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流玉天生白发，瞳仁颜色也异于常人，加之容貌妖昳，少年时期，常有手下败将不服气，背地里造谣他是雪妖化形，天生吸食男人阳气的下贱货色。
不过，这些流言他们从不敢当着乌流玉的面说出口。
因为但凡敢说出半个贬低的字，用不着乌流玉自己动手，他的疯狗师弟聂正仪就会提着剑，叫他们再也开不了口。
——曾几何时，乌流玉在修界中，就是这样的存在。
人人嫉恨他的强大，却又不由自主仰望这份强大。
一轮素月悬在众人的头顶，月光如水。
有人狂热迷恋月光的皎洁；有人贪恋渴慕月光的温柔；有人憎恨嫉妒月光的博爱。
可月亮只是月亮，凡人的想法，又与他有何干系呢？
正因昔日乌流玉的高傲不可攀，当他一朝背叛修界后，引来的反噬才会尤甚。
曾经有多追捧他，而今就有多恨他——尤其乌流玉入主魔域九垓之后，行事愈发放浪无端。
自上次仙盟大比，魔头为夺神器昙花一现，他已整整六年未出现在众人视野。
再见面，就是透过这小小的留影珠转映。
一开始众人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隐约有些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就算看到乌流玉当真被锁了记忆，身负五道囚仙索，伶仃可怜的被秦隼禁锢揉捏，他们也只觉得他是在故意示弱。
没准又准备骗人呢？
这魔头嘴里的话，没半句可信。
可此刻，乌流玉看着自己被血染透的手掌，微微无措的模样清晰出现在留影珠中。
霜雪似的长发间，也染上血痕。
艳丽的厚重的殷红，一点点侵蚀纯然的单薄的雪白。
纤弱美人披头散发、支撑不住，倒在黑衣青年怀中吐血的样子，好可怜好凄惨好……
好美。
他们突然开始嫉妒起来，留影珠里那个正抱着乌流玉的人了。
【虽然这样似乎不太道德，但魔头现在这样确实很让人……】
【明明是个十恶不赦的骗子，偏偏长得冰肌玉骨……啧，他的头发和漂亮脸蛋果然很适合被弄脏。】
【乌流玉为何突然吐血了？这也是仙盟的安排？】
秦隼尚不知晓自己无意之中，拉了一波仇恨。
他被乌流玉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翻出灵药。
可药瓶都握在掌心，他却又想起来，自己是来寻仇的。
对。
寻仇。
按理说，这骗子越痛苦，他才该越恣意，可为什么……
不，他只是不想乌流玉死在这种无聊的时候。
秦隼几乎瞬间就说服了自己，他从药瓶中倒出丹药。价值千金的天材地宝所炼，单是药香都足以理顺气血、宁心静气。
秦少主像倒糖豆似的往掌心倒了一大把，作势就要往乌流玉的嘴里塞。
仔细看看，用的正是染了血的那只手掌，指节还有些微微颤抖。
【停停，剑修不是修界知名穷鬼组织吗？怎么剑宗富成这样？哥们发财不带我？】
【仙盟没人管管吗？我真怕秦隼这一把药丸下去，乌魔头就要完了。】
【他真的是来寻仇的吗？谁家好人看到死敌受难的第一反应是上前喂药啊？】
【他都剑仙盟盟主了，你们让让他吧！】
灵药递到唇边，却被人一掌推开。
药丸瞬间掉在地上，顺着台阶“骨碌碌”滚远。
“乌流玉，你疯了吗？！”
秦隼厉声。
那只手推开灵药后，随即捉住他的手腕，仿佛落水之人抓紧距离他最近的一根浮木。
秦隼只觉得手腕一紧，冰凉的触感骤地从皮肤间扩散。
像是被细小蛇尾圈紧了手腕。
他怔愣了一瞬，本能低头。
对上一双泪意朦胧的桃花色眼眸。
乌流玉似乎难耐地紧，呜咽着发出一声低泣，泪水从湿红眼角扑朔滚落。被染湿的雪色长睫却是抬起，看着秦隼，艰难地开口：
“给我一点……你的灵力……”
【啊啊啊！原来仙盟还埋伏了这一手！】
【估计乌流玉是被囚仙索吞了太多灵力，现在亏空反噬了……啧啧啧，幻境里的活人就那么几个，各个和他是死敌，他要是想好好活下去，岂不是就要从这几个男人身上想方设法弄到灵力？】
【高，实在是高！真想看看这满嘴谎话的骗子为了活下去，会做什么事！】
就连留影珠外的人都察觉到了是什么情况，乌流玉自己不可能没有意识到。
——先前在牢中，为了袭击那个守卫，他动用的那点灵力。
当时的反噬原来只是九牛一毛，真正的厉害要在幻境中才能展现。
……可恶！
什么也没弄清楚，连自己做过什么都想不起来，难道当真要不清不楚死在这幻境中？
怎么可能。
如此，也只好……
乌流玉是个很专一的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人生教条即便失忆后依旧信奉如初。
他仅花费了不到三个呼吸的工夫就在心里有了决断，正准备开始表演。
没想到秦隼的反应竟然比他更快。
青年抓了乌流玉伶仃苍白的腕骨，下一刻，凛冽滚烫的灵力骤然涌入经脉中！
乌流玉瞳仁一颤，却顾不得惊讶，整个身子被来自他人的灵力刺激到细细发起颤，不禁急促地喘息一声后，软倒在了秦隼怀里。
【对不起我下流了，但乌流玉这个反应看上去实在不像是被人传了灵力，更像是糕潮了……】
