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回师尊黑化前》 1、血姬 冥山脚下的树林草木稀疏,给这座山起名冥山,是因这里白天也是乌云蔽日,没有开辟太多的山路,是以牛鬼蛇神们藏身的圣地。 天舒和她的同门师兄江郡并肩而行,这里杂草有人高,两人不熟地形,不时被绊到。 说是同门,可打自天舒记事起,自己就生活在后山阵法之中,是上古圣剑的灵气所化,生养在宗门后山,除了宗卷外也算是与世隔绝。 宗族覆灭时,逃出生天的师兄江郡来找她,带着她投奔远房,浑浑噩噩了这些年,不知被谁得知了踪迹,竟派出死士日夜追杀,为不牵连无辜,两人逃亡至此一头钻进了冥山。 躲了一月,终究还是没藏住。 不远处还有几道黑色的暗影正急急追赶。 阴冷笑声在二人上空响起,他们像在手掌心在逃窜的蚂蚁,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自上空落下,站在高耸的树枝之上,隔着黑纱而出的目光自上而下的睥睨着两人,数道人影落于身前,手持利剑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江郡见状,转身将天舒护在身后,少年握着长剑的剑尖在微不可见的颤抖,豆大汗珠顺着脸颊流下,身后追逐而来的壮汉逐渐围绕了来,树枝上斗篷中的人嗤笑出声。 “你逃不掉的,让天舒跟我们走。” “兴许还能留你条性命。” 江郡闻言只是呵的冷笑出声,全身紧张的绷在一起,长剑在树林的光束下带出一道寒光,他四处张望着,好像在等着什么本该出现却还未出现的人。 斗篷中人见状,掌间凝聚出灵力刹那冲二人翻涌杀来,寒霜侵袭如刀割,金属相触的声音在耳膜颤动,两道灵力对冲肆虐着周围的虚空,狂风骤起。 少年步步后退,腾出一只手推开天舒,灵光在手中运转升腾,霎时开出了一条路。 “天舒,你不必管我,赶紧往冥山深处去。” 追来的死士刹那又包围上来,将那条路堵的严严实实,男人戏谑而游刃有余的调整着步子,斗篷中的声音带着不容商量的余地:“天舒小姐,传闻你是圣剑的剑灵化形,阁主是请你参见,也断不会为难你。” 男人瞅着时机,长剑刺穿了江郡的胸膛,一时血液汹涌腥气弥漫,少年身体软了力道。 他挥了挥手,四周的随从们一拥而上,将少年压制在地,手中长剑被丢弃在旁,鲜血渗入地面。 天舒自不肯任人宰割,趁着众人注意力分散,翻身去拾起地上的长剑。 执剑挥手间,一道冲天的金光划出尖锐的剑气。 男子悠悠侧身躲了过去。 天舒两手握剑,这一个月来的东躲西藏,身上潦草而脏污,她的心跳砸的胸口泛疼,耳边嗡嗡作响,面上还是强作平静,喝道:“我身上并无修为,你们虽知晓我是剑灵所化,却也不过一具血肉之躯。” “生老病死,并无不同。” 男人大笑一声,长剑出窍,压在江郡的脖边,像是威胁,也是炫耀般:“如今这形势,是否不同却不是你说了算,小姐若是不愿配合,怕是今日要让你的师兄惨死在你面前了。” 身前黑压压的众人堵截,江郡分明痛的脸色惨白却硬是一言不发,在如此多人封锁的情况下,想逃出生天的概率不亚于大海捞针,难上加难。 天舒这宛若濒死般的最后一次挣扎,在一声落地的脚步声中嘎然而止。 脚跟落地,不带丝毫摩挲声响。 那人不是漫无目的的闲逛,而是直往此处,她释放出自己的灵力,压倒性的优势是随性的警告,刹那席卷众人。 在迷蒙的浓雾中,时间仿若凝固在那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不期而至的那个方向。 清脆声响像是踩在耳畔,将人听的心烦意乱。 “来者何人!” 男人大喊一声,却无回音,那霸道压迫而来的力量让众人毛骨悚然。 薄雾中出现一身淡紫衣衫,身型高挑匀称长袍翩跹,灵力中掩盖着浓烈到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戮之气,从层层雾气中走出,血腥味不加掩饰的从身上倾泻而出,宛若从沙场归来的修罗。 这个女人长着一张清冷的脸,五官极其清丽秀气,胜过一般人的精致,目光淡淡似找不到焦距,轻描淡写的掠过众人,眼眸黑暗浓稠。 有人认出了她,并战战兢兢的喊出了她的称谓。 来者正是这四洲大陆修道者中,如今最为人所忌惮的千鬼门主——血姬齐寒月。 闻声,在场诸位后背竟不约而同覆上了层薄薄的冷汗。 现如今在修道人中,无人不晓血姬这名号,传闻此女心如毒蝎,阴沉冷酷,下手狠辣决绝不留余地。 五年前,各族宗门之中还未有这号人物,传闻她先前不归属任何门派氏族,一日天上射下紫色光芒,这人从蛮荒之地的斗灵场反杀而出。 那日她与众多伤痕累累的斗角士走出斗场,沾染血迹的脸颊使众人看不清其面容,只是那双毫无生机的眼眸冰寒刺骨,令人望而生畏,那身影站在万人堆积的尸坑之上,被厉鬼朝拜,绝世而独立,孤傲而高不可攀。 她走出炼狱一般的尸山血海,人们纷纷避让,衣衫乌黑血腥,不知已染了多少层鲜血,又风干拖地而行,拉出长条血腥的红毯。 随后斗灵场中,那万人尸坑的惨象就被公之于众,腐烂之气弥漫在整个苍穹之上,弥漫数十里,血雨腥风谈之色变。 不过一月,女人的凶名就传遍四海大陆。 这血姬本名齐寒月,世家中并无其名,因其修阴暗的毒术,又浴血而生,故外界敬称为血姬。 可让人最为忌惮的却并非仅是血姬本人,而是其掌舵的所谓千鬼门生,据说里面都是随她从斗灵场中挣扎出的亡魂厉鬼,杀起人来来比男人都干脆,堪比鬼怪不知疼痛,众人这般称呼,她便也就笑纳了。 这个女人修为了得,又手握诸多圣物,也是那时一些心怀鬼胎的各门宗派还有过节的敌手觊觎,想着招揽不成,便暗下杀手,可派去之人无论多少,竟无一幸存,后多派家主莫名身中剧毒,死于非命。 不管真的假的,帐都算在了她头上。 血姬之名因此树敌无数,只是这女人修为深不可测,又从未动用过底牌,众人忌惮其力量不敢太过于冒犯,只人传人说这女魔头走过过的地方,活物难留。 就连百姓都拿这些故事来吓孩童。 如此,名头便传的更凶了,再加众人想象渲染,整个千鬼门生就都成了冷酷嗜血的女子杀手,其门主血姬更是被传为魑魅魍魉。 “给你十息。” 她说话了,声音慵懒而散漫,“滚,或是死。” 斗篷中的男人闻言,整个人不住打了个哆嗦,如此人物在场,别说杀人,逃都不一定能逃得走。 他瞥了一眼天舒,咬住下唇硬着头皮拱手作揖,恭恭敬敬的模样很是谦卑道:“血姬大人,死士阁也不过奉命行事,复命不成也就活命不成。” “若是血姬大人真想留下此人,在下也不敢为难,只是想请她到阁中一叙,我定亲手毫发无损的送回。” “如此,我也好交差。” 这个被尊称为血姬的女人伫立在原地,就如没听到般,浓密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侧脸棱角凌冽又艳丽绝伦,叫人望而生畏,风吹动她的衣摆,美的让人心惊胆颤。 双方沉默着,空气在致命的撕扯。 齐寒月淡紫色的眼眸泛起寒光,她突然轻笑一声,肩上缓缓爬上一只巴掌大的紫蝎,对着死士们张牙舞爪起来。 众人的汗彻底湿了背,男人行礼之中无声往后退了几步,“既然如此,在下先……” “十息已过。” 女人冷漠的嘴角勾起恐怖的弧度,众人脸色瞬间煞白。 “快!杀掉她!” 恐惧冲破了拘束,男人撕扯着带着惧意的声音,强压住自己发抖的双手结印,一张巨网冲着她便铺面而来。 一道紫黑色的灵力从齐寒月的肩上划出一道长长彗尾,三两下飞过巨网,将网刹那撕成碎片后,再次悠悠落回到其肩上。 短短毫秒间死士们都已四散逃开,是训练已久的求生本事,可双腿此时却又开始绵软无力起来,心口胸闷气短,俨然中毒迹象。 男人恐惧之中带着惊愕,随着那个女人抬起手,他腾的捂住心口,自己的五脏六腑竟都绞痛起来,仿佛隔空被抓着自己的脏器正在缓缓揉搓。 齐寒月轻拢慢捻,玩弄着指尖之上逃窜的蚂蚁,翻过高山后是巨轮碾压,她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一张一合着嘴,却发不出丝毫声线,在地上痛苦的吐着白沫。 一位壮士终究是忍受不了这折磨,寒光一闪便抹了脖子,鲜血喷溅,原本黄土刹那撒上一层湿润的赤红。 女人看过,眼底暗淡无光,望着渗入泥土的血液没有丝毫情绪变化,那双眸子虽美,却如同一湾死水。 带着烧杀上位者天生的冷漠和高寒。 天舒愣在原地,脸色一片惨白,她在惊愕中回过神来,在哀嚎遍野中壮着胆子穿过面前的女子,跑到地上那胸口血色模糊的江郡身旁,将他托起来。 齐寒月只是淡漠的看了她一眼。 江郡睁开带血的眸子,喉里有着血块只能呜呜作响,他捂着胸口,嘴角颤抖着吐着咬字,“心脏被刺穿,我活不下去的。” “让她带你走。”《 》 2、真假 少年再开口却失了声,徒劳的张着嘴,挣扎了几下想行礼却都没爬起来,眼中尽是祈求之意,希望这个女人能答应他的不情之请。 齐寒月却是直接无视了他,冷漠的眼睛只在天舒身上来回探查。 黄土血迹斑斑,追杀来的死士早已受不了折磨纷纷自尽,地面已是横尸遍野,只余战后的血雨腥风。 嘴里旋转涌动的血涡再压抑不住,刹那封满咽喉,见齐寒月不应,江郡又转头看向天舒,这个少女也是目光闪躲不情不愿,“啪”得一声将手心覆在她的手背,面上多出几分恨其不争的愤怨来。 用力之大,骨节都泛了白,迎着恳切又破碎的眸光,天舒薄唇微抿,三人陷入一阵寂然的沉默中。 她终于点了头,就像一潭沉寂已久的水洼,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心如死灰的颜色。 少年终于不甘心的咽了气。 怀中身子猛然消沉,又逐渐空洞轻盈,这个不算很熟悉的师兄身躯碎化作光点,消散在世间,如他在世般从不曾轻浮。 熟悉的气息被死亡抽离,一地温热血泊和消散尸身满目疮痍,天舒咽了口唾沫,喉咙又紧又疼,鼻子酸酸有些憋屈难过,却掉不下泪。 想来千瞳宗弟子们的教养终归是好的,护着一无是处的自己到处躲着仇家。 