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表态后,林学军局长微微颔首,对他和一旁的张振华说道:“林医生,张主任,你们两位先回去工作吧。接下来的事,我和几位院长、调查组的同志详细商讨一下,怎么尽快把这个居心叵测的举报人揪出来,净化医院的风气。”
林言点头:“好的,林局长。”
张振华也连忙跟着应声,只是声音有些干涩:“是,林局长。”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会议室。
走在回科室的路上,张振华努力调整着呼吸,试图压下心里的慌乱。
他快走几步,和林言并排,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笑容,说道:“林医生,真是……羡慕你啊。你看林局长,还有汪院长他们,对你这么看重,这么力挺。卫生局的局长都亲自来为你撑腰说话,这在咱们县医院,可是头一份的待遇。”
林言脚步不停,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语气淡淡地说道:“张主任说笑了。说起来,我还得‘感谢’这位举报人呢。”
张振华心里一跳,强笑道:“感谢?林医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若不是他举报,林局长和院领导们恐怕还不会这么快、这么清晰地了解到我在医院做了哪些事,解决了哪些难题,更不会当众给予我这么高的评价和如此明确的支持。”
林言侧头看了张振华一眼,眼神平静,“这位举报人,算是变相帮我做了一次‘工作汇报’,让我的能力和贡献被更高层面看到和认可了。这难道不值得‘感谢’吗?”
张振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感觉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又闷又痛。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才能控制住不让自己失态,从牙缝里挤出附和的声音:“是……是啊,这种小人行径,不但没害成林医生你,反而让你因祸得福,地位更高了!这种躲在暗处使绊子的行为,真是……真是令人不齿!医院一定要把这种人揪出来,严肃处理!”
林言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一路沉默,回到了创伤科。
办公室里,王志强、刘兴国、曾旭等几个医生正有些焦急地等结果,看到林言和张振华一起回来,立刻围了上来。
“林言,怎么样了?调查组那边怎么说?”王志强急切地问道。
林言简单说道:“调查组听取了汇报,林局长和院领导都明确表态,支持我继续开展工作,认为那些手术是在特殊情况下为挽救生命进行的必要且有意义的尝试。同时,会追查恶意举报的人。”
“太好了!”
王志强一拍大腿,兴奋地笑起来,“我就说嘛!林言你这是因祸得福啊!经此一事,领导们更看重你了!”
刘兴国也由衷地感叹道:“这哪是什么因祸得福,这是林言凭自己的真本事、硬技术赢得的信任和支持!换了别人,就算没被举报,领导也不会这么力挺。说到底,还是林言你能力强,做的事摆在那里,经得起查,也经得起考验!”
曾旭也狠狠点头。
林言的成就,让他们这些同科室的医生也感觉脸上有光。
张振华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无比刺眼。
他勉强说了句“你们聊,我还有点事”,便匆匆离开了医生办公室,径直朝普外科走去。
来到普外科主任办公室,罗德礼正心神不宁地喝着茶。
看到张振华脸色难看地进来,他心里也是一紧。
“老张?怎么样了?调查组……”罗德礼压低声音问道。
张振华关上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一些,但声音还是有些发飘:“情况……不太好。林局长亲自去了,力挺林言,说他是优秀人才,要重用。还说……要严肃追查举报人,严厉处理。”
“什么?!”罗德礼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桌上,脸色“唰”一下白了,“林局长亲自去了?还……还要追查?老张,这……这怎么办?”
“慌什么!”张振华强作镇定,但手也有些抖,“我们是匿名举报,查无实据!只要我们三个咬死不认,谁能拿我们怎么样?医院没有证据,难道还能刑讯逼供不成?”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又被敲响,丁一水也神色慌张地走了进来。
张振华把情况又对丁一水说了一遍。
丁一水听完,也是面如土色,腿都有些发软:“林局长都发话了……这……这要是查出来……”
“查不出来!”张振华加重语气,“记住,匿名信!谁写的?不知道!我们就是正常反映问题!只要我们不承认,谁也定不了我们的罪!”
