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女攻略成功后,我杀回来了》 第一章 魂归 我是大楚帝女,生来便被批为帝王命格。却在某天被异世之魂夺了身体。 我听着那个夺舍之人一边抱怨自己穿进了虐女娇妻文,一边用我的身体跪舔身为死刑犯的萧烬。 【虐女文不就是把权力交给男主,好叫他们来雄竞的吗?】 【雌竞真下头,雄竞才是yyds。】 【虽然好感值只有90,但是已经达到深爱,不会轻易变动的。】 她写诗、造势、拉拢朝臣,用我拥有的一切给萧烬镀上“天命所归”的金身。 最后甚至亲手将原本属于我的皇权拱手相让。 又在我夺回身体掌控权以后威胁我。 【他是天命之子,而且深爱着我,这具身体如果不是我的话早就死了。】 【他很快就会发现不对,然后来救我的。】 可是直到当我坐上帝位,将她所谓的“天命之子”踩在脚下,听着系统播报心动值满值的时候,也没看到她所谓的“天命之子”来救她。 【你这个小偷,分明是我攻略下他的!】 我看着她崩溃的意识碎片,冷笑。 “小偷?” “这原本就是我的身体。” “我的皇位。” “你才是偷了这具身体四年的贼。” ** 被霸占了身体四年后,终于到了穿越女宋嫣和被拯救的反派成婚的日子。 宋清晏透过宋嫣的视线看向周围。 只见殿门外百官列席,礼乐齐鸣,旌旗猎猎。 而宋嫣站在九十九道白玉阶之上,身着凤冠霞帔,身旁站着那个曾经的死刑犯,如今的皇嗣。 萧烬。 此时此刻,宋清晏终于在混沌的记忆深处想起了这个男人的名字。 他的祖父萧炎是三朝元老,一生清廉,桃李满天。 却在即将卸任之际,贪了朝廷救灾饷银,致使十万百姓流离失所,西南饿殍遍野。 父帝犹豫,是刚开始监国的宋清晏坚决下令,将萧家满门抄斩。 萧烬站在刑场,虽然只有十五岁,却已生出了獠牙来。 他恶狠狠盯着自己,眼里满是怨毒。 而此刻,宋清晏透过宋嫣的眼睛再度看着萧烬。 刚好他也正望过来,神情是克制而温柔的,像一头被驯服的猛兽。 没了那一年面对十三岁宋清晏时的憎恨。 也没了后来对宋嫣的羞辱和试探。 只剩下温柔缱绻的爱意。 【这场反派的救赎游戏,总算要结束了。】 宋清晏突然听见宋嫣和系统的对话。 【帮我查看萧烬当前好感值。】 随即一个机械音响起:【当前好感值90,已达到“深爱”。】 【这反派怎么回事,我为他付出这么多,连满分都拿不到吗?】 【算了,反派嘛,一般最爱的都是自己。】 宋嫣抱怨一句,随即切断了和系统的联系。 因为婚礼要开始了。 宋清晏看着宋嫣站在御阶之上,面对着群臣。 用自己的脸,自己的声音,自己的身份,说出了自己一生都不可能说出口的一句话: “我身为女子,担不得国之重任,今自请让出东宫之位,交于驸马,自此与驸马一体同心,辅佐其右,共安太平之世。” 宋清晏在意识深处猛地抬头,仿佛被人按进水里后冒头,连呼吸都变得剧烈。 不。 她不要。 什么驸马,什么退位,荒唐! 她是帝女,她努力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将权力拱手让给男人的! 若有朝一日她站在这里,只会是在自己的登基大典之上! 可宋嫣根本感觉不到她的愤怒,还在继续说着。 “皇位,本就不该受姓氏所束缚。古有圣王尧禅位于舜。我虽不才,今日亦愿效仿尧君,为这天下苍生,放弃帝女的身份。” 宋嫣话音落下,身后群臣便哗啦啦跪了一大片。 有人喊“圣明”。 还有人喊“殿下仁德”。 宋清晏透过宋嫣的视线看见那个贱种望向自己的目光,目光里是化不开的浓稠情意。 宋清晏几乎要吐出来。 她真想砸碎这一切。 可她甚至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宋嫣和那个贱种站在那里,被万人敬仰,被史官记录,被赞扬声包围—— 而宋嫣此刻还在说着:“父帝乃星宿神下凡,终要回归天庭。” “得父帝令,今日我同萧烬大婚,此后萧烬为宋氏驸马,加封皇嗣,即日起代父帝,主持朝政。” 宋嫣话音落下,便有礼部之人捧上东宫玉玺。 那原本是属于她的东西。 现在却要她亲手交到旁人手中。 宋清晏不甘心。 萧烬微笑面对群臣,“承蒙公主厚爱,从今以后,孤定当竭尽全力,和公主一起,为父帝分忧。” 他看向宋嫣,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耳语道:“谢谢你,嫣嫣。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宋嫣的笑声传来。 两人氛围暧昧又温暖。 就在此时,突然响起“叮——”的一声。 是系统的提示音。 【主线任务完成。】 【目标人物黑化值已清零。】 【宿主可以选择脱离当前世界,或者留下。】 听见系统声音,宋清晏一愣。 宋嫣也没有反应过来,怔了怔,才问道【我走了,萧烬会怎么样?】 【会用尽余生思念你,然后完成你的愿望,代替你做一个好皇帝,守人间百年太平。】 宋嫣似乎很犹豫【那这具身体呢?不会被别人拿走吧?】 【失去灵魂后,此身体会陷入昏迷,最后因体力衰竭而死。】 【请宿主尽快决定去留。】 宋清晏没有听见宋嫣接下去又说了什么。 因为她感觉到灵魂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意识被撕裂。 世界开始倾斜。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四年前,她也是在这样的剧痛中,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宋清晏死死抓住自己的意识,没有顺着那股力量陷入昏迷。 可身体却仍不受她控制。 她低头,看见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伸出的手。 手中,正握着一枚玉玺。 东宫玉玺。 楚国储君象征。 一股无形的力量正推着她的手,缓慢而坚定地,将玉玺递向萧烬。 像是那个系统口中所说的“剧情既定程序”。 必须完成的最终交接。 萧烬已经走到她面前。 伸出了手。 宋清晏死死咬住下唇,强行与身体争夺控制权。 指尖开始发抖。 玉玺一点一点向前。 萧烬的指尖已经几乎碰到玉玺边缘。 就在这一瞬间—— 宋清晏猛地松手。 “当——!” 玉玺砸在白玉阶上。 清脆一声。 整个大殿一瞬间死寂。 宋清晏和萧烬一起看过去。 玉玺被磕掉了一角。 宋清晏松了口气。 随即嘲讽地弯起嘴角,忍着灵魂撕裂的巨大疼痛,断断续续发出声音:“若是……连玉玺……都……接……接不住,又如何……接得……住……这……国家……呢?呵……呵呵……” 说完,宋清晏只觉得灵魂深处传来一阵更加大力的撕扯,带着强烈的愤怒。 她听见一声尖叫,很快归于平静。 紧接着,又是一个声音响起。 不同于系统音和宋嫣的声音,那声音空洞无物,仿佛来自更高的层次。 【检测到异常变量。】 【变量已标记。】 【扑杀准备中。】 第二章 搅局 玉玺落地的声音清脆响亮。 白玉阶下,百官伏地,无人敢抬头。 萧烬站在宋清晏面前,眼底那一瞬的震惊尚未褪去,便极快地收敛神色,俯身捡起玉玺。 玉角崩裂,裂痕锋利。 礼部尚书脸色发白,声音发颤:“玉玺破碎……此乃大凶之兆啊……” 萧烬抬手,止住他的话。 他将玉玺托在掌中,转身面向群臣,语气从容沉稳: “玉有微瑕,显天意未达圆满。此乃上天警示孤——即便承继皇嗣之位,也当时时自省,不可有半分懈怠。” “诸位,不必惊慌。” 他把责任尽数揽下,将话说得圆满。 像是替宋清晏遮掩。 宋清晏站在原地,头上凤冠压得她脖颈生疼。身体的控制权虽已回到她手里,可经脉如被撕裂,四肢发麻。 但她绝不能现在倒下。 她看向萧烬,缓慢开口:“玉既已碎,大典便先停了吧。” 殿中顿时一静。 礼部尚书不可置信地看向宋清晏。 停大典? 这……史无前例啊。 脑袋里传来宋嫣的尖叫【系统!这是怎么回事?我明明已经选择留下了,为什么突然控制不住我的身体了?】 萧烬目光沉沉,但还是附和道:“公主受惊,确实不宜再劳神。大典后续礼仪,改日再行吧。” 萧烬如今在朝中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权无势,任人轻贱的“帝女面首”。 他既已发话,无人敢反驳。 这场大典就在诡异的安静中仓促收了尾。 —— 宋清晏坐着辇轿回到东宫,一路冷着脸走回寝殿。 直到门被关上,她才脱力坐在榻上。 头还在痛。 那种被撕裂的余震尚未完全散去。 “殿下!” 门被推开,闯进来一个水红宫装的少女。 “殿下,阿音听说你身体不适,可是头疾又犯了?” 少女扑到宋清晏膝前,眼里满是关心。 宋清晏皱眉:“谁准你未经允许擅自进来的?” 阿音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宋清晏怎么突然变了态度:“殿下说的,和阿音是姐妹,姐妹之间不用守那些虚礼的……” “放肆!” 宋清晏将她推开。 “父帝只本宫一个女儿,哪儿来的姐妹!” “出去!” 宋清晏威压十足,话一出口,就将阿音吓了半死,跪在地上咬着唇一言不发。 眼泪要落不落,看着极为可怜。 “嫣嫣,你这是在做什么?” 萧烬的声音传来。 他尚未换下典礼上的制服,想来是匆忙赶过来的。 他俯身将阿音扶起,语气温和: “你先下去吧。” 阿音偷偷瞧了宋清晏一眼,不敢停留,匆匆退下。 待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之后,他才放软了语气:“嫣嫣,你今日是怎么了?” 他不明白,明明大典开始前一切都还好好的。 宋清晏抬头,眸底一片冰冷:“东宫之主这个位子,我不想让了。” 说完,宋清晏只觉得一阵刺耳的蜂鸣声传来。 她听见两个人在对话。 【世界线偏移!世界线偏移!请宿主即刻修正!】 【怎么修正啊?我现在没办法掌控我的身体!】 后者带着浓重的哭腔,明显是宋嫣的声音。 看来她还没走。 宋清晏忍着头痛,跌跌撞撞起身。 却被萧烬一把拉住:“嫣嫣,你要去哪里?” 萧烬顺手将宋清晏扯进怀里,头埋在她发间,声音有些委屈:“是我做错什么了吗?还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宋清晏浑身一僵。 这熟悉的姿态,这熟悉的语气。 四年来。 宋嫣就是在这样的怀抱里,一次次妥协,一次次退让。 她眼底寒意骤起。 下一瞬——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寝殿中炸开。 萧烬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 空气骤然凝固。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宋清晏已经推开了他。 带着压抑不住的厌恶。 “滚!不要用你的脏手碰我!” 宋清晏话音刚落,就听见脑海里传来宋嫣的尖叫【啊!她怎么这么恶毒!她怎么能打人!!】 宋清晏晃了晃脑袋,无视那个吵闹的声音,继续转身朝外走去。 “……嫣嫣?” 萧烬喃喃着伸手试图拉住她。 却抓了个空。 她走得太快。 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 ** “殿下!” 门外宫人慌忙行礼。 宋清晏没有理会,径直穿过长廊。 脑海中,系统的警报声越来越刺耳。 【警告!警告!萧烬黑化值增加!】 【请立即修正关键剧情!】 宋清晏冷笑。 修正? 不可能。 没有人可以夺走她的东西,便是杀了这具身体,她也不会将其再让出去了。 在鱼死网破之前,她必须尽全力找到办法——彻底赶走那个东西。 宋清晏思索了一阵,忽然想起一个人。 国清寺。 那个在她五岁时,为她批命,说她“承天命而生,当为帝者”的方丈。 他或许知道些什么。 或许,是唯一能帮她的人了。 宋清晏脚步更快。 “备马。”她冷声道。 宫人一愣:“殿下,这么晚了……” “备马!” 无人敢再多问。 片刻后,一匹快马被牵到宫门侧。 宋清晏翻身上马。 “开宫门。” 守门侍卫迟疑:“殿下,已是宵禁……” 宋清晏冷冷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压。 侍卫心头一颤,下意识低头,宫门缓缓打开。 宋清晏策马而出。 夜色沉沉。 宫墙在身后远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自由地掌控自己的身体。 可她知道。 萧烬不会放任她离开。 果然。 不过片刻。 前方巷口,忽然出现几道人影。 为首之人抱拳行礼:“殿下,更深露重,请您回宫。” 语气恭敬。 却没有退让的意思。 宋清晏勒住马。 “让开。” 那人低头:“殿下莫要为难属下。” 宋清晏没有再说话。 她忽然扬鞭。 马匹嘶鸣,猛地向前冲去!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她会直接闯。 “拦住殿下!” 几人同时出手。 有人试图抓住缰绳。 宋清晏猛地抽出发间金簪,狠狠刺向那人的手! 那人吃痛松手。 宋清晏大喝一声“驾!” 很快朝着城外 国清寺的方向疾驰而去。 ** 东宫。 西南角偏冷的一个小院里。 一个身形颀长,穿灰衣的内侍正在扫地。 扫帚划过石砖,发出细碎声响。 一个小太监快步走来,压低声音: “裴大人,出事了。” 裴寂没有抬头。 “殿下在大典上砸了玉玺,如今一人骑马出宫,向国清寺方向去了。” “现下萧烬已派了人追过去。” 扫帚停了一瞬。 “知道了。” 小太监犹豫了一下: “大人……咱们可要派人追过去?” 裴寂淡淡道:“不必。” 小太监应是,匆匆离去。 偏殿里很快恢复了安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三章 出路 夜风如刀。 宋清晏伏在马背上,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宫城的灯火已远远落在身后,只剩一线微弱的光晕,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余烬。 她知道,自己赌的是时间。 赌那“系统”尚未有夺回身体的力量。 脑海中,刺耳的警报声忽远忽近。 【警告!萧烬黑化值增加!世界线偏移扩大!】 【宿主精神稳定度下降!】 【正在尝试重新接管身体——】 “滚出去。”宋清晏低声怒吼,声音冷如刀。 她不知道这声音能否被听见,但她开口那一瞬,脑海里的杂音竟真的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宋嫣愤怒的声音响起: 【你疯了吗?他是天命之子,他才应该是皇帝!你知道为了让他变好,我废了多大力气吗?】 【而且要是没有我,你早在四年前就该死了!】 宋清晏冷冷打断宋嫣的声音:“谁是皇帝不是由你决定的,我的死活也是。” 这是她的身体,是她的人生,谁也别想夺走! 【不行,你不能做皇帝!】 宋嫣的声音里带上了焦急【你要是做了皇帝,后世的历史……】 她的话戛然而止,像是被强行切断了一样。 宋清晏没再理会。 马蹄踏碎夜色。 就在即将冲上官道的瞬间,破空声骤然响起。 宋清晏瞳孔骤缩,下意识侧身,一支羽箭擦着她肩侧飞过,“铮”地钉入前方树干! 力道之大,箭尾仍在微微震颤。 宋清晏猛地勒马回头。 身后十丈之外,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 为首之人一身银甲,面容冷峻。 宋清晏第一眼就认清了来人——禁军统领,沈确。 宋清晏心底微沉。 沈确是萧烬的人。 他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殿下。” 沈确勒马停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请殿下随臣回宫。” 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违抗的意味。 宋清晏没有动。 她居高临下看着他:“若本宫不回呢?” 沈确沉默一瞬。没有抬头。 “臣不敢冒犯殿下。” 他说。 “但陛下有令——” 宋清晏心头猛地一震。 陛下? 她缓缓眯起眼。 “谁的令?” 空气凝固了一瞬。 沈确低声道: “萧大人。” 宋清晏怒极而笑。 原来如此。 原来在他的禁军口中,他已是“陛下”。 “沈确。” 宋清晏忽然叫他的名字。 沈确微微一震。 他已经许久,没有听见她用这样的语气叫他。 宋清晏坐在马上,俯视着他。 “方才那一箭。” “你是想杀了本宫吗?” 沈确指尖一紧。 “臣不敢。” “不敢?”宋清晏冷道:“沈确,你可还记得自己当年是如何活下来的吗?” 沈确沉默了。 他当然记得。 那年他不过是边军中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卒。 因得罪将领,被构陷下狱。 刚好赶上年十四岁的宋清晏亲赴边关随军。 听了他的案情后,她单手提刀,立在校场,亲自为他翻案。 她说:“有罪者当罚,无罪者当立。” 那一天,她站在白玉阶上,衣袍翻飞,同人对峙。 最后,她让他活了下来。 沈确缓缓抬头。 看向马背上的女子。 夜色中,她的身影依旧挺直。 像一柄未曾折断的剑。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最终低下头。 “臣不敢忘。” 宋清晏道: “既然不敢忘,那就让开。” 风吹过。 林叶沙沙作响。 沈确没有动。 宋清晏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原来如此。 她忽然觉得可笑。 不过四年。 这皇城。 这禁军。 竟已无一处是属于她的。 脑海中,宋嫣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看到了吗?这就是现实。】 【萧烬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角。】 【他是天命之子,所有人都会选择他,你斗不过的。】 宋清晏闭上眼。 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决绝。 “沈确。” 她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若还认我这个殿下。” “就别拦我。” 沈确的指尖微微颤抖。 “殿下,请勿为难属下。” 宋清晏没有再废话。 她忽然一抖缰绳,马匹骤然前冲。 “拦住!” 沈确低喝。 数名禁军同时出手。 宋清晏金簪已在掌中。 她没有犹豫。 手腕一转,金簪直刺沈确咽喉。 沈确瞳孔骤缩,猛地侧身。 金簪擦过颈侧,划出一道血线。 鲜血瞬间涌出。 他反手扣向宋清晏手腕。 宋清晏却借势松手,整个人向前翻落,落地时顺势夺过一柄刀。 动作干脆利落。 毫无犹疑。 不远处,一袭灰衣的裴寂立在阴影中。 他从得知宋清晏出宫那一刻起,便也出宫跟上了她。 原本只是想看看这一次她又要做什么奇怪的事。 可方才宋清晏那毫不犹豫地一刺让裴寂感觉一阵熟悉。 此刻,宋清晏已被数人围住,如笼中困兽。 她虽然身手不错,可双拳难敌四手,再拖下去,必被擒回。 裴寂笑了一下。 既然要闹,不如闹大些。 下一瞬。 破空声起。 一枚长余三寸的暗针自暗处射出。 精准无比地没入沈确肩胛。 沈确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紧接着—— 第二枚。 第三枚。 暗器来得诡异,方向难辨。 “有埋伏!”有人大喊。 宋清晏捕捉到一瞬的空隙。 刀锋横扫,逼退身前两人。 随即翻身上马。 “驾!” 马蹄扬起尘土。 沈确单膝跪地,肩头血色迅速晕开。 他死死盯着远去的身影。 “大人,追吗?”属下问道。 沈确摇了摇头。 “殿下……” 他望着黑夜里逐渐远去的身形,忍不住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 他犹记得四年前,殿下将他从边关召回,许他禁卫军统领一职,让他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萧烬。 殿下说,从今往后他的主人只有一个,就是萧烬。 他一直将此话奉为圭臬,从不曾忘记。 只是四年过去了,如今,这又算什么? ** 国清寺。 夜色沉沉,山门紧闭。 宋清晏翻身下马,大力拍门。 “开门。” 寺中僧人将门开了个缝,直到看清她的面容,才慌忙开门。 “殿下?这么晚——” “我要见方丈。” “方丈最近在闭关悟道。” 宋清晏将刀架在那僧人脖子上:“本宫再说最后一次,现在立刻带我去见方丈!” 僧人不敢拦,喊着“是”,跌跌撞撞跑去唤人。 一刻钟后,禅房里有灯光亮起。 宋清晏走了进去。 方丈比四年前苍老许多,唯独一双眼睛仍旧澄澈。他看着宋清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 看了宋清晏半晌,方丈握着佛珠的手不住颤抖。 “殿下。” “是……您回来了吗?” 宋清晏心头一震。 他看出来了! 方丈果然知道些什么。 宋清晏刀未离手,带着怀疑的目光盯着方丈:“告诉本宫,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四章 镇魂 禅房中灯影摇曳。 檀香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盘旋不散。 方丈没有立即回答她的话。 他缓步起身,将禅房的门关上。 “殿下,请坐。” 宋清晏没有动。 她的刀仍横在身前,刀锋微微泛着冷光。 “本宫不是来听废话的。” 方丈叹了一口气。 “贫僧知道。” 他重新坐回蒲团之上,看着她,眼神复杂而深沉。 “贫僧等这一天,等了四年。” “殿下可还记得,四年前,殿下来国清寺,问贫僧的那句话。” 宋清晏当然记得。 那一年,父帝突然病重,朝局动荡,各方势力暗潮汹涌。 正值焦头烂额之际,她开始频频做一个相同的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高处,看着一个陌生的女子,用她的身体说话,微笑,与人亲近。 梦里的她,就像一个旁观者。 这个梦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真实,每每醒来,她心中始终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所以她来了国清寺。 她问方丈:“人可会被夺走命数?” 方丈当时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 “殿下不必太过思虑。若命非己命,有朝一日自当归位。”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她懂了。 宋清晏缓缓开口: “所以你早就知道。” “那你当时为何不提醒我此事?” “贫僧只看见了一线因果。” 他抬头看她,目光极深。 “可殿下的命格,与国运相连。” “那一线因果太重,贫僧不敢赌。” 宋清晏道:“什么因果?” 佛珠在他指间骤停。 “殿下不是此世唯一的‘殿下’。” 禅房静得能听见烛芯燃裂的细响。 宋清晏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说清楚。” “四年前,殿下第一次来时,命数完整,气运如日中天。” “可三日后,殿下又来了一次。” 宋清晏心头猛地一震。 被遗忘的记忆汹涌回归。 她突然想起,三日后,自己确实又来过一次。 可她却对那一天的记忆一片空白! “那一日,”“那一日,”方丈轻声道,“站在贫僧面前的人,虽然有着殿下的面容,却不是殿下的魂。”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宋清晏喉间微紧。 “你为何不说?” 方丈苦笑。 “命格已改,事实既定。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分别。” 宋清晏抿唇不语。 方丈继续道:“当时那人问贫僧,如何才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贫僧问她,为何要改变。” “她说,她要拯救一个人。” 宋清晏心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萧烬。 原来就是那时候开始,宋嫣彻底霸占了自己身体。 方丈道:“贫僧告诉她,命数如江河,可引,可疏,不可逆。” “她道了句多谢,便离开了。” 宋清晏沉默半晌:“所以,你看出来,她不是我。” 方丈点头。 “魂与身契合,气运方稳。” “所以她即使极力模仿殿下的动作与神态,她的魂魄仍旧与这具身体不够契合。” “只是那时候的殿下魂力虚弱,近乎消散,贫僧实不敢多言。” 宋清晏呼吸微微一滞。 这一番话让她胸腔中积压四年的怒火几乎失控。 她闭眼深呼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声音已恢复冷静: “你该知道,即便是死,我也不愿将身体让出去。” “为何没有杀了她?” 方丈看着她,目光悲悯。 “贫僧做不到。” “那不是人力可止之事。” 宋清晏冷笑一声。 “不是人力可止之事,难不成你想告诉我,那是佛祖的安排不成?” 方丈摇头道: “那不是佛。” 宋清晏道:“那是什么?” 方丈面色苍白,沉默良久。 最终,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命外。” 宋清晏皱眉。 “命外?” 方丈点头。 “殿下可曾见过棋局?” “棋子纵横,黑白有序。” “可若有人在棋局之外,执手落子——” 他抬头看着她。 “棋中人,又如何反抗?” 禅房里,檀香燃尽了。 灰烬悄然落下。 宋清晏忽然觉得背脊发凉。 她想起脑海中那个声音。 系统。 任务。 扑杀。 那根本不是这个世界存在的词语。 她低声问: “那我现在,算什么?” 方丈看着她。 “归位之人。” 宋清晏心中一震。 “那她呢?” 方丈闭上眼。 “未归之魂。” 空气再次沉寂下来。 宋清晏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方才说,你等这一天等了四年。” “为何?” 方丈缓缓睁开眼。 “因为贫僧算出来,命数不会永远错位。” “殿下尚有一线生机可搏。” 宋清晏看着他。 “这一线生机在哪里?” 方丈摇头道:“不知。” “但殿下要记得,这不是属于她的棋局,她亦是棋子。” 宋清晏心头猛然一震。 刚要开口继续问,就听见脑海中突然响起刺耳的声音。 【警告!检测到关键认知偏移!】 【异常变量认知正在突破限制!】 【启动强制修正程序——】 剧烈的疼痛猛地袭来。 宋清晏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她脸色苍白,死死咬住牙,没有发出声音。 方丈看着她,目光骤然一变。 “殿下的命格一直在变。” 他忙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串佛珠。 那佛珠通体漆黑,与寻常佛珠截然不同。 佛珠身上并无佛光,反而泛着不祥之气。 他将佛珠递给她。 “殿下若信得过贫僧,便将此物戴上。” 宋清晏怀疑未消,强忍着疼痛问:“这是什么东西?” 方丈道:“镇魂石。” 宋清晏瞳孔一缩。 方丈轻声说: “镇魂石不能消灭‘它’。” “但可以让‘它’无法完全压制你。” “但是镇魂石亦属大凶之物,若殿下心智不坚,极有可能彻底失去自我,被镇魂石所封。” 宋清晏盯着那串佛珠。 片刻后,伸手接过。 就在她指尖触碰佛珠的一瞬间—— 脑海中的警报声骤然扭曲。 【警告!未知干扰源!】 【权限受限!】 【重新计算控制权——】 宋清晏呼吸一滞。 她握紧佛珠。 方丈看着她道: “殿下。” “棋局未定。” “棋子未必不能做执棋者。” “贫僧命数已尽,帮不了殿下更多。接下来,就要看殿下自己的造化了。” 说罢,方丈面色一白,吐出一口鲜血。 烛火骤然全部熄灭。 禅房陷入黑暗。 一股无形的压迫骤然降临。 空气像被抽空。 宋清晏听见脑海中冷漠的机械声再次响起。 【锁定干扰源。】 方丈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头看她,目光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殿下不要怕。” “贫僧,信……您……” 话未说完。 他身体骤然僵住。 下一瞬。 整个人如被抽去生机。 佛珠散落一地。 禅房一片死寂。 宋清晏站在黑暗里。 指间镇魂石冰冷。 脑海里的系统声音也恢复了平稳。 【干扰排除。】 宋清晏看着气绝的方丈,怒火在胸腔一点点蔓延。 好。 好。 宋清晏抬头,望向无人的虚空。 “既然你看得见我。” “那你最好也睁大眼睛看清楚,接下来,我是如何将被你夺走的东西,重新夺回的。” 第五章 交锋 禅房外,夜风骤起。 风掠过檐角,檐下树影被拉得细长,在青石板上摇曳。 裴寂立在廊柱之后,整个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本只是好奇跟来看看。 看看这位“殿下”,究竟还能闹出什么新花样。 可他没想到,会听见这些。 命数错位。 未归之魂。 裴寂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暗针。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一直觉得“不对”的地方,并非错觉。 四年前那个人,确实不是她。 他其实早就怀疑过。 尤其四年前,她突然不再召见自己,不再让他执行那些见不得光的任务的时候,裴寂几乎要疯了。 可每次试探,那人都能够清楚说出曾经发生过的每一件事,她的回答无懈可击。 如今想来,哪怕是殿下本人,又怎么可能将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全部记得一清二楚? 破绽早已经出现,只是他找错了方向而已。 裴寂陷入沉默。 他其实是直到两年前才彻底确定那人不是殿下的。 刚开始是因为她突然宣布自己不再碰刀。 裴寂不懂。 她可是殿下啊。 是曾经一刀斩下敌军副将头颅,连眼都不眨一下的大楚帝女。 她是草原的猎鹰,雪山的头狼。 他不信她会因为爱上一个男人,就变化如此剧烈,连说话都要温声细语,对每个人都表现得和蔼可亲。 她畏手畏脚,甚至因为那个男人的一句不喜,就再不肯碰她曾经最爱的刀剑。 裴寂愤怒了。 所以,他去行刺了她。 他想让她知道,弃养野兽,就要付出代价。 可是那场行刺让他彻底意识到: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他的殿下。 因为那一夜,当他的刀抵在她喉咙上时,裴寂清楚感觉到,她在发抖。 她眼里只有恐惧,没有杀意。 虽然没有证据,可裴寂就是知道,那绝对不可能是他的殿下。 他的殿下,是哪怕死,也会反咬他一口的人。 知道那人不是殿下以后,裴寂原本是打算在昨日大典上动手杀人的。 可惜后来大典被破坏,他也就没了动手的理由。 不曾想一时好奇,会让他听见这样一个消息。 裴寂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自己失宠了。 他的殿下,从来就没有变过。 裴寂一动不动,盯紧禅房的门。 生怕一个不注意,又将人弄丢。 不知道过了多久,禅房的门开了。 宋清晏走出来。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比方才更加冷冽。 像破开风雪后的刀。 她站在廊下,淡淡开口:“听够了吗?” 夜风呼啸。 无人回应。 宋清晏缓缓转头,看向一处阴影。 “裴寂。” 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阴影沉默了一息。 