是何德何能,让这个不甚熟悉的少年居然连死都没有丢弃过。 站在一旁的齐寒月一言不发,在这寂寥萧条的夜色中宛若尊冰寒无情的石像,她挥手散去周身灵力,转身离开。 “血姬大人!” 天舒来不及心塞,将自己的失魂落魄匆匆拢回,起身上前行礼,“多谢血姬大人相救。” 女人离开的步子停了下来,她侧过身望着她,薄唇轻启,声线带着淡淡的慵懒,“你叫什么名字?” “鄙人姓天,单名一个舒字。” 齐寒月点头,冷漠的眼底突然闪过几丝复杂的神色,仿佛在黑暗深处勾起什么回忆般,眸光流转,竟莫名颤了一下。 她打量着这个看着明显比自己小上很多的姑娘,虽然全身上下都灰扑扑的,黄土下擦出隐约白皙的皮肤,一双眼睛又大又闪,见自己沉默不应,迅速抬头掠过自己的脸,又迅速落了下去。 天舒在这个女人眼底捕捉到无意之中流露出的情绪,那是她看不懂的意思,如果用味道来形容的话,应该是涩的,又好像无尽的死寂,如同灰色死海。 “血姬大人…认得我?” 女人没说话,月光洒在轻纱水袖之上,被洗涤成一片又一片,细细碎碎,片片锋利,接近她周身都是冷的,刺的人一阵鸡皮疙瘩。 齐寒月凌空的掌心冒出一道灵光,摄入天舒的眉间探进身躯,它并没有攻击性,只是顺着丹田探查了一圈就回到了那人手中。 天舒抬头,清晰的视野中女人的面色有了一丝变化,又归于平静,转瞬即逝,就像她身上的活人感。 “不认得。” 女人的声音因为过低,反而显得有些沙哑,“你不是修道中人,早些离开。” 她收了佩剑转身,徒留少女在一方血泊之上,白衣飘荡落入血泊,就如一朵娇弱白莲,青涩而无辜。 天舒不知哪来了勇气,也或许是尸骨未寒的祈愿,她上前一步抓住齐寒月的衣角,细密的衣衫被自己扯出道道褶皱。 天舒赶忙抽回手,这个女人眼底已经下意识浮上一片肃杀之气,但那层杀意又逐渐淡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介意。 “我…无处可去,”天舒开口,没想到嗓音都在发抖,明明不想这么窝囊的,她清了清嗓子,使自己尽可能平缓,“求血姬大人给我一条明路。” 她听到侧对着自己的齐寒月,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你是自己想跟我走。” “还是因为你师兄的嘱托,”女人居高临下的望着自己,飞舞的淡紫衣衫在月光下摇曳出一片不可接近的傲然尊贵,和她的声音浑然一体,“如果是第二个缘由,那大可不必。” 天舒面色枯槁,心底泛起一丝难言的滋味,实话实说:“我明白师兄苦心,也确实忌惮您的威名。” “天舒生来不喜争抢,喜爱自由不拘小节,可惜低微如尘,如今只能看着爱我的,我爱的,都为我而死。” “我想为自己求一个可以变强的机会。” “至于以后,天舒自行离开,这桩旧事恩怨绝不波及。” 齐寒月看着那对因为绵而不休的追杀而暗淡无光的眸子中,在话语间陡然绽放出流光溢彩,坚韧而蓬勃的生命力令她心中不由一动。 这女孩是不愿意的,却也想的明白自己要什么的。 如此也好,故人所托,于情于理,善始善终。 女人周身紫光乍现,霎时吞没了彼此,随着深邃雾气包裹身体,耳边霎时风声呼啸,隔着流转的灵气外是星空璀璨,云层在身后迅速褪去。 齐寒月背对着她,高挑卓越的身形带着生人勿进的冷漠。 天舒垂了眸子,如今宗门覆灭,师兄死去,又紧接着出现了这个人。 她感受着命运的推背感,对前途一片迷茫。 两人一路沉默,或许行程有个一个多时辰,紫色的灵力才依稀飘散,天舒再看时已到了一处青石平地。 在一处恢宏庞大的宫殿门口,齐寒月正肩的背影在灵力中逐渐显出,周边零零散散的众人见她出现,放下手中的活计行礼,整齐划一的让出一条道来,面色恭敬又举止得体。 她点头示意,化作一道紫光飞往后殿,从始至终再未曾与自己说过一言。 从落地开始,天舒就有着一种莫名怪异的熟悉感,直到齐寒月走后,她才迅速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眸光有些僵硬起来,所有场景触动到记忆深处。 这里并不陌生,虽然重新修缮过,可她依稀认得出这布局,是生养了她多年的:千瞳宗的旧址。 千瞳宗灭门后荒废多年,没想到这里如今居然已经成了血姬齐寒月和千鬼门生的据点,不同于她离开时的兵戈血刃,现在长夜落幕,初晨的金色光芒正缓缓照射大地,漫天桂花碎天飘洋,阳光洒满每处角落,空气之中充斥着安逸而美好的清新之气。 是当年一般盛景,只是人再不同。 满树桂花,风吹动竹林的声音沙沙作响,如同安逸而略带活力的海浪,空气之中弥漫清新的草木之香,让她沉重的心情都好了些许。 几个女使穿着统一的服饰,拿着笤帚在清扫地上的桂花,不远处走来一个穿着不同的少女,见天舒在原地呆滞,带着和善的微笑走来:“姑娘,门主有令,请随我来。” 天舒规矩行礼,见她等待多时的模样忍不住多问一句:“你们知道我要来?” “门主走前说了,今日会有贵客,”少女点头,她身子板正,青丝高束,其他人都是修身的夜行服,唯独她是一身白袍,显得干净利落,大方得体,“我叫叶洛泱,姑娘贵姓?” “天舒。” 话音落耳,巨大的震惊和不可置信出现在这个少女眼中,她到底不是齐寒月那般位高权重,瞬间就打破了得体的状态,眉头深深的锁了起来。 “你?叫天舒??” 唯有千瞳宗的内门弟子赐名姓天,这个名字,同名同姓的怕也不多吧。 天舒面色灰镐,并无力多思,“姑娘听说过我吗?” 是她们其实也知道自己的身世,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吧。 如此,又何必再需要师兄多此一举。 叶洛泱迅速调整好状态,几度要开口却最终什么都没说,走向一个方向示意。 “旅途奔劳,客房已经备好了,请姑娘随我去歇息。” 天舒脑袋胀痛麻木着,她麻木而乖巧的跟在少女身后,望着稳步而行的背影,思绪却总是飘在叶洛泱刚才的反应和齐寒月的眼神中。 自己短短十几年的年岁里,谨小慎微不说,也是普通平凡的很,绝对不可能和这种厉鬼绕道的女魔头有过干系。 周边布置带着久别重逢的苦涩滋味,思绪在痛楚和悲凉中来回的涣散,这里布置高洁幽静,风景秀丽,若是给师兄立一个衣冠冢,也算是落叶归根。 走在前面的叶洛泱侧过头,不动声色的打量过她,看这小姑娘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两眼通红似乎是要吧嗒嗒的掉眼泪,却硬是没流下。 心中藏过一声轻柔的叹息,等到安顿好天舒后,叶洛泱拜别的少女,头也不回的直奔寝殿而去。 那里是齐寒月的屋子,方圆百米内都没有人敢前来,更没有下人,唯有自己是她知根底的同窗,作为副掌门可以不经传召就来寻她。 叶洛泱一路疾走,气还没喘匀就到了门口,听到门口自动开了锁,里头却没有丝毫声响。 那人早知自己要来。 纤细白皙的手掌按在刻着浮雕的木门上不轻不重的推开,白亮阳光自门缝挤出,顷刻间便洒在面颊。 齐寒月正慵懒靠在窗上,日光洒在她及腰的乌发之上,她侧头望着窗外,目光淡淡的,面色平静无波,一动不动的盯着窗外随风摇摆的竹林。 此地乃是千瞳宗旧地,占地极大又被阵法掩盖,荒废破旧已久,但迷阵仍在。 故人将上古圣剑留给自己,让其指引千鬼门生来此旧地,想必也是给众人一个安身之所。 叶洛泱在门口望着这个女人,今日齐寒月与往日似有些不同,眼底无意之中流露出了久违而真实的情绪,在这五年里罕见的卸下了浓烈的边界,整个人都显得多了几分活气。 只是因为与那故人有了几分联系。 叶洛泱走上前斟了两杯茶,往齐寒月面前挪去,试探着询问:“是她吗?” “毕竟原神是剑灵,已经转世了吗?” 说出口便觉得不对,故人逝去已有五年,这姑娘年岁对不上。 齐寒月抬头,阳光沐过面颊,她一手撩起额上发丝,水袖长袍滑至手肘,纤细的手臂压在额上,浓密的睫毛微颤,冷笑了一声,道:“叶洛泱,有件事我不曾与你说过。” “天舒死前告诉我,众生不知其根底,千瞳宗少主在灭门后为了隐瞒身份,与她共用名号苟活至今,今日少主会来此处,让我一定要来接应。” “她还说,让我不要收她为徒,”女人说着,指尖慢悠悠转着桌上的茶盏,“最好予她自由和胆魄。” 叶洛泱一愣,皱了眉头,“今日出现的天舒,难道真的只是同名同姓的千瞳宗少主?” 齐寒月轻轻拿起茶盏小品,那双眸子沉浸如深湖。 她也曾想,那人最擅将真心藏于嬉皮笑脸,或许容貌会因易容因夺舍而不同,可灵力却探查告诉自己,这两人有着完全不同的气息和年岁,这个女孩未修道入门,也没有剑灵的特征。 茶盏悬在指尖,那种不知名的滋味从心底密闭的囚笼中溢出,压过舌尖的清香只留下苦涩。 她倒是希望,这回依旧是她的玩笑。《 》 3、传道 已经是初秋,却还有依稀的知了叫声,月光清寒,照的地面的大理石锃光发亮,虽是夜晚但可以看得清晰,空气冷冽,落叶的清寒和果实的甜腐交杂,带着虚幻的宁静祥和。 天舒一人独行在院里,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她昏昏沉沉了几日,才勉强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和利弊。 她本以为这里会和千瞳宗一般严苛而阶级分明,这里的人也确实忙碌,但并没什么明文规矩,也无人会来管束过问,随她乱走,只要不去齐寒月的殿里就行。 记忆逐渐清明,她是剑灵所化,虽生在这里,可自有印象起就在后山的阵法中,偶尔屋门开启也是宗主前来,见有了人格意识,才粗粗解释她的身世:说千瞳宗的圣剑名为无夜,是上古神器,又将养在千瞳宗这灵气旺盛的大宗中,故诞生了三魂七魄。 宗内阵法与剑术在这四海大陆颇具盛名,她是千瞳宗将养的最新成果,但宗主觉得她身上煞气过重,便封于后山将养,只可惜还未完全解封,千瞳宗就覆灭了。 天舒顿住脚,身后传来了脚跟落地的声音,由远至近不急不缓,这里只有那人会有如此舒缓的步频,她第二次听到,就已能猜出来者。 她转过身,垂目迅速让出道,在一侧拱手行礼:“参见血姬大人。” 