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梦境的茫茫白雾中女人的气息既亲近又陌生,既熟稔又疏离,仿若隔着漫漫重洋,被氤成模糊不清的样貌。
或许是两人的气息逐渐偎贴,也或许是她不顾一切挡在身前,叫天舒这颗忌惮不前的心逐渐有了一道裂缝。
在温柔乡中被唤醒的瞬间,她甚至有希望过让时间停顿,让自己永远沉溺在这个欲念里。
后面薛将军讲的九年前,让天舒觉得自己仿佛错过了一段很重要的往昔,但在那个当下终究没能想起来。
她又感觉到了来自血.肉之躯撕心裂肺的疼痛,是身体带来远离危险的警告。
她听到小鸟雀跃的叫声,手指感受到床榻丝绸的细腻,闻到了书卷墨水的气味,看到了窗外射入屋内的阳光,感受到这个肉.体撕心裂肺的疼痛。
好像只是做了一场漫无边际的梦,梦中的一切真实而痛楚,女人视死如归的身影就像一块压抑而黑暗的阴影。
天舒撑起这双困顿而迷濛的眸子,视野的白净逐渐化作具体。
一位老者听到她试图移动身体的动静,徐徐走了过来,颜色清浅的薄唇掀起了好看的弧度,眼角带笑。
“姑娘,你醒了。”
天舒薄唇微张,却还发不出声响,喉咙里好像还有血块,都是一阵咸腥的味道。
这是哪里。
两鬓斑白的老者听到屋外的脚步声,微微颔首示意她不要发出声响,转身走出了屋子。
带着面具的侍卫进了屋子,与天舒隔着一道书柜,行礼开口道:“书老,近期除了逃出来的那个千瞳宗少主,可还有看到其他余孽?”
书老照常整理着书籍,故作思索后摇了摇头,波澜不惊道:“不曾。”
“好吧,那就麻烦书老再最后给个明细,”这个古鹰宗弟子耸耸肩膀,摩挲着剑柄,想起什么般突然问,“您什么时候要走?”
“今日晌午,我再整理些卷宗,”书老抚了抚胡子,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的书童也到了,你去安排一下,不要过太为难。”
“是。”弟子点头,转身走了。
书老目送着古鹰宗弟子走远后,才缓步回到内阁,视野中的少女已经支撑起了自己的身体,暗沉的眼睛流露出她自己都不曾留意的阴鸷。
“你,是古鹰宗人?”
喉咙因为太久没说话而沙哑难听,一字一句带着毫无遮掩的怨怼,割在老者身上却并未阻止他靠近自己,天舒手指赶紧向着周边摸索顺手的武器。
书老望着这个受伤到应激的小兽,在安全的距离中停住脚,灵力凌空拂过天舒的伤口,答非所问:“你不是千瞳宗少主罢?”
不加掩饰的杀气彻底从天舒身上一倾而出,她下意识招剑,剑柄熟悉的手感传来,无夜剑在阳光下泛着阵阵波光,入手力量却弱了许多。
天舒不由低头看了一眼,上面被下了层层遮掩的封印,就连外观都如同普通的修行剑般难以惹人注目。
老者带着和煦的笑容,周身并无对抗之意,拂袖背过手,胸口面对着天舒的长剑笑道:“传说千瞳宗圣剑的剑灵诞生了与人类一般无二的灵魂,勉强算个半神,那想必夺舍也并非难事。”
夺舍?
难道因自己的神胎已碎,为了苏醒进了别人的身体?
天舒来不及去思索老者话里的深意,她眯起眼睛,薄唇抿得更紧。
像是一簇焰火在心中猝然绽放,天舒甚至觉得心脏像是要冲出胸膛,冷声道:“你想做什么?”