然后,一个灰衣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步伐很轻,仿若鬼魅。 裴寂走到廊下,缓缓跪下。 “殿下。” 如兽般的野性被收敛,低眉垂眼,如同在参拜头狼。 宋清晏看着他。 “什么时候来的?” 裴寂低着头,乖巧答:“一直跟在殿下身后。” 宋清晏盯着他。 “听见了多少?” 裴寂微微笑了一下,眼底带着餍足和愉悦。 “都听见了。” 空气安静下来。 宋清晏没有动怒。 她只是看着他。 这个她曾亲手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少年。 如今已长成了一个阴郁、锋利、危险的人。 她缓缓开口:“所以呢?” 裴寂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黑。 深得像没有光的井。 “奴才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确认殿下真的回来了。” 宋清晏没有回答。 裴寂却轻轻笑了。 笑意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愉悦。 “奴才还以为殿下真的死了呢。”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温柔又哀伤。 像是在惋惜。 又像是在期待。 宋清晏看着他。 “我没死,你很失望?” 裴寂歪了歪头。 “怎么会呢?” 他语气温柔。 “奴才可是差一点就打算替殿下报仇,把那个占着殿下身体的人,一寸寸活剐了的。” 他说得坦然。 “毕竟这四年,实在很无趣。” 宋清晏没有生气。 “现在呢?” 裴寂看着她。 眼中慢慢浮现出一点光。 像野兽在黑夜中看见火。 “现在,很有趣。” 他说。 “殿下要夺回来吗?” 宋清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看着他,再次开口:“裴寂,这四年,你在做什么?” 裴寂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奴才一直替殿下守着东宫。” “是吗?” 宋清晏语气平静。 “那为何,本宫今夜出宫时,东宫三道暗哨,全部被人撤空了?” 裴寂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宋清晏继续说道:“禁军的巡逻时间,比四年前早了一刻。” “西侧宫门的守卫,换成了不属于禁军的人。” “还有——” 她看着他。 “方才本宫和沈确交手时,有人在最后帮了本宫一把。” 裴寂没有说话。 宋清晏轻声道: “裴寂。” “你撤空所有保护本宫的人,然后自己躲在暗中看戏。” “怎么样?戏好看吗?” 夜风吹起跪在地上的人的衣角。 裴寂忽的笑了。 这一次,不再掩饰眼底赤裸的欣赏。 “殿下果然还是殿下。” “什么都瞒不过您。” 宋清晏走到他面前。 居高临下看着他。 “东宫的暗线,在你手里对不对?” 裴寂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着她,眼眸深情流转,带着崇拜和期待。 “殿下觉得呢?” 宋清晏忽然伸出手。 捏住他的下巴。 动作干脆而强硬。 裴寂没有反抗。 只是眼中期待更深。 宋清晏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裴寂,本宫不需要看热闹的人。” “四年过去了,你怕不是将本宫的行事作风忘记了。” 宋清晏盯着他:“那本宫就再告诉你一次,要么,为我所用。” “要么——” “滚。” 没有温柔。 没有婉转。 纯粹的命令,直白而赤裸。 像四年前一样。 裴寂的呼吸因为这句话变得紊乱。 许久,才低低笑出声。 然后俯身,额头触地,对着宋清晏叩首。 “奴才裴寂。” “愿为殿下所用。” 他说完,又轻声补了一句: “不过——” 他抬起头。 眼中带着一点危险的光。 “殿下可别再死一次了。” 宋清晏回道:“若我再死,就赏你执刀,将我杀了吧。” 第六章 威胁 禅院外夜色沉静。 裴寂跪在青石上,额头方才离地,目光灼灼。 “不,殿下不会再死一次了。” 话音刚落,宋清晏忽然感觉到腕间一烫。 突兀而尖锐,像细针顺着经络刺进骨血,她指尖微微一紧。 下一秒,就看见裴寂突然痛苦地捂上胸口。 他皱着眉,还未来得及说话,血已经从唇角缓缓溢出。 “裴寂!”宋清晏蹲下身:“你怎么了?” 说话的瞬间,大片的血红开始从裴寂的耳朵、鼻子、眼角往外涌。 裴寂几乎成了一个血人。 只剩下一双眼,亮得异常。 “殿下……奴才感觉到了。” 原来他的殿下,四年来就是被这个东西压住的吗? 窒息感不断袭来,脑中蜂鸣声持续扩大,裴寂的五感在慢慢钝化,让他几乎感觉不到周围事物。 他的殿下,也曾这么痛苦吗? 空气忽然沉下去。 风停了。 连檐下悬着的铜铃都僵在半空。 时间像被谁按住。 有什么东西,正从高处缓缓压下来。 裴寂的肩背一点点绷紧,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去,仿佛被无形之手按住。 血成片成片滴落在青石上。 裴寂的眸光渐渐模糊了。 看着这一幕,宋清晏方才意识到刚刚方丈临死前那一瞬的神情。 原来不是所谓的命数到了,是一旦勘破这个秘密,就会被那个所谓的“系统”扑杀。 宋清晏伸手扣住裴寂的肩。 触碰到的瞬间,她亦感受到了那股压力。 腕间灼意猛地刺入神经。 像是在警告。 裴寂闷哼一声,呼吸紊乱,眼神茫然,却低低笑起来。 “原来……真的有啊。” “我就知道,殿下,从不骗人的。” 宋清晏声音冷而沉稳。 “裴寂,站起来!” 裴寂此刻意识已有些发沉,却仍本能地遵命。 他咬住牙,手指在青石上磨出血痕,一寸一寸想要撑起身体。 就在他将要站起时—— 那股力量骤然压下。 胸口仿佛被重锤击中,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整个人向前倒去。 宋清晏一把将他拽住。 “够了。” 夜色无声。 压迫却没有停止。 裴寂的呼吸越来越弱。 眼神开始失焦。 再继续下去他就会死。 宋清晏低低道:“你若杀了他,我一定会杀了萧烬替他偿命。” 腕间骤痛。 像在发怒。 宋清晏没有退,只是盯着虚空,声音冰冷,毫无情绪。 “你最好想清楚。” “权利还未交接,我依旧是帝女,杀死萧烬对我而言易如反掌。” 迎接宋清晏的,是长久的沉默。 随后,那股力量消失了。 像潮水退去。 裴寂重重跌在地上,大口喘息,如同溺水之人被拖回岸边。 宋清晏蹲下身,用袖口替他拭去脸上血迹,边问:“你都看到了,我现在很危险。即使这样,你也要追随我吗?” 裴寂吐出一口血沫,低低笑出声。 “殿下……这是说哪儿的话……” “奴才的命,本就是殿下给的。” “自当追随殿下。” 宋清晏沉默了片刻:“好。但你记住,我不接受投降和背叛。今日你既做了这个决定,倘若他日反悔,我会亲手杀了你。” 裴寂压下喉间腥甜:“不会有那一日的。若天道发怒,奴才便随殿下捅破这天。若殿下不幸身死,奴才亦不独活。” 夜风重新吹起。 树影晃动。 禅院恢复如常。 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只有青石上的血迹还在,昭示着适才降临过的杀意。 宋清晏起身,将裴寂拉起,声音柔和了几分。 “回宫吧。” ** 裴寂受伤,骑不得马,所以宋清晏叫国清寺的和尚寻了辆马车来。 重伤后的裴寂第一次安静下来,坐在马车一角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表明他还活着。 宋清晏闭目而坐,指尖仍有些发冷。 镇魂石的灼烧感已经褪去了,但疼痛没有。 她抚摸着腕间镇魂石,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 穿越女的声音似乎已经消失很久了。 但是那个系统还在。 播报声时不时传来。 【萧烬黑化值+3】 【当前黑化值:12】 “殿下。” 裴寂不知道何时醒了,正贪婪地盯着宋清晏看。 因为受了伤的缘故,他的声音听上去低哑虚弱。 宋清晏睁眼。 “说。” “奴才方才,好像真的要死了。” 他说得很慢很平静。 “但那不是即将被杀感觉,更像是……原本就不该活着。” 宋清晏不语。 “殿下真是招惹了了不得的东西呢。”裴寂话中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兴奋。 “此事不得外传。” 宋清晏嘱咐一句,又将眼睛闭了起来。 表明不想多说。 裴寂应了声“是”,眼睛仍是一眨不眨盯着宋清晏看。 心底盛满欢喜和满足。 马车继续前行,折腾了一夜,天已微亮。 宫门高耸,晨雾未散。 宋清晏靠在车壁上,闭目不语。 经过一路修养,裴寂脸色虽仍有几分苍白,但经过调息,好歹能够自主活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 宫城的轮廓慢慢浮现。 宋清晏忽然察觉到异样。 马车缓缓停在宫门前。 她掀开车帘下车。 晨雾中立着一道身影。 一身红衣刺目,玄色披风随风猎猎做响。 萧烬。 他站在那里,看向她。 目光温和,带着担忧。 “嫣嫣。” 他声音低而轻。 “你去哪里了?” 那语气,好像昨夜派人拦截的并不是他一样。 宋清晏身后,裴寂的手已经落在怀中银针上,随时准备动手。 晨雾之中。 帝女与皇嗣对视。 许久,宋清晏才开口:“国清寺觉远方丈曾为本宫批命,对本宫有恩。” “昨日他圆寂,本宫连去探望都不可以吗?” 萧烬迎上来,看着宋清晏:“原是这样?只是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和我说呢?” “我亦好同你一道去国清寺,不然万一有小人背后作祟,伤了你就不好了。” 他说完,看了裴寂一眼。 带着几分挑衅。 裴寂挑眉,没有回应。 他此刻正开心,懒得同一个死人计较。 宋清晏没有理会两个男人的暗中较量,推开面前萧烬。 “本宫乏了,需要休息。” 她头也不回朝寝宫的方向走去。 身后萧烬仍是温和体贴的模样,唤了宫人提宋清晏引路。 【叮——】 【检测到目标情绪波动异常。】 【萧烬黑化值+5。】 【当前黑化值:17。】 第七章 博弈 夜色未消,宫灯尚还亮着。火光不断被风压低,又倔强地抬起,同风做着博弈。 宋清晏踏入寝殿。 昨日没有细看,直到现在宋清晏才注意到,殿内陈设与四年前早已不同。 案上摆着的不再是奏折,而是一些诗词水墨。 熏香也不是她惯用的沉木,取而代之的是温润清淡的花香。 掌灯的宫女、执扇的太监,都换成了生面孔,连屏风和屋内陈设也都换成了更加清雅的水墨画和青花瓷。 宋清晏抬手,慢慢拆去发簪,乌发垂落肩背,动作从容,像什么都未曾发生。 腕间镇魂石贴着肌肤,冰凉安静。 萧烬入殿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卸去大妆后的宋清晏没了昨日的凌厉与张扬,却又并不似她平日里那般温婉柔软。 此刻正蹙眉翻找着什么。 萧烬的心忽然柔软下去。 【萧烬黑化值-5】 【目前黑化值-12】 听见播报声,宋清晏回头看去。 萧烬此刻已换上常服,暖色的灯光映在他眉眼间,将那点冷峻消磨殆尽。 他很快走到她对面坐下,手指落在案沿,指节修长,骨线分明。 他没有提宫门对峙,也没有提禁军拦截,将话题自然转到国清寺上:“听闻国清寺方丈觉远死状可疑,并不似坐化。” 宋清晏抬眸看他,眸光淡而清明,“我听闻消息赶到时,觉远方丈已经气绝身亡了。” 萧烬点头:“你进去时,可有观察到他面色如何?” “面色青灰,唇色发暗,似是窒息。”她答得从容。 “房间呢?可有挣扎痕迹?” “未见翻乱。” 萧烬微微颔首,仿佛只是替她梳理细节。 可她清楚,他是在确认每一句话是否与奏报相符。 他在查她。 宋清晏淡淡问了一句:“宫门禁军今日换防,似乎兵力较之前增了许多。” 萧烬的目光极轻地在她脸庞停了一瞬:“父皇病重,朝中风声不稳,我不敢大意。” 他视线落在她腕间。 “这佛珠,以前似乎未曾见过。” 他的手抬起,想握住她的手腕,被宋清晏躲开。 “我首饰这么多,有几件你没见过也是正常。” 【萧烬黑化值+2】 冰冷的播报突兀在她意识深处响起。 宋清晏漫不经心地抬眸看他。 萧烬神色未变:“黑色的佛珠,倒是特别。” 他收回手,语气仍旧温和:“嫣嫣,你怎么突然同我疏远了?以前你有心事都会同我讲的。” 【萧烬黑化值+1】 播报再响。 宋清晏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萧烬被她看得一顿,眸中浮起一丝迟疑与受伤,“你不愿同我说?” 【萧烬黑化值+3】 宋清晏笑了笑:“萧烬,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吗?” “嫣嫣……” “我不叫嫣嫣。” 空气骤然凝住。 萧烬的眼神第一次明显僵了一瞬,像被什么刺中。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只是担心你。” 【萧烬黑化值+6】 播报冷冷落下。 宋清晏并不在乎:“既然大典未成,我便还是帝女,掌监国权。” “明日,差人将奏折送回来吧。我自己批就好,不劳你费心。” 萧烬指尖微微一顿。 “奏折这四年一直是我与内阁共批。” “内阁已习惯先送至我那边。” 宋清晏看着他。 “那便改。” 语气不重,却坚定。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萧烬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嫣……清晏。” 他改口的那一瞬间,明显有迟疑。 “朝堂不是儿戏。” “骤然收权,会引起恐慌。” 宋清晏淡淡道: “恐慌的是谁?” “内阁?” “还是你?” 萧烬垂眼,最终没有再说什么,温声道了句“好”。 他很快离开了,殿门被合上。 系统的提示音传来。 【萧烬好感度-3】 【当前好感度87,黑化值24。】 【请尽快修正剧情。】 宋清晏闭上眼,没有回应。 殿内只剩烛火噼啪作响。 过了不知多久,轻微的响动传来,窗户被人推开。 裴寂翻身进殿:“殿下,国清寺那边都处理好了。” 宋清晏缓缓睁眼,“你可知这四年,萧烬是怎么走到这个位置上的?” “除了……她的推动以外,他是否还有别的势力?” 裴寂思索片刻:“奴才也一直在查萧烬。” “当年萧家被判全家抄斩后,萧炎动用最后的力量将萧烬给换了出去,藏在萧家家臣家里,直到四年前被她找到。” “她给了萧烬一个门客身份,当时朝中大臣都觉得萧烬不过是帝女面首。” “但奴才觉得凭萧烬的脸,并不足以打动殿下。” 宋清晏:“……说重点。” 裴寂道:“所以奴才就去查了萧烬背后的势力。” “发现以户部尚书苏廷岳为首的一批文臣,其实早在她发现萧烬之前,就已经私下接触过萧烬了。” 宋清晏听着,指尖缓缓收紧。 苏廷岳。 她记得这个人。 是萧烬祖父萧炎做科举主考官那十年里,被萧炎亲自提拔上来的寒门学子之一。 当年萧家被查封,萧炎的一众学生没少上书替萧炎求情。 搞得当时父帝每日都叹息不止。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生清廉的萧炎会做出这种错事。 可事实证明,萧炎确实贪了朝廷的救灾饷银。 罪证确凿,所以宋清晏才会毫不犹豫下了斩立决的决定。 那时候反对声最大的,就是内阁以苏廷岳为首的那帮学士了。 原来这么多年,他们始终没有放弃过替萧家翻案。 裴寂道:“这四年萧烬掌权,朝堂分裂如今大抵可分为三派。” “一派是与皇族利益息息相关,所以始终希望您能继续做帝女的世族;一派是以当年萧家为首的旧部;还有一派以陆停云等青年为首,始终对夺权保持中立态度的。” 宋清晏没听过陆停云这个名字。 裴寂很快解释,陆停云是三年前的金科状元,年仅二十便进了内阁,如今结交了一批和他出身年纪皆相仿的青年才俊,自成一派,倒也在朝中占了一席之地。 宋清晏点点头。 裴寂顿了顿,又道: “还有一事。” “昨日夜里,苏廷岳递了折子。” “请立皇嗣大典择吉日再行。” 