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甲勒住缰绳,胯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他身旁,郁青衣一身劲装,外披天青色披风,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我送你上去。”
徐三甲盯着那蜿蜒入云的山道,眉头微皱。
这几日相处,他愈发觉得这个在外人面前杀伐果断的女掌门,其实心里藏着太多事。
郁青衣展颜一笑。
这一笑,英气中透着从未有过的柔婉,竟比这漫天晚霞还要动人。
“不必。”
她轻轻摇头,素手挽起被风吹乱的鬓发。
“这路,我走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摸回去。况且……”
她顿了顿。
“明日才是正日子。你若是今日就上去,怕是要被我有备而来的师叔伯们打下山来。”
徐三甲哑然失笑,也不再坚持,只是那目光却怎么也挪不开。
“好,那便明日见。”
郁青衣不再多言,猛地一夹马腹。
“驾!”
骏马嘶鸣,如离弦之箭冲向山道。
行出数十丈,她忽然勒马回首。
暮色四合中,那个男人依旧骑在马上,如同一尊铁塔,静静地守望着她。
两人遥遥相望,虽无一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直到那抹天青色的身影彻底没入山林,徐三甲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收回目光。
脸上的柔情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边关统帅独有的肃杀与冷硬。
“进城!”
马蹄声碎,惊起一群归巢的寒鸦。
源河县并不大,此时城门即将关闭,守城的士卒见是大队人马,正要盘查,却见一面绣着“徐”字的黑旗迎风招展,吓得慌忙大开城门。
客栈早已被徐家亲卫包下。
徐三甲刚在满是尘土的太师椅上坐定,徐东便快步走了进来。
这憨货如今也练出几分沉稳,只是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爹,源河知县林大人在城门口候着呢,说是久仰您的大名,备了酒席要为您接风洗尘。您看……”
“不见。”
徐三甲连眼皮都没抬,解下腰间的佩刀,重重拍在桌上。
林轩的前车之鉴还在那摆着,这些个文官,肚子里弯弯绕太多,他懒得应付。
徐东挠了挠头,有些为难。
“那……俺怎么回绝?人家毕竟是一县父母官,一直站在风口里等着也不是个事儿。”
徐三甲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声音淡漠。
“你就去告诉他,安源城的天已经晴了,以前那些个烂账没人会再翻。让他把心放回肚子里,该吃吃,该喝喝。”
晨曦破晓,雾霭沉沉。
天青剑派巍峨的山门在云气中若隐若现,平日里清净的石阶前,此刻却是杀气森森。
徐三甲翻身下马,战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抬眼望去。
数十名白衣弟子手按剑柄,分列两旁,宛如两排挺拔的青松,目不斜视,呼吸绵长。
正中央,三道人影横剑挡路。
左侧曹德,面沉如水;右侧薛林甫,胖脸紧绷;中间那位,正是这天青剑阵的主阵之人,华锦秋。
华锦秋一步踏出,手中长剑嗡鸣,剑尖直指徐三甲眉心。
一股寒意瞬间锁定了这位刚下马的边关统帅。
“徐大人,请留步。”
声音清冷,不带半分烟火气。
“想上山迎亲,先过天青剑阵。”
徐三甲微微一愣。
他料到今日这帮娘家人不好对付,多半有些刁难,却没成想,竟是真刀真枪的干仗。
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三位长老身后那道倩影上。
郁青衣今日换回了一身掌门常服,立在苏坤身侧,秀眉紧蹙,那双总是透着英气的眸子里满是焦急,拼命向他使眼色,嘴角嗫嚅,似乎想传音入密,却被身旁的大长老无形的气机隔绝。
徐三甲收回目光,冲着几位老人家拱了拱手。
“几位师叔,大喜的日子动刀动枪,怕是不太吉利吧?若是伤了和气,晚辈以后还怎么登门蹭饭?”
华锦秋面色未改,剑锋纹丝不动。
“江湖规矩,既来便守。”
“若是徐大人怕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激将法。
但这法子对徐三甲这种兵油子管用。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沉稳。
既然那是郁青衣的娘家,这规矩,他敬。
既然那是江湖的脸面,这阵仗,他闯。
他侧过头,对着身后的亲卫低喝。
“丁秋,枪来!”
丁秋一愣,下意识就要去解马背上那杆重逾百斤的“鎏金常胜”。
“不是那杆。”
徐三甲摆了摆手,目光并未离开三位长老。
“拿杆寻常铁枪便是,那是杀敌用的,今日是比试,别坏了师叔们的兵刃。”
丁秋恍然,从随行军械中抽出一杆普通镔铁长枪,双手奉上。
徐三甲单手接过,手腕一抖。
“嗡!”
枪身震颤,抖出一朵冷冽的枪花。
他倒提长枪,向着前方微微一礼,身躯瞬间挺直,而是足以挑翻整座江湖的擎天玉柱。
“那便,得罪了!”
话音未落。
风起。
华锦秋、曹德、薛林甫三人脚下步伐变幻,瞬间呈品字形散开,剑光微凝,气机相连,竟似在这山门前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
徐三甲不再废话,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带起一阵狂风,长枪如龙,毫无花哨地一记突刺,直取正面的华锦秋!
这一枪没有任何多余的变化,纯粹就是快,就是狠,是军伍之中千锤百炼出来的杀人技!
华锦秋瞳孔微缩,身形如柳絮般向后仰倒,险之又险地避过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与此同时,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贴着枪杆削向徐三甲的手指,紧接着反手一撩,直攻下盘。
“着!”
几乎是同一时间。
左右两侧风声鹤唳。
曹德与薛林甫动了。
两人同时跃起,两柄长剑一左一右,分袭徐三甲的面门与心口,剑气森寒,封死了他所有的进退之路。
这就是天青剑阵!
一人防守,两人必杀,攻守转换只在瞬息之间。
徐三甲心中暗凛,脚下错步,身形暴退。
“铮铮铮!”
金铁交击之声密集如雨打芭蕉。
三人如影随形,剑光绵密紧追,根本不给徐三甲喘息的机会。
眨眼间,徐三甲已被逼退十余丈,身后便是悬崖峭壁。
不能再退了!
军阵杀伐,讲究的一往无前,久守必失!
徐三甲眼中精芒爆闪,面对这漫天泼洒而来的剑雨,不退反进,低喝一声。
“小心了!”
这声暴喝宛如平地惊雷,震得周遭弟子耳膜生疼。
只见他腰腹骤然发力,脊椎大龙疯狂扭动,手中长枪猛地横扫而出,借着腰身之力,长枪如车轮般极速转动!
呼啸的风声瞬间盖过了剑鸣。
一寸长,一寸强!
硬生生荡开了那跗骨之蛆般的追身剑芒。
“当!当!当!”
火星四溅。
巨大的反震之力让三位长老虎口发麻,原本行云流水的攻势不由得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