“自然是顺手救你一命。”
书老轻描淡写地笑笑,好整以暇的看着她不相信的模样,“千瞳宗少主,昨晚在逃亡路上已被死士阁追杀致死。”
“我冒险以招魂术相救,却也回天乏术,没想到竟从无夜剑中招出一道魂魄进了这具身体。”
书老的身子笼在一袭和他的气质相应得彰的白色长袍里,他的长发和衣角被窗外微风轻轻拂起,“老身不才,读过些异闻传录。”
“想来你不是少宗主,而是无夜剑灵吧。”
天舒低估了这位老者的渊博,面对他的开诚布公,少女攥紧了拳头,脸色有些苍白,书老只是轻飘飘的望过她,一身白衣叫人错觉他是天上高不可攀的神祇。
“我虽不知你为何苏醒,但多少与古鹰宗的滔天罪行有关。”
天舒握着剑柄,顺着老者的目光看向窗外,天空之上依然是浓云千裏,枝芽上的树叶早就颓得七七八八,只有几只乌黑的麻雀在逃窜,随着几声沉沉的雷鸣,寒意从窗外一倾而入。
树叶早已在烂泥中腐烂,每一个角落都散发出垂死的气息。
“少主明面上已经死了,虽然千瞳宗避世不与人知,可这圣剑到底家喻户晓。”
“老身虽曾为古鹰宗长老,但如今也已告老,你若愿意,便与我一同离开,”书老轻飘飘瞥了眼无夜剑,幽幽叹了口气,语气中居然有几分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惋惜,“待时机成熟,再寻去路也不迟。”
天舒垂了眸子,这时有人敲门打断,“书老,名单整理好没有?”
老者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单,边道“好了”边步步往外走,天舒余光窥见他在江郡的名字上抹了一下,墨迹永远消失在了名单上。
她有些震惊,这种不知悔改肮脏粗劣的地方,居然还能有如此心存良知的人。
等书老转头回来时,或许是自己眼中敌意逐渐收敛,书老望着她的面容微微笑了,眼角眉梢间的神色和煦得就像三月春风。
“我们去哪里?”
他抚了抚胡子,眼中都是长者的睿智与从容,“薛将军请我去紫府殿下外门挂靠,你根基尚且不稳,去做个外门弟子修行一阵也是不错。”
“有神阶坐镇,古鹰宗不会轻易染指。”
天舒茫然点头,思绪却飘散弥漫,齐寒月生死之际也将自己托付到那边,在这个茫然无措的当下,书老和齐寒月的期许层层叠叠,给刚刚苏醒还在摸索的她带来一束透亮的光,照亮了被雾瘴笼罩的前路。
只是没有了齐寒月的御风,两人只能坐着马车出城,天舒忐忑的扯着帷帽遮蔽面孔。
在书老的刻意安排下居然就这样安然无恙的离开了古鹰宗的管辖范围。
在蛮荒之地的人们总是将自己陷进各种嗜血的战争里,这里物质贫瘠,粗劣得叫人不忍直视,这里民不聊生,只有魔神和其麾下古鹰宗的独裁。
为了维护魔神的权威,越是贫瘠也越是等级深严。
天舒在车上随着颠簸来回摇晃,身上的伤口又是作疼。
她抚着自己的伤口,醒时一切发生的太快,还来不及多作思考。
她记得古鹰宗本来就知道自己是天舒,也一直是冲着自己剑灵的身份去的,而千瞳宗少宗主早就死了,为何听书老所说,昨晚刚追杀逼死千瞳宗少宗主?
神胎献祭时已被天雷损毁,书老开门见山的说出夺舍,还有这幅身体的心口在真实的作疼,都在提醒着她这一切不是梦境。
想必是来到了神力所言逆天改命的机缘中。
天舒伸手从马车的抽屉里抽出铜镜,终于在镜子里看到了这幅皮囊。
是一张她不甚熟悉但是知道的面孔,清秀中又带着端庄大气,金枝玉叶而皮肤细嫩,夺舍重新奔涌起来的气血让脸颊潮红温润,显得分外楚楚动人。
指尖轻扒自己的脸,她居然到了千瞳宗少主的身上。
自己在齐寒月面前冒用过的身份。
天舒心中已有几分猜测,望着边上的老者,好看的少女一脸黑云压城般的凝重,“书老,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书老侧头看她。
“血姬齐寒月,她还活着吗?”