宋清晏抬眸。 “倒是迅速。” 裴寂笑:“他在赌。” “赌您不会动他。” “赌您要稳局。” 宋清晏嘲讽地翘了翘嘴角。 稳局?她现在巴不得局势快点乱起来,好趁机扫清障碍。 苏廷岳若以为她还是那个软弱可欺的宋嫣,可就打错主意了。 不过这些并不是宋清晏最在意的,她更担心的另有其人。 “这四年里,父帝如何?” 宋清晏昨日一拿回身体掌控权就匆忙去了国清寺,今日方归。 她犹豫了许久要不要直接去父帝寝宫,却始终没能鼓起勇气。 宋清晏有些紧张。 裴寂沉默片刻,方道:“陛下四年间清醒过七次。” 宋清晏猛地抬头。 “只有七次?” “每一次都不超过半炷香。” 宋清晏的呼吸慢慢变重。 “谁在负责父帝的病?” 裴寂道: “太医院院判苏玄龄,也是苏廷岳的同窗。” 宋清晏怔了怔,忽然起身。 “更衣。” 裴寂道:“殿下要去哪里?” “养心殿。” 窗外风骤起。 宫灯在风中剧烈晃动。 宋清晏看向窗外渐渐升起的太阳,默默下定决心。 四年前,她没能守住父帝。 这一次,她绝不能再失去了。 第八章 平衡 天色刚刚破晓,太阳初升,映得石阶上的露水泛起一片细碎寒光。 养心殿一如往常。 安静得近乎压抑。 宋清晏踏上台阶时,衣袂被风掀起,暗金色的滚边衣袍在晨光中冷冷发亮。守门的内侍看见她,连忙跪下行礼,却没有让开。 “陛下龙体欠安。”为首的内侍低声道,“苏院判吩咐,不许惊扰。” 宋清晏没有停步。 “本宫来探父帝,何时要经过旁人准许?” 她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裴寂在她身后使了个眼色,内侍很快让开了路。 宋清晏睨他一眼,只在后者脸上看见一个灿烂的笑容:“都是为了陛下好。” 宋清晏踏入殿内,殿门很快在她身后合上。 殿里的药香扑面而来,比她记忆中更浓烈,仿佛要将人困在这方寸之间。 苏玄龄正在案前研药,听见动静连忙起身,恭敬行礼。 “殿下。” “父帝今日脉象如何?” “与往常无异。”苏玄龄答得谨慎,“气血亏虚,元神不固,需静养。” 宋清晏看了他一眼,没有从那张脸上看出异常。 裴寂说太医院四年来换过数名太医,却始终查不出病因,她曾以为是人心叵测,可此刻站在殿中,闻着药香,听着呼吸声,她忽然觉得——或许事情比人心更复杂。 她走向重帘之后。 龙榻高悬,帷幔低垂,烛光在金线绣纹上流转,像一层虚浮的光。 宋清晏伸手掀开帘子。 就在她靠近龙榻的一瞬间,腕间的镇魂石忽然微微发烫。 细密的刺痛传来,像是有极细的电流沿着经脉窜动。 她脚步微顿。 裴寂站在她身后,察觉到她动作的异样,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在龙榻周围。他不动声色地绕到榻侧,将帘子卸下。 厚重的帘子包裹着她,隔绝了外界声响。空间里只剩下宋清晏一人。 宋清晏缓缓走到榻前。 皇帝躺在那里,面色灰白,鬓角满是白发,胸膛起伏极轻,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四年前,他还不是这样。 还能站在御书房里同自己争辩政事,吵得面红耳赤。 四年,不过弹指。 她喉间忽然一紧。 “父帝……” 她话音落下,殿内的烛火忽然齐齐一晃,像被无形的风压了一下。 镇魂石骤然灼热。 宋清晏心中一震。 榻上的人眉心微动,眼睫颤了颤,竟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起初浑浊,随后一点点聚焦,落在她脸上。 “清晏……” 他唤她名字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宋清晏立刻俯身握住他的手。 “父帝,是我。” 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良久,像是在确认,带着无尽的不舍。 “你怎么……这样憔悴。” 他轻轻叹息:“朝局……可还安稳?” 宋清晏胸口一阵酸涩。 穿越女四年未曾来看他,所以他并不知道这四年发生了什么。 对他而言,女儿只是忙于政务。 “朝局尚稳。”她低声道,“父帝安心。” 皇帝似乎想再说什么,眉头忽然皱紧,像被什么无形之物压住,喉间发出低低的喘息。 殿内空气骤然沉滞。 镇魂石的灼热几乎刺痛皮肤。 宋清晏下意识看向四周。 没有阵法。 没有符痕。 没有人为的机关。 可她清楚地感觉到,有某种力量在阻止他继续清醒。 “父帝,您想说什么?” 皇帝费力地抓紧她的手。 “清晏……莫要逞强,保重身体……” 话未说完,他猛地咳出一口血。 血色在锦被上绽开,刺目得惊人。 苏玄龄疾步上前,施针稳脉,额上已见细汗。 “陛下气血逆行,不可再言!” 几针落下,皇帝的呼吸逐渐平缓,眼睛重新闭合,仿佛方才那短暂的清醒只是错觉。 镇魂石的温度慢慢冷却。 殿内重新恢复平静。 可宋清晏心里却掀起滔天巨浪。 她方才清楚地感觉到——那不是病。 那是一种压制。 和之前发生在觉远和裴寂身上的感觉类似。 就像有人在无形中掐住了父帝的喉咙,不许他继续说下去。 她没有在殿中久留。 走出养心殿时,天已大亮,宫墙轮廓在晨光中显出冷硬的线条。 台阶下站着裴寂。 他安静立在风中,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见她出来,立刻上前一步。 看见失魂落魄的宋清晏,只觉得一阵心疼。 “陛下醒了?” 宋清晏看过去:“醒了片刻。” “可有好转?” “未曾。”她顿了顿,“不过太医尽心。” 裴寂道:“苏玄龄虽和苏廷岳是本家兼同窗,但两人只私下要好,对待陛下,他是尽心的。” 裴寂又道:“凡陛下入口的药皆由奴才的人检查过,并无不妥。养心殿里也无机关和符咒,殿下放心。” 宋清晏点头:“我知道。” “是它。” 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裴寂一怔:“它……?所以四年前,连陛下也……” 他没有继续说。他们都知道那不是能开口讨论的事。 宋清晏点头。 适才镇魂石在她靠近龙榻时就开始发烫。 她便立刻意识到,父帝身旁亦有系统的力量存在。 因为镇魂石与系统的力量相斥,所以它总是会给出反应。 原来四年前父帝病倒,她被夺走身体。 一切都有关联。 只是不知道这一切和萧烬是否有关。 宋清晏记得宋嫣说萧烬是“天命之子”。 所以那个所谓的系统之所以始终吊着父帝的命,或许就是在等萧烬成长起来。 因为父帝若死,她必然继位。 那是系统绝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只要如今这个平衡不被打破,父帝应该暂无性命之忧。 可若她贸然动局,杀了萧烬…… 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想罢,宋清晏开口道:“派人传话给萧烬,皇嗣大典取消,但协理朝政之事,与先前一样。” “叫他帮本宫把内阁压好了,若有纰漏,他和苏廷岳那帮人,一个都别想活。” 她继续道,“另外奏折仍旧送至东宫,由我亲批。” 她不是不想杀了萧烬。但她需要时间。 需要在不打破“平衡”的前提下,查清真相。 裴寂垂头应是。 阳光穿破云层,落在宫墙之上。 宋清晏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养心殿。 她知道,父帝的命如今就悬在一根看不见的线上。 她必须小心翼翼,才能保下她想要保下的。 第九章 思念 皇嗣大典取消和准萧烬继续插手内阁事务的诏令是在午时左右传来的。 天欲落雨。 乌云低沉,几乎压在檐角上。风带着潮气,将庭中竹叶吹得簌簌作响。 萧烬坐在书房内,窗半掩着,光线被云层过滤成一片沉沉的灰。案上摊着一张棋盘,黑白交错,局势已尽尾声。 内侍低声禀报完,屋内一时只剩风声。 萧烬没有立即开口。 内侍看过去,只看到竹帘后两人对弈的身影。 直到清脆落子的声音响起,才听见萧烬声音传来:“知道了,下去吧。” 他对面坐着一名青衣文士,衣袍素净,神色温和。此刻指尖捻起一枚白子,轻轻在棋盘上敲了敲。 “殿下要输了。” 萧烬看着棋局。 “未必。” 文士一笑,白子落下,封住黑子生机。 “东宫并未切断殿下权柄。”文士语气平缓,“倒是有些奇怪。” 突然有风从窗缝里灌入,将案上薄纸掀起。 萧烬抬手按住,将窗关紧。 “现在没人能猜到她的想法。” 萧烬淡淡回了一句,眼睛仍是盯着棋盘,看着棋局中被围住的一片黑子,想找出一条生路。 “这两日她实在变得太多,变得完全不像她了。” 文士抬眼:“殿下此言何意?” 萧烬没能找到生路,将黑子往棋奁中一丢:“我也说不清楚。” “你可能帮我?” 窗外第一滴雨落下,紧接着更多雨滴降落,渐渐地噼里啪啦连成一片。 泥土的湿气很快顺着窗缝飘进来。 文士也放下了手中白子。 “殿下若想知道她在想什么,不妨找个人去试探一下。” 萧烬沉默片刻。 “你去。” 文士微微一顿。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萧烬道:“如今我无人可用,你的身份正合适。” 窗外雷声滚过天际。 文士笑着摇头,似是无奈:“我欠殿下一个恩情,若殿下执意,我可以试一试。” “但是不保证一定成功。” ** 三月的天说变就变。上午还日光晴朗,这会儿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东宫的檐角滴水如线。 雨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 殿内灯火昏黄,宋清晏伏案批阅奏折,笔锋稳重,朱红色的批阅在纸上缓缓铺开。 殿门紧闭,风声被隔绝在外。 突然一道愤怒的声音响起。 【你这样是没有用的!】 宋清晏笔锋微顿,无视宋嫣的声音,继续审阅奏折。 【国家不是靠意气维系的。】 【历史已经证明过了。】 宋嫣的声音明显有些着急。 她现在同宋清晏共用一个身体,同样也能看到萧烬的心动值和黑化值。 看到萧烬心动值降低,宋嫣有些得意。 但看到黑化值一栏,又忍不住担心。 她无法控制宋清晏身体,只好一直在她脑海里喋喋不休地说,试图打动她。 【你现在做的每一步,都在让局势走向更坏的方向。】 【你执着于保住这个朝代,只是因为你出生在这里。】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朝代注定要灭亡,你若执意逆天而行,只会让世界变得更乱。】 宋清晏终于抬起头。 殿中空无一人。 窗外雨声密集,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你想让我让位?像你一样,做个花瓶?】 【不,我是让你顺应天命。】 宋嫣的声音有些急躁。 【我不是仇女,可这是天命,怪只能怪你生错了时代。】 【在我那个时代,男女是平等的。】 宋清晏嘲讽地笑了一声【只要拥有权利,在这个时代,我也可以让男女平等。】 宋嫣一阵沉默,半晌才道【不,你做不到。】 【这个时代是属于萧烬的。】 【你不能否认他就是比你优秀!】 一缕风夹杂着雨气从窗缝里卷入,将烛火压低。 【你知不知道,你的每一次改变,都在扰乱本该发生的事。】 宋嫣谆谆善诱,试图打动宋清晏。 后者却没再说话,重新低下头去看奏折。 雨声更重了。 ** 雨下了六个时辰,直到子时方停。 宋清晏伏在案前,指尖仍压着未批完的折子。 灯芯燃到尽头,火焰跳动。 一个日夜没睡,随着雨声的消散,宋清晏缓缓闭上眼,打算小憩一会儿。 她低头伏在桌上,呼吸渐沉。 夜色一点点铺开。 廊下风凉。 宫门处守卫正换班,就听见脚步声在空旷石阶间回荡。 一道身影跑出东宫。 步履不停,神色慌张。 月色从云后透出一线,落在她侧脸。 是帝女。 萧烬殿中此时灯火尚明。 因为皇嗣大典未成,所以他依旧住在自己的明光殿,离东宫一墙之隔。 听见侍卫通报后,萧烬忙脱了外衣,向外走去。 就看见宋清晏急忙忙冲进门,眼神里带着慌乱。 因为跑得急,发丝紧贴在颊边,双颊红扑扑的,可怜可爱。 她在看见萧烬的一瞬间便忍不住扑过来。 萧烬下意识伸手将人圈在怀里。 “我好想你。” 软糯的声音传来。 她将头埋在萧烬胸口,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哭腔:“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清晏?” 萧烬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 他无法理解白日里还同自己针锋相对之人,怎么到了夜里竟像变了个人似的。 可是分明这才是他更熟悉的宋清晏。 萧烬放软了语气:“嫣嫣……我也好想你……” 宋嫣身体一僵,抬头看去。 目光里是压抑不住的情绪。 “你认得我?” 萧烬不解:“如何不认得?” 宋嫣摇摇头,没有继续,转移了话题道:“你为何要答应取消大典?” 萧烬回:“因为是你决定的。” 宋嫣听见他的回答,泪水在眼眶翻涌。 她赶忙揉了揉眼,慌张道歉:“对不起……我也不想的……” “都是她……” 她话才刚开了个头便突然止住。宋嫣一怔,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开口和萧烬坦白这件事。 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无奈之下,宋嫣只好换了一种方式表达:“萧烬,你记不记得我说过,你会变成一个很厉害的人?” 萧烬宠溺地揉了揉她脑袋:“当然记得。我的小公主说的话,我怎敢不记得呢?” 宋嫣瘪瘪嘴,又想哭了:“都是我的错……” 她还想继续说下去,却在下一秒感觉到身体里睡着的宋清晏似乎有醒来的迹象。 宋嫣慌忙伸手,抓住萧烬衣袖。 “萧烬,记住,你会变成一个很厉害的人,你要坚持住,千万不要退!” “哪怕是面对我。” 说完,便转头向东宫的方向跑去。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萧烬没有追上去,他将外袍披回,缓步踱步至殿外,抬头望月。 廊影之下,一道青衣身影立在那里。 萧烬站在原地,看着宋清晏的身形消失在夜色里,目光沉沉。 “你都看到了。她方才的样子……与白日判若两人。” 廊下人垂眸。 “人心复杂,谁又能说得清呢。” 第十章 朝堂 雨后初晴,空气清冷。 有风吹过,带起屋顶瓦片滴落的细碎水声。 宋清晏醒得比往日更早。 她坐在榻边,指尖按着眉心,脸色不佳。 她记得自己伏案而睡。 可醒来时,衣衫上却沾着夜露。 鞋底边缘嵌着一层薄薄的泥。 不是东宫的红砖泥。 而是偏深的灰青,像明光殿外常见的青石路积水干后的痕迹。 宫人鱼贯而入,替她穿朝服。 今日是四年来宋清晏再次参加早朝。 “昨夜子时后,可有人来过?”宋清晏边更衣边状似无意问。 宫人回禀:“无人来过。” 听见这个回答,宋清晏心里有了个答案。 “昨夜值守的侍卫是谁?” 宫人报了名字上来。 “赏银后打发去别的宫殿当值吧。” “今日换一批新人来。” 宋清晏吩咐了句,并没给解释,很快上朝去了。 ** 金銮殿外,晨钟回荡。 百官列班而立,云阶高阔,殿檐之下金龙盘绕。远处宫墙反射出淡淡天光。 四年了,宋清晏终于再一次以“代理朝政”的帝女身份登阶。 脚步声在空旷石阶间回响。 殿内群臣叩首,声浪整齐。 宋清晏落座,扫视百官。 四年间,官员往来调动,多出不少生面孔。 好在之前裴寂给了她一份名单和画像,宋清晏才不至于将人认错。 “有事启奏。” 声音落下,群臣们却是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先开口。 最后还是南平侯率先上前,报了几个朝中人员变动事宜,请宋清晏裁决。 这样不冷不热的氛围一直持续到早朝过半,兵部尚书康岑才终于忍不住出列。 上来就跪地行了个大礼,随即开口控诉道:“殿下,北境军粮告急,已三月未补足,若再拖延下去,恐生变故啊。” 消息一出,殿内响起一阵骚动。 宋清晏目光平直,看向康岑。 “因何不足?” 康岑告状:“每每要粮,户部便称银库不足,拨款迟缓,这也就罢了,就算臣千辛万苦求来了粮食,给的粮也是杂以砂石三成,根本无法食用。” “臣昨日收到消息,说军中已有人腹泻病倒了。” 