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甲解下大氅,安然坐在主位之上,端起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水,轻抿一口。
苦涩,却提神。
拿下徐福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这安源州的水,浑着呢。
……
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幽静小院。
枯藤老树,寒鸦数点。
屋内陈设极简,却透着一股子低调的奢华,博古架上摆放的皆是前朝孤品。
一名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正临窗作画,笔走龙蛇,绘的是一幅《雪中寒梅图》。
梁荣神色匆匆,推门而入,连鞋上的泥雪都来不及蹭去。
“三爷!出事了!”
青衫男子笔锋未停,只淡淡道。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徐三甲……在城关堡拿下了徐福!”
“啪。”
青衫男子手中的狼毫笔微微一顿,一滴饱满的墨汁滴落宣纸,在那傲雪寒梅上晕染出一块刺眼的黑斑。
毁了。
他放下笔,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么快?”
“千真万确!听说只带了二十人,当场打断了徐福的胳膊,现在正在整顿兵马!”
梁荣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
“这徐三甲是个狠角色,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咱们之前的布置,恐怕都要被打乱了。”
青衫男子沉吟片刻。
“他只针对了徐福?”
“目前看来,只是针对徐福及其亲信,并未波及其他。”
青衫男子眼中闪过了然。
“聪明人。”
“这是在夺权,也是在立威。徐福那蠢货,在那位置上坐久了,真以为这安源州姓徐了。”
他冷笑一声,那是上位者对弃子的漠视。
“那……我们要不要出手保徐福?毕竟这几年运输线都是他在打点……”
梁荣试探着问道。
“保?”
青衫男子拿起一块洁白的绢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墨迹。
“一条断了脊梁骨的狗,还有什么价值?”
“况且,徐三甲既然敢动手,手里必然握着铁证。这时候伸手,只会惹一身腥。”
他将沾了墨的绢布随手扔进火盆,看着火舌将其吞噬。
“安排人,把徐福那边可能会牵连到我们的尾巴,处理干净。尤其是账册,不能落到徐三甲手里。”
声音平淡,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梁荣身子一颤,低头应道。
“是,属下明白。那……徐三甲那边?”
青衫男子重新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能在半日之内,以雷霆手段镇压兵变,掌控城关堡。
这个新来的守备,有点意思。
比徐福那头蠢猪强太多了。
“继续拉拢。”
青衫男子眼眸深处闪烁着精明的算计之光。
“这世上没有不吃腥的猫,只有给不够的鱼。”
“明日,你亲自去见他。”
“告诉他,徐福能给他的,梁家能给双倍。若他能真正掌控这三千守备营,这条商路……他可值两成利。”
梁荣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两成利!
那是多少真金白银?三爷这回是真下血本了!
“属下领命!”
梁荣躬身退下,消失在风雪之中。
青衫男子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那座巍峨如兽的城关堡,喃喃自语。
“徐三甲……希望你是个识时务的俊杰,否则……”
一阵寒风灌入,吹得屋内烛火摇曳不定。
城关堡校场之上。
近千名士卒已然集结完毕,黑压压一片,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此处是正堂,厚重的木门轰然合拢,隔绝了外界呼啸的风雪,却关不住那满室令人窒息的肃杀。
地龙烧得正旺,可站在堂下的许禄与韩承,只觉如坠冰窟。
徐三甲慵懒地靠在铺着虎皮的大椅上,手中那一册发黄的名簿被翻得哗哗作响,每一声都似踩在两人的心尖上。
至于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徐千总,此刻被五花大绑扔在红漆立柱旁,断臂处的血早已凝成了黑痂,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啪。”
名簿被随手甩在案几之上。
徐三甲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眸子如同此时堡外的鹰隼,死死钉在许禄身上。
“许把总,这一册子账,记得挺细啊。”
许禄身子猛地一颤,膝盖骨发软,几乎要在那两道如刀的目光下融化。
“卑职……卑职不知大人所指……”
“不知?”
徐三甲嗤笑一声,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那本名簿。
“城东安乐坊,三进的大宅院,光是那道紫檀木的门槛就值五十两纹银;后院养着四房娇滴滴的小妾,个个穿金戴银;膝下子女十二人,听说长子还在易州城的私塾里读书,一年束修便是三十两。”
每念一句,许禄的脸色便灰败一分。
直到最后,那张脸已如同死人般惨白。
徐三甲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本官若没记错,边军百户的俸禄,一年不过四十两纹银,加上那点微薄的养廉银,这十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下你那宅子里的一块地砖。”
“许禄,你来告诉本官,这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扑通!
许禄终于撑不住了,双膝重重砸在青砖地上,冷汗如浆而出,瞬间湿透了脊背。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这都是徐福……是徐福逼卑职收的!卑职一时糊涂……”
这就招了,软骨头。
徐三甲眼底厌恶,目光偏转,落在一旁始终低垂着头的韩承身上。
“韩把总,你呢?这事儿,你怎么看?”
这一问,看似随意,实则是在逼着站队。
韩承身躯僵直。
他能感觉到,徐福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的后背,若是眼神能杀人,他早已被千刀万剐。
此时此刻,向前一步是荣华富贵,退后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沉默几息。
韩承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竟藏着一股子压抑了许久的狠厉与痛色。
“卑职以为,许禄有罪!徐福……更有罪!”
这一声,咬牙切齿,带着一股子血腥气。
“哦?”
徐三甲眉梢微挑。
“说说看。”
韩承深吸一口气。
“承平十九年,前任百户宁朝为人刚正,不愿同流合污,更欲上报军饷亏空之事。徐福便起了杀心,令许禄于城外野猪林设伏,假借蛮族斥候之手,将宁百户乱箭射杀!”
此言一出,跪在一旁的许禄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如同见了鬼一般。
“你……你怎会知道?!”
韩承根本不理会他,双目赤红,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宁百户于我有救命之恩!当年黑云山一战,若非宁大哥替我挡了一箭,卑职的坟头草都三丈高了!这笔血债,做梦都想讨回来!”
这汉子七尺之躯,此刻竟有些微微颤抖,那是恨意在燃烧。
这就有意思了。
要用人,就得用有弱点的,或者,有仇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