齐寒月到此时这才正眼打量起这个女孩,淡色衣衫,服装中的身子纤细文弱,颈部肌肤细致如白瓷,两腮粉红还是一初出茅庐的少女模样,虽比正常修灵年岁看起来大些,但也不算迟。 她背手开口,声线中居然带着几分可以商量的余地,“这些时日,你要随我去冥山修炼吗?” “大人,要亲自教我?”她仓皇抬眸,对上了齐寒月眼底的冷淡。 “你是千瞳宗后人,有些东西自该交还给你,”齐寒月声音淡淡没有情绪的,如羽毛般落在天舒耳畔,天舒抬头看她,却如探望深渊一般,反被这人看清看透,女人的眼底深邃而平和,“至于以后你好自为之。” 天舒点头,没等她再开口问,女人的紫色灵力已迅速围绕二人,齐寒月御风悬空,带她化作一道紫光划破天际。 她是个不喜拖延的人。 苍穹之上,天舒站在她身侧,不像上回被齐寒月用灵力包裹拖走,此刻下方灯火阑珊,周身萦绕着紫色灵力,云朵就在身旁略过,天舒看齐寒月不作管束,便试着伸了伸手,手心凉凉,瞬间满是水珠。 师兄带她逃到人间,和普通人一般作息生活,让她甚至都快遗忘了这世间还有接近神的存在。 这个女人,至少已经是仙阶的修为了。 这座山脉绵延不绝人烟稀少,明明都是一片却像是不同的山,看着下方灯火渐渐稀疏,紧接着是黑压压一望无际的高山,偶尔传来几声野兽嘶吼,风越来越冷,云层却越来越厚。 两人飞入一片浓雾之中,刚落地树林,深处便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兽在宣誓领土主权,那嘶吼声中带着阵阵威压,一股又一股灵力波及而来。 天舒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声场里的威压,头上紧箍阵阵头痛欲裂,朦胧之中她下意识伸手去抓住齐寒月的袖子。 管她什么魔头不魔头了,小命要紧。 衣衫再次被扯出几道褶皱,齐寒月眉间瞬起阴霾,少女疼痛混沌的双眸中渐渐浮起一层模模糊糊的水雾,在那一刹那间,齐寒月甚至以为她要哭了。 拂袖化作防御,少女倒在地昏了过去,齐寒月愣了一瞬,看着四爪扑地的身躯,自胸口深处叹出一口深深的气。 此处已是冥山深处,深夜凶兽多如牛毛,就连攻击性都会比白日更强上一些,本是修行的好去处,可她实在是没想到,这人身底居然比正常的凡人还要虚弱,能被威压震晕,怕也只能去最外围修习。 外围杂碎又太多,天舒这被四处海捕的身份恐怕会给自己惹上不少麻烦。 那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齐寒月双手结印,带着天舒化作一道紫光消失于深林。 混沌中天舒感觉自己沉浮于一片黑暗沉寂里,一双手破开黑暗将她并不算温柔的拽出深海,视野中进了光线,她困顿的睁眼,看到树林上的星河璀璨。 面前的篝火在噼里啪啦的燃烧着,吞吐火蛇。 “醒了?” 身后传来真实而冰冷的声音,将天舒从懵懂中拉回现实,她赶紧麻利的起身,起的太快还有些头晕目眩,齐寒月瞥了她一眼,难得施舍般用一根手指轻点,一道修整的咒将天舒周身稍作清理。 篝火边是被包好随意切碎的兔肉块,带着淡淡的肉香,汤勺碰到陶瓷发出清脆的声响,被灵力托举徐徐飞过来,递到嘴边示意她吃。 天舒抬头望向齐寒月,这个女人带着浑然天成的悠然,源自上位者天生的从容不迫,与此刻的举动显得略有几分突兀。 天舒有些错愕,捧过滚烫的瓷碗,碗中清汤寡水,不过几片野菜,但居然有些许西洋参和枸杞这些温补之物,胡乱的炖在一锅里。 她是在照顾自己吗? 齐寒月话少的可怜,若不看她面色怕是猜不出有什么情绪的波动,自己还需些时日才能习惯她的习性,毕竟看起来二人还要朝夕相处一段时间。 天舒低头用荷包叶子包起兔肉,有的切成了碎末,有的还是大块大块骨肉相连,天舒小心撕下一小块塞入嘴中,猛的一噎。 没熟??? 齐寒月挑眉,好像在问:怎么了? 天舒赶忙摇头。 修为飞升仙阶后就无需五谷杂粮了,按照传闻齐寒月至少飞升已有五年,估计是为了她才搞了只野兔子,可她肉身本是剑灵化身,其实也不需要吃食的… 齐寒月一手抱剑靠在树上,随意环视着周围的地形,余光瞟见天舒正愁眉苦脸地吃掉了她做的饭,嘴角微勾起一丝弧度。 “天舒,芳龄几何。” 天舒抬头,心中默默掰了掰手指,自己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五六岁的身形,是被上了封印关入后山才开始有了神志,如此算来:“及笄。” 齐寒月点头,声音淡淡,“被死士追捕时,我看你还是会几手剑术的。” 天舒端着瓷碗的手心冒汗,在千瞳宗自己从未接触过修行分毫,平日里就是小厮带来些宗卷,正经学的剑术是师兄在人间抽了空手把手教的,但若说自己真会什么,亦就只会那点皮毛。 夜风寒凉,树叶沙沙作响。 秋日最后的一抹虫鸣虚弱无边,冷风凛冽如同刀割,将碗中的水汽吹散干净,齐寒月望着沉默如水的夜色,瞳色泛着淡淡的紫光,想要给心头未解的疑惑寻找一个自欺欺人的答案。 “身为千瞳宗的少主,应是金枝玉叶,背负兴亡,为何迟迟未曾修行。” 谁说我是千瞳宗少主了??? 天舒抬头,面前的女人长眉若柳,眉下是一双极为好看的桃花眼,望着自己的脸颊冷静又拒人于千里,声线很是飘忽。 碗中水汽朦胧了她的震惊。 她咽了口汤水,把自己的惊讶也咽了下去,难道齐寒月不但不知道自己的真身,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可若不知真身,又为何会在听到自己名号时触动。 天舒心中已百转千回,自己还在想该如何作为才能不殃及到她,如今倒是极好的借口,剑灵所化却无根基的现实只会招来杀端。何况要是齐寒月知道自己的身份后有所计划,只怕之后想走都走不了了,不如将计就计。 她既有心栽培传承,自己也该说些实情,实际她的诞生并非巧合,也算是各宗间心照不宣的默认。 四海虽广阔,却始终只是个金字塔,无论人兽,修为强者均居于顶端。 修道者若飞升神阶,便可拥有长生不老主宰各派的权利,因此各宗都在尝试用不同的办法去提升修为,也想着如何可以通过手段诞生一个天之骄子,以便步入神阶后带领宗族飞云之上,只要有这个人存在,便可保宗内万世太平。 她就是一个试验品,可诞生之时并非祥瑞,而是万里赤云,血腥气久久不散,睁眼时两眼都是带着煞气的乌瞳,周边狂风不断。 生时便可控制长剑听其号令,宗老说她煞气未褪,直接修道怕是会走火入魔殃及无辜,需在阵法中以灵气将养一段时日,虽然千瞳宗隐瞒着,但百姓都看到了那日诞生之相,关于她的传闻也就不胫而走。 而后就是千瞳宗覆灭,她被死士阁下了搜查令,直到查到了她的身份。 至于千瞳宗少宗主的身世,她也不知道,就这般套用吧。 齐寒月接受了她的解释,或许也不甚关心,掌心凌空凝出一个卷轴,道:“我看你擅长使剑,这是千瞳宗失落的剑法,也是阴差阳错到了我手中。” “想来这本该是你的东西,此剑法剑气与我相斥,你便看着自学罢。” 齐寒月将剑法递给天舒,天舒赶忙双手接过,轻拂看了一眼后愣在了原地。 “无夜剑法?” 她倒是真敢对自己全盘托出。 这剑法取自圣剑剑名,剑法习成,出鞘速度来无影去无踪,声刚落耳,剑已回鞘,如虚如幻却凶戾恶煞,由此对战之时,只听闻声响,鲜血喷溅,却不见长剑出鞘。 有许些的修道者以灵气模仿,因此就算有人使出也无人敢说定是这剑术,只是剑法本身不耗修为,所以到底高于修习模仿所成。 现如今千瞳宗已灭门多年,所有痕迹都烟消云散,传世剑法阵法皆已失传,其中便包括上古圣剑无夜和其剑法,天舒却没想到,此剑法竟在齐寒月手上,又保存如此完好,若是拿出拍卖定是染血天价。 天舒郑重起身,屈膝跪下行叩首之礼。 “多谢血姬大人救命之恩,知遇之恩,相授之恩。” 齐寒月望着少女娇小而坚强的身影,眼底平静如无波之湖,仿佛微风无声轻抚,“不必如此多礼,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 4、授业 露珠顺着叶脉滚落,滴水声清脆落在水潭之中,将时光分割成一块一块。 齐寒月是个不折不扣的修道狂魔,这些时日天舒与她一并苦修,定下的功课极为紧凑,大到阵法剑术,小到身法调息。 除此外,齐寒月似乎还懂一些草药气补,每日都换着给她煮水喝,加上齐寒月不知她辟谷,天舒也有意隐瞒。 至少齐寒月做多了,就会做熟了。 做熟后,也开始讲究荤素搭配了,弄出来的一日三餐虽然滋味勉强,但异常丰富。 天舒照单全收,除了睡觉和修行,基本就是一直在吃齐寒月做的饭。 这么一段时间吃下来练下来,倒真的被她养出了几分体力。 这地上一片绿草之间开满了点点粉花,形状像极了薰衣草,齐寒月低下身子,天舒思路一断,赶忙道: “小心有毒。” 齐寒月顿在空中,她转过头看自己,眼底有几分深:“你懂生药?” 我可从来没说过自己不懂,不然怎么敢随便喝你给的东西,天舒腹议。 “看的卷宗多,自然是懂些的,”天舒瞥了一眼这看似弱不禁风的植物,解释,“此处是冥山外围,大多以食草野兽为主,其它花草都有被啃食的痕迹,就它没有,还长得这般鲜艳,自是有其生存的道理。” 齐寒月不语,长长的沉吟让天舒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露馅了。 灵力从女人指尖垂落凌空,缓缓包围这颗粉色植株,挤入其中,植株瞬间变得肥肿了许多,一压便可挤出水汁。 几滴液体从花瓣与叶片中升腾而出,植株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开始迅速干枯,液体在空中汇聚,滴滴逐渐化为半个拳头大小的淡紫水珠,干枯的植株垂落于地。 天舒看着水珠悬浮于那人手心,随着析出灵力,淡紫水珠很快便浓缩为大拇指大小的液体,带着深到发黑的炫彩,将毒液全部凝练。 她多是手动处理,从未见过用灵力提取的药水,看着齐寒月用一个小瓶将黑色毒液装入其中。 “留于你自保。” 