宋清晏听罢,抬首问:“户部何在?” 苏廷岳慢吞吞出列,躬身回禀:“殿下,不是户部不想出,实在是今年江南水患,西北又大旱,原本粮草就不丰裕。如今又因着灾荒税银收不齐,各地赋税皆在拖延。兵部所求数额过大,户部也实难周转啊。” 康岑听罢冷笑,当即辩驳:“实难周转?可京中修寺庙、重建行宫时我看银子倒是充足得很呐。” 苏廷岳面色一沉。 “那是为了替陛下祈福!” 康岑道:“北境兵马势孤,倘若此时蒙古人趁机打来,天下都要不保了,还由得你在这里大兴土木吗?” 两人辩驳声音渐高,连带着负责修建寺庙的工部也捎带着一起骂起来。 朝堂上顿时乱成一锅粥。 各部互相推诿,言辞间皆是算计。苏廷岳的人暗暗望向萧烬,想等他开口安稳朝局,后者却始终沉默着没有发话。 宋清晏一直没有说话,耐心等他们吵完,才命兵部将一袋样粮呈上。 她抬手示意。 侍卫将袋子割开。 只见硕大的砂砾混在米间,粗粝刺目。 殿内一瞬间安静下来。 宋清晏起身,慢慢走下金銮殿。 衣袍垂落在台阶之上,金线在光中泛着冷冽。 “苏廷岳。” 宋清晏声音不大,却压得所有人不敢开口。 她缓步走过去,路过一个侍卫,顺手将他腰间的刀抽出来。 随后提起刀,照着苏廷岳的脑袋便毫不犹豫劈了下去。 苏廷岳大叫一声,五十多岁的人,反应竟也是出奇迅速,起身来拔腿就跑,速度之快堪比十几岁少年。 宋清晏一路提刀追去,边追边砍。 “你就是这么给本宫养军队的吗?” “苏廷岳,你好大的胆!” 宋清晏没有真的动武,只拿着刀在大殿里追着苏廷岳乱劈一通发泄情绪。 一直追到苏廷岳官帽脱落,衣冠不整,宋清晏方才停下脚步。 她理了理乱了的衣襟,丢下刀像无事发生般走回大殿上坐好。 “本宫限你七日内,补足军粮。” 苏廷岳此刻气喘吁吁,面色发白,听见命令当即跪在地上叩首,连连应是。 “若七日内补不上,”宋清晏语气平稳,“本宫就把你剁碎了包成饺子,给边军加餐。” 殿内一片死寂。 纵使告状的康岑这会儿也被宋清晏的行为吓到,垂首不语。 苏廷岳更是汗流浃背,生怕多说一句就真的会被剁碎了包饺子。 其余朝臣纷纷低头,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再开口。 宋清晏目光扫视了一圈,最终将目光停在刑部上。 “另外军粮掺砂之事,总要有个说法。本宫限刑部一月内查清此事,找出始作俑者。若查不清,你刑部就跟户部一起别干了,全都回家种地去吧。” 刑部尚书本来还在看笑话,没想到这会儿笑话看到自己身上,脸色骤变。 忙磕头应是。 宋清晏冷哼一声,这才开口道了句“今日早朝就先到此吧”,头也不回起身离开。 只留下太监在原地,高喊“退朝——”。 —— 早朝结束后,日光彻底铺开了。 宫墙反射出刺目的明黄。 百官散去时,神色各异。惊惧居多。 没想到帝女多年不问朝政,一上朝竟是如此雷厉风行。 宋清晏那边正往御书房走,不知道裴寂从哪个角落冒出来,追在她身后:“殿下今日大殿砍人之举真是风采动人,看得奴才心驰神往。” 宋清晏瞥他一眼。 “不会用成语就别乱用。” 她语气平淡。 “去召陆停云来御书房。” 裴寂一阵委屈:“殿下好冷漠,都不分些时间给奴才。” 宋清晏停下脚步,直视裴寂,手扣上他脖颈,微微用力。 裴寂咽了咽口水,压下心底躁动:“殿下……” 他眼角微红,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看得宋清晏一阵皱眉:“你什么毛病?” 她不理解这四年里裴寂近乎成魔的思念,但是这不影响她嫌弃地松开手并踹了裴寂一脚。 “滚去叫人。” 宋清晏想了想,又道:“还有,今夜戌时来本宫殿里一趟,有事和你说。” 直到听见后半句,裴寂心底的阴郁才稍稍散去一些,眼睛亮亮。 随即应了句是,开开心心替宋清晏叫人去了。 第十一章 拉拢 御书房里檀香淡淡,日光透过雕花窗格落在地面,映出碎裂的光影。 陆停云入殿时,衣袍已从朝服换成了浅青色衣袍,打眼看去不像朝臣,反倒像学子监里读书的少年郎。 他生得极好。 乌发束得整齐,眉眼干净而柔和。 鼻梁挺直,肤色偏白却不显病气。唇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春日新雪初融时的水光,温润尔雅。 “臣陆停云,见过殿下。” 宋清晏叫他起身。 她坐在窗边案后,手边摊着方才兵部呈上的粮袋。 “今日朝堂之事,陆学士如何看?” 陆停云沉吟片刻,答道:“粮草掺砂,非一日之过。银库不足,也非一人之责。殿下今日虽然将事情压下去了,但到底治标不治本。” “那你说该如何?” “疏渠。” 他抬眸,端得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银从何来,粮如何行,关隘谁守?若只靠罢官,恐怕换人亦难改旧习。” 宋清晏淡淡一笑。 “陆学士今日朝上,可看清了?” “看清什么?” “人心。” 殿外一阵风吹过,帘影微动。 宋清晏唇角微挑:“你觉得人心如何?” 陆停云想了想,答:“散。” 宋清晏点头:“兵部争功,户部自保,其余诸部观望。人人都有理,人人都无罪,最后只剩边关将士在挨饿。” 宋清晏看着他:“陆学士觉得,本宫要怎么处理此事才好?” 陆停云略作思索:“殿下今日压住了场面,想来短期内不会再有人心思生异了。” 宋清晏叹了口气:“朝堂如水,压久则溢。本宫今日虽然立了威,却并未得人心。” 陆停云道:“先立威方能立信。” “殿下聪慧,想必已经想到了解决办法。” 宋清晏摇头苦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本宫如今难就难在无人可用。” 殿内空气微凝。 陆停云沉默不语。 宋清晏目光落在他脸上:“陆学士可愿为本宫所用?” 陆停云笑笑:“殿下怎会无人可用?为殿下做事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他不动声色的拒绝让宋清晏忍不住皱眉起身。 她走近陆停云,想看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只是神女虽无心,同帝女如此接近的陆停云却红了脸,忍不住后退半步,垂下眼去。 宋清晏盯着他瞧了半晌,才直白道:“陆学士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她叹气:“朝堂从来不缺聪明人,缺的是愿意为百姓担责的人。” “如今父帝病重,朝堂形势不稳,人人自危,能有几个做实事的人为本宫所用呢?” 陆停云突然抬眸:“那殿下可知为何人人自危,朝臣沉默不语?” “因为说话要付代价。” 这句话落下,殿内忽然安静。 宋清晏道:“你是在怪本宫?” 陆停云:“臣不敢。” 但是控诉的话却没停:“如今朝堂旧臣盘踞,门生遍布。新人若想做事,要么依附,要么出局。殿下今日的怒火,会让一部分人敬畏,也会让一部分人害怕。” “害怕可以让人低头,但不能让人追随。” 宋清晏思索半晌,忽然笑了。 这是她拿回身体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为大楚尚还有像陆停云这样忧天下之忧的人而感到欣慰。 “陆学士说得甚是,本宫受教了。” 她本就生得美极,如今这一笑更是如晨光破云,明媚耀眼。 帝女展颜,陆停云一怔。他没想到自己鼓起勇气说出来的话会被夸奖,帝女还冲自己笑。 呆愣中只觉脑海深处有什么“嗡”的一声炸开了。 紧接着鼻间一阵微热传来,待回过神,陆停云忍不住伸手去摸,结果只摸到一手的黏腻。 他流鼻血了。 宋清晏看见这一幕也是一愣。 她见过怕自己的,恨自己的,也见过谄媚自己的讨好自己的,独独没见过对自己流鼻血的。 这会儿亦是有些手足无措:“这……陆学士可要宣太医来?” 陆停云用袖袍捂住鼻子,慌张摆手。 “殿下恕罪,臣失礼了。” 宋清晏也有些尴尬,找出张手帕来递给他:“陆学士……用这个吧。” 陆停云慌张跪地:“臣不敢。” 宋清晏:“……” 两人傻傻互看了半晌,最后一起笑起来,气氛瞬间变得轻松不少。 陆停云还在害羞,耳朵红成一片。 “若殿下没别的事,臣先告退了。” 宋清晏点头,道了句好。 两人心照不宣,一个以袖掩鼻匆匆离去,一个心虚摸回桌前,继续批奏折。 ** 经过半日忙碌,待戌时裴寂按着宋清晏吩咐过来时,大部分奏折已经批好了。 还有一部分被扔在地上,显然是宋清晏动怒后的结果。 裴寂乖巧将奏折捡起来,将奏折上的人名暗暗记下,准备之后派人去找找麻烦替殿下出气。 为了见宋清晏,他今日特意换了身窄袖暗红长袍,腰间束着黑金色皮带,衬得身形修长利落。 裴寂的眉眼在烛光里显得格外魅惑,眼角下一颗泪痣掩盖住他平日的凶狠,变成了一条摇尾乞怜的大型犬。 “奴才参见殿下。” 裴寂跪在地上,心里带着几分期待。 宋清晏淡淡“嗯”了声:“今日起,你来替本宫守夜。” 裴寂惊讶道:“每日吗?” “对。每日。” 宋清晏又指了指床边的绳子:“若本宫乱动,就用那个将本宫捆起来。” “……” 裴寂看着绳子,咽了咽口水,声音沙哑几分:“真的……可以吗?” 宋清晏摞好明日要打回去的奏折,起身伸了伸腰,漫不经心“嗯”了声。 “我今日醒来,发现自己昨夜曾出去过,但是却无人禀告亦无人阻拦。” “只怕这宫中都是萧烬的人,信不得。” “所以只能靠你了。” 裴寂呆呆半晌,待回神方才明白过来宋清晏话中之意。 “是她?” 宋清晏点头:“想必她还会出来,你要做的就是守着我,不要让她乱跑。” 裴寂:“……” 见他半晌不说话,宋清晏挑眉:“怎么?你不愿?” 裴寂立刻弯起唇角:“愿意。臣怎么会不愿意。” 只不过和他想的有些出入罢了。 他微微俯身,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刻意的挑逗。 “哪怕殿下要奴才守一辈子,奴才也愿意。” 宋清晏瞥他一眼。 “你需不需要本宫把你变成真太监?” 裴寂笑起来,不退反进,眼神里浮起明目张胆的渴望。 “殿下舍不得。” 宋清晏轻轻给了他一巴掌:“废话少说,守好。” 说罢,走向榻边,解下外袍。发丝落下来,垂在肩侧。 宋清晏卸下帘子,躺了上去,呼吸很快变得平稳。 裴寂立在不远处,安静看着帘内宋清晏的睡颜,目光灼灼,带着渴望,却又被死死压下。 殿下。 他的殿下。 这一次,他一定会守好。 第十二章 夜半 夜色氤氲。 东宫殿内灯火摇曳,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淌下,在烛台边缘凝成一圈细白的蜡痕。 裴寂立在帘外,背靠着朱红梁柱,手中把玩着那截细绳。 绳子软韧结实,若真要束人,足以缚住腕骨,使人难以挣脱。 他垂眸看着那绳,唇角一点笑意若有若无。 殿内很安静。 静到能听见风从檐角滑落的声音。 帘内,宋清晏呼吸平稳。 裴寂目光一点点柔下来,像狼伏在暗处守着唯一的猎物,又像犬守着主人。他不敢靠近,却又忍不住靠近。最终还是走到帘边,伸手…… 将帷幔压了压。 就在这时。 帘内的呼吸忽然有了变动。 床上的宋清晏慢慢睁开眼。 裴寂眼神骤然一冷。 他站直身体,掌心落在腰间匕首上。 帷幔微动。 榻上人缓缓坐起。 宋嫣抬手抚了抚额,醒来后第一件事先喊系统。 【帮我查看萧烬好感值和黑化值。】 【萧烬当前好感值:65。】 【萧烬当前黑化值:55。】 系统播报的声音响起,吓了宋嫣一跳。 【怎么突然变这么多?!】 系统没有回答,只有冷冷的提示传来。 【请宿主尽快恢复萧烬好感值,降低黑化值。否则将触发惩罚机制。】 红色的字在宋嫣视野里疯狂闪烁。 她呼吸有些乱。 【我现在连身体都没办法掌控,怎么恢复好感值啊?】 宋嫣只觉得焦头烂额。 【而且为什么我不能和萧烬坦白这件事?】 【你不是说他是天命之子吗?如果我和他坦白,他一定会救我的吧?】 系统没有回复宋嫣后面的提问,却还是给出了一个方法。 【请宿主取下手上镇魂石,系统会进行强制校正。】 镇魂石? 宋嫣忙低头朝自己手腕看去。 果然看见了一串通体漆黑的佛珠。 所以就是这个东西压得她没办法掌控自己身体的? 宋嫣急忙伸手要将镇魂石取下,只是还未动手,就感觉到脖颈处抵上了一把匕首,冰凉的寒意让她瞬间清醒。 猛然抬头,便对上一双如狼般锋利的眸子。 “大半夜不睡觉,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裴寂笑着,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宋嫣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昂头看他,模仿着宋清晏的语气高傲道:“裴寂,你好大胆!还不快退下!” 裴寂暗嗤一声“东施效颦”,拿起宋清晏准备的绳子。 “怎么,殿下忘了吗?还是您给奴才的权利呢。” 他将匕首叼在口中,上前一步压住宋嫣大腿,将她双手举过头顶,随后用绳子捆了起来。 “裴寂,你大胆!” 宋嫣自从穿过来就一直被人捧着护着,哪里经过这阵仗? 此刻不断挣扎,恐惧到泪水止不住往下掉。 裴寂欣赏着宋清晏的身体,却对宋嫣的恐惧感觉有些乏味。 殿下的身体真美。 只可惜被这样一个草包占据。 裴寂叹了口气。 算了,人不能太贪心。 他很快将宋嫣捆成了个粽子,丢在床角。 “殿下有梦游症,奴才也是为了殿下好。” 说罢,不管宋嫣再怎么喊,都只守在一旁,不发一言。 周身带着阴郁和得不到的愤懑。 宋嫣此刻被捆在床角,呼吸急促,额发凌乱,方才挣扎时撞翻了枕侧的玉枕,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从未这样狼狈过。 【系统,快想想办法啊!】 宋嫣急切地唤系统。 她喊了半晌,脑海中系统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当前局势不利。】 【建议宿主更换策略。】 宋嫣死死盯着站在不远处的裴寂,只觉得一阵耻辱。但为了萧烬,还是咬着牙压低声音道:“裴寂,你不就是想要她吗?” 裴寂背对着她,没有回应。 他缓缓把玩着匕首,将刀锋插回鞘中,动作慢条斯理。 宋嫣喉咙发紧。 “你守着她这么多年,她回来后可曾正眼看过你?” “她把你当刀,当狗,当影子。” “就是不曾把你当人。” 殿内空气一点点凝住。 裴寂终于转过身。 那双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 宋嫣声音发颤,却强迫自己镇定。 “你帮我取下镇魂石。” “只要我稳住局面,等一切结束,我把这具身体给你。”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疯狂的颜色。 “永远给你。” “你不是想要她吗?” “届时你可以对她为所欲为。” 裴寂慢慢走近她。 最后终于在榻前停下,俯视着宋嫣。 目光从她被绳索勒出的红痕滑到脸颊。 这张脸,确实很美。 只可惜了眼神不对。 “听起来……很动人。” 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宋嫣心脏猛地一跳。 她意识到自己说动了他,赶紧继续开口劝:“只要你帮我,我定……” 话还未落,便被裴寂一掌劈在颈后,晕了过去。 裴寂看着倒下去的宋嫣,慢慢收回手,神色已经彻底冷下去。 “别用她的脸,说这种话。” 晕过去后的宋清晏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她安静躺在床上,眉头微微簇起,似乎做了噩梦。 裴寂站在原地,盯着榻上的人看了许久。 随后伸出手,慢慢解开绳子。 动作很轻。 像是在触碰一件极珍贵的宝物。 宋清晏安静地躺着,不知道是不是方才挣扎的缘故,脸色格外苍白。 衬得唇色嫣红,让人忍不住想亲上去。 裴寂低下头。 最终却只用指腹轻轻贴了贴那片红。 “殿下……” 裴寂声音喑哑,低沉到几乎融进烛影里。 他指尖停在她唇畔,最终也没有越界。 只剩目光炙热。 渴望被压在眼底。 良久。 他抽回手,替她理好衣襟,将帷幔放回原位。 一切恢复如初。 仿佛方才的混乱从未存在。 ** 一夜宁静。 宋清晏醒来的时候,刚过三更。 她坐起身,唤了声裴寂。 帘外立刻应声。 “奴才在呢。” “昨夜可有异动?” 裴寂如实回:“她醒过一次,似乎是想取下镇魂石。” “奴才按殿下吩咐,将她制住了。” 裴寂语气平稳,没有半分波澜。 “为防她再闹,奴才将她打晕了。” 宋清晏抬手触到颈后,果然感觉到隐隐作痛。 “做得好。”她声音平静。 “以后再醒,仍如此。” 裴寂乖巧应是。 宋清晏很快唤了宫人入内,预备去上早朝。 裴寂则退至外室。 启明星的光透进窗棂,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那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触碰过她嘴唇的地方。 眸光沉沉。 第十三章 营救 早朝散去时,天色阴沉得厉害。 殿外云层低垂,压得宫檐都显得沉重。 今日早朝宋清晏没有发脾气,但依旧气势吓人,导致群臣退朝时都沉默着,三三两两挤在一起,像群惊慌的鸡仔。 萧烬同几个大臣走在一起,半路分别后,准备回明光殿。 却在归路上被一名宫人拦下,说城西商会掌柜派人传来消息,内容涉及军粮之事,不便明言,请萧烬过去一叙。 萧烬目光微沉。 军粮之事尚未平息,他确实在暗查军粮掺砂一事的线索,好替苏廷岳洗清嫌疑。 宫人说,来传话之人言辞谨慎,透露着几分急迫,仿佛若再迟一步,证据便会被毁。 他略作思索,终是点了点头。 “我这就过去。” 而此时,御书房内檀香正燃。 宋清晏伏案批阅奏折,案上堆着兵部与户部相互推诿的陈情书。她翻看着,殿外突然传来内侍通报—— “安王求见。” 安王是宋清晏曾祖父那一辈的支脉,和自己父帝同辈,按辈分算宋清晏还得称上一句皇叔。 几年不见,安王仍和宋清晏记忆里的模样差不多。 只是鬓角多了几分微霜。 他神色温和,入殿后并未过多寒暄,直接同宋清晏开门见山。 先是询问了皇帝病情,继而道:“殿下前些日子取消皇嗣大典,可是要考虑接手朝政?” 宋清晏假装没听懂安王试探:“皇叔这是说哪里话?朝堂是父帝的,父帝千秋,哪儿来的接手一说?” 虽然她已经从裴寂那里听说了世族和萧烬的不对付,但这也不代表她甘愿沦为世族傀儡,被世族掌控。 安王讪讪一笑:“这天下自然是陛下的。只是殿下如今代为执掌朝局,咱们同出一系,倘若有什么麻烦,世族自鼎力相助。” 宋清晏抬眸。 安王笑意从容:“人心动摇之源,不外乎权柄未定。只要殿下态度坚定,世族愿替殿下承担骂名。” 他说这话时语气温和,仿佛只是提议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宋清晏不置可否。 她知道所谓“承担骂名”,不过是世族表态可以替她除掉萧烬。 但除掉萧烬,她靠自己就可以。 所以宋清晏没有回应,只淡淡道:“皇叔的好意,本宫心领了。” 安王微微一笑,起身告退。 门阖上那一瞬,宋清晏目光冷下来。 世族盘踞朝堂,根深蒂固,也是顽疾。 宋嫣有一点没说错,世族们试图只手遮天,掌控朝堂,所以才需要一个人来颠覆旧制。 但是颠覆旧制的那个人,就非得是萧烬不可吗? 宋清晏转了转腕间佛珠,刚要重新翻开奏折,就听外头忽然一阵慌乱脚步声响起。 “殿下——不好了!” 内侍脸色惨白,几乎跪倒在地。 “陛下病情骤重,脉象紊乱,苏太医请殿下立刻过去!” 话音未落,另一名禁军统领冲入殿内,甲胄未卸,声音急促。 “殿下,萧大人在城西遇刺,现下行踪未知,生死不明!” 空气在这一瞬仿佛被抽空。 宋清晏握着奏折的手指骤然收紧。 父帝病重。 萧烬遇刺。 她胸口忽然泛起一阵冰冷的刺痛,像是被无形的线狠狠拉扯。腕间镇魂石滚烫起来,灼得皮肤发疼。 她嘱咐人叫苏玄龄务必吊住父帝的命,而后快速换了套裤装,向外走去。 “备马,出宫。” ** 马蹄踏出宫门,风卷起尘土飞扬。 城西街巷狭窄,空气沉闷。宋清晏带着禁军一路疾驰,远远便见到一地的鲜血和尸体,明显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恶斗。 来报信的人说萧烬失踪,想来已不在这里。 宋清晏找不到人,想了想,在脑中喊宋嫣。 【萧烬就要死了,告诉我他在哪里?】 宋嫣的声音很快传来,带着几分低落【告诉你?是嫌他死得还不够快吗?】 宋清晏道【别废话,现在只有我能救他。你若说了,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你若不说,他便只剩下死路一条!】 【届时我登基为帝,你也会因为无法完成任务而魂飞魄散。】 【恶毒!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恶毒的女人!】 宋嫣骂了几句,但也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最后不情不愿报了一个方向给她。 宋清晏嘱咐禁军处理现场,而后飞身上马,朝着更西方飞驰而去。 ** 按照宋嫣指的路线出了西城门不远,宋清晏就看到了路上残留的血迹和尸体。 一路追过去,很快便听见了打斗的声音。 只见十余名黑衣人将萧烬围在中央,动作干净利落,刀刀取命。护卫横尸在地,血沿着地面的缝隙缓缓流淌。 萧烬肩侧已染红一片,却仍握剑抵挡着。他背后是死巷,退无可退。 刺客一刀自上而下劈落。 就在刀锋贴近他颈侧的瞬间,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穿喉而过。 萧烬抬眼看过去时,宋清晏已经翻身下马,抽出了佩刀。 未等刺客回身,刀便切断了对方脖子。她动作凌厉,刀刀狠绝,没有一丝手软。 美丽危险,眼神狠厉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一名刺客从侧方突袭,宋清晏侧身避开,反手将刀送入对方腹中,再顺势一推,人便倒在了地上。 周围很快安静下来。 只剩萧烬粗重的呼吸声。 宋清晏站在血中,刀尖滴落暗红。 她走到萧烬面前。 “还能走吗?” 萧烬抬眸看她,眼底有一瞬间的恍惚。 “你……为何会来?” 她没有回答。 就在这一刻,脑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萧烬心动值:+5】 宋清晏嗤笑一声,毫不在意。 很快将马牵过来:“自己坐上去,带你回宫。” 萧烬点点头,试图爬上马背。 可他实在伤得太重,尝试了几次也没能成功。 宋清晏有些不耐烦,心里念着“都是为了父帝”,才压下想杀人的冲动,将他扶上了马。 “谢……谢谢……” 萧烬上了马,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着宋清晏,破天荒生出几分不知所措。 或许是今日的宋清晏不同往日,让他很不适应。 又或许是,方才宋清晏提刀砍人的样子很美,他还没有回过神来。 萧烬坐在马上,眼神发直。 总是下意识朝身边那道身影看。 说起来这四年里,他竟从不曾见过宋清晏拿刀。 他甚至没见过她骑马。 没想到,原来会是这样的……动人。 ** 二人回宫时,沉了一日的天终于压下了第一道闷雷。 宫门处的守卫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此刻皇嗣坐在马上,而缰绳握在帝女手里。 他们身后还跟着十几个禁卫军,皆是浑身染血。 宫灯一盏盏亮起。 禁军开道,侍从让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萧烬侧目看她,虚弱道:“多谢你救我。” 宋清晏神色平淡:“你死了,朝局更乱。” 语气公事公办,甚至可以说冷漠。 距离宫门不远,几辆原本停着的马车相继离去,悄无声息。 宋清晏不在意。 她在等。 终于,她看到了裴寂的身影。 裴寂很快走过来,微不可查地朝她点了点头。 宋清晏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她知道裴寂在告诉她:父帝平安。 第十四章 风起 父帝平安。 可“平安”两个字,如今不过是一层薄纸。 宫门外雷声轰然滚落,大雨如倾。 雨水沿着宫檐成片泻下,青石地面溅起雾气,血迹被冲开,在台阶缝隙间蜿蜒成淡红色的线。 宋清晏没有多停。 “将人送去太医署。”她平静吩咐道,“另外立刻封锁城西,尸体送去大理寺,务必查清身份。” 萧烬被扶下马时,脚步发虚,肩侧仍在往外渗血,他却始终侧头看她,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 雨水顺着他鬓角滑落,与血混在一起,顺着下颌滴落。 宋清晏没有给他机会,径自转身朝东宫走去。 雨幕里,她的背影纤细却笔直,像一柄立在风中的刀。 ** 即便胸口那股不安始终未散,她也没有去养心殿。 养心殿方向灯火通明,宫人来回奔走,药炉烟气顺着殿顶升腾,在雨中弥散成灰白色的雾。 太医的身影在殿门内来回穿梭,隔着长廊都能感觉到急促。 宋清晏脚步微微顿了一瞬。 终究没有过去。 她不能让父帝成为自己的“软肋”,否则父帝就会变成可以威胁自己的把柄。 宋清晏一路心情沉重走回御书房,长廊下安王正在等。 他站在廊柱下,衣袍未湿,显然等了许久。 “听闻陛下病情骤重,老臣便未曾离宫。”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温声道:“殿下没去探望一下吗?” 宋清晏摇头:“公务繁忙,还未能抽出身来。” 安王当然知道她的“公务”是指什么,他只是没想到宋清晏会在萧烬和皇帝之间选择前者。 明明先前的大典上二人已近乎决裂。 安王叹息一声:“老臣听闻今晨萧大人遇刺,是殿下亲自前去救的人。殿下武功卓绝不假,只是此举是否太不顾及自身安危了?” 他语气温和,脸上挂着忧心。 目光则缓缓扫过她袖口尚未洗净的血痕。 宋清晏垂头:“皇叔说得是,是我莽撞了。” 安王点头,又将话转回来:“不过殿下既已出手相救,何不趁此机会缓和与萧烬之间的关系?如今陛下病重,朝中人心浮动,若你二人继续对立下去,反而给外人可乘之机。” 安王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替她着想。 却字字句句都是试探。 宋清晏知道他实际上想打探的是自己与萧烬如今的关系。 “谢皇叔关心,只是今日我救萧烬,不过是不愿朝局生乱,并无他想。” 她目光平静,既没有退让,也没有承诺。 安王盯着她,似乎想从她眼中找到一丝破绽。 却什么都没有。 他无法从宋清晏眼中看出任何情绪。 安王沉默片刻,终究是退了一步。 “无论殿下如何抉择,世族永远站在殿下身后。” ** 太医署内灯火通明。 血腥味与药味混在一起,刺鼻得让人喉咙发紧。 萧烬被送到太医署后,很快就因为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他肩侧伤口极深,血肉翻卷,深可见骨。 太医剪开衣袍时,血仍未止住,伤口边缘泛着惨白。 “止血粉!” “快压住——” 棉布很快被染透,血色渗出指缝。 伤得这么重,没想到回来这一路颠簸,萧烬竟全程未曾喊痛。 “刺客刀刃淬了毒。”太医低声道,“这血若是再止不住,恐有生命危险。” 一名太医额头已见汗。 “脉象浮乱,气息将散。” 沈确听罢面色一白,忍不住道:“我去找殿下。” 却被萧烬身边另一个手下拦住:“殿下只将主子送到宫门外便离开了,表明是不想来,你去找也是无用。” “况且血止不住,便是殿下来了又有什么用。” 二人争执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众人看去,就见宋清晏立在门口。 廊下灯火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 她面色平静,只是几缕被雨水打湿的发丝贴在颊侧,显得有些狼狈。 似乎是感觉到她的到来,萧烬原本昏沉的意识像被什么牵住,慢慢睁开眼。 两人隔着灯火与雨幕对视。 宋清晏率先别开眼,将一罐伤药交到太医手上:“用这个吧。” 这是她借由自己受伤,从安王那里周旋来的,想来有效。 太医打开玉瓶,瞳孔一缩。 “这是……回阳散?” 他不敢多问,立刻将药粉撒上伤口。 药粉触血即凝,血流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室内紧绷的气息终于松了一线。 “多谢殿下相救。”萧烬声音沙哑。 他似乎想撑起身子,却因为力竭又倒回床上。 宋清晏看他一眼,神色淡淡:“本宫救的是朝局。” 她说完转身就走,丝毫没有留恋,更不见关心。 沈确等人却明显看见,宋清晏离开后,萧烬眼中的光暗了下去。 ** 宋清晏将药送给萧烬的消息当晚就传到了安王耳中。 他正在百花楼宴请其他几家世族长老,听闻了消息也并未表现出太多惊讶。 “帝女既亲自将人救了,总有办法将他治好。” “既然这药给与不给都要不了萧烬的命,倒不如卖个人情。” 安王端着酒,满眼精明。 一名世族长老皱眉。 “她又是救人又是送药,莫非真要与萧烬修好?” “她若与萧烬和好,那咱们岂不是白费功夫了?” 众人七嘴八舌谈着,试图揣测宋清晏的意图。 安王放下酒盏,示意众人安静。 而后慢悠悠道:“她若想做这个帝女,世族自然扶持她。” “她若不想做,有的是人想坐上那个位置。” 听闻这话,各世族又开始交头接耳起来,甚至有推举安王上台的声音传出来。 安王摆了摆手:“造反可是杀头的大罪,请诸位莫要再提。” 有人压低声音问:“那王爷打算如何?如今殿下心思难猜,若她真的心向萧烬,世族岂非没活路可走?” 安王目光幽深。 “她不想选,咱们可以逼她选。” 他说完,召来探子吩咐道:“把话放出去。” “皇嗣遇刺,帝女亲自出城相救。” “再添一句——” 他眯起眼。 “陛下病危,国本动摇,是有小人作祟。” “希望帝女能明大义,除小人,清君侧。” 第十五章 云涌 被刻意散布的谣言流传在夜色里,第二日上朝前,几乎大部分朝臣都听说了昨日之事。 朝臣们迫不及待想要上朝证实流言的真假,却发现今日宫门未开。 宫殿的大门口站着个拿拂尘的老太监,高声宣布了今日不上朝的消息。 朝臣们交头接耳,想问个缘由,得到的却只有“帝女染了风寒,身体不适”的答案。 宫墙内,晨雾低垂,宫墙在灰白天色里显得森冷而沉默。 值夜的宫人尚未退下,远处传来低低的更鼓声,敲得人心口发闷。 宋清晏一夜未睡。 她面前的桌案上摆着裴寂送来的密信,信纸边缘被撕毁一角,残存的印记极淡,却隐约可见世族徽记的轮廓。 他们似乎并不惧怕刺杀之事暴露。 宋清晏思索片刻,将信纸举到烛火前。 火舌缓缓舔上纸角。 墨迹在火中卷曲发黑。 她松手。 信纸很快化为灰烬。 火光映红她的脸。 世族们不是傻子,他们清楚知道,只有萧烬死,他们的地位才安全。 宋嫣早将权力都交了出去,一旦萧烬死,她无权无势,只能做世族傀儡。 若她执意与世族对立,他们也完全可借“扶正”之名强行掌控权柄。 再有可能,直接从宗族里推出一个比她更适合的傀儡也并非不可。 无论哪种结果,他们都能赢。 宋清晏整夜未眠,终于在天将破晓时下了第一道令。 “查抄西城三家商会。” 禁军很快领命而去,铁靴踏过湿漉漉的青石路面,溅起昨夜残雨。 城西街巷尚未完全醒来,商铺门板半掩着,被一脚踹开。 其中一家,正是昨日“传话”的源头。 那名带话的宫人已被扣押,商会掌柜面色灰白,被押在地上,抖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大理寺的人如蝗虫过境般开始翻箱倒柜。 暗格被撬开,墙砖被敲碎,账册、密信、银票、往来契约一件件摊在地上。 尘土飞扬之间,账册被翻得哗哗作响。 午时未到,所有物证就尽数被押回了大理寺。 御书房内,裴寂立在宋清晏身后,两人都没有说话。 宋清晏站在窗前,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肩上,将她的身影拉得笔直。 “大理寺那边查的怎么样了?” 裴寂答:“结果已经出来了。” 宋清晏讽刺地笑了笑:“动作倒是快。” 不到半日,线索就被“查出”了。 大理寺给出的答案是:刺客来自边境流寇,受雇行凶。 至于雇主——早已畏罪自尽。 案子被定性。 干净利落。 没有牵连世族。 像是一场纯粹的外患。 大理寺呈上奏折时,连措辞都被修得滴水不漏。 “外患余党潜入京中,妄图挑拨朝局。” “罪人已畏罪自杀。” 这是世族给宋清晏的答案,也是威胁。 与此同时,关于帝女和萧烬复合的流言也开始在京城流传。 仿佛一夜间,人人都开始批判:萧烬祸国,死不足惜。 这事若是放在几日前,宋清晏或许会开心。 但是如今萧烬的命和父帝绑在一起,她没办法坐视不理。 只是她虽然不能让他死,也不能让世族以为她护着他。 她必须制造一种平衡。 让所有人看不清她的真实意图。 让每一方都觉得她可能站在自己这边,又随时可能翻脸。 沉寂了半晌,宋清晏终于开口。 “裴寂。” 暗影里的人现身。 “拟旨。” “萧烬未经禀报擅自追查外寇,剥夺侯爵封号,禁足明光殿三个月,无召不得出。” 裴寂应是,眼底露出欣赏的神色。 他知道殿下救人是为了皇帝。 惩罚和禁足则是为了切割。 她在通过行动告诉世族—— 她可以救萧烬,也可以压萧烬。 而这一切,全要看世族态度如何。 ** 宋清晏的禁令一下,明光殿便被裴寂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铁甲森森,长枪交错。 沈确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出来与裴寂对峙,得到的却只有一纸褫夺爵号的帝女令。 沈确不服,不肯接旨。 瞪着裴寂道:“殿下绝不可能下这样的旨!定是你这奸人从中作乱,想要挑拨离间!” 裴寂冷笑:“做狗就要有做狗的觉悟,不要总出来乱吠!” “你!”沈确脸色一白,就要冲上去。 却被一只手拦下了。 “沈确,退下。” 萧烬被人搀扶着走出来,面色苍白,毫无血色。 他看了裴寂一眼,并未多言,跪地道:“臣萧烬,领旨。” 裴寂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这世界上惹人厌烦的东西有很多,但只有一种实在叫人难以忍受。” “就是佯装无害,心思深沉之人。” “这种人就连狗都不如,狗至少知道护主,这种人却会为了自身利益,将主人杀了也在所不惜。” 裴寂说完便走,任沈确在身后叫骂亦未回头。 萧烬的心思难猜吗?不难猜。 他一向严谨,怎么可能轻易就被骗出宫。 怕不是想要的就是如今这个局面罢了。 ** 与此同时,宫门口也贴出了诏令。 很快,萧烬被褫夺爵位的事就传到了世族和朝臣耳中。 举朝震动。 很多人不明白,为什么昨日里帝女还不顾生死亲自前去救人。 今日便翻脸无情,直接剥夺了萧烬的爵位。 京城内气压持续低沉,风雨欲来。 世族府邸里,安王正同人喝茶听戏。 听到探子回报,眉头忍不住皱起来。 本想借流言逼她站队,她却先一步快刀斩乱麻。 如今救人之举被“罚令”盖住,情分化作政令。 世族亦不好再做文章。 安王放下茶盏,指腹在盏沿轻轻一抹,茶水晃出细细一圈涟漪。 “她倒是学会先下手为强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厅内丝竹未停,唱词婉转,却被压得极低,像一层薄雾笼在众人心头。 一名幕僚低声道:“王爷……我们是否还要再添一把火?” 安王摇头。 “火太旺,会烧到自己。” 他沉吟片刻,忽而问:“皇帝那边,可有新消息?” 探子俯身:“太医署回报,陛下脉象渐稳。” 安王眼底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盯紧养心殿。” 他缓缓道,“另外——” “看好军粮一案,务必不能被她察觉端倪。” 第十六章 怀疑 月明星稀。 明光殿外的宫墙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高阔冷寂。 帝女的禁令下得极重,殿外三重禁军环绕,铁甲在灯火下泛着冷硬的光,长枪交错如林,严密得连只鸟也难以飞出去。 殿内安静一如往常。 偏殿的一间旧书房里点着两盏灯,灯焰微弱,橙黄的光在墙壁上晃动。 棋案摆在窗边。 窗半开,夜光下竹影斜斜映在地面。 萧烬披着一件深色长衫坐在棋案前。 他身上的伤还未痊愈,衣襟系得很松,隐约可见胸口缠着的白布。 因为先前失血过多,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短短几日,整个人清瘦了不少。 修长的手指此时正拈着一枚黑子,在棋盘上方悬了许久,才终于落下。 前几日同萧烬对弈的青衣文士今日换了身白袍,袖口卷起一截,露出腕骨修长的手。 他的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束着,却仍旧难掩眉眼清俊。 白玉棋子在他指尖转动,映着灯火泛出温润的光。 屋里很静。 过了许久,文士亦落子。 “你要输了。”他道。 萧烬摇头:“未必。” 黑子落下,白子紧跟。 几个回合下来,文士眉头紧皱。 “不下了。”他将棋子扔回棋奁。 他不喜欢萧烬这样不要命的打法。 萧烬笑笑,也没有强迫他。 窗外的夜风吹动竹叶,沙沙作响。 文士忽然开口:“你是故意的吧。” 虽是询问,却透着笃定。 萧烬淡淡道:“我没想到她会亲自来救我。” “那天来报信之人,从措辞到举止都文雅得过分,绝不会是普通人。” “我之所以跟上去,不是有多好奇,而是我以为幕后主使是她。” 他说到这里,抬起眼来:“说起来,先前托你帮我调查她,查得如何了?” “我听闻最近几日她都未曾上朝,却日日唤你去御书房谈话。” 文士耳廓微红,不正常咳了两声:“我在殿下身上并没看到任何不妥。” 萧烬的目光停在棋盘上。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眼睑处投下一层浅浅的阴影。 “不,她不可能是宋清晏。”萧烬笃定道。 这回答倒叫文士困惑了:“为何如此说?” 萧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微微一沉。 那一日记忆翻涌出来。 刺客的刀锋,鲜血,马鸣。 还有那之后提刀而来,浑身染血的宋清晏。 她提刀砍人的样子没有半点迟疑。 眼神冷若冰霜。 萧烬喃喃道:“那绝不可能是嫣嫣。” 萧烬抬起眼。 那双原本清冷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深沉。 “你见过之前的她的。” 文士犹豫片刻,还是点头。 “见过。” 萧烬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棋盘。 “那你该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懦弱、犹豫、总是在退让。 她甚至连刀都不敢碰。 可那日,她提刀杀人时动作干净利落。 没有一丝迟疑。 萧烬盯着棋盘,声音极轻。 “那不是她能做到的事。” 文士道:“所以你觉得帝女性格大变,是受了什么刺激?” 萧烬摇头:“人再如何变,有些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改变的。” “我怀疑她被人换了。” 文士摇头:“帝女那张脸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换的。” “不。” 萧烬忽然抬起头,眼神冷得惊人。 “我怀疑的不是易容……” “是夺舍。”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文士一时没反应过来。 萧烬却越想越觉得笃定。 “那个眼神。” “我从未在嫣嫣身上见过。” 他盯着棋盘。 “所以只有一个解释。” “她身体里的人,已经不是她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文士忍不住笑了。 萧烬冷下脸来:“你不信我?” 文士正色道:“不是不信你。” “是我确定,她就是帝女。” “我承认,先前的帝女的确性格温和,面对你时总是带着爱慕,与如今的她大相径庭。” “但你可知,帝女五岁得批天命,十三岁监国,十四岁曾亲赴边关随军一年,刚到的第二天就亲手斩下了一个副官头颅。” “她的武功和手段,你身边的沈确怕是再清楚不过。” “若你当真起了怀疑,也该怀疑你之前遇到的那个是假的,而非现在这个手段果决,雷厉风行的帝女是假的。” 文士的话令萧烬脸色一白。 他突然想起萧家被判满门抄斩那年,他其实是见过宋清晏的。 确实张扬耀眼,锋芒毕露。像一柄刚出鞘的剑。 他也想起后来再见时。 她温柔地对他说—— 除了大名,她还有一个小名。 叫“嫣嫣”。 可若如今这个才是真正的宋清晏。 那么他的嫣嫣—— 又是谁? 如今又去了哪里? 萧烬想不通。 他把棋子收回棋奁,对文士道:“我现在出不了明光殿,所以有件事需要你去查。” 文士叹了口气:“我不是你的属下。” “我知道,但这回我要让你查的事事关朝局,朝中无人能独善其身,若不查清,你亦会受到牵连。” 文士一点即通:“你要我去查军粮?” 萧烬点头:“我被禁足,沈确等人亦无法出去,如今能信任的就只有你了。” “七天之期就快到了,军粮想必已经筹备好即将运往边关,这是最后能扳倒苏廷岳的时机,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萧烬道:“陆兄,你知道的,苏廷岳此人虽有糊涂之处,但他忠心不曾做假。” “若他倒台,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陆停云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宋清晏的身影。 先是那日朝堂上,她提着刀追着苏廷岳满殿跑,衣摆翻飞,神情冷得吓人。 然后画面又变成了御书房里,她坐在书案之后。 一身深色朝服,衣襟绣着细密的金线暗纹,腰身极细。 抬眼看人的时候,眼神像刀,带着压迫。 陆停云忽然觉得鼻腔有点发热。 他抬手按了按鼻梁。 指腹却沾到一点温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 ……血。 陆停云:“……” 萧烬:“你怎么了?” 陆停云面无表情地把手背在身后。 “夜里风凉,大概是上火。” “知道了。” “此事我会去查。” 他起身走到门边。 夜风吹起他的衣摆。 “不过,”他回头看了萧烬一眼,“事关军粮,帝女那边恐怕也不会闲着。” “若你二人发生冲突,我不会站在任何一边。” 第十七章 夜行 与此同时。 御书房灯火通明。 宋清晏正站在案前翻阅卷宗。 她已经换上了便于行动的深色常服,衣襟束得很紧,袖口也用细带扎起,整个人看上去比白日少了几分威仪。 案上堆满账册与供词。 她一份一份翻过去。 最后停在一页名字上。 户部尚书,苏廷岳。 所有证据都指向他。 账册、运输记录、押送官吏的供词,甚至连粮仓守卫的口供都完全吻合。 一切都对得太完美。 宋清晏看着卷宗。 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案面。 “太干净了。” 裴寂站在一旁。 他的黑衣在灯火下几乎与阴影融在一起。 “殿下的意思是?” 宋清晏把卷宗合上。 她的眼神冷静而清醒。 “像是有人专门做给我看的一样。” 屋里安静了一瞬。 裴寂微微皱眉。 “殿下打算如何?” 宋清晏已经拿起斗篷。 黑色斗篷披在她肩上,衬得她的身形更加挺直。 “证据可以造。” 她淡淡说道。 “但粮食不会。” 她转身往门外走去。 “咱们走吧。” 夜色深沉。 宫门早已落锁,城中更鼓刚过三声,街巷寂静得仿佛连风声都显得突兀。 两匹黑马从宫城后门悄然出发,很快便被夜色吞没。 行路约半个时辰,京郊粮仓终于在夜雾之中缓缓浮现。 高墙沉黑,仓房一排排压在夜色里,像沉默的兽群。 远处有守夜的仓兵提着灯巡逻,昏黄的火光在风里摇晃着。 宋清晏与裴寂下马,利落翻过外墙。 落地后裴寂本能地想伸手托住她,却发现宋清晏早已经先自己一步落地。 他尴尬摸了摸鼻子,迅速将手收回。 两人贴着仓墙的阴影行走,脚步极轻。 仓区很静。 一点微弱的声响都会被放大。 裴寂低声道:“这边的是京军粮,边关军粮在那边,明日便要被送走了。” 宋清晏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更深处那几座仓房上。 那一排仓房封条尚新,门前的地面还留着粮车碾过的深痕。 两人很快摸到了仓门前。 裴寂俯身看了一眼锁链,手腕一翻,薄刃已经从袖中滑出。他的动作很快,刀锋贴着铁锁轻轻一挑,金属发出极细的一声响,锁扣便落在他掌心。 仓门被推开一条缝。 粮食的气味缓缓涌出来。 两人闪身进去。 仓房里很黑。 只能隐约见到成片的粮袋被堆得极高,一袋压一袋,像墙一样立在那里。 裴寂打开火折。 火苗很低,只够照亮手边一尺的地方。 宋清晏走到最近的一袋粮前。 封条完好。 她伸手按了按。 麻袋鼓胀而结实。 裴寂用匕首划开袋口。 谷粒哗啦一声倾泻出来。 他抓起一把。 灯光下的谷粒饱满金黄,颗粒整齐,没有霉味,也没有杂质。 宋清晏没有说话。 她蹲下身,伸手从谷粒里慢慢掏了一把。 指尖在谷粒间停了停。 然后,她忽然说:“再往下。” 裴寂立刻明白。 他将整袋粮翻开,用刀继续往下挖。 最上层依旧是正常的粮。 再往下去,刀刃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像是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裴寂随即深深一剜。 被掀起来的谷粒里混着大片灰白色的细砂。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宋清晏的目光沉了下去。 裴寂把手伸进粮堆里,又往深处掏了一把。 这一次掏出来的已经几乎全是砂,还混着铁屑。 裴寂把那一把东西摊在掌心。 “砂石还好说,这帮人居然敢在粮里掺入铁屑!” 那是会要人命的。 宋清晏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仓房里只有火折的火苗在轻轻跳动。 宋清晏低声道:“若边军收到这种粮草,会发生什么?” 裴寂没有回答。 答案太明显。 边关将士拆开粮袋,发现军粮被掺成这样,会发生什么? 会怒,会乱,会闹。 届时要问责的是谁? 是户部。 因为户部负责调粮。 而户部尚书,正是苏廷岳。 宋清晏慢慢站起身。 她的斗篷在黑暗中微微垂落,比夜色沉重。 她看着粮堆。 “若真将这批粮送到边关,户部与兵部必然翻脸。” 裴寂低声道:“有人想借边军之怒,彻底扳倒苏廷岳。” 宋清晏不发一语,面色沉重。 仓房安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还有灯火晃动的光。 裴寂的眼神一变:“有人来了。” 他忙吹灭火折,仓房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脚步声越来越近,正是朝着这个方向来的。 门外有人说话。 “锁被撬开了,有人来过!快进去看看!” 裴寂反应极快,一把抓住宋清晏的手腕,将她往粮堆深处一带,两人迅速躲进堆叠的粮袋之间。 与此同时,门被推开,月光洒进来。 地上破掉的粮袋清晰可见。 随着一声喊,脚步声越来越密,无数人正在往粮仓赶。 宋清晏和裴寂躲在粮袋缝隙里,空间很窄。 宋清晏的背贴在粮袋上。 裴寂面对着她,两人之间近得几乎没有空隙。 脚步声匆忙,灯光在粮袋间晃来晃去。 裴寂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粮袋上,身体微微前倾,将她完全挡在阴影里。 他的呼吸压得很低。 黑暗里,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 宋清晏试图抬头,额角撞上裴寂下颌,柔软的唇角扫过裴寂凸起的喉结。 身体上的触碰让裴寂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声音低哑:“殿下,不要乱动……” 灯光忽然从粮袋缝隙照进来。 两人同时屏住呼吸。 