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甲心头猛地一紧,后背紧绷。
内斗,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时。
轰隆隆——后方干涸的河道转弯处,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轰鸣。那是大队骑兵冲锋才有的声势!
所有人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只见漫天黄尘之中,一面残破却依旧鲜红的周字大旗,在烈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是周将军!”
“援军!是咱们左营的援军!”
徐家村众人喜极而泣,欢呼声瞬间炸裂。
尘土飞扬间,近千骑兵如同一条黑色的铁流,踏着浅浅的河水席卷而来。
为首一将,红袍银甲,长发高束,即便脸上沾满血污,也掩盖不住那股子英姿飒爽的豪气。
唏律律——!
战马嘶鸣。
周芷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稳稳停在两军阵前。
她那一双美目含煞,冷冷地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如钉子般钉在曹涵身上,眉宇间尽是轻蔑。
“曹二头,你不去守你的安源州,跑到我这运粮道上来作甚?”
“怎么,胡人没杀够,想拿自己人开刀?”
曹二头!
这个带着几分乡土气的诨名一出,曹涵那张黑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是他小时候的乳名,也是他最痛恨的黑历史,如今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被叫出来,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周芷!你……”
曹涵气急败坏,刚想发作。
“闭嘴!”
周芷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眼中嫌恶之色毫不掩饰。
“若是无事,就带着你的人滚蛋!别在这碍老娘的眼!”
“若是想抢粮,不妨问问我身后这千把号弟兄答不答应!”
话音未落。
崩崩崩——!
一阵令人牙酸的弓弦拉动声骤然响起。
周芷身后,近千名骑兵动作整齐划一,瞬间张弓搭箭,成百上千道冰冷的箭矢,粼粼寒光直指曹涵一人。
杀气冲天!
只需周芷一声令下,这位正五品守备立刻就会变成一只刺猬。
曹涵气息一滞,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形势比人强!
周芷这疯婆娘,可是真敢杀人的主!
他咬了咬牙,怨毒地瞪了徐三甲一眼,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刻进骨头里。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周芷,徐三甲,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撤!”
曹涵恨恨地收刀入鞘,一扯缰绳,带着一众亲卫灰溜溜地调转马头,朝着下游狂奔而去,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射成筛子。
看着那狼狈离去的背影,徐三甲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肌肉终于松弛下来。
好险!
若是周芷晚来片刻,今日怕是真要血溅当场。
他收起短枪,策马来到周芷马前,抱拳行礼。
“属下徐三甲,参见将军!”
周芷并未下马,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那些粮车,眼底闪过赞赏,但随即被凝重取代。
“不必多礼。”
“你能护住这批粮,算是一大功。”
她抬头望向远处升起的狼烟,声音低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紧迫。
“大营已彻底溃散,胡骑正在四处追剿残兵,此地不宜久留。”
“传令下去,立即整顿粮队,不要停留,随我全速撤回重山关!”
尘埃落定,蹄声渐歇。
那近千骑兵带来的压迫感尚未消散,河滩上的空气依旧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徐三甲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行至那红袍银甲之前,双手抱拳,身形如松。
“属下,谢将军解围。”
马背上,周芷微微颔首,那双握着缰绳的手骨节泛白,显然并不像表面那般平静。
她利落地翻身下马,战靴踏在干涸龟裂的河床上,发出咔嚓脆响。
她没有看徐三甲,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投向那遥远且苍茫的北方。
风沙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那一抹愁绪,如同此时天边的残阳,怎么也化不开。
“败了。”
声音极轻,沙哑中透着无尽的疲惫。
徐三甲心头咯噔一下。
虽然早有预感,可亲耳听到这两个字从周芷口中说出,仍觉如巨石压胸。
“若是堂堂正正战死沙场,技不如人,我周芷认。”
周芷猛地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可咱们不是输给胡人,是输给自己!粮草未动,贪官先至;朝堂之上还在争权夺利,这重山镇的骨头……早就烂透了!”
胡族铁骑,不过是压垮这腐朽大厦的最后一根稻草。
徐三甲默然。
他太清楚这世道的尿性,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前线卖命,后方卖国。
“将军,事已至此,接下来该如何?”
周芷深吸一口气,睁眼时,眸中颓势尽扫,只余决绝。
“回关城。”
“大将军已率残部西撤,此时再去接应已无意义,只有守住重山关,咱们才不算全军覆没。”
“整队!撤!”
……
两日后,重山关。
往日巍峨肃穆的边关重镇,此刻就像是一锅煮沸的烂粥。
溃兵、流民、伤员挤作一团,哭喊声、咒骂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恐慌的味道。
周芷刚一入关,便被几名神色仓皇的参将围住,转眼便淹没在繁忙的军务之中。
徐三甲并未久留。
他这种副把总的小官,在这种大乱局中根本插不上手,甚至稍有不慎就会被抓了壮丁去填坑。
得了周芷的允准,他领着徐家村众人,护着那几车抢回来的粮草,径直回了临关堡。
那里,才是他的基本盘。
堡内官衙,气氛压抑。
徐北早早就候在门口,见自家老爹那一身血污甲胄,眼圈瞬间就红了,急步冲上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
“爹!您没伤着吧?”
“堡子里一切都好,就是关城那边消息乱飞,人心惶惶的……”
徐三甲摆了摆手,卸下沉重的护肩,接过茶碗一饮而尽。
滚烫的茶水入腹,才算是驱散了几分透骨的寒意。
“没伤着,就是累。”
徐北接过头盔,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忐忑。
“爹,外头都在传……咱们真的败了?”
徐三甲靠在椅背上,目光盯着房梁,沉默半晌。
“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徐北手一抖,头盔差点落地。
“不过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徐三甲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脸颊,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咱们这次运粮有功,车上还有那些腌好的脑袋,功劳簿上少不了这一笔。只要咱们手里有粮,有兵,哪怕是乱世,徐家也能立得住。”
他在赌。
赌大乱之后必有大治,赌朝廷此刻正是用人之际,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为难有功之臣。
气氛稍缓。
徐北似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摸出一封信,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喜色。
“对了爹,大舅那边来了家书!”
“说是文渊表弟中了!安宁县试,案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