罗德礼和丁一水面面相觑,心里都怕得要命,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勉强点头,嘴上答应着:“对,对,我们不认,谁也没办法。”
张振华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心事重重地离开了普外科。
看着张振华离开的背影,丁一水脸色变幻,突然又转身关上了罗德礼办公室的门。
“罗主任,”丁一水凑近罗德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恐惧,“这事……我总觉得悬。张振华这人……到时候要是真查到他头上,他会不会把咱俩供出来,减轻他自己的责任?”
罗德礼眼神阴鸷,沉默了几秒,咬牙低声道:“供?他拿什么供?信是他写的,主意也是他出的,我们最多是私下里抱怨过林言,可从来没明确说过要一起举报!到时候,我们就说不知情,是他自己写的,跟我们没关系!让他一个人背锅去!”
丁一水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对!就这么说!我们不知情!是他自己干的!”
两人对视一眼,达成了默契。
第二天上午,那辆熟悉的绿色吉普车再次开进了武田县医院。
胡有为开车,载着洪劲教授,还有一位五十多岁、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市一院骨科主任孙和平。
后排还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神情拘谨又带着期盼的年轻人,正是孙和平那个小腿畸形的亲戚,孙小海。
林言得到通知,亲自到门口迎接。
“洪教授,孙主任,胡总,欢迎!”林言迎上前。
“林医生,又见面了!”洪劲热情地握手,然后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们孙主任。孙主任,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林言医生。这位是他的亲戚,孙小海。”
孙和平打量着林言,虽然已经从洪劲和赵广平那里听说了关于这个年轻医生的神奇事迹,但亲眼见到本人如此年轻,眼中还是闪过一丝惊异。
他伸出手,语气带着客套:“林医生,久仰。洪主任和赵主任可把你夸上天了。”
“孙主任过奖,都是同行交流。”林言不卑不亢地握手,然后看向那个有些紧张的年轻人,“这位就是病人吧?路上辛苦了。”
孙小海连忙点头,有些结巴:“林、林医生好。”
“林医生,”洪劲说道,“孙主任想先看看你之前做的那台外固定架手术的病人,亲眼看看效果,这样更直观,也更有说服力。”
“没问题,请跟我来。”林言带着一行人来到创伤科病房。
王志强母亲正躺在床上,患肢被那个结构复杂的环形外固定架固定着,力线良好。
林言检查了针道,没有感染迹象,肢体血运、感觉、活动都正常。
他简单介绍了目前的恢复阶段和后续的延长计划。
孙和平弯下腰,仔细地检查着外固定架的每一个部件,观察着针道周围的皮肤,又轻轻活动了一下患者的脚趾,询问着她的感觉。
越是仔细看,他眼中的震惊之色就越浓。
这套器械的设计之精巧,固定之稳固,对软组织保护之周到,远超他的想象!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蕴含着深刻生物力学原理的成熟设计!
“太完美了……”孙和平直起身,由衷地赞叹道,“林医生,这套器械,还有这台手术的思路,绝对是国内开创性的!我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
他转向自己的亲戚孙小海,语气充满了信心,“小海,你看,林医生技术这么高,器械也这么先进,你的腿,有希望了!”
