是,小心把伤兵抬走。


    梁稼翻身下马,也不顾前胸都是半干不湿的血印子,就吩咐人出城收拾战场。接着把蒙面黑巾拉下,乱七八糟在脖子上一围,拎过那个臊眉耷眼的恶梅岭校尉,训斥道。


    “吴平!你活腻歪了找死呢?敕戎奸细怎么进的恶梅岭?我再晚来一刻,你这烽火也不用点了,直接给自己烧成灰一把扬了算完!”


    吴平大惊失色:“什么奸细?哪儿来的奸细……”


    守在李堰身旁的旅帅战战兢兢上前一步,拉住了暴怒的梁稼,低声冲他说了些什么。


    然后,李堰就见不可一世的梁校尉骤然僵住,扒拉开挡路的吴平,几大步跨到他面前,开口还是那个破锣嗓子。


    “卫二小子刚刚给你作保,说你不是敕戎奸细,是长安来的什么主事?”他蹲下身子,压住李堰的胸口,“证据呢?”


    梁稼身前的衣料层层叠叠堆着,浸透了血。在火把之下,深深浅浅的潮湿正向下洇开,直至收到这人劲窄的一把腰上。


    浓重的血腥气呛得李堰头脑发晕,他实在没忍住,瞪了梁稼一眼:“有名册和官家调令为证。先把我松开,我拿给你看!”


    梁稼点头,却没立刻放了他。他的双手不老实,挑开了李堰的衣襟伸进去,隔着中衣左摸右摸,最终在腰腹处摸出了一张纸并一个小木牌。


    他抖开那张纸粗粗扫过,摩挲着木牌上的刻痕,斜着下巴地睨他。


    那双眼睛此刻背了光,收敛了惊心动魄的辉煌色彩,倒显得更凶。


    和主人一般不招人待见。


    “又是个长安来的……”


    他冷哼一声,向后比了个手势。


    李堰总算沉冤昭雪,有兵卒替李堰松绑,扶他起来。


    他踉跄着,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却听得梁稼问一句——


    “工部水司八品主事,李……这字儿念什么?”


    李堰浑身疼得厉害,实在腾不出精力同这个文盲兵痞计较,靠着自己二十来年修道学算的涵养,勉强憋出一句:“……念雁,大雁的雁。”


    梁稼却没应答,只抱臂打量着他。半晌,才慢吞吞吐出一句极不走心的道歉。


    “啊呀……李主事。一听这名字就是贵人,刚才多有冒犯,您见谅。”


    嘴上敷衍着,他拽住李堰的手,把名册和调令用力拍在手心,又转过身冲恶梅岭上下呵道。


    “长城隘口,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规矩被狗吃了么?这人是谁放进来的!”


    一个卒子扔下手里长矛,咣当一声跪在地上,听得李堰膝盖直疼。


    “是他自己要来?还是你把他带过来的?”梁稼继续问。


    那卒子只是俯在地上发抖,再答不出一句话来。


    梁稼冷哼一声:“一个长安来的小主事,都值得这么巴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金口玉言能帮你脱了军籍。”


    “吴校尉,你的皮子得紧一紧。恶梅岭出了这种事儿,就不用我亲自替你收拾了吧?”


    说罢,他上下打量了李堰一番,猛得露出了一个森然的笑。


    长安派来吃拿卡要的酒囊饭袋尚且不够,如今又是个毛都没长齐,出身世家的小兔崽子……


    他突然上前,拉住李堰的领子向下拽。


    落针可闻的寂静校场上,二人头颈交叠。温热的吐息洒在耳畔,尘土血腥味中还有点儿草木的甜意。


    李堰浑身僵直。


    梁稼上手捏捏他通红的耳尖,压低声音嘲弄着。


    “颍川李家出身,二十一岁的八品主事。跟瓷人儿一样,你这脸特招长安的贵人们喜欢吧……”


    “是在长安惹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给你扔到灵州来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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