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瞬间躁动,两百双眼睛瞬间亮得吓人,那是饿狼看到了鲜肉的眼神。
在这乱世,有一口饱饭吃那就是把命卖了也值,更何况还有银子拿?
还没等他们欢呼出声,徐三甲猛地拔出腰间雁翎刀,刀锋指天,寒光凛冽。
“但!”
“吃了老子的粮,拿了老子的钱,这命,就是老子的!”
“训练场就是战场!谁敢偷奸耍滑,军棍伺候!谁敢临阵脱逃,老子手里的刀不认人!”
杀气腾腾。
新兵们心头一凛,那点喜悦瞬间化为敬畏。
徐三甲收刀入鞘,脸上突然露出一抹极具诱惑的笑意。
“怕苦?怕死?那是怂包蛋!”
“想不想光宗耀祖?想不想让人高看一眼?”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个月后,全军大比武!”
“骑兵、步兵,各科第一名,老子直接授实职百户!”
“前五名,试百户!前十名,总旗!”
“只要你有本事,哪怕你是个乞丐,老子也能让你骑大马,当大官,衣锦还乡!”
百户!
那是正六品的武官!
在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汉子眼里,那就是天大的官,是祖坟冒青烟才能修来的福分。
原本以为只是来当个大头兵混口饭吃,谁能想到,一步登天的梯子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拼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拼了!”
两百条汉子怒吼,声震四野。
徐承旭站在台下,看着这群如同打了鸡血般的饿狼,不由得暗自咋舌。
三爷这手段,绝了!
然而。
豪言壮语好说,这罪却难受。
仅仅半个时辰后。
河滩上便是一片鬼哭狼嚎。
没有花架子,全是实打实的体能榨取。
负重跑、举石锁、冲坡……
一个个累趴在地上吐酸水,双腿打摆子如同弹棉花。
徐三甲提着鞭子在队伍里穿梭。
“没吃饭吗?跑起来!”
“那是蛮子的马刀!跑慢一步,脑袋就搬家了!”
“想想那百户的官印!想想那白花花的银子!”
每一鞭子下去,都伴随着更加疯狂的嘶吼。
没人退出。
哪怕累得吐血,只要一抬头看见点将台上那堆银子,看见徐三甲那身威风凛凛的官袍,这帮汉子就又能从骨头缝里榨出力气。
富贵险中求!
……
午后,日头西斜。
远处官道上传来一阵沉闷的车轮碾压声。
徐三甲刚从校场下来,一身汗气未消,抬头望去,紧绷的脸部线条瞬间柔和了下来。
来了。
二十几辆大车排成长龙,车辙印压得极深,显然装满了沉甸甸的粮食。
打头的汉子身材魁梧,面相憨厚,正是大儿子徐东,默默地推着。
车队后面,是一群妇孺。
赵氏怀里抱着东西,孙氏牵着孩子,徐楠像只欢快的小鹿,还有那几个徒弟……
举家搬迁。
“爹!”
徐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快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粮食到了,家里人也都带来了。”
没有多余的话。
但徐三甲听得懂。
这是把身家性命都交到了自己手里。
后院瞬间热闹起来。
儿媳妇赵氏领着一大家子人齐齐跪拜。
“给公爹请安!”
“给爷爷磕头!”
徐承虎那虎头虎脑的小子,挣脱母亲的手,迈着小短腿扑过来抱住徐三甲的大腿,奶声奶气地喊着爷爷。
徐三甲的大手在那颗虎头虎脑的小脑袋上揉了揉,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二儿媳孙氏的身上。
这妇人眼底乌青,神色虽强自镇定,但那双总是往营门口飘忽的眼睛,藏不住心事。
她在找徐西。
“别看了。”
徐三甲声音温醇,如同一碗热汤灌下去,瞬间驱散了孙氏心头的寒意。
“老二在建宁卫办事,那是正经差事。我已经让人递了信,明儿个一早,他就回来。”
孙氏身子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紧绷的弦,松了。
她盈盈一福,声音有些哽咽。
“媳妇……多谢爹体恤。”
这世道,男人在外头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能有个准信儿,就是天大的恩赐。
徐三甲摆摆手,并未多言。
这一路风餐露宿,妇孺老幼皆是满面尘霜,强撑着一口气罢了。
“老三,带你大嫂二嫂她们去后院,早就收拾好了。”
“好嘞!”
徐北应了一声,领着一众家眷往后院去。
迎河堡原本就是军事重镇,官衙后院宽敞得很,比起徐家村那几间土坯房,简直是云泥之别。
大房、二房、小女儿徐楠,连带着几个徒弟,哪怕一人一间都绰绰有余。
不过半个时辰,后院便有了烟火气。
……
堂屋。
徐东去而复返。
这个二十岁的汉子,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却依旧显得有些局促。
他双手捧着一封信,递到了徐三甲案头。
“爹,这是外公托我带给您的。”
徐三甲眉头微挑。
那个倔老头?
拆开信封,只有薄薄一张纸。
字迹潦草,透着股求人的窘迫。
家中三个孙子,读书不成,种地嫌累,如今这世道眼看要乱,想求徐三甲这个当姑父的,在军中谋个差事。
文春,文杰,文华。
徐三甲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每一下,都敲在徐东的心口上。
良久。
徐三甲提笔,回信一挥而就。
“把信送去关城,交给老三去办。”
他将信纸折好,扔给徐东,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告诉你外公,文春性子沉稳,肯吃苦,让他来堡里管后勤;文杰脑子活泛,通晓庶务,来给我当个文书。”
说到这,徐三甲眼神骤然一冷。
“至于文华,让他滚远点。”
徐东一愣,下意识问道。
“爹,文华表弟他……”
“烂泥扶不上墙!”
徐三甲冷哼一声,那股子杀伐气让徐东脖子一缩。
“好赌成性,这种人进了军营,不仅会害死自己,还会害死我的兵!我不替他爹管教,但也绝不收留祸害。”
“这事没得商量。”
徐东噤若寒蝉,连忙点头应下。
待徐北拿着信策马离去,屋内又静了下来。
徐三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余光瞥见大儿子还杵在原地,两只手绞着衣角,那一脸的落寞简直快要溢出来。
这傻小子。
看着弟弟们一个个或是管事,或是练兵,如今连表弟都要来帮忙,他这个当大哥的,却只能干些推车运粮的粗活。
心里头不是滋味。
“觉得自个儿没用?”
徐三甲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直戳心窝子。
徐东面色涨红,头垂得更低了。
“爹……我……我也想帮您分忧。可我这脑子笨,只会打铁种地,不像二弟三弟他们……”
“谁说你没用?”
徐三甲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在那宽厚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你这把力气,还有你那打铁的手艺,就是宝贝!”
“把心放肚子里,爹给你留着大事呢。这迎河堡能不能真的立住脚,往后还得看你。”
徐东猛地抬头,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真的?”
“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徐东裂开大嘴,憨憨地笑了,那笑容里透着股傻气,更透着股卸下包袱后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