孙小海看着病床上那复杂的架子,又看看林言年轻却沉稳的脸,眼里燃起了强烈的希望之光,用力点头。
看过王志强母亲后,一行人回到医生办公室。
林言让孙小海坐下,撩起裤腿,仔细检查他的小腿。
畸形位于胫骨中下段,向内成角约15度,同时伴有约3公分的短缩。他仔细触摸骨性标志,评估软组织条件,又让王志强拿来皮尺测量了双下肢长度。
“林医生,我……我这腿,能治吗?能像刚才那位大娘那样治好吗?”孙小海紧张地问,声音都在发抖。
林言检查完毕,直起身,肯定地点点头:“可以治。畸形和短缩都可以矫正。不过,你的情况和王志强母亲的不完全一样,她的主要是畸形,短缩不明显。而你既有畸形又有明显短缩,所以外固定架的设计和手术方案需要做一些调整。”
他说着,随手拿起桌上一张空白病历纸和钢笔,寥寥几笔,迅速勾勒出一个新的外固定架草图。
这个草图在原有环形框架基础上,增加了用于同时矫正成角畸形和进行纵向延长的特殊部件和调整装置。
“大概是这样,”林言指着草图解释,“这里用于截骨后固定并逐步矫正成角,这里用于安装延长杆,每天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将骨断端拉开,让新骨在间隙中生长,从而达到延长的目的。”
办公室里的医生,包括洪劲、孙和平,甚至胡有为,都围过来看。
看着那简洁却精准的草图,听着林言清晰的解释,所有人都再次被深深震撼。
这不仅仅是一张草图,而是一个完整、成熟、可立即实施的手术治疗方案!
林言对这种复杂矫形技术的理解,已经达到了信手拈来、融会贯通的境界!
“太好了!林医生,那……那什么时候能做手术?”孙小海激动地问,恨不得马上就能做。
林言说道:“首先需要根据你的具体情况,定制专属的器械。定制需要几天时间。器械好了,消毒准备好,就可以安排手术。”
孙小海急切地说:“林医生,定制能不能快点?我……我可以多出点钱!只要能早点做手术,多少钱我都愿意!”
林言点头,说道:“如果你很着急,我今天就把详细的器械设计图画出来,明天送去合作的工厂定制,预计三天左右能出成品。然后送到市医院消毒,就可以安排手术了。”
“好好好!就这么办!谢谢林医生!”孙小海连连道谢。
事情谈妥,洪劲和孙和平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胡有为这时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林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林医生,这是上次从您这儿拿的那套改良器械样品。我回去跟公司领导汇报了,领导也试用了一下,都夸好。但是……我们公司主要是做人体内植入的钢板、螺钉那些耗材的,这种手术操作器械,暂时还没有生产计划。领导说,等以后公司业务拓展了,一定第一个找您合作!实在抱歉……”
林言接过器械,神色平静,并没有失望:“没关系,我理解。谢谢你们公司的认可。”
一旁的孙和平听了,忽然开口道:“林医生,如果你需要找正规的医疗器械厂合作生产这些改良器械,我倒可以引荐一下。市里有家医疗器械厂,规模和技术都不错,和我们医院也有合作。下次你来市里,我可以带你去接触一下。”
林言点头:“那太好了,谢谢孙主任。”
送走了洪劲、孙和平一行,林言没有耽搁,立刻回到办公桌前,铺开绘图纸,拿出绘图工具,开始详细绘制孙小海那套定制外固定架的图纸。
他全神贯注,下笔精准,一张张部件图、装配图、甚至简单的受力分析图,在他笔下快速成型。
整个上午,他几乎没怎么抬头。
快到中午时,一套完整、详细、标注清晰的器械图纸终于完成。
“强哥,”林言收拾好图纸,“我下午得再去一趟机械厂,把图纸送过去,跟他们交代清楚加工要求。”
“我去送!”王志强立刻站起来,抢着说道,“你上午画图够累的了,下午还得处理科里的事。跑腿的活交给我,我骑自行车去,保证把图纸和要求清清楚楚交代给赵厂长他们!”