齐寒月递给自己,在天舒抬起手之时却又突然收了收指尖,竟难得可贵的多提醒了一句,“不可亵玩。” 旭日的光穿过层层密枝撒入泥土,天舒双手接过,琉璃瓶在阳光下散出七彩的幻影:“我从未见过以灵力提取的药物,相比研磨所提取的药水,作用有何不同吗?” 齐寒月一愣,她木了木,想起了什么久远的记忆,隔着漫漫重洋,本被冰封于深海,却被这一句提问破冰昭然。 如蛛网般纵横交织又支离破碎的回忆里,齐寒月站在雾气尽头,尝试着探寻那个身影,那个人说:“灵力所提的药水,会混杂灵力,一般多用于下毒。” “若是以灵为主,以药为辅,那是医者灵力愈伤之法,辅助的灵力自会抽回。但若作提药水吞服,却掺杂他人灵力,稍有不慎便会排异难受,适得其反。” 声音淡淡,与记忆层层交织,却永远无法重叠。 天舒点头,转着琉璃瓶,并未注意到齐寒月的失神:“天舒斗胆,血姬大人乃是一用毒奇才,一身毒功却又不曾自染,是何缘由?” 从层层叠叠的记忆中抽回了神志,齐寒月听之轻笑,眼中像是隐着一汪清泉,又散发出黯然的波光。 她不答。 天舒也不再追。 两人有着对彼此点到为止的默契和思忖,天舒不问,她也从不会主动说些什么。 天舒甚至感觉,这些时日里,齐寒月似乎从未叫过自己的名字。 夜凉如水,这里的深夜天空繁星点点,风轻吹着树叶沙沙作响,灰濛濛的月光从层层树缝里洒落,留下一地不甚清明的月影。 齐寒月自顾修行去了,走前在周边留了气息,她的修为足以给天舒在这冥山外围辟出一块安逸之地。 在她的供养中天舒难得有了几分得以喘息的安定。 树林传来沙沙声响,天舒警惕抬眸,齐寒月分明能驱走野兽,她已经很久没听到声响了。 不远处深林处有着点滴紫色的星光,天舒能听到的噪音越来越多,想必是她的气息不稳,连自己这里的防御都收到了影响。 天舒稍作思忖,还是起了身。 不过几步已置身于深林之中,树木间弥漫着淡淡的紫色雾气,那泛着紫光的萤火虫正慢慢飞向天空,她猛然回过神时,才见自己已置身于紫色星光深处之中。 虽美,却让人后背冷汗直冒冷汗。 真真是好奇心害死猫。 她抬头逆着层层树枝散射下的月光望去,见那月亮竟如一朵展开的紫罗兰般,染上妖异的紫色。 此时的周围过分的安静了些。 她搓过胳膊上无意识的鸡皮疙瘩,后退了几步,却见越发多的紫色光点飞到空中,化作一朵又一朵的紫色彼岸花。 天舒看着满天花瓣飞舞,随风席卷万里。 齐寒月紫衫上绣着彼岸花,是她常用的手腕,可为何偏偏选择彼岸花作为千鬼门生的图腾,难道真如民间所说,千鬼一出,就是半只脚进了黄泉吗? 彼岸花飞满天,突然稳定在空中,像时间被冻结。 正当天舒仰头看这紫色星辰之时,那虚幻的紫色彼岸花竟同时朝着她射来无数紫色光线。 紫光化为光针锋利无比,刺破虚空向她杀来,另天舒有些措手不及。 她没做好准备,呀的一声毫无形象的抱头鼠窜,那如机关般的光束却锁定了她的方位,尾随着她一路而追去。 紫色光线射空落地,点点滴滴布满整个地面,如下过紫色的雨点一般,汗滴从脸颊滑落,她双手结印半蹲在地,将全身笼罩在刚学会不久的防御阵中。 紫色灵力噼里啪啦打在防御阵上,却如针一般扎在阵上悬浮。 紧接着听一声巨大的爆破声响彻云霄,惊起无数飞鸟,一时烟灰弥漫。 天舒灰头土脸连连咳嗽,抹了把脸上的灰土,未曾想那光点竟会爆炸将阵法冲破,杀她个措手不及。 她心悸的刚走出一步,便发觉不对劲,脚下并非是松软的泥土,如大理石一般的坚硬冰寒,透过鞋底蔓延上冰冷的杀意。 低下头才见,原本射入地面的紫色灵力早已粘结,化为一庞大阵法,阵法中心的图腾妖异,像彼岸花,又如一只半垂的眼眸。 天舒暗道不妙,仓促后退。 紫色阵法料到她会逃,冲天射出光芒,将她包裹在光柱之中,身上每一寸肌肤都被细细长针刺穿,身躯被强硬的固定在空中,丹田灵力顺着伤口流逝,毒素正逆着流动的血脉向心脏蔓延而来。 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天舒疼得连叫的力气都被抽净,随时都要晕厥了去,发不出丝毫声响。 好久没有这么疼了,哪怕是被追杀也从未受过如此疼痛。 就在她怀疑自己真的快要不行了的时候,紫色光柱却莫名消散,将她硬生生摔在了地上。 天舒被震的连连咳嗽,四肢酸软,一连挣扎了几下都没爬起来。 天上的紫色彼岸花就如燃烧的纸卷,逐渐枯萎消散,月亮再次露出清冷的颜色。 脚跟清脆,齐寒月迈着优雅的步子走来,她一手拨开树枝,冷淡的眼眸望着天舒。 “就这么想死?” 天舒翻了个身趴在地上,艰难的支起胳膊,分明全身上下都是穿刺般的疼,却又没有血流出,她努力抬起头,却只能望见女人一尘不染的靴子。 齐寒月居高临下的望着她,若不是自己赶来,这人估计已上了西天了。 天舒匍匐着爬起来,也不管这样子是否好看了,她捂着心口,疼痛过后是阵阵沿着经脉的酥麻感,不由惊愕。 “我中毒了?” 齐寒月不可否置,蹲下身子运转灵力帮她提出毒素,残留在身体里的紫色灵力被那人抽回手中。 身体虚弱但多少有了控制,天舒片刻喘息,她擦去额头上的汗滴,心有余悸地问:“这是何等阵法?” “怎么,连千瞳宗阵法都认不得了?” 天舒震惊,“可在我记忆中,千瞳宗的千眼阵法不长这样。” 齐寒月眼神突的黯淡下来。 当然不长这样,这种传承阵法多有禁制,只有内门弟子血脉想通才可修行。 但那故人在给她时早已替她想到,为了让自己也习得此术,在卷宗之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只为了让自己也像个七八分。 若是以大量修为布置此阵,阵形便可达方圆几百里,阵法之内万人皆杀。 齐寒月看天舒已经没事,起身正衣转身离去,听身后一阵窸窣,身后那人欲言又止。 齐寒月侧过头瞥了她一眼,天舒得了恩准,开口问:“血姬大人,其实您并非修的毒道,而是灵力中自带了毒性?” “我说的可对?” 看着齐寒月薄唇微抿,天舒知道自己说对了,不由深深吸一口气,追问:“那天舒斗胆求解药。” “没有解药。” 天舒一愣,就算是修毒道的弟子,都有着擅长的毒物,凡人身体也会有中毒的风险,又怎么会没有解药。 可从传闻听来,齐寒月似乎真的是百毒不侵,所有的毒素对她都无效被免疫了,这又如何怎么回事。 这个靠着传闻中了解的人背对着她,夜风吹衣摆,露出那两条极为白皙修长的双腿,衣带随风飘舞的声响撕破二人之间的沉默。 “中毒解毒,均在我身,至于缘由。” 齐寒月的桃花眼就像无波之湖,哪怕下方暗潮汹涌,天舒也是看不透的,她从不习惯一个半途而入的人对自己知之甚多。 “你不必多问。” 那人的声线轻飘飘的,她望着逐渐恢复光亮的圆月,摆手将天舒打发了回去。《 》 5、解惑 清早天还未亮,林中传来对打的抨击声,两人修行这诸多时日,终于到了可以对练身法的阶段,齐寒月背着手,一边漫无目的扫视着四周。 天舒有些沮丧,自己用尽全身解数却连齐寒月的头发丝都碰不到,见这女人一边躲还一边抽手清理着飞舞的发梢,着实有些打击自尊。 齐寒月却似乎并未注意到对手的情绪变化,她左右移动身躯,悠然躲过攻击,随即趁天舒不防之时,迅速伸脚一勾天舒的支撑腿。 伴随着哎哟的闷声,天舒四脚朝天摔在了地,疼得眼角差些挤出泪来,齐寒月垂眸望着委屈的天舒,勉为其难的安慰:“还不错。” 不说其擅长的剑术,这些时日修习身法也算快上许些。 灵道成仙成神是个极其不公平的道路,身法剑术到底都是锦上添花,先天不足后天弥补罢了,当个简单除魔奸佞的修道者。 可若真为成神之路考量,唯有天生灵力和后天修为才是根基,再加上圣物加持,方可一路顺遂。 可凡人没有天赐,更没有圣物,也就只能练练身法,像天舒这种自诞生起就用各种灵丹妙药将养过的身体,就算不怎么练身法,也不会弱到哪儿去。 只可惜她并不懂罢了。 天舒摔疼了索性在地上也坐一会儿,抱着胳膊赌气的盘腿,可怜巴巴地望着伫立在一旁的女子,有些无奈:“血姬大人真是赖皮,这些时日我未曾练过身法,又怎会打得过你?” 齐寒月望着她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勾起温和的弧度:“所以能走上两回,就还不错。” “你修行时日尚且不长,已能到如此境地,倒也不负千瞳宗的恩养。” 天舒是个爱被夸的姑娘,此番着实有被安慰到,她瞅着面色难得柔和的齐寒月。 随着时日居多,齐寒月身上的活气逐渐多了起来,虽然这般模样总是少的,更多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轻笑,或是带着寒意的冷漠,可待自己多多少少多了几分的耐心和认可。 齐寒月取出前些时日磨好的药粉瓶子,里面是前些时日两人在冥山各处摘取手动研磨的草药,天舒最开始并不明白要这些做什么。 “我去去就回,你自行调息罢。” 女人的脚步声摩挲土地离去,天舒点头,不自觉伸手去丢了丢面前的石子,看它掉在地上来回滚动。 不知不觉间,自从确认齐寒月短时间不会害自己以后,自己在她面前也是放松了些许。 她本身也不过少女,每天装的这么深沉也是颇有些疲累,偶尔还是会作出几分原本的小孩姿态。 或许是因为齐寒月虽不近人情,却在真心实意的教导自己罢。 这些时日,她的话也多了起来,愿意多叮嘱自己几句。 每每此刻,都让她不胜惊喜。 冥山深处紫光四散,齐寒月纤手持着小瓶,挽起袖口蹲下,瓶口拂过还带着露水的叶子,清澈的露珠顺着叶脉滑落稳稳的落入瓶中。 齐寒月摇晃瓶神,回想着配方:无根水,千眼草,清花露… 她本是不擅长草药的,但这药方却是记得,心中默念的声音渐渐与记忆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深山之中,那少女纤手取着几个药草,如同怀抱婴孩一般小心翼翼。 回忆虚幻如同一切皆为故梦,花露吹入眼眸,刹那模糊了视线。 清晨的风带着早晨的朝露,吹动着齐寒月的发丝,她在这时终于懂了那少女当年的心境,当年的她是被这样养护着蜕变。 如今自己也是手把手的去教导弟子,面上淡淡却又像种植盆栽,无心插柳又带着隐约的期许。 