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第132章【完结】 喂,疯……
北巅山崖上, 一白一青两道身影并肩坐在崖边,雪落纷飞,竟也在此时成了一道别样的风景。
一声轻叹在风中回荡, 方无言目光落在远方白茫茫的寒气里, 不禁道:“当初方城一别,我本以为不会再见面了。”
“我也没想到曾经屈居一隅的修道天才竟也会重拾道途。”苏折映声音淡淡,好似只是在讲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方无言摇头,“我知你与苏公子绝非常人,但却没想到你们二人身份当真不简单。”
一个隐世大宗少主, 一个王朝遗孤。竟然在他那小小的方城遇上了。
“当年我在信中就断言,即便离开方城,想必也会听到有关你们二人的传言, 没想到啊……浩劫之战中,苏折映和郁秋冥之名,名声四方。”
他微微偏过头,却并没有在她脸上看到任何喜悦神色,只是悠悠盯着脚下的深渊, 不知在思索什么。
方无言轻笑道:“世人都道你在那一场浩劫中身陨,我本是不信的……”
他说到一半,语气忽地一顿,悄悄观察着她神情, 又道:“直到我在无月城时碰见了你师弟。”
苏折映的神色忽地一动, 眼睛从深渊中离开,终于将头转了过来。
数百年的岁月对修士来说不过弹指一瞬, 百年间两人的容貌都唯有太大变化,只是都越发成熟,方无言亦是从哪个意气风发的年龄渐渐沉稳起来。
只有苏折映, 一如当年,却又同当年变了许多,若是当年她惯会用张扬不羁的性格伪装自己,那么现在,无需任何情绪,方无言就已经看不透了。
就像北巅上的雪一样冰冷,没有了情绪。
他猛地回神,移开了眼,继续道:“无月城的人都知道有个怪异的修士,一道祈愿的日子就会准时出现在内河边缘,每年的位置都一样,就在一个卖符纸的小贩对面。”
“他们都说他是个疯子,脑子有问题。我只觉得奇怪,可真当我见到这个他们口中的疯子时,我忽然觉得,他们说的倒也没错。”
方无言一个人说了很久,苏折映始终都很沉默,直到他话音落下,周遭再次寂静下来时,她才缓缓开口:“距离那场大劫……过去了多久?”
方无言面露诧异,回答道:“已经过去五百年了。”
“……竟是五百年。”她喃喃,仍不急不缓道:“给我讲讲这五百年间的故事吧。”
她似乎错过了太过时光。
“你……应当不着急走吧。”她的目光落在方无言腰上的令牌,玉石上刻着一个“方”字。
“无妨。”他自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微微一笑,“反正闲来无事,那就同你细说了。”-
大陆浩劫那一战中,有数半修士在那一日陨落,但好在郁氏之子达到窥神境界,捏转了局势,魇魔被彻底封印。
大陆也迎来了新生。
“那一战中,有就六人经此一战成名。”方无言看向她,“功居首位的便是你,你师弟次之。”
“还有呢。”
“还有万俟家的那位小姐。”他回忆道。
苏折映闻言,不禁抬起手指,雪花尽数朝她手中汇聚,没有用丝毫玄力便将它们凝出了一个小冰人,小冰人衣衫华贵,头上戴满了珠钗,腰侧挂剑,在雪中舞动起来。
她低声道:“万俟霜。”
“是她。”方无言点头,继续道:“再者是个符修,听说是某个大能的徒弟,一手符箓造诣出神入化,一手罗盘占尽天机。”
“程洌。”
雪中飘动的小冰人又多了一个,个子倒是比前一个稍矮了些,一身玄衣,雌雄莫辨的脸上尽是不满。
方无言叹气:“原来你也认得。”
“还有一个倒是早就有所耳闻了——白衣鬼傩面,黑煞真修罗。”
“江清野。”
她指尖又是一动,第三个小冰人出现,白衣飘飘,眉眼含笑。一手持剑,一手握着一张面具。
“这最后一位,倒不是人族的……不过在人族中也曾留有他的名号,曾经的混元道天才。”他感慨一声,“竟没想到是妖族遗落多年的皇族,如今已是妖界一皇。”
“燕珩。”
最后一个小人出现,抱着剑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
“唉,就是可惜了。”他遗憾摇头,“战后论功行赏时,除了你不在之外,他们五人竟也一个都没有去。”
苏折映不禁失笑,怀念地看着四个小冰人,轻声道:“他们从来不重这些。”
她思索一番,又凝出两个,一男一女,放在了四人之中。
整整齐齐的六个小人神态各异,却都栩栩如生,一如当年。
“人说完了,如今大陆局势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古落宗和青冥宗覆灭后,祈夫人掌管的菩提宗与司承木掌管的万象宗并称宗门之首,资源平分,让无数小宗门在短短百年中崛起。
而现在,由原来的四大宗变为七大宗。除去菩提宗与万象宗之外,便是数千位散修创立的凌天教,方无言一手创立的归云派,一夜之间崛起的无上阁,郁秋冥随手开山立派出来的上清门。
最后一个则是曾经隐世的溟川屿。
“听闻溟川屿现在是几个土匪当家,虽然你不在,但他们倒是将溟川屿搭理得不错,就等着你将来某一天回去,接任这宗主之位呢。”他忍不住打趣道。
“溟川屿……交给他们也好。”
她本就不打算再回去了,若是曾经那几个山窝土匪能将溟川屿延续,交给他们又何妨。
两人不知不觉间竟聊到了第二日,晨间破晓的日光透过寒雾照在他们脸上,稍稍驱散了寒意。
方无言起身,将药材装好重新背在身上,“我知道的已经说完了,接下来有何打算,要不要来我这小宗门坐坐?”