林言想了想,点点头:“也好,那就辛苦你了,强哥。一定要跟向主任把每一个尺寸、公差、材料要求都说清楚,这是定制器械,精度要求高。”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王志强接过图纸,用牛皮纸袋装好。
下午,院委会的紧急通知下来了,要求林言、张振华、罗德礼、丁一水四人,立刻到小会议室开会。
张振华接到通知时,心里“咯噔”一声,不祥的预感强烈到了极点。
他强撑着走到普外科,想找罗德礼一起过去,顺便再打打气。
罗德礼脸色煞白,眼神躲闪。
丁一水也已经等在那里,额头全是冷汗。
“记住,咬死不认!”张振华压低声音,给自己也是给另外两人打气,“他们没有证据!”
罗德礼和丁一水胡乱地点着头,眼神里的心虚根本藏不住。
三人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小会议室。
林言已经先到了,平静地坐在一旁。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院长汪玉海坐在主位,脸色沉郁。
副院长陈继学、刘克明、袁泰、丁进山分坐两侧。
卫生局纪检组的郭副局长也在场,面色严肃。
看到这个阵仗,张振华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腿都有些发软。
罗德礼和丁一水更是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都坐吧。”汪玉海院长声音低沉。
几人落座。
张振华强迫自己挺直腰背,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陈继学副院长目光锐利地扫过张振华、罗德礼、丁一水三人,最后落在张振华脸上,开门见山,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经卫生局调查组和我院联合调查,并通过笔迹鉴定等证据,现已查明,向卫生局匿名举报林言医生的,不是别人,正是你,创伤科主任,张振华!”
“轰”的一声,张振华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虽然早有预感,但被当面指认,依然如同晴天霹雳。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尖厉地否认:“不!不是我!陈院长,你们搞错了!那举报信不是我写的!笔迹……对,笔迹肯定不一样!那是诬陷!”
陈继学冷笑一声,将一份材料“啪”地拍在张振华面前的桌子上。
是举报信的复印件。
“张振华,你看清楚!这上面的字,虽然你刻意改变了些书写习惯,但一些关键字的笔画结构、起笔收笔的特点,经过鉴定,和你的笔迹特征高度吻合!这是专业鉴定人员的结论!”
张振华浑身颤抖,拿起那份复印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他确实改了笔迹,但有些多年的书写习惯,不是说改就能完全改掉的……
“这……这也不能完全确定就是我!可能是有人模仿!”张振华做着最后的挣扎,额头冷汗涔涔。
“模仿?”陈继学又拿出另一份东西,那是一张从张振华办公室废纸篓里找到的、揉成一团又展开的信纸草稿。
上面涂涂改改,写的内容,正是举报信的雏形!
而这张草稿上的字迹,是张振华再熟悉不过的、他日常的笔迹!
陈继学将这份草稿推到张振华眼前,声音冰冷:“那这张从你办公室废纸篓里找到的草稿,你怎么解释?上面的内容,和举报信如出一辙!这笔迹,是你张振华的吧?!你还想抵赖?!”
张振华死死盯着那张草稿,那是他写废了揉掉准备重写,后来忘了处理的!
一瞬间,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面色惨白如死人,踉跄着后退一步,瘫坐在椅子上。
他下意识地、充满绝望、又有些求助地看向坐在对面的罗德礼和丁一水。
罗德礼立刻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仿佛事不关己。
丁一水更是把脸扭向一边,身体微微发抖。
陈继学的目光也随之扫向罗德礼和丁一水,语气严厉:“据我们调查,张振华在实施举报前后,曾多次与你们二人密会。你们对此,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罗德礼赶紧抬起头,脸上挤出一副震惊和无辜的表情:“陈院长,郭局长,这事我们真不知道啊!张主任是找我们聊过天,抱怨过……啊不是,是讨论过工作,说林医生年轻气盛什么的,但我们绝对没参与举报!更没商量过!这完全是他个人的行为!”
丁一水也连忙附和,声音发抖:“对对对!我们就是私下发发牢骚,绝对没有参与写举报信!这是张主任他自己干的!跟我们没关系啊!”
张振华听着这两人急于撇清关系、甚至倒打一耙的话,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血红,指着他们,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因为极度的愤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