不过这个和她有着一样名字的女孩,也和她一样聪明,总是能给到想要的进度。 这些时日带着她时,齐寒月才明白原来那人当初也是以这般心情托举自己。 她抬手将前几日研磨的草药汁液倒入药瓶,清澈见底的露水与药水迅速交融,化作极小的两地清透的液体,在光下散出琉璃般的光芒。 差不多了。 齐寒月起身持瓶正想离去,猛然间留意到一股陌生的气息,敏锐的灵气敲响警钟,周身带着收敛已久的杀气席卷向四周波及而去。 “出来。” 远处灌木微微摇摆,被发现的人这才怯怯缩缩走出。 身上粗布麻衣,头上戴着斗笠,手中捏着镰刀,一副平民百姓的老实模样,膝盖一软就没骨气的跪下了,磕头道:“小的看大人在此处忙碌,原是不想叨扰的,吾不过是一采药人,望大人手下留情。” 齐寒月上下瞟过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嘲讽。 “杀了他。” 猛然间耳畔重重叠叠声音响起,那声音男女交杂,分不清来处,带着不可违抗的命令,齐寒月眉间皱起,面色一片冰寒。 “杀了他,我需要血。” 那声音在耳畔叫嚣着,齐寒月拂袖间杀气汹涌,“滚。” 男人赶忙起身,连滚带爬的往外跑去,脚软的连崴了两三次,死里求生般的喘了几口粗气。 转身刚跑出几步,女人清冷的声响在身后响起,带着隐约忍耐。 “去禀告你们阁主,如若不想惹来杀端。” “最好还是死了追杀天舒的心思。” 身体里的恶魔啸叫起来,被违逆的暴戾在体内化作痛楚,齐寒月额上出了层细密的冷汗。 她一手抚着丹田,两股力量在身体中横冲直撞,要撕裂身躯破体而出,她强压住身躯里凶煞的力量,率先转身迅速化作流光离去。 当所谓采药者回头时,身后早已无人影,不由腾得软软坐在地。 冥山深处灵力剧烈波动着,将周边的灵兽吓得四散而逃,齐寒月的面孔变幻时明时暗,双瞳燃烧着黑火,已看不清原本的眸子,周围已只剩一片血红的戾气。 此时眉心一道金光大作,金色灵力护住她周身,额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滴露于泥土,黑火迅速被逼回眼瞳,双眸再度回到清明。 “既是敌手,为何刚才不杀了他?” 暴动带着不受控制的灵气汹涌而出,竟在身前化作一朦胧蝎子的模样,苏醒的恶魔对着她露出了獠牙,与她眉心金光竟一阳一阴相较平衡。 “无过无害,”手指间汗滴延伸出水花,齐寒月支撑起身子,“为何要杀。” “你既献祭了血肉之躯给我,应当与我共生养,”咆哮般的冷笑在恶鬼口中发出,它冲了上来,又被那道金光挡了回去,桀桀冷笑着,掩盖着眼底的贪婪。 “你分明晓得我需要血气供养,居然总想躲在天舒留下的神力之中。” “有种你就躲一辈子。” 齐寒月面色不变,任凭两道力量在自己的身体中相互撕扯平衡,轻蔑的看了它一眼,“你我都将被挫骨扬灰之时。” “我会将身上这股神力交还无夜剑,让它再塑剑灵,轮回转世百转千回,我二人终将会再见。” “但你,便是彻彻底底的永无天日。” 魔鬼化作的紫蝎听着只是冷哼一声,见无可奈何,也只能悻悻龟缩回丹田之内,沉寂不再作祟。 那道神力确认它不再威胁后,安抚般绕着齐寒月周身流转一圈,回到了她的丹田。 清晨的旭日东升攀爬至苍穹,天舒闭目调息,听到身后有了声响,回过头看去时,见齐寒月面色发白,脚步有些拖沓。 “你…”怎么了。 有些不敢多问,她还没有这个关心的身份。 齐寒月将药瓶打开,两滴液体挥入她的眼中,天舒下意识闭了眼,心生警惕,觉得这女人应该怀有私心。 可双眸并没有滴入异物的刺痛感,反而是一阵清凉如清泉流过一般。 一条眼纱拂过眼眸,脸颊碰到了衣袖丝绸的滑爽清冷,她在自己脑后小小打结。 少被温柔对待过的心不由有些触动起来:她总觉得她不该对自己如此坦诚,可每每都是多想。 真是没出息,一点温存就能让她想入非非。 齐寒月并未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替她系好眼纱,才伸手调息状态,将凌乱的气息重新抚平,道:“死士阁追来了。” 天舒的心一下又沉入海底,她试探着抬手,摸到齐寒月在身旁的衣袖,带着淡淡的清香。 这里像是纷繁乱世里的避风港,让她精疲力尽后还有安身立命的归途。 在那个瞬间,她甚至有点眷恋在这个女人的身边。 “既然这些时日你还在身边学艺,我便还会保证你的安全,”天舒听面前女人说话,冷冷的声音却泛起心中的温度,“至于以后,你自行考量,我不作干涉。” 她将自己扶起,手中的衣袖离开了指尖,齐寒月起身走到天舒不远处,指尖轻挑,灵力带着破空的声音,划破虚空射入树干。 “听。” 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又是一道灵力破空的声响。 她还是没懂,随着第三道灵力破空后摄入毫无防备的膝盖,疼得她冷抽一口气,膝盖险些跪在地上。 齐寒月面无表情的看天舒支撑着站稳后,指尖微弹,第四缕灵力向她射来,天舒这次警惕侧身一躲,擦了过去。 她终于明白了,调整好起势姿势。 绿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混杂在鸟声,树叶声里,齐寒月拂袖间十几道灵力向天舒而来,忽近忽远,忽响忽轻,流水温润岁月静好,太阳渐渐升起,将冥山的雾气中撒上一层金色的光辉。 随着一声又一声的灵力偶然击打在身躯的声音,伴随着咬牙忍耐的倒抽气,齐寒月目光扫过天舒额上汗滴,停手道:“够了。” “没事,我还可以。” 天舒抬起胳膊擦去脸颊两侧的汗水,齐寒月收了手,面上多了几分欣慰,脚底灵力涌动间,以天舒为中心迅速移动起来。 身后一阵风声而过,瞬间带来如天眼般危机的压迫感。 天舒往后一掌击去,只有风声从指尖划过,紧接传来齐寒月忽远忽近的声音,“不对。” 她深呼吸一口气再做思考,女人的身法极快在周围移动,却如一条无声的绸带在飘舞一般,指尖微触,只有清风一般若有若无的丝滑。 “见微知著。” 女人点拨的话向来是不多的,天舒能理解,只是办法比较傻,想着如若速度不够,那不如提前出发。 笨一点,稳一点。 齐寒月脚尖挪动,以同样的方式迅速移到天舒左侧,还未出手间这少女已猛然转身,右掌直直冲她轰来。 双掌相对,带着气场向周围波及而去,热量透过掌心肌肤相触的地方带来柔软和温度。 齐寒月终于认可的点了头。 几日后,或许是死士阁的危机逼近,两人心有灵犀,修行的状态越加紧迫,在这魔鬼般的修习下,天舒的耳力与潜意识越发精进,齐寒月多少亦得动动手才能抵住她的攻势,这进度令她都有点乍舌。 倒不愧是千瞳宗的关门弟子。 如若加上些运气,胜于蓝也不过时间问题。 看着时机逐渐成熟,齐寒月抬手一挥,天舒的眼纱化作星光褪去,阳光瞬间刺入眼底,天舒眯着眼睛略有些不适的皱起笑脸。 周围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她望着齐寒月的眼睛,此次居然不再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往里探去,有一朵紫色到发黑的彼岸花正在不疾不徐绽放,彼岸花后居然是一只张牙舞爪的紫蝎。 发现好像开始能看到修道者的灵气流动,这种变化让她喜不自胜。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眸,诡异莫测却又令人好奇。 齐寒月不适地侧过脸,天舒回过了神,尴尬低头:“天舒失礼,只是在大人眼中看到了活物,有些惊奇。” 齐寒月一愣,伸手在自己眼前停顿片刻。 似乎还是低估了这姑娘灵根。 她稍作思忖,觉得这也并非秘密,便解释说:“你也知道修道者都是血肉之躯,哪怕再天赋异禀,若想飞升仙阶,也需要与天地所化的圣物同修。” “而有些灵气鼎盛的圣物被天地孕育良久,就会产生它的主体意识,可以幻化作世间万物。” “你看到的蝎子,就是与我同修的圣物所化。只是这些有自我意识的圣物遵循物竞天择,大多暴戾嗜血,有时需要压制或封印,而绝大多圣物的意识孱弱,需要依托于宿主供养。” 齐寒月说到此处顿了顿,放慢了声线,微不可见的轻叹,“但这世间偶尔也会有些例外。” “传说千瞳宗的上古圣剑无夜,它的剑灵,就单独化身成了一个人类。” 天舒听着,内心直接就是嗝哒一声,看齐寒月正目不转盯的盯着自己,不由干干一笑,继续秉持自己的少主身份,试探着问:“那这个人类现在在哪儿?” 齐寒月眼底瞬间就暗淡了下去,她半瞌眸子遮住流光散落。 “脱离出圣物化作的凡胎,遵循天道规则,自然…也是能被杀死的。”《 》 6、似曾 二人各想着心事,天舒视线穿过层层丛林,远处灵气波涌,竟依稀看到数十位修道者正往此处前来。 齐寒月早已察觉,指尖轻挥,一只紫蝎化入手中,正是她所说的圣物所化。 那个隐匿在她身上的恶魔。 粗犷的手拉开树枝,来者是几个以肉墩为首的山贼,满脸横肉,头发糙甩在耳后,裸露的肩膀之上背着斧头,脸上刀疤赫然。他细细打量着两人,贪婪又兴奋的叫嚣起来,“大当家,这两女子姿色不错。” “想必就是俺们要找的人了,送出去之前再让兄弟们享受一番呀。” 聒噪肮脏而低劣的男人,天舒面色不悦。 指尖刚触及剑柄,就看齐寒月面无表情的伸出纤细柔软的食指,在自己脖子上轻轻一划,指尖灵光闪烁。 男子还未有所反应,脖间已被抹了一道,喉咙血气刹那汹涌。 他不可置信瞪大了眼,捂着自己的伤口后退几步,血流穿过指缝流淌而出,滚烫黏腻。 男人捂着喉咙倒在地上抽搐起来,被称为大当家的男子震惊在原地,随着一道紫色灵光划过,为首几人瞬间身首异处,鲜血从伤口喷洒而出,一时满地血腥。 众人骇然,凝神一看竟是只异宠般的小蝎子趴在尸体上,懒散地伸着双钳,将自己浸泡在血泊中吸饱了血气,周身紫到发黑的幽戾色彩让众人不明觉厉。 剩下的虾兵蟹将们直接怂破了胆,极有脸色下跪,将额头咚咚撞地:“求女侠饶了在下一命,俺们也是执行任务!” 女人不为所动,长剑缓出鞘一截,带过一道寒光。 “等等。” 