书老一愣,眉头皱起间不住抚着胡鬓,眼神中多了几分思量,“齐寒月吗?我知道这个姑娘,可并没有血姬这个称谓。”
“她是薛将军亲自带去九狼门的外门弟子,往后想必也是你的同窗罢。”
外门弟子?
天舒沉默在原地,她的心像被人紧紧捏了一下,无端生出几分柔软的疼痛。
如果此刻是十年前千瞳宗刚刚覆灭,少主流亡被追杀,自己与师兄江郡逃到凡间,这时间线倒是全都对上了。
原来十年前的齐寒月,还只是一个外门弟子。
少女仰起头,目光仿佛触及无比遥远的过去和渺不可见的未来。
过去这些年她本体在凡间浑浑噩噩,重病不起,就连江郡都以为自己醒不过来了,想必是当时的魂魄入了这副肉身,而意识记忆穿越未来时空而来。
神胎五年后病好的时刻,正是这魂魄归位,齐寒月成为血姬那年。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初见时齐寒月看自己的复杂眼神,和认清身份后的触动,想必在她的记忆中自己当真是与其有过一段五年的记忆,只是同为剑灵身份,十年后再见,却并非同一个皮囊。
难怪她会问自己,是否在灭宗后忘记了什么。
也难怪叶洛泱觉得自己叫天舒那样奇怪。
与薛将军所谓的赌约,也是真的存在,是自己逆天改命入了轮回,而神力所讲天命已定,记得寻到所有从轮回中走出,竟是这个意思。
随着思路刨根问底,少女的胸部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是否她此刻改变了什么,比如拒绝与齐寒月相见,那先前既定的未来就会有所不同。
是了,如果她拒绝与齐寒月相见,十年后在冥山中根本就不会有齐寒月的救命之恩,两人只是陌生人罢了。
自己会被捉走,而她依然是那个叱诧风云的血姬。
“九狼门外门,是个什么地方?”
天舒抬头问,书老一直若有所思的望着她,看着这个剑灵一会儿困惑一会儿明朗的模样,想必是避世良久,开口徐徐解释:
民间百姓都知道修习灵道是拥有统治与长生的渠道,四海大陆各州各派基本都以嫡传弟子垄断,一脉氏族为首,有着学习最适合本门的术法。
所谓外门,便是留给百姓的渠道。
向来只有优异的外门弟子经过层层筛选后才可入内门,但入了内门,却依旧是比不过那些用金枝玉叶灵丹妙药堆出来的氏族嫡传弟子。
何况各宗门也有自己的手段去诞生优异的后代。
百姓大多只是耗材罢了。
能入内门者本就寥寥无几,更是被嫡传弟子处处挤压,要想出人头地定要忍辱负重,若要飞升还要有机缘获得圣宝,由此百姓之中修道成者自是少的。
可紫府殿下的九狼门却是不同,乃战神薛玄清所掌舵,这薛将军是草根出身,作为紫府殿的兵门,九狼门内不同于其他氏族:外门虽然也是民间渠道,但其内门却是没有嫡传氏族弟子,均是外门被选中到内门,作为真传弟子继续深造的,也是紫府殿皇宫之中的军队而存在。
因此哪怕是九狼门内嫡出弟子,亦需从外门起步,与百姓同级。
但其与各个宗门最为相同的便是外门弟子要求苛刻而残酷,相对内门竞争更甚。
只不过九狼门声名在外,在外门修满时日的离门弟子,如若不愿入内门,也可以入其它宗门谋事或重回民间,因此也会有些门派将自己的孩子送去九狼门历练镀金。
学有所成,便是书老所说的时机成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