她缓缓摇头,“有机会,我自会再上门拜访。”
“五百年没有离开北巅了,我该去看看了。”
方无言点下头,当他台词看向崖边的时候,那道青色身影已经不在了。
“再会。”他低喃一声,背着草药下山。
*
五百年前,魔界并入大陆导致空间扭曲甚至破碎,而如今苏折映凌空站在凌云城上方,看着城下的一片繁荣,丝毫不像是经历过浩劫的模样。
大陆中也没有任何魔气,想来是八位魔主出手了。
城中大街上,一个小小的身影在人群中乱窜,她脸上贴着两缕假须,看见几个人便要拉住询问:“哎呦,这位公子,我观你面相沉郁,莫不是突破在即,却迟迟进行不到下一步?”
“唉神了!你怎么知道?”被叫住的修士震惊道。
“咳,天机也。”她装模作样地轻咳一声,端着架子道:“我有一法可助你。”
“什么方法?”
她勾勾手掌,等那修士凑近后,她右手指尖搓了搓。
修士见状顿时破口大骂:“呸,什么天机,死穷鬼,我看你就是想要坑我钱!”
他生怕被缠上似的,边骂边快步离开了。
程洌站在原地,将假须一撕,鄙夷道:“切,给点钱就能助你突破这好事都不要,等着在迷津境界卡个几十年吧!”
见她还是这副老样子,苏折映不禁轻笑,倒也放心不少。
人群中的程洌忽然皱眉,似有所感地抬头,却只望见了一片晴云。
她惊疑一声,嘀咕道:“怎么有会种熟悉的感觉……”-
在程洌察觉到异常的时候,苏折映便已离开了凌云城,此时已经到了菩提宗地界。
只是在菩提宗和万俟家找了一圈并没有看到万俟霜。
万俟府中,两个小侍边走边道:“听说了吗,小姐又比闭关了。”
“不是才出关没多久吗?这么快又要闭关。”另一个小侍惊讶道。
“自从那一战后,小姐跟发了疯似的修炼,比当年从万象宗回来时还要疯狂……”
两人的话落入她耳中,苏折映放出神识,果然在万俟家后山的一间石洞中察觉到熟悉的气息,里面玄气涌动,忽有金光一闪而逝。
这是玄空突破在即了。
她在石洞中留下一抹神识,为她做最后的保障。
转而朝平梁城而去,只是在即将达到的时候,她忽然在城外的一处山中感受到另一股强大气息。
她脚步一顿,跟着那道气息走近山中,脚下的路却越来越熟悉,直到不远处那丛近乎半颗树那么高的草丛映入眼帘,她才恍然发觉这里是曾经带小师弟来过的地方,同样也是郁秋芷安葬的地方。
她的手只是刚碰上草丛,丛林深处便传来一声轻叹:“你回来了。”
落在草叶的手一顿,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曾经平坦荒芜到只有一处土堆的小地方现在已经模样大变,一个竹屋立在一旁,周围还围上了一圈竹篱笆,篱笆外载着各种普通的花草,再往外便是一处熟悉的土堆,木牌光滑洁净,一看就是有人每日擦拭。
小溪边还歪歪扭扭躺着几个装水的木桶,一个白衣男子坐在溪边,听到动静后缓缓回头,眼底蕴着淡淡的笑意。
“竟然隐居在了此处。”
“山好,水也好,还有她陪着。”江清野温声道,“倒是你,整整五百年未出现,他们几个都要疯了。”
“我知道,所以我回来了。”
“现在该怎么称呼?”他调侃道,“是我们的救世主,还是魔神大人?”