【哥，实在不行你演演吧，你其实是来幻境里报恩的吧？】
【啊啊啊秦隼气死我了！给你机会你怎么不中用啊？！这么好的机会，你要挟魔头啊！你让他求你啊！让他穿最羞耻的装束给你看啊！！然后让他给你当炉鼎你狠狠报复他厚乳他啊！！！……秦隼你是不是不行？！！】
【这位道友想厚乳请直说，请不要图穷见口口。】
【建议换我进幻境。】
【你进的话那我也要进。】
秦隼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一黑。
该死，他怎么又被鬼迷心窍了？！
这样和之前有什么区别？当真是没出息！
秦隼暗恼，欲断了手上的灵力。
才刚缓解了亏空的乌流玉哪能同意？他不由攀上青年的脖颈，仰起脸，可怜巴巴道：“再多给我一点，可不可以？”
秦隼：……
秦隼：。
秦隼妥协了。
乌流玉到底是懂得见好就收的，感受到体内没有什么异样感之后，他就停下了向秦隼索要灵力的举动。
他手掌撑着秦隼的肩膀，坐直了身子。
他穿的本来就少，一身白色的薄衫俱被冷汗给洇透了，湿淋淋的贴在身上。雪色长发凌乱蜿蜒在颈侧，细黑的玄铁链子吸饱了灵力，安静垂在美人的锁骨间。
自秦隼的角度，不消得多么仔细看，都能瞧见那半敞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风光。
单薄胸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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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染着血痕，愈显得肌肤莹润细白，嵌着花芯蕊珠似的艳色，粉的……
秦隼脑中“嗡”一声，被烫到了似的，慌乱错开眼。
下颌绷紧出锋利的弧度，耳根彻底红透了。青年把乌流玉的领子往上一拽，凶道：“把衣服穿好！”
【像事后。】
【我现在开始怀疑仙盟制造这个幻境的目的了。】
【随尘盟主还在看吗？他一个薄情寡欲几十年的老单身修士能看这么刺激的画面吗？】
【道友莫忧虑，他眼盲，看不见。】
【喂，开门！仙盟军！】
……
“随尘，你怎么看？”
仙盟主殿，盟主与一众长老围坐于一水镜周围。
水镜倒映出幻境实景，灵网上的讨论同时化身细小银鱼，游跃于水镜之中，灵力一扫便可阅览。
魏无咎偏头，问道。
其余几人虽未出声，但瞧其视线落点，也都是在观察随尘的反应。
随尘端坐主位，一手撑头，另一只手执着一卷书册。他墨色的鬓发整齐紧致，朝着银冠的方向结去，光线一照，布带勾勒出的眉骨轮廓显得格外挺拔。
蒙着眼看书，显然奇怪。然而在座的几人似乎习惯，对此视若不见。
“无妨，幻境未破，秦隼执念未消。”
他淡声道：“且再看看。”
魏无咎神情微滞，似想再说什么，旁边负责维持幻境的长老海无量打断了他：
“不好！刚刚弟子给我传信，姬蝉衣似乎到达他们二人附近了。”
“秦隼那边还没完，现在不是能碰面的时候。”
魏无咎一皱眉，“海长老，劳你再多安排几个弟子调度一下，先将姬蝉衣困在周围。”
“几个弟子？姬蝉衣可是实打实的化神期！”
“几个不行，那就几十个、几百个……难道我仙盟是没人了吗？”
魏无咎不悦，厉声反问。
海无量还想说什么，一看魏无咎那张苦瓜脸，把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顶着生无可恋的表情，苦哈哈地给弟子们传话去了。
魏无咎重新捡起和随尘间未完的对话。
“青鸟昨日来报，挲月剑灵寻乌流玉不得，已发疯数日，在魔域杀得人头滚滚后，一路逼近交界地。”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向随尘：“一个两个的，不知姓乌的给他们下了什么蛊，各个都像是疯狗一样！”
魏无咎说话时看似无意，隐约间却藏了几分试探。
随尘像是没听见，依旧低头看着掌中书册，露在外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魏长老遂安心。然而没安多久，又想起要紧的事。
他愁道：“随尘，这幻境之事，可瞒不住太久啊。”
“秦隼不是个蠢材，同样的当，他不会上第二次。”
似乎是专为了打这位大盟主的脸。
随尘话音才落，原本平静的水镜忽然一阵爆闪，银鱼变得通红，噼里啪啦四溅，活似溅入油锅的水花，烹的那叫一个吉祥如意、热闹喜庆！
这就代表，灵网上的消息一瞬间暴涨，到了连银鱼都无法承载的地步。
不过一会儿工夫没注意，乌流玉这是又弄出什么幺蛾子了？！
这魔头到底属什么的？竟如此能兴风作浪？！
魏无咎觉着自己有点儿喘不上气。
他连忙往水镜当中定睛一瞧。
这一瞧，好悬没背过气！
镜中，秦隼与乌流玉不知怎么的，竟然滚到床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