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
明光殿外的宫墙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高阔冷寂。
帝女的禁令下得极重,殿外三重禁军环绕,铁甲在灯火下泛着冷硬的光,长枪交错如林,严密得连只鸟也难以飞出去。
殿内安静一如往常。
偏殿的一间旧书房里点着两盏灯,灯焰微弱,橙黄的光在墙壁上晃动。
棋案摆在窗边。
窗半开,夜光下竹影斜斜映在地面。
萧烬披着一件深色长衫坐在棋案前。
他身上的伤还未痊愈,衣襟系得很松,隐约可见胸口缠着的白布。
因为先前失血过多,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短短几日,整个人清瘦了不少。
修长的手指此时正拈着一枚黑子,在棋盘上方悬了许久,才终于落下。
前几日同萧烬对弈的青衣文士今日换了身白袍,袖口卷起一截,露出腕骨修长的手。
他的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束着,却仍旧难掩眉眼清俊。
白玉棋子在他指尖转动,映着灯火泛出温润的光。
屋里很静。
过了许久,文士亦落子。
“你要输了。”他道。
萧烬摇头:“未必。”
黑子落下,白子紧跟。
几个回合下来,文士眉头紧皱。
“不下了。”他将棋子扔回棋奁。
他不喜欢萧烬这样不要命的打法。
萧烬笑笑,也没有强迫他。
窗外的夜风吹动竹叶,沙沙作响。
文士忽然开口:“你是故意的吧。”
虽是询问,却透着笃定。
萧烬淡淡道:“我没想到她会亲自来救我。”
“那天来报信之人,从措辞到举止都文雅得过分,绝不会是普通人。”
“我之所以跟上去,不是有多好奇,而是我以为幕后主使是她。”
他说到这里,抬起眼来:“说起来,先前托你帮我调查她,查得如何了?”
“我听闻最近几日她都未曾上朝,却日日唤你去御书房谈话。”
文士耳廓微红,不正常咳了两声:“我在殿下身上并没看到任何不妥。”
萧烬的目光停在棋盘上。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眼睑处投下一层浅浅的阴影。
“不,她不可能是宋清晏。”萧烬笃定道。
这回答倒叫文士困惑了:“为何如此说?”
萧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微微一沉。
那一日记忆翻涌出来。
刺客的刀锋,鲜血,马鸣。
还有那之后提刀而来,浑身染血的宋清晏。
她提刀砍人的样子没有半点迟疑。
眼神冷若冰霜。
萧烬喃喃道:“那绝不可能是嫣嫣。”
萧烬抬起眼。
那双原本清冷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深沉。
“你见过之前的她的。”
文士犹豫片刻,还是点头。
“见过。”
萧烬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棋盘。
“那你该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懦弱、犹豫、总是在退让。
她甚至连刀都不敢碰。
可那日,她提刀杀人时动作干净利落。
没有一丝迟疑。
萧烬盯着棋盘,声音极轻。
“那不是她能做到的事。”
文士道:“所以你觉得帝女性格大变,是受了什么刺激?”
萧烬摇头:“人再如何变,有些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改变的。”
“我怀疑她被人换了。”
文士摇头:“帝女那张脸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换的。”
“不。”
萧烬忽然抬起头,眼神冷得惊人。
“我怀疑的不是易容……”
“是夺舍。”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文士一时没反应过来。
萧烬却越想越觉得笃定。
“那个眼神。”
“我从未在嫣嫣身上见过。”
他盯着棋盘。
“所以只有一个解释。”
“她身体里的人,已经不是她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文士忍不住笑了。
萧烬冷下脸来:“你不信我?”
文士正色道:“不是不信你。”
“是我确定,她就是帝女。”
“我承认,先前的帝女的确性格温和,面对你时总是带着爱慕,与如今的她大相径庭。”
“但你可知,帝女五岁得批天命,十三岁监国,十四岁曾亲赴边关随军一年,刚到的第二天就亲手斩下了一个副官头颅。”
“她的武功和手段,你身边的沈确怕是再清楚不过。”
“若你当真起了怀疑,也该怀疑你之前遇到的那个是假的,而非现在这个手段果决,雷厉风行的帝女是假的。”
文士的话令萧烬脸色一白。
他突然想起萧家被判满门抄斩那年,他其实是见过宋清晏的。
确实张扬耀眼,锋芒毕露。像一柄刚出鞘的剑。
他也想起后来再见时。
她温柔地对他说——
除了大名,她还有一个小名。
叫“嫣嫣”。
可若如今这个才是真正的宋清晏。
那么他的嫣嫣——
又是谁?
如今又去了哪里?
萧烬想不通。
他把棋子收回棋奁,对文士道:“我现在出不了明光殿,所以有件事需要你去查。”
文士叹了口气:“我不是你的属下。”
“我知道,但这回我要让你查的事事关朝局,朝中无人能独善其身,若不查清,你亦会受到牵连。”
文士一点即通:“你要我去查军粮?”
萧烬点头:“我被禁足,沈确等人亦无法出去,如今能信任的就只有你了。”
“七天之期就快到了,军粮想必已经筹备好即将运往边关,这是最后能扳倒苏廷岳的时机,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萧烬道:“陆兄,你知道的,苏廷岳此人虽有糊涂之处,但他忠心不曾做假。”
“若他倒台,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陆停云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宋清晏的身影。
先是那日朝堂上,她提着刀追着苏廷岳满殿跑,衣摆翻飞,神情冷得吓人。
然后画面又变成了御书房里,她坐在书案之后。
一身深色朝服,衣襟绣着细密的金线暗纹,腰身极细。
抬眼看人的时候,眼神像刀,带着压迫。
陆停云忽然觉得鼻腔有点发热。
他抬手按了按鼻梁。
指腹却沾到一点温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
……血。
陆停云:“……”
萧烬:“你怎么了?”
陆停云面无表情地把手背在身后。
“夜里风凉,大概是上火。”
“知道了。”
“此事我会去查。”
他起身走到门边。
夜风吹起他的衣摆。
“不过,”他回头看了萧烬一眼,“事关军粮,帝女那边恐怕也不会闲着。”
“若你二人发生冲突,我不会站在任何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