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启被那股逼人的寒意惊得松开了手。
他狼狈后退了两步,才稳住了身形。
等他站定,看清眼前来人时,一张脸阴沉到了极点。
是萧云湛。
这个害他痛苦半辈子的亲弟弟,稳稳搂住程锦瑟的肩膀,而程锦瑟很自然地倚靠在他怀中。
就像普通夫妻一样亲密!
萧云启的目光从程锦瑟的脸上,挪到萧云湛的手上。
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将属于他的宝贝占为了己有!
萧云启眼底戾气翻涌,整个人烦躁无比。
恨不得拔出剑来,将那只手剁下来!
萧云启阴狠地瞪着萧云湛,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过他,这个本该病死的弟弟!
上一回见萧云湛,光线昏暗,程锦瑟不在他跟前,视觉上的冲击还没这么强烈。
可现在,金黄的夕阳斜斜洒落下来,罩在萧云湛的身上。
他手里拎着长剑,双眼也被染得金黄,却没有丝毫暖意,比他手里的剑锋还要冷。
萧云启看着站在面前,身姿挺拔得如同雪山孤松,不顾兄弟之情,公然维护妻子的弟弟,一段段幼时的记忆翻涌而来。
那时,他才六岁。
萧云湛更是个小豆丁。
身子骨还没破败成现在这个样子。
虽然打小就比旁人弱些,但好歹能走能跳,能跟在他这个皇兄身后,一起去校场听武师傅授课。
他们的武师傅不是寻常人,是父皇亲自从军中提拔上来的镇国大将军秦烈。
秦将军人如其名,脾气烈得像火,功夫更是深不可测,教导皇子时从来不讲情面。
那是他们第三次一起跟着秦将军练习。
正练着,父皇带着一大群宫人走了过来。
萧云启练得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只为了能让父皇看他一眼,夸他一句“勤勉”。
可父皇的目光,却被旁边的萧云湛吸引了。
秦将军收了势,对着父皇抱拳行礼。
父皇摆摆手,随口问起两个儿子的进度。
秦将军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看向萧云湛时,竟难得地松动了些。
他指着萧云湛夸赞道:“二殿下根骨极佳,是个习武的好苗子。虽体力稍逊,但假以时日,必有大成。”
父皇听了,龙颜大悦。
他走上前,低头打量着这个小儿子。
那时候的萧云湛,生得真是好。
他的一双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清亮透彻,不见半点杂质。
五官还没长开,却已经能看出那股子清隽出尘的味道。
他站在阳光下,白白净净的,即便穿着厚重的练功服,也掩不住一身灵气。
父皇伸出手,揉了揉萧云湛的脑袋,语气是萧云启从未听过的慈爱。
“朕瞧着湛儿也是个有灵气的。这清俊的长相,倒是像极了他母妃。湛儿若是肯用心,将来不求你上阵杀敌,只盼你能强身健体,别再叫你母妃担惊受怕了。”
这句话,像长了翅膀一样,没过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大家都争着夸赞萧云湛是少年英才,以后必成栋梁。
可对萧云启来说,却是噩梦的开始。
练完剑回到母后宫中时,他已经累得脚都快提不起来了。
宫女们鱼贯而入,摆上了丰盛的饭菜。
萧云启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他拿起筷子,刚夹起一块小排,耳边就传来母后刺耳的冷哼。
“没用的东西,还好意思吃!”
萧云启吓得手一抖,筷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母后……”
“别叫我母后!我没你这么没出息的儿子!”
“身为大渊太子,习武两年,竟然被一个刚摸剑三天的病秧子给比了下去!秦烈是什么人?他从不轻易夸人,可他今天当着皇上的面,把萧云湛捧到了天上去!”
萧云启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太饿了,饿得胃里阵阵抽,眼前的饭菜香气扑鼻,却成了一种折磨。
母后越发生气,用力戳着他的额头,怒斥他。
“难怪陛下不喜欢你!你这般呆笨,如何能讨得陛下欢心?你若得不到陛下的喜爱,那也不必活在这世上!”
最后厉声吩咐:“还愣着做什么?今日不必用膳了,去演武场练剑!一日得不到秦将军的夸赞,你便一日不许吃饭!”
萧云启不敢反抗。
他只能拖着沉重的步子,重新回到演武场,拎着那把对他来说益发沉重的木剑,一遍一遍挥动。
他很伤心,很难过,可他不敢哭。
因为他知道,在母后面前掉眼泪,只会换来更重的责罚。
其实,在萧云湛出生之前,母后虽然也严厉,但偶尔会抱抱他,会给他准备可口的点心。
可自打萧云湛出生,自打父皇的目光越来越多地停留在他身上之后,母后就变了。
她变得歇斯底里,变得像一个疯子,盯着他的一言一行,不允许他出一丁点差错。
那天深夜,他练得精疲力竭,最后跪在地上气都快喘不上来。
看着满天的繁星,他心里第一次冒出了一个念头。
如果萧云湛从来没出现过,父皇是不是就会一直看着我?
母后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生气了?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害怕,他觉得自己太恶毒了,那可是他的亲弟弟。
可这个念头一旦生了根,就像毒草一样,不受控制地肆意生长。
真正让这种嫉妒变成恨的,是他七岁那年。
那天他在御花园的凉亭里背书,母后要求他一个时辰内必须背下三篇大诰,背错一个字就要罚跪。
他背得头晕眼花,无意间看向不远处的桂花林。
满园的桂花此时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化不开。
宁贵妃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怀里抱着萧云湛。
萧云湛受了凉,正在发烧,小脸烧得通红。
宁贵妃没有责备他身体弱,也没有让他去读书,只是温柔地搂着他,用手背贴着他的额头,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湛儿乖,咱们再待一会儿就回去吃药。等你病好了,母妃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桂花糕,好不好?”
小小的萧云湛欢喜地答应:“好!”
又伸手去够桂花。
“母妃,湛儿想要。”
宁贵妃立刻抱着他站起来,把他举到树下。
萧云湛摘下了一簇开得最灿烂的桂花,小心翼翼地插在宁贵妃的鬓角。
“母妃戴花,好看。”
虽然宁贵妃的头上漂亮的珠花被挡住了,她却没有生气,反而笑得开心。
她亲了亲萧云湛的脸颊,夸他道:“湛儿眼光真好,选了这园子里最漂亮的一朵。”
萧云启站在远处,看着那对软语欢声的母子,浑身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