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144章 下不为例

作者:霜叶迎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徐三甲心中被猛地撞了一下。


    这就是大夏的边军。


    这就是保家卫国的脊梁。


    一两银子,就能买他们一条命,就能让他们感恩戴德。


    何其廉价,又何其悲凉。


    他转头看向宋大山。


    宋大山立刻会意,凑近低声道:“是老李头的儿子,家里确实困难。”


    徐三甲目光扫过全场。


    “拿我的帖子,去官厅请刘大夫过去一趟。”


    “药材从公账上走!”


    “告诉刘大夫,要把人治好,缺什么药,只管开口!”


    “治不好,本官拿他是问!”


    那汉子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随即便要再次磕头。


    徐三甲一把托住,将人硬生生提了起来。


    “把泪擦干。”


    “把身体养壮。”


    “本官要的不是磕头虫,是能杀蛮子的好汉!”


    黄昏返城。


    残阳如血。


    马背上,徐三甲面色凝重。


    施恩容易,难的是持之以恒。


    要想让这帮汉子真正归心,光靠这一顿肉、一两银子是不够的。


    得让他们看到希望。


    活下去的希望。


    ……


    第三日。


    风雪更甚。


    三百精锐骑兵,裹挟着滔天寒气,马蹄声碎,直扑辖下九屯。


    第一站,沙岭堡。


    尚未进堡,徐三甲勒马驻足,眼睛微微眯起。


    不一样。


    太不一样了。


    城墙虽旧,却修补得严丝合缝,墙根下没有杂草,更没有随地泼洒的尿迹。


    望楼之上,哨兵身姿笔挺,如标枪般矗立,眼神锐利如鹰。


    堡门大开。


    防守官谢渊,早已候在风雪中。


    此人平日里沉默寡言,只会拍马屁的百户里,是个透明人。


    可今日。


    他腰杆挺得笔直,一身洗得发白的鸳鸯战袄,竟穿出了几分铁血味道。


    徐三甲灵泉之眼微微一扫。


    后天四层?


    这哪里是透明人,分明是把利刃藏进了刀鞘,等着饮血呢。


    “集结!”


    徐三甲也不下马,冷冷吐出两个字。


    急促的锣声骤然炸响。


    仅仅三分钟。


    一百余名士卒从营房中冲出,衣甲在身,刀枪在手。


    没有喧哗,没有推搡。


    列队整齐,鸦雀无声。


    这等集结速度,这份令行禁止的本事,便是放在正规边军精锐里,也不多见。


    徐三甲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亲兵。


    他走到谢渊面前,两人的距离不过半尺。


    目光如刀,死死盯着谢渊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


    “谢大人。”


    “你很会藏拙啊。”


    语气玩味,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谢渊不避不让,垂首抱拳。


    “下官并不愿藏拙。”


    字字珠玑,大有深意。


    徐三甲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以前的上官贪婪昏庸,露了头角便是死罪,不得不藏。


    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人。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为常人所不能为。


    徐三甲逼近一步,身上煞气涌动。


    “那现在呢?”


    “还藏吗?”


    谢渊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光芒竟比这漫天风雪还要刺眼。


    那是压抑了许久的野心和抱负。


    “大人清正,乃当世豪杰。”


    “下官若再藏,便是对不起大人手中的枪!”


    “下官,何须再藏!”


    好个何须再藏!


    徐三甲心中暗喝一声彩。


    这安源州烂透了的泥潭里,竟然还真埋着金子。


    但他没有立刻表态。


    人心隔肚皮,是不是真金,还得火炼。


    “发饷!”


    徐三甲转身,大手一挥。


    “让弟兄们先把年过好。”


    “其他的,年后再说。”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


    谢渊身躯微震,抱拳更深。


    “谢大人!”


    ……


    离开沙岭堡,气氛陡转直下。


    其余三堡,简直就是烂泥塘。


    遍地鸡毛,屎尿横流。


    城墙塌了一角也没人修,用几根烂木头随便顶着。


    士卒一个个面黄肌瘦,缩着脖子揣着手,眼神涣散。


    那几个屯堡官,却一个个红光满面。


    见徐三甲来了,腆着张大脸,满嘴阿谀奉承。


    “大人辛苦!”


    “大人威武!”


    “大人真是爱兵如子啊!”


    徐三甲面沉如水。


    看着这帮只知道喝兵血、刮地皮的蛀虫,握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


    真想一刀全砍了。


    但他忍住了。


    现在还不是杀人的时候,杀早了,容易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大鱼跑了。


    粮饷照发。


    徐三甲一言不发,甚至连马都没下。


    只是那眼神,阴冷得让人如坠冰窟。


    那几个屯堡官捧着银子,原本还在嬉皮笑脸,被这眼神一扫,背脊阵阵发凉,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这位新任守备大人的眼神,怎么跟看死人似的?


    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夜幕降临。


    安源州城,书房内烛火通明。


    徐三甲将一份名单重重甩在桌上。


    对面阴影处,坐着那一袭飞鱼服的秘武卫百户,卫岑。


    “查查他们。”


    徐三甲指着名单上的名字,语气森寒。


    “尤其是那个谢渊,还有田贵这几个脑满肠肥的废物。”


    “祖宗八代,哪怕是小时候偷看过谁家寡妇洗澡,都要给我查得清清楚楚!”


    “我要知道他们的底细,知道他们的软肋。”


    “年后,我要用这把刀,好好刮一刮这安源州的骨毒!”


    卫岑眉头微蹙,有些不满地把玩着手中的绣春刀。


    “徐大人。”


    “秘武卫直属天子,监察百官,不是你的私家侦探,更不是给你打杂的。”


    “这不合规矩。”


    徐三甲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眼皮都不抬。


    “怎么?”


    “卫大人觉得这些蛀虫,不算是动摇国本?”


    “还是说,卫大人想看着这边境烂透了,蛮子打进来,好回去给陛下交差?”


    “若是如此,那便当我没说。”


    卫岑一滞。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接得住?


    而且,他也确实看那个沙平川和这帮蛀虫不顺眼很久了。


    半晌。


    卫岑冷哼一声,抓起桌上的名单,身影一闪,融入黑暗之中。


    “下不为例。”


    空气中,只留下淡淡的一句话。


    北风依旧在门外嘶吼,却吹不进徐家大院的热乎劲儿。


    徐东吭哧吭哧冲进主院。


    脸上全是血沫子,笑得却比这一冬的雪还要亮堂。


    这傻大个把狍子往地上一扔,震起一圈雪尘。


    “爹!刚从猎户手里收来的,还是热乎的!”


    “这玩意儿傻,那是真傻,可肉也是真嫩!”


    徐三甲正拿着块布擦拭沥泉枪,闻言眉毛一挑。


    这才是过日子的样。


    比起官场上那些虚头巴脑的太极推手,这只滴血的狍子看着顺眼多了。


    “好小子!”


    “剥皮,去膻,今晚架火,烤了它!”


    “让你媳妇把那个存了三年的酒坛子挖出来,今儿个高兴,喝!”


    夜幕四合。


    炭火红通通的,把屋子里烘得暖意融融。


    徐三甲推门进屋,脚步不由得放轻了些。


    灯下。


    郁青衣正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在一方墨色的锦缎上游走。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瘦剑客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恬静如水的女子。


    侧脸在烛光下被镀上了一层柔柔的金边,长睫毛忽闪忽闪。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