宋清晏下意识往前,这一动,让她整个人几乎贴进裴寂怀里。 裴寂的手猛地收紧。 指尖压在粮袋上,关节微微泛白。 宋清晏能清楚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发侧。 滚烫。 脚步声越来越近。 灯光停在他们藏身的这一排粮袋前。 有人低声道: “这里好像被人动过。” 裴寂的眼神冷下来。 下一刻。 一只手猛地掀开粮袋。 “谁——” 话还没说完。 裴寂已经动了。 他反手一掌击灭灯火,身体如影子一般冲出粮堆,黑衣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守仓兵刚要喊,刀光已经贴着他的喉咙划过去。 “有刺客!” 仓房瞬间乱成一片。 裴寂却没有停。 他故意踢翻一排粮袋,谷粒哗啦啦倾泻下来,随后整个人冲出仓门。 “在那里!” “追!” 脚步声很快被裴寂引走。 宋清晏仍然站在粮堆的阴影里。 她听着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慢慢握紧了手指。 仓房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地上的谷粒在风里轻轻滚动。 第十九章 验证 宋嫣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听萧烬的话,回了东宫。 【系统,查看萧烬好感值。】 回去的路上宋嫣忍不住问。 系统的声音很快响起。 【萧烬当前好感值:60。】 【萧烬当前黑化值:65。】 宋嫣有些没反应过来,惊讶道:“怎么又涨这么多?” “刚刚我去找萧烬,难道没有让他的黑化值下降吗?” 系统冰冷的声音传来【刚刚宿主去见萧烬,暴露了身份,导致萧烬黑化值+5。】 【现在进行惩罚。】 “什么?”宋嫣来不及惊呼,下一秒就感觉到灵魂深处传来一阵大力的冲击,随后一股强烈的电流猛地劈下。 劈得她直接跪在了地上。 惩罚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宋嫣想喊,却被系统强行噤声,只能强忍着剧痛,一步步挪回东宫。 就要到三更天了。 宋嫣回到东宫,看了眼被自己扔在地上的镇魂珠,忍不住怨恨起宋清晏来。 如果不是她,自己早就完成任务,与萧烬安安稳稳在一起了。 又怎么会落到如今这般,还要承受这种非人的折磨! 宋嫣越想越恨,一脚将那枚镇魂珠踢得滚出老远。 “宋清晏,你永远都别再想回来了!”宋嫣恶狠狠道。 话音刚落,下一秒却直挺挺昏了过去。 宋清晏睁开眼,看了眼被扔在地上的镇魂珠,猜到宋嫣应该是将任务完成了。 她走过去将佛珠捡起,戴回到手腕上。 随即唤宫人准备上朝。 意识深处的宋嫣还清醒着。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忍不住大喊大叫起来,声音扭曲。 【我已经将镇魂珠取下了,为什么你还能出来?】 宋清晏没有回答她的话。 腕间的“镇魂珠”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发烫了。 不是因为它失去了作用,而是真正的镇魂珠早就被她拆分开埋入了身体各处。 除非剖开她的皮肉,否则再也没人能将其取出来。 ** 停了多日的早朝再开,满朝文武大臣一时间都没能反应过来。 大部分人都是听到号令后匆匆忙忙往宫门赶。 今日的宫城上空笼着一层湿冷的雾气,晨钟敲响,太和殿前的青石广场上也陆陆续续站满了人。 各式官袍的颜色在雾气中连成一片,让人难以分辨。 每个人都在等。 朝臣们低声交头接耳,不明就里的人这会儿也多少听到了些消息—— 昨夜粮库被贼人袭击了。 随着太和殿的大门缓缓打开,铜铰发出沉重的声响。 “上朝——” 太监高声唱礼。 众臣依次入殿。 大殿上,朱漆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殿内灯火明灭,光影交错之间,气氛更显压抑。 宋清晏已经坐在监国位上。 她今日穿着一身深色朝服,衣襟绣着细密的金线暗纹,长发高绾,气势冷峻。 大殿行礼声此起彼伏。 “参见帝女殿下。” 宋清晏抬手。 没有多余情绪。 “有事启奏。” 朝臣们四下看看,很快有一人迈步出列。 兵部尚书康岑。 只见他神情肃然,双手捧着奏折跪下。 “启禀殿下,臣有急奏。” 宋清晏看了他一眼。 “讲。” 兵部尚书声音沉稳:“昨夜兵部收到急报。” “京郊粮仓即将发往边关的粮,或有问题。” 康岑话音刚落,大殿里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有人面色一变,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不明就里,互相之间眼神交换。 宋清晏将一切尽收眼底,神色不变。 “什么问题?” 兵部尚书道:“军粮掺砂。” 朝臣哗然。 竟然发生了和前几日同样的事。 朝臣们的目光忍不住向苏廷岳看过去。 苏廷岳神情沉稳,跪地道:“殿下。” “这次的军粮全程由臣亲自负责筹备,绝不可能有问题!若殿下不信,臣愿当堂查验。” 康岑听罢冷笑一声:“有胆量。” “那就请陛下作证,苏大人亲自查验!也好给边关军一个交代!”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宋清晏身上。 她没有说话。 殿内只剩下风穿过殿门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兵部尚书道:“殿下,臣已命人将粮车运至宫门外,只等您示下,便可验粮。” 气氛一下子绷紧。 苏廷岳站在殿中,脸色微微沉下去。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若粮有问题,今日便是他的死局。 兵部尚书此刻也在看着他。 “苏尚书,你可敢当场开粮?” 苏廷岳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背脊挺直。 “臣,无愧于心。” 兵部尚书冷笑一声。 “好。” “既然如此,就请殿下下令吧。” 宋清晏开口:“准。” ** 一刻钟后,宫门外的广场上。 数十辆粮车整齐停放。 麻袋一袋一袋堆得像小山。 朝臣全部被带到了现场。 禁军列在四周,将广场整个围住。 兵部尚书亲自走上前。 抽出佩刀。 刀锋落下。 麻袋被割开。 金黄色的粮食哗啦一声倾泻出来。 兵部尚书没有停,直接把刀插进粮袋最深处,随后用力一划。 哗啦一声。 深灰色的沙被抖落出来。 空气有一瞬间凝固。 兵部尚书的声音提高:“殿下请看!” 他随即吩咐下去,很快,更多的粮袋被割开。 皆是同样的情况。 砂石不断从粮堆里掉出来。 朝臣之间发出一阵低声惊呼。 “军粮掺砂!” “这怎么可能……” 兵部尚书跪地,声音里带着愤怒。 “殿下!” “军粮掺砂,其罪当诛!” “此粮由户部筹备,如今证据确凿,请殿下明断!” 说完。 他一挥手。 几名官员立刻上前。 一摞账册被呈上来。 “粮仓账册。” “押运记录。” “仓官供词。” 所有证据一条一条摆出来。 每一条。 都指向一个名字。 ——苏廷岳。 苏廷岳站在原地。 脸色苍白。 但他没有辩解。 因为他很清楚,证据确凿,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康岑开口道:“如此罪行,若不严惩,该如何同边军交代!” “请殿下——” “立刻捉拿罪犯苏廷岳!”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宋清晏身上。 有风吹来,她的衣袍轻轻晃动。 一阵沉默过后,宋清晏终于开口。 “禁军何在?还不速速将人拿下。” 第十八章 传递 夜深。 宫城沉在一片浓黑的夜色之中,层层宫墙在月光下像沉默的山脊,檐角的铜铃被夜风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宋清晏独自坐在案前。 案上堆着方才从粮仓带回的几页粗略记录,她没有再翻,只是指尖轻轻按在纸页上,目光却停在窗外。 裴寂还没有回来。 适才粮仓外太过混乱,裴寂冲进夜色时甚至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殿下先走”。 然后人就消失在黑暗里。 一直到现在都未曾归来。 宋清晏收回目光。 她并不是一个容易慌乱的人,可此刻指尖仍旧无意识地在案上敲了两下。 她很清楚裴寂的本事。 但京郊粮仓毕竟是禁地。 一旦惊动太多人,后果难以预料。 她闭上眼,片刻后又睁开。 现在没有时间去想这些。 更棘手的事情就在眼前。 天一亮。 军粮就要启运。 若将这些粮运往边关一定会出大事。 如今指证苏廷岳的证据已经铺好。 账册、押运记录、口供。 只要军粮出事,就可以借兵部之口对户部发难。 届时,苏廷岳将再无翻身余地。 宋清晏缓缓吐出一口气。 时间紧急,她却无人可用。 裴寂不在,她身边全是各方势力的眼线。 她靠在椅背上,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看来只能换个办法了。” 宋清晏低声喃喃,而后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 任由自己沉入意识深处。 “宋嫣。”她喊。 “干什么?” 脑海里很快响起宋嫣不耐烦的声音。 宋清晏语气平静。 “今夜我去了京郊粮仓。” 宋嫣愣了一下:“你去粮仓做什么?” 宋清晏没有解释,只慢慢说道:“我在边军的粮袋里发现了砂石和铁屑。” “被隐藏的很好,在粮袋最底层,很难被觉察。” 宋嫣终于反应过来。 “你是说……军粮有问题?” “不是有问题。” 宋清晏轻轻纠正。 “是有人故意让它出问题。” 她停了一下。 “如今所有证据都指向苏廷岳。” “只要明日粮一出京。” “他就完了。” 意识里安静了一瞬。 宋嫣的声音冷下来。 “你想做什么?” 宋清晏笑了一下。 “做什么?” “当然是顺水推舟。” 她语气轻描淡写:“我看那老头不顺眼很久了。朝堂是时候该换人了。” 宋嫣立刻明白过来。 她几乎是咬着牙开口:“你要借这个机会扳倒苏廷岳?” 宋清晏没有否认。 慢慢说道:“只要粮车运至边关,兵部就能借此打压户部。” “到时候苏廷岳百口莫辩。” 她语气很平静。 像是在讨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朝政。 宋嫣却气得几乎说不出话。 “你疯了吗!” “那是军粮!” “你就算想苏廷岳死,也不能拿边关将士的生死开玩笑啊!” 宋清晏淡淡道:“宋嫣,是你把权力交出去的,是你把帝女这个身份变成一个空壳,现在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宋嫣一时竟说不出话。 宋清晏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只是站起身。 灯火在她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要休息了。” “明日早朝,应该会很热闹。” 她走到内殿。 解下外衣。 灯火被她随手吹灭。 房间很快陷入黑暗。 过了一会儿。 呼吸渐渐平稳。 意识深处的宋嫣沉默了很久。 然后忽然骂了一句“疯子”。 下一瞬,身体的控制权被夺走。 床上的人忽然睁开眼。 宋嫣翻身下床。 她动作极轻,迅速披上外衣,随手把长发束起,推开窗子。 夜风立刻灌了进来。 宋嫣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镇魂珠,毫不犹豫将其取了下来扔在地上。 随后走出了房门。 ** 明光殿。 因着帝女的禁足,殿外此刻有三层禁军把守。 长枪林立。 火把在夜风里晃动。 守在明光殿外的禁军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过来,立刻握紧长枪,但当火把光照到那张脸时,所有人几乎同时愣住,随后迅速跪下。 “殿下。” 宋嫣没有停。 她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声音冷得像夜里的霜。 “让本宫进去。” 禁军应是,立刻退开一条路。 宫门缓缓打开。 宋嫣一路无阻进了明光殿。 殿内灯火寂静。 侍从早已退下,整座宫殿只剩下夜风穿过长廊时的细微声响。 宋嫣轻车熟路地走到萧烬的房门前。 伸手推开。 屋里灯火温暖。 萧烬还未睡,此刻正坐在榻边读书。 他身上只着了件白色中衣,衣襟松松系着,隐约能看到里面缠着的白布。 门开的一瞬间,他已经抬起头。 看见来人的时候,眼底闪过警惕。 “殿下?” 宋嫣站在门口。 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萧烬已经站起身。 因为伤口还未好,他走得很慢。但对宋清晏深夜到访的警觉却丝毫没有减少。 “这么晚,帝女殿下来明光殿做什么?” 萧烬语气平静而疏离。 宋嫣看着他。 她这会儿才看到他的伤。 白布从衣襟里隐约露出来,血迹隐隐有渗出的迹象。 宋嫣心里一酸。 那些准备好的话一下子全忘了。 思念如潮水般汹涌袭来,她忍不住朝萧烬扑过去。 萧烬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手甚至已经摸向桌边的烛台。 但下一刻,怀里多了一个人。 宋嫣紧紧抱住他。 动作太急,甚至撞到他的伤口。 萧烬闷哼一声。 还没来得及推开她。 怀里的人已经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 “萧烬!” 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心疼。 “你怎么会伤成这样!” 萧烬僵住。 这个语气和神情…… 萧烬慢慢低头。 看着怀里的人。 那双冷静锋利的眼睛,一点一点柔软下来。 他低声开口:“……嫣嫣?” 宋嫣愣了一下。 下一刻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认得我了?” 萧烬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向怀里一带,紧紧抱住。 “认得,怎么会不认得呢。” “对不起,是我不好,直到现在才认出你。” 宋嫣哭得一塌糊涂。 抱着萧烬蹭了很久,才终于恋恋不舍松开手。 “萧烬,我不知道自己能在这儿待多久,所以有一件事必须尽快告诉你。” 宋嫣想到来的目的,语气也变得急促起来。 “京郊粮仓的粮被人掺了砂石,且明天一早就要运往边关了!” 萧烬眸光沉下来:“你怎么知道的?” 宋嫣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所有证据都指向苏廷岳,若不尽快拦下那批粮草,只怕会出大事。” 屋子里一时寂静。 灯火轻轻晃动。 萧烬叹了口气:“嫣嫣,此事虽大,可我如今被禁足,出不去明光殿,又如何救得了苏伯父呢?” 宋嫣一愣:“你被禁足了?” 她反应过来,忍不住咬牙切齿道:“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 萧烬问:“她知道这件事?” 宋嫣点头:“而且她还说只要粮车出京,苏廷岳就完了。” “萧烬,一定是她做的!”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萧烬沉默了很久。 忽然轻声问了一句。 “嫣嫣。” 宋嫣抬头。 “嗯?” 萧烬看着她。目光深得像夜。 “她真的这么说?” 宋嫣毫不犹豫点头。 “当然。” 她咬牙道。 “我听得清清楚楚。” 萧烬笑了一下。 揉了揉宋嫣的头:“我知道了。” “你先回去,别被她发现了。” “放心吧,苏伯父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