“比起这些,我还是更喜欢苏折映这个名字。”
江清野不可置否,忽然问道:“你还没去见他吧。”
“现在去或许还来得及,他一日前刚回到平梁,你倒是赶上个好时候。”
他说着,只是起了个身的功夫就发现她已经没影了,忍不住啧声道:“还是跟之前一样……”-
平梁城内。
苏折映走在街中,这里大多都是些凡人,当年一战她虽然扬名,同样被各方百姓赞颂,但很少有人只她样貌。
如今走在城中,与来来往往的人擦肩而过,他们却浑然不知。
方无言告诉他,小师弟在王朝重建后拒绝了皇位,反倒是领来了一个人接任,听到那人的名字时,就连她自己都诧异了一瞬。
那个人便是曾经在方城跟随在方无言身边的那个小童——阿臻。
当初方城一别,他寻到了自己的机缘,拜入一个宗门中,后来又选择离宗闯荡,最终被郁秋冥找到,接任了王朝。
如今看来,他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苏折映在街中穿行,路过一家糖水铺子的时候,她下意识停了下来,只是目光掠过的是一张年轻的面庞,与当年那个婆婆有几分相似。
她看了一眼,竟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还没开口,手中就被她递来一碗糖水。
她轻轻将碗递回去:“谢谢,但我没有银子。”
“哎,没关系,就当姐姐对你一见如故,不用钱。”她将碗重新推回去,“来尝尝,这是姐姐家祖传的手艺!”
“那就多谢姐姐了。”
甜水下肚,竟真如当年那番滋味。她看向一旁的木桌,当年的旧桌已然换了新的,甜味在口中蔓延开,木桌上似乎多出了两个小小的身影。
两人对坐,一个面色冷硬,抿唇盯着对面表情灿烂的小女孩,竟不觉微微勾起了嘴角。
苏折映告别了糖水铺的姐姐,离开时还是将身上唯一的玄石留在了她的木桌上。
感受着那道残魂的牵引,她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近了。迟迟没有找小师弟有很大一部原因便是她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
当年的事,对他来说的确太过残忍,但这是唯一的生路。
她死,众生才可活。
不知不觉间,她又走近了那道熟悉的小巷,神魂的震颤也在此时达到了巅峰。
她不经意地瞥向巷口,步子倏地顿住,眼中的情绪再也维持不住。
一道黑色身影背对着她立在巷口,很普通的衣着却处处透着不凡,黑发飘扬,一条黑色发带系在发间,上面的玄色蝴蝶随风而动。
过往的一幕幕终于清晰,无数画面回退,最终定格在两个人身上——
少年黑衣染血,他持着剑,一剑贯穿了修士心口,阴郁的眸子转头朝她望过来。
然后,他提剑,朝他刺来。
她与记忆中的那道青色身影渐渐重合,在那虚无缥缈的剑峰即将抵达她眉心时,她失笑开口:“喂,疯子。”
背对着她的那人身形一滞,蓦然回头,五百年的日夜思念,在脑海中越来越深刻的身影终于在此刻出现。
郁秋冥低笑一声,伸出手,隔空描摹她的身形眉眼,口中喃喃:“怎么这次的幻觉如此真实。”
他始终不敢踏出向前的一步。
苏折映无奈低叹一声,朝他一步步走去,注意到他腰上歪歪扭扭的吊坠,上面又一股亲切的感觉。
她不禁笑道:“做的可真丑。”
挂在他腰侧的那抹神魂也被她顺手收回来,裳的千年使命在今日得以完成。
郁秋冥的手却猛地一僵,最后缓缓落下,被遮住的人影重新映入眼底。
不是幻境,她真的……回来了。初生的曜日金光洒在两人身上,
花瓣散开,带着沁人心脾的香味,落在两人相望的那条路上,碎成点点星光,每走一步,踩在每一个光点上,脑海中便会浮现一段过往。
或甘甜,或心酸,亦或是悲痛……
它将两人的记忆拉回到重逢的那一天。
但故事的正篇却在此刻开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