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老哥,这……”
徐三甲刚要开口推辞。
沙平川那肥厚的大手已经按住了徐三甲的手背,不容置疑。
“哎!自家兄弟,莫要推辞!”
“我视玉露如亲女,如今将她托付给老弟,便是信得过老弟的人品。”
“你若不收,便是看不起哥哥我,也是嫌弃这丫头出身低微!”
这帽子扣得极大。
而且,这胖子话里有话。
这亲女二字,咬得极重。
徐三甲心中冷笑。
好一个视如亲女。
既然是亲女,又怎会随手送人做妾?
但这人,他还真得收。
若是不收,便是当场撕破脸,这沙平川背后的势力,以及那还没摸清的走私网,怕是立刻就要断了线索。
也罢。
既然你想送个耳朵眼睛到我身边,那我就成全你。
只是这耳朵听到的,眼睛看到的,究竟是不是你想知道的,那就两说了。
“既然沙老哥如此厚爱……”
徐三甲反手握住沙平川的手,脸上露出“感动”之色。
“那三甲便却之不恭了,定当善待玉露姑娘。”
……
风雪依旧。
从卫司衙门出来时,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已经候在门外。
玉露换了一身厚实的狐裘,抱着琵琶,在两名丫鬟的搀扶下上了车。
那车帘掀起的一瞬,她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复杂。
似是解脱,又似是踏入了另一个深渊。
回程的路上,马蹄声碎。
徐北策马跟在徐三甲身侧,好几次欲言又止,憋得那张年轻的脸庞通红。
他虽不如大哥徐东稳重,却也看得出其中的不对劲。
那沙平川是什么人?
那是嘉城的一方土皇帝!
无缘无故送个绝色美女给三叔,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是什么?
“三叔……”
徐北终于忍不住,驱马靠近了些。
“那女人……”
徐三甲目视前方,冷风如刀割面,却吹不散他眼中的寒意。
他微微抬手,止住了徐北的话头。
“回去再说。”
这里是嘉城地界,隔墙有耳,风雪亦能传声。
回到安源州守备府,天色已近黄昏。
徐三甲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大步流星入了府门。
老管家吴海早已候在门口,见后面跟着一辆香车,车上下来一位绝色佳人,那张老脸上的褶子不由得抖了抖。
自家老爷这是……开窍了?
“吴叔。”
徐三甲停下脚步,并没有多看玉露一眼。
“将玉露姑娘安置在西跨院。”
“那是清净地,莫要让人惊扰了姑娘休息。”
“另外……”
他目光深邃地看了吴海一眼,语气加重了几分。
“这几日府里乱,多派几个人看着,别让姑娘乱走,免得冲撞了什么。”
吴海是个人精,跟了徐三甲这么久,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西跨院?
那地方离主院最远,四周都是高墙,除了几棵老歪脖子树,什么都没有。
这是要软禁啊。
“老奴省得。”
吴海躬身应诺,转身便换了一副笑脸,引着面色苍白的玉露往西边去了。
徐三甲径直去了书房。
不多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后窗翻入,落地无声。
正是秘武卫百户,卫岑。
这一路上,他虽未现身,却始终吊在车队后面,将一切尽收眼底。
“沙平川这只老狐狸,倒是舍得下血本。”
卫岑也不客气,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茶,一口饮尽,眼中满是讥讽。
“那玉露我在教坊司见过案卷,那是前任户部侍郎的孙女,罪臣之后,琴棋双绝,这等尤物,市价至少三千两白银,还要有门路才能弄到手。”
徐三甲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节奏沉闷,如同战鼓擂动。
“卫大人,你看这沙平川,是靠那点死俸禄过日子的人吗?”
卫岑冷笑一声。
“那个胖子?”
“我查过他的底,他在嘉城这几年,光是记在名下的屯田就有四百顷,城里的酒楼、当铺、绸缎庄,更是有七八处之多。”
“今日这一顿宴席,那一壶羊羔酒,便抵得上寻常百户一年的饷银。”
“更别提那满屋子的舞姬,哪一个不是用金银堆出来的?”
徐三甲猛地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舆图前。
手指重重地在那“嘉城”二字上一点。
“嘉城指挥使,正三品武官,一年的俸禄也不过百余石米,加上养廉银子,撑死了也就是千把两银子。”
“他来嘉城不过六年。”
“就算他不吃不喝,把骨头渣子都榨干了,也攒不下这一半的家业!”
徐三甲转过身,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卫岑。
“卫大人,咱们都是明白人。”
“这银子,是从哪儿来的?”
“天上掉不下来,地里长不出来。”
“除非……”
他捋了捋下颌刚硬的胡渣。
“除非有人开了口子,让那流淌的金银,如同这漫天的风雪一般,源源不断地刮进了他的口袋。”
卫岑神色一凝,手中的茶杯缓缓放下。
“徐大人的意思是……”
“走私。”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从徐三甲嘴里吐出来,却如同千钧巨石,砸在地上。
“梁家只是个幌子,或者说,只是个跑腿的。”
徐三甲冷冷道。
“没有卫所的遮掩,没有通关文牒的放行,梁家的商队连安源城的门都出不去,更别提将那成车的生铁、棉布、食盐运往北蛮!”
“沙平川如此豪奢,甚至敢公然蓄养罪臣之女,他的底气从何而来?”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不仅参与了,而且……”
徐三甲眼中杀气暴涨。
“他分的那一杯羹,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卫岑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背脊发凉。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桩勾结匪类的案子,没想到拔出萝卜带出泥,这根深埋地下的根系,竟然烂到了卫指挥使这一层。
“此事干系重大。”
卫岑站起身,面色凝重得如同锅底。
烛火摇曳,爆出一朵灯花。
书房内静得只能听见算盘珠子撞击的脆响。
徐三甲盯着账册上那一串朱砂勾勒的数字,眉头紧锁。
三千两银子,两千石粮草。
沙平川那只笑面虎答应得太痛快了。
这是想看他敢不敢下嘴。
既然送上门,哪有不吃的道理。
正好拿这笔银子,给守备营那帮崽子和下面屯堡的军户发个厚实的年节福利。
要想让人卖命,光谈忠义不行,得让大家伙儿手里有银子,锅里有肉。
门扉轻响。
一股淡淡的莲子清香钻入鼻腔,冲散了屋内沉闷的墨臭。
郁青衣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这位平日里持剑杀人的女侠,如今换上了一身素净的布裙,挽着袖口,露出半截皓腕,少了几分江湖戾气,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
“大人,夜深了,喝碗银耳莲子粥压压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