天舒被这场面吓得脸色煞白,伸手覆住齐寒月的指节,将长剑推了回去。 这是自己第二次看到她杀人,当真是毫无废话,下手利落又残忍,怕是活生生的心脏被抓出胸膛在手中跳动,这人的眉头也不会动上一下。 这些时日的朝夕相伴本让天舒有些放松,可看着眼前这一幕,却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和传闻一般无二。 阴沉嗜血,是个非正道人物。 齐寒月瞥了眼脸色并不太好的天舒,挑破了她心中的抵触,捋着发稍侧过那好看的眸子慢悠悠问:“执行任务?” 声线如抽丝般缭绕,在众人耳边回响,跪地几人相互交换眼神,先前开口的人小心道:“是,我等是常驻冥山的土匪,对这周边外围甚是熟悉,” “前几日死士阁给了重金,说是千瞳宗有个女的躲在这里,让我们去找出来。” 天舒一愣,不由气笑,“那你们知道找的人是谁吗?” “不…不知道,说是个女的就交上去。” “但二位也知道,百姓轻易不上冥山,更何况一个女人,所以只要有声响我们就过来了。” 齐寒月听着,将长剑抱在胳膊里后靠在树上,饶有兴趣的望着天舒,那声音魅惑中居然有着几分调戏。 “杀?还是不杀?” 这样的齐寒月妖媚得让人为之颠倒,可天舒却从不喜欢这样的她,下唇不自觉颤抖。 白日里阴沉的天空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是个惊天响雷,在天地间回响。 跪着的男子脑子活络,像是想到办法般磕头道:“姑娘若放了我们,我等必遣散众人,对外守口如瓶。” “大当家的就是遇到了凶兽,对我们来说也是家常便饭,不会起疑。” “眼看要落雨,二位姑娘修为强盛自不担心,只是落雨后这毒虫甚多,两位姑娘若不嫌弃可随我们去休憩之处,只求放我等一命。” 台阶都递过来了,天舒望着身侧玩弄紫蝎的齐寒月,见她没有干涉的想法,便舒了口气,上前安排道: “带路吧。” 土匪根窝离此地不远,住在还算隐蔽的山洞中,到处都是野兽骨骼和酒壶,地上随意披着兽皮,半开放的对外展露。 齐寒月慢悠悠的步子走到最高处,目光落在最高处的巨兽头颅上,那是土匪的战利品。 洞外倾盆大雨,电闪雷鸣。 巨兽的头颅上长着浑然天成的紫色水晶,好像凶兽天生如此,脱落的虎牙凌厉尖锐,齐寒月一直盯着这个头骨看着,注意力不曾给过众人。 天舒极有眼色的把人都带了出去。 带着水汽的风从殿门吹入,带着丝丝寒意,吹动随意覆盖在身上的薄衣,浓密的睫毛随冷风微颤,寒冷将思绪从回忆里带回现实,她回过头,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又出了神。 如今她和记忆里的那个少女,倒是彻彻底底的换了个位置。 她曾也如今日天舒一般,手下留有余地。 代价却极其惨痛。 可即便如此,齐寒月却懒得干涉,她抬手抚过太阳穴,袖口滑落露出白皙的手臂。 如今她也走到了可以摆弄他人的位置,却依旧选择尊重命运。 洞内传来蹑手蹑脚的脚步,天舒小心翼翼的踮到她面前,想找个地方坐下,可这兽骨椅上都是土匪们的酒坛子,她搬下几个酒坛给自己腾了点地方。 “血姬大人,我从来觉得修行之道在于修身,而非杀戮。” “如若东窗事发,我自愿承担后果。” 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自言自语,但她知道自己说得再轻,这个早已飞升成仙的女人也是能听到的,而她现在只着赶紧转移话题,举着拿着手上的酒坛,翻到正面,嚯的感慨了一声。 “醉前尘,好像是冥山特有的酒嘛。” 一直在看兽骨的齐寒月终于被吸引了目光,她居然怔怔了一下,望向地上的酒坛。 这些物舍仿若隔着漫漫重洋,却依旧一触即酸。 当年这酒不过清浅一勺,她便有几分醉了,不知是因为酒醉还是心醉,记忆被氤氲模糊了样貌。 “这里泥土常年阴湿,说是入黄泉前一醉前尘,故作此名。” 故人的笑镌刻入她的眉底,从此再无别酒可入她的眼。 如今,仅仅对那虚幻如前尘般回忆的惦念。 齐寒月望着正在折腾开瓶的天舒,这两人虽皮囊不同,可总有些许相似之处,又总是触及一些旧物让她想起,每每令她死寂已久心中泛起涟漪。 怕是故人所托,难免有故人之姿。 天舒并未注意到齐寒月一闪而过的情绪,她终于开了瓶口,试探着小吞了一口,液体触及薄唇,就如像烧起来了般,渐渐又化作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流到肚里,齿间回味起大麦香。 天舒又喝了好几口,酒气上脑一下就晕乎了,她终于放下了自己的身段,蜷在虎皮毯上。 “这酒当真是好酒呀。” 齐寒月起身走到天舒身旁坐下,看她摇晃着罐子里的液体。 “你们千瞳宗弟子,都爱喝酒吗?” “血姬大人还认识其他同门吗?” 天舒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伸手跳着手指舞去盖上盖子,“也是,您手上能有千瞳宗这么重要的两个术法,定是极其信任之人给的。” 齐寒月坐在兽皮上,望着洞外水幕连天,胳膊压在膝盖上,嘴角摇曳出嘲笑的意味。 或许在没有余地时也只能信任罢。 那时谁曾想不过半年,自己便已是脚踩尸山的一门之主,人人忌惮,凶名远扬。 齐寒月半瞌了眼,风吹着潮气拂过脸颊,成为血姬以来,她见过诸多勾心斗角,人心险恶。 那些步步为营的时刻都会让她在深夜恍惚中想起记忆里的女孩。 那个天舒,和这人有着一摸一样的名字,可并不一样,她自见到那人时,那个少女就有着冗杂的身份和使命。 在些时日里,她带着这个同为天舒的女孩,看着她懵懂而天真,突然就有些能理解十年前在外门修习的那些时日,自己不曾理解的故人。 她曾经怪过那人带着隐瞒的接近,也气她摆布后又丢下自己一个人,可每每想到双赤诚的眸子,却又怎么都恨不起她。 那个天舒,眉目间明明轻松调笑,却总是能让人窥见她复杂纠结的模样。 像现在的自己面对这个同名同姓的少女。 齐寒月不知道自己心底对她到底是什么感情,又或许在心底深处自己到底是感谢她的。 谢那些时日与她相濡以沫,伴她度过最难熬的岁月。 在你死我生之时,若是当年的自己与其互换,为了走上既定的前路,也会这样选择吧。 天舒并不知道齐寒月在想什么的,有些醉意上了头,直直望着她的脸,一手行礼囔囔着:“人人忌惮又如何,血姬大人,我有个问题,斗胆一问。” 齐寒月不经有些好笑,喝酒了什么都敢讲了吗? “问。” “关于血姬这个名号,其实民间褒贬不一,得罪过的氏族基本无一好下场,有人说你是睚眦必报,亦有人说是杀人如麻,嗜血成性。” “我如今都不信了。” 天舒枕着脑袋,声音越来越小,醉言道,“虽然我知道这些话对于众仙家弟子而言乃是大忌,但我还是愿与你说。” “在我眼中,血姬大人可以为了一句的嘱托帮扶至此,尽心尽力,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救命之恩,授业之恩,天舒他日必还报您的恩情。” 齐寒月摆动指尖的手微微一顿,酒壶里液体停止了摇晃。 少女已经借着微醺的醉意睡去,雨渐渐停了,冥山带着薄薄的雾气,多了几丝仙气,不再那般高寒无情。 看着雨过天晴,齐寒月突觉得,这段时间自己的心安,也算是那人走后,难得有过的清净。《 》 7、真身 长剑出鞘声如鹤唳,剑身折射阳光,三声破空之声响起,原本静如明镜的水面冲起三道水花冲天而去。身躯灵活腾至空中,天舒落地转身时长剑对着虚空划出一道长光。 应声水面翻起一道高高的水墙,又被拦腰折断,无夜剑术已有大成。 她收了剑看向周围,却并未寻到那人身影。 这些时日齐寒月看她开了窍精进甚多,便不再多管,常常留天舒一人后只身前往冥山深处修炼,也难得多了分自在。 水落后,秋日最后的一抹虫鸣早已消失殆尽,白日冥山外围的树林里是一片宛若深夜般的静谧,一时警惕心起。 随着周围陷入沉寂,远处有一阵又一阵灵力在冥山外围四处窸窣探寻,天舒见状封闭气息抽身钻入了灌木之中,只留耳力。 “刚刚罗盘所指,可是此处?” 不过多久便有男人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是两个人,持剑,脚步正在走近。 “那山贼说,这阵子他们就碰到这对女子,修为极高,想必就是血姬和那剑灵。” 天舒面色逐渐发冷,她一时的善心终究还是被这些杂碎给背叛了。 “血姬在不在附近?若是不巧碰见,是要掉脑袋的。” “阁主已经穿书魔神禀明情况,本是不想与她起正面冲突,”另一人冷哼出声,声音冷冷,“古鹰宗给了如此多价码,就为了带回剑灵献给魔神,死士阁动用这么多仙阶死士在冥山外围布下困阵,此次必要生擒天舒,那女人若要拦着…” “这天罗地网阵,也足以叫她插翅难逃。” 天舒心头一紧,握着剑柄的指节越发用力:天罗地网阵她是知晓的,原理也很简单,不过八个实力相近之人位于八方结阵,便可合力将阵内之物困住。 此阵到底不过合力,若是击溃阵眼,就如将渔网撕出一道口,阵法便再难维持。 她没有想到对方竟出动了八个仙阶之人,只为了擒拿自己。 仙阶修道者与齐寒月同阶,虽知晓齐寒月厉害,但入门尚浅也不敢高估她的修为:就拿平均水平来看,同阶之人群起而攻之,若非用尽全力,恐怕而言也是够呛能全身而退。 她当初为了让齐寒月收留,不愿自身殃及无辜,何况做了保证,放了那山贼若是东窗事发,也自行承担后果。 今日初有所成,也从未想过要永远赖于那人身侧。 只可惜来不及道别。 听得脚步声接近,天舒一手解了封禁,长剑出鞘从灌木中偷袭刺入其中一人的膝盖,那人不察,吃痛尖叫出声后失了力气。 天舒一跃而起,再听几道出鞘之声,同行的男子身上几近同时裂开几道血口子。 他面色有些诧异,分明记得阁内传信里说这个剑灵还尚未入道,没想到短短这些时日竟有了如此修为,不由冷笑出声: “看来那女人教了你不少本事。” 天舒不应,腾空握住长剑,男子身上被划出道道血痕。 死士见状双手做法,灵力化作利刃冲向天舒,被她躲过后绕了个弧度,破空之声在背后响起,天舒却习惯性闭上了眼睛。 灵力在空中划出绚丽的光影,利刃擦过她的身躯未伤其分毫,心中不由嘲笑这速度不及齐寒月半分。 见利刃被天舒干脆躲过,一时拿她不下,于是挥袖化作一道黑光遁走。 地上膝盖受伤的男子也正要结印,天舒见状来不及多想,健步上前就是一剑刺入手心。 男子满头冷汗却笑了起来,在死前布下最恶毒的诅咒:“天舒小姐,你只要出来了,就是请君入瓮。” “我等不晓得血姬修为,你若是一直龟缩在她身后,说不定还能再苟活些时日,可既单独出来,想必是想替她去破阵罢。” 目的被揭穿,天舒冷漠拔剑,鲜血顺着剑锋喷涌而出,男子躺在地上只是阴恻恻的笑。 “不过也是,你躲了也没用,如此人物早晚也会被魔神收拢。” 天边探查的灵力忽强忽弱,她知道这人所言非虚,死士阁的追查从未停歇,不论去到哪里,都只会带来灾祸。 魔神和古鹰宗如今日渐势大,众宗门明哲保身,齐寒月本不该牵涉其中,能将遗物归还,这些时日悉心教导已是仁至义尽。 天舒抹过剑上的鲜血,心中清明如朝露。 傍晚时分,当齐寒月走出冥山深处,见林中灵力弥漫正渐渐淡去,心中已有不安,无意中加快了去湖泊的步子。 天舒平日是在此处等她,可远远扑面而来浓烈血气,齐寒月皱眉拨开树枝,一人躺在血泊之中,少女并不见踪影。 这男人膝上手心都有一道剑伤,因失血过多而昏迷,另一只干净的手上握着张雪白的绢纸。 齐寒月挥手,绢纸从男人手中飞到自己手上,在上方凌空展开。 上面用墨水娟秀的写着千瞳宗尚有未了结之恩怨,不愿牵累云云,就此暂别等等话语,齐寒月草草看过,不觉嗤笑出声:这人就这般与自己算的清楚,前几日还说救命之恩他日必还报恩情,今日就独身去了龙潭虎穴。 地上的男人尚且不知生死,齐寒月俯身微探,见还有着微弱的气息,抬手间将灵力侵入那人体内,迫使他清醒过来。 男人朦朦胧胧地睁开了眼,迷糊中望着齐寒月白皙清冷的脸,卓越的眉眼棱角气息高寒出尘,与传闻中凶神恶煞的模样云泥之别。 他莫名就看呆了,再听女人冷哼一声,灵力卡住脖子将他腾空拎了起来。 面孔刹那从虚弱的苍白变得涨红如枣,齐寒月冰冷的眸子玩味般望着他,男人吓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刚庆幸躲过一劫,结果碰上了这个女魔头,在天舒面前他嚣张跋扈不怕挑衅,不过就是个痛快,可是在这个女人手中却抖得像个筛子。 只因看到同行的死状,他就知道这个女人,是真的会让他求死不得。 齐寒月眼睛幽幽如深潭般凝望着他,朱唇轻启。 “她在哪儿?” 男人哆哆嗦嗦抬起手,指了指阵眼的地方,齐寒月微抿薄唇眉间稍作舒展,转身迈出一步。 死士暗吐了口气。 齐寒月别过脸,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未达眼中,眼底只有一阵寒光,令那人毛孔突的一耸,身体竟然随着悬空跟去,心中哭嚎不妙,却像是被封了口缚了手脚一般,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二人到了一处草地,青草上覆盖着大量鲜血,空气里弥漫着难以掩盖的血腥。 地上到处都是搏斗过的痕迹,还有诸多衣衫碎片,高挑的身躯垂眸望着那片血泊一动不动。 血泊中还有一个破碎的琉璃瓶,粘壁的毒液留下淡紫的痕迹,琉璃沾血碎裂在地,片片锋利。 男子偷瞄齐寒月的背影,有些不安地摩挲着手指。 白皙指尖探过战场,残留的气息在她脑海汇成战场的画面,抬眸之时,紫色灵力围绕着身躯如枯柴般燃烧起熊熊火焰,杀气席卷而来,刹那将四周青草烧成灰烬。 女人眸中是金戈铁马,血流成河,已是滔天的怒意。 “好,很好。” 她咬牙切齿的转过身,浓密欣长的睫毛因妖异而弯曲,乌发飞舞,冷冷盯着男子。 像被捕食者盯住将死的猎物,男人全身气力都被深渊般的眼睛抽走,在那凌厉的杀气前自己就如板上鱼肉。 对死亡的恐惧刹那吞噬理智,四肢冰寒刺骨般颤抖了起来,除了逃离便再无其它思绪。 “一个连修道者都不是的少宗主,你们抓她回去是为什么?” 齐寒月眯着眼,那声线酥酥麻麻,像是千万只蚂蚁爬在心头般瘙痒,男子脑子却像被一棒子打懵了般,连恐惧都被压抑住了。 “少宗主?” “天舒…怎么会是少宗主,千瞳宗少宗主十年前就死了,也是死士阁接的追杀令。” “我等暗查多年,她的真实身份是千瞳宗灭门时逃出来,传说能控制众生万剑的无夜剑灵啊!” 齐寒月愣在原地。 淡紫色的瞳孔如地震般颤抖起来,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她不是灭族后与之共用名号的少宗主吗? 又怎么会是与之同生共死过的剑灵天舒。 记忆里的剑灵天舒,和她有着完全不同的眉眼和修为,那个人总是带着浅笑,死皮赖脸的跟在身边,总是走在自己前面,一令万剑。 这个人虽偶然也有过几分故人之姿,喜爱草药,擅长剑术,可更多的是稚嫩与单薄。 修为浅薄,毫无身法,身形也未曾张开,虽有过几分怀疑,可被挑破了那层纱布,她却反而不相信了。 她的天舒早就死了,死在自己剑下。 而这个人,除了同为千瞳宗遗孤,就只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名字罢了。 风在齐寒月耳边呼呼作响,女人眼底闪烁着紫光,一朵紫色的彼岸花在她瞳孔中心徐徐绽放。 “血姬大人也知道,天罗地网阵需八个实力所差不多的修道者位于八方开启,”男子咳嗽着,扯了扯嘴角艰难的开口,“我们与你无冤无仇,其实只要你不去,我等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只是为了引剑灵出来。” 死士阁隐于世不参与各宗斗争,不过拿钱做事,并不想因此与血姬树敌。 “可你若是真要去抢,我等倾巢而出,也断不会让你全身而退。” 话音还没落地,深紫彼岸在齐寒月眼底彻底绽开,衣袍上的图腾发出阵阵妖异紫光,丹田内的圣物一股又一股灵力争先涌入体内,使原本瞳色开始迅速的扩张。 齐寒月的眼缓缓睁开,瞳孔中心的彼岸花尽放妖异,紫色灵力在墨色发丝之间穿梭,滑到身后被拉成长长的一道。 她任由其侵略,任由魇鬼借着身躯释放出霸道的力量。 一手微扣掌心,阵法中一把蜿蜒的长剑逐渐浮出剑身。 这长剑不似寻常笔直厚重,蜿蜒如水草轻薄如蝉翼,紫色波光粼粼,折射冷光闪烁着浓烈的血气,出阵时竟电闪雷鸣起来,紫电道道划破天空。 “无夜剑!” 男子瞪大了眼睛,这把失落的千瞳宗古剑居然在血姬手上… 长剑出窍之时,再听“轰”得一声暴响,汹涌剑气砸在树林,在冲击产生的爆响与灰尘里,齐寒月乌发飘扬,欣长如蝴蝶般的眼睫下,那双妖异的紫色双瞳闪烁着骇人的光。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谁。”《 》 8、实力 死士阁外数百众人层层叠叠围绕待战,十几个壮汉同时腾空对着齐寒月扑来,手中冷兵器闪烁寒光,不给丝毫的活路。 齐寒月一手背剑,带着生人勿近的孤傲,灵力在地面匍匐围绕着,迅速旋转上升起漩涡,将这周围十几人吸入龙卷之内,随即漩涡中心发出一声爆响,诸多身躯瞬间弹飞了出去,狠狠坠地。 她一往无前。 紫色灵力升腾化作雾气沉寂在空中,手持强弩的弓箭手们蓄势待发,看那俏然身姿出现,神志清明却是摇摇晃晃拿起弓箭,力气已被抽尽。 “快闭气,空气中有毒!” 在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大批人马软软倒下,此时几人穿梭过中毒的人群冲向齐寒月,看似是早做了准备。 前进的脚跟清脆落地,一道早已等待多时的紫光自肩上爆射而来。 细长的弧线在空中迅速划过,形成的光线密密麻麻就如一张大网,将众人与女人之间形成了一道巨大的阻碍,光如刀锋触之见血。 那缕紫光攻击又狠又快,划过之处血肉飞溅惨叫不断,升腾血气被迅速吸纳,周身血气越加浓郁 在杀出的一条血路中,齐寒月负剑走入死士阁大牢,刚踏入那刻脚踝边一道细线应声而断。 长矛划破虚空,对着齐寒月直直刺来。 她早有防备,下腰仰头躲了去,无夜剑气冲天,划出的一道灵力闪过地面,瞬间拔起被隐藏的千万长矛。 原本隐藏在各种装饰里的机关几近同时开启,密麻的暴雨梨花针向着齐寒月刺来,无夜长剑自行护主,化作一道防御抵挡住这诸多暗器,齐寒月闭眼稍顿,再次睁眼之时眸内紫光闪烁,她终于看到狱中天舒虚无缥缈的气息。 这些时日她趁着她睡时也探过多次,可从未觉得熟悉。 也从未去相信。 齐寒月手握长剑,无夜剑带着电闪雷鸣,对着天舒所在的地牢爆出惊雷,顺着紫电打通的路线,齐寒月直直向她而来。 她从未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见她。 内牢闪烁着半球状的白色透明防御,隐约交替着各种色彩,开出通道后疲软的落雷击在上方尚且没有变化。 齐寒月杀心已起,一时修为流转紫光大盛,周身灵力如同火焰般蓬勃燃烧,里面是金戈铁马,是硝烟弥漫,她爆射而出,双眼划出的紫色火焰与身体灵力相交融,身影之上如同附体了一个张牙舞爪的紫蝎。 无夜剑借着重心坠落,刺在防御罩上,一时被击开的紫电在屋内辐照四射,防御化作碎裂方块被消殒瓦解,随着齐寒月再深一寸,瞬间化作千万流光碎裂消散。 与此同时,七位死士不约而同喷出一口血来,一人将手伸到斗篷之下,擦了一把猩红的液体,冷笑道:“她还是来了。” 几人纷纷站起,调息略微调整,对着屋外小厮冷喝:“传话给古鹰宗,如若我等覆灭,定要齐寒月与其门生血债血偿!” 战争一触即发,齐寒月不管不顾,如今她眼中只有那个身影,和记忆里重重叠叠,却怎么都联系不起来。她紧擦地面直直飞入内牢,手中无夜剑破风撕扯,周围暴射来的暗器被削铁如泥的剑锋削得粉碎。 牢门暴力冲破,天舒身躯被枷锁困于寸土之间。 她还是未出世的女孩模样,碎发垂落身上缠满锁链,几根长针扎入丹田阻断灵力流动,链接在锁链上泛着银色光亮,齐寒月指尖掐在掌心,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她轻抚抬起她的脸,掌心肌肤相触的地方带来温柔和宽慰,见她原本细腻的肌肤上带过一条赫然还未治愈的伤痕,犹如一道血色沟壑。 “天舒…” 她在叫这个名字,又好像不在叫她。 白皙指尖轻抚伤痕,无夜剑将锁链乒乓劈断。 失控的身躯摇摇欲坠,齐寒月一手支撑让她尽可能舒适的躺下,腾出的指尖夹住刺入丹田的长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了出来,掐碎置于地面。 昏迷中的天舒不觉微微颤抖,身上赫然多了几个深深的血洞,鲜血浸润了衣衫在布上开出血腥的花朵。 齐寒月抱着怀里的天舒,无夜剑发出阵阵剑吟与血气共鸣。 它再一次敲定了自己心中的判断,她确实是千瞳宗人。 可却不是剑灵,无夜剑并不认主。 齐寒月眼底又暗淡下来,就像被抽去全部期望的皮囊,浑身上下只散发出一股被命运多次嘲弄的苦涩。 明明预料之中,确依然失落难言。 看着怀着面色灰镐的少女,齐寒月心中难掩过一声悲叹。 随着长针拔出堵塞的灵力流转起来,天舒干呕了几下,吐出一口又一口瘀血,粘稠的血液从唇尖点滴滴落,在地面开出朵朵斑驳。 追杀的声响在四面埋伏,女人抬头隔着地牢的天花板望向天空,所有愤懑化作不再收敛的战意。 她没注意到在抬头的间隙里,天舒呕出的血液落在无夜剑上,剑身光亮逐渐暗淡下来,散发出的血气却越发浓郁,带着金戈铁马战鼓喧嚣。 齐寒月将天舒平放在地上,召回一道紫黑色的光亮落在身前。 “照顾好她。” 齐寒月对着紫蝎丢下一句不可违抗的命令,将无夜剑立于天舒身侧化作防御,周身紫光冲破死士阁朝天而出,而天空之上早已御剑站了七人,将其前后包围。 一位死士突得回头,寒光闪过,疼痛未至,血肉已喷溅而出,涌出的血液开始迅速变得乌黑,待他反应过来时不由朝天发出一阵凄厉惨叫。 待其余六人望向此处时,齐寒月已抽身退步,血肉横飞却一丝不沾衣衫,她冷冷地看着男子被腐蚀的黑烟包裹,发出阵阵恶臭灰飞烟灭。 紫色光柱刹那泯灭,原来不过障眼之法,天上落下血雨腥风,齐寒月只是轻笑。 “一个。” 声音冷静到让人胆寒,女人浓密的睫毛在风中颤动,高挑贵气的身影绝世而独立,孤傲而高不可侵,浴血而不沾,白皙肌肤就如一朵傲然白莲,清冷而无辜。 不过几招便已损失惨重,死士们无意中拉远了与齐寒月的距离。 他们似乎意识到自己好像严重低估了她的修为,虽都位于仙阶,但仙也有个三六九等,众生为何斗心有灵犀的以为这个女人不过是占了几分好运气,得到了个好的圣物而提升修为,却都忽略了她本身自有的根基与身法。 自欺欺人罢了。 死士们相互对视确认,最终选择齐头并进。 风暴中心的女人双眸平静无波,面对即将附之而来的所有战术都全盘接受,她躲过几人的攻击,正想移动身形,脚底停滞,一道又一道细线正缠在自己的脚踝上。 六道寒光自四面八方刺来,齐寒月一手结印,各类兵器擦过防御将她围在中心,看着这些带着不同情绪的死士们,嘴角不由向上一掀。 “有趣。” 轻描淡写到好比一根狗尾草在心头轻挠,死士们手中灵力化作荆棘藤蔓迅速攀上齐寒月的防御罩,层层困缚欲占得先机。 她站在防御之中,看着四面楚网罗密布,那对因为无休止的战斗而索然无味的眸子中,终于再次绽放出了一丝杀意。 灵力流转迅速汇聚入手中,火焰瞬间变得蓬勃而妖异,恶魔占据上风。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凶悍灵力将自身防御与兵器一并击碎,六位死士放开武器,弃车保帅直直后退。 齐寒月收了手心的紫色火苗,面色虽平静无波,眼神却让人冷到了骨子里。 死士们心感不妙,自千鬼成立来这个女人实际极少出手,众门生便可打理一切,如今打到这般田地,几人不服却也得承认,自己并非低估了,而是这齐寒月与死士阁完全不在一个纬度,就算阁中死士全盘而出,亦只能鱼死网破,占不得丝毫便宜。 可如今前有强敌后有魔神,横竖左右都是个死,死在齐寒月手中尚且还能再入轮回,若是被身后的魔神炼化… 怎么个死法总是好选的,死士们确认了心中所想,穷途末路下气势汹汹的向女人杀来,在六道冲来的光波即将攻击到一处时,齐寒月猛然抽身往高空飞去。 天空爆响阵阵,电闪雷鸣,民间不知所以的众人纷纷抬头,看着天上五彩的光波啧啧称奇。 齐寒月快速移动身形躲避,口中念念有词,紫色灵力自掌心析出,一把握碎后向着天空甩去。 光束射入高空,刹那化作一个庞大蝎子图腾,遮天蔽日覆盖众生。 图腾之下朵朵彼岸花坠出飘落,一时漫天紫色花瓣纷飞,如若不是在战场倒如梦幻一般美丽虚无。 死士们对视确认,留下几道灵力随心念瞬间放弃继续追逐,转头狠狠冲向高空之上的紫色图腾,一声如琉璃破碎的声响,图腾被灵力击得粉碎,粒如沙尘。 细碎轻盈到令众人都不由惊讶。 沙粒般的阵法如倾盆大雨依稀漫天而来,观战的百姓伸手去接,却见那点滴如同一颗花籽,在半空迅速绽放化为一朵紫色彼岸花。 霎时,漫天无数彼岸飘荡万里,却不再掉落,缓缓悬浮在半空之中,将六位死士全部困于这方天地。 “不好!我们中计了!”《 》 9、剑灵 并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漫天彼岸花化作铁丝向众人刺来,死士们只得仓皇躲避。 紫光凶狠刺穿手臂,伤口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中冒出黑烟,毒素的浓度空前绝后,疼得男人吃痛大嚎,转手便将手臂齐齐斩落,断臂在空中迅速坠落,化作一道浓滚浓烟划过虚空,还未落地便已被腐蚀得挫骨扬灰,随微风烟灭。 女人垂眸之间,浓密而妖艳的睫毛在风中稳如泰山,可周身灵力却如海啸暴动汹涌仿佛随时都要将人撕裂开,嘴角几分苍白因过度消耗修为而有些皴裂。 半瞌的紫瞳闪烁,她早已无畏归途。 苍穹射下六道紫色光柱,直直穿透过正欲逃离的死士身躯,如同天谴一般让围观众人目瞪口呆。 此起彼伏的惨叫充耳不闻,紫色彼岸花再次绽放在天地间,千万光点彼此相连,包裹着六个光柱形成一个密麻封闭的巨球,真真才是天罗地网。 “血姬,你若敢杀我们,魔神和古鹰宗必将你挫骨扬灰!” 位于六方的死士在临死前咿咿呀呀的叫嚣着,女人一直平静的面上起了嘲讽般的笑意,心中只想着这阵法本有三式,可自己从未见过这收尾气势,就连曾经的天舒也不曾启用。 但为了她此去黄泉无念可悼… 齐寒月拂过嘴角将血丝藏入手心,抽身飞出阵法所在的虚空,霎时在众生惊愕的眼中,那网状封印刹那被压扁化作一线光破灭。 只在瞬间空中已是什么都不剩,就连尸骨都不曾留下,唯有满天灵光随风飘荡万里。 齐寒月紧锁的眉间舒展开来,故人既想让自己给这女孩自由与底气,那她善始善终也不负其所托,死士阁灭后,这个女孩再去哪儿都不必胆颤心惊。 而自己身上所欠仇怨,原也不差这一笔。 阵法之后,是灵力化作的绚丽烟火。 天舒躺在地上视野朦胧,在剧痛中意识涣散,天空光点雪落如画,淡紫光辉逐渐散去,落在脸旁若有若无,羽毛轻抚略有瘙痒,身体瘫在地面任由它痛楚。 是齐寒月,她居然来了… 当意识将将回到身体,悬空化作防御的无夜剑逐渐开始剧烈颤动起来,万里晴空之上的天际尽头,天雷紫电乍现,那剑吟并不算舒适的噪音让天舒就算痛的没力气,眼神也不由分过去了一眼。 当迷蒙少女侧头看向这个形状奇特的长剑时,剑中宝石一道隐匿已久的玄光摄入眉心,耳畔冰石碎裂。 神智瞬间又涣散开来,坠入混沌回归到天地诞生之时。 若隐若现听到地动山摇的颤动,上古而来的凶煞之息霸道冲入周身经脉,巨兽苏醒的嘶吼汹涌澎湃,带着金戈铁马的喧嚣。 那一滴落在长剑上的血液突破了层层封印,沉睡多年的力量被唤醒与之共鸣,周身戾气随之突起,恶魔舒展自身困缚已久的筋骨。 齐寒月稍作调息抚平周身灵力,正准备将这断壁残垣稍作收尾,一股霸道嚣张无比的力量冲天而起,带着隐约啸叫,沉睡已久的巨兽醒时发出证明存在的嘶吼。 “无夜剑!” 齐寒月震惊瞠目,伸手招剑,竟发现自己不知在何时已失了御剑的权利,剑中煞气腾云化雾将地面昏迷的天舒层层淹没,缠绕汹涌的进入其中。 “剑灵?” 真相终于破开层层迷障化作的虫茧而出,齐寒月愣在原地,眸光流转间不自觉颤动,脑海中的氤氲随着灵光一现四散开来,真相携带着大量记忆汹涌而来。 原来死士阁的追杀并没有错,这个女孩就是未开智的剑灵本尊。 而非少宗主。 她就是自己记忆里的那个人,那个朝夕相伴的剑灵天舒,或许是本身封印未解,与无夜剑共鸣前隔了一道屏障,让圣剑在最开始也没有认出。 也或许是,她忘却了前尘所有。 还没来得及去意识到自己究竟遗漏了什么,那股力量就如野兽嗅到了血液的铁腥味,带着巨大杀气瞬移而来,眨眼穿过身躯,速度之快让齐寒月甚至都没来得及闪躲,冰寒长剑入体,鲜血刹那渗开。 齐寒月震惊的握住剑锋,齿间鲜血滴落,在剑身与天舒的血相交融。 她抬头对上持剑者的眼睛。 女孩好像瞬间就长了几岁的模样,开始出落的亭亭玉立,上古蛮荒带来的煞气压抑住理智,周身燃烧起的黑火已看不清眼眸,只有无尽的黑,如同深渊般将人紧紧吸住,所有光芒尽被吞噬。 刺穿身躯的圣剑布满了血红色树根般的图腾,无夜长剑露出了原本的嗜血模样,满身历史的锈迹。 血色图腾散出玄气自剑身攀岩至天舒身体,待着她拔出长剑,鲜血划出一道血痕,持剑再杀而来,齐寒月回过神凝剑就挡,在金属相撞的铮铭里火光四射。 或许是感受到对方并无战意,少女握着长剑的手不觉一颤,混沌中似有理智回笼。 灵气所凝聚的长剑如何能与上古神器对抗,在碎裂的灵光中齐寒月抽身后退,腹部鲜血淋漓,她粗糙封住伤口,突然就明白千瞳宗为何自剑灵诞生起就将其封印在后山将养。 这些天生地养的出来的三魂七魄从来不以人性为主导,嗜血和杀戮才是生存的法则。 天舒被千瞳宗以人类教养长大,若是修为不稳,反倒会被这把剑控制。 齐寒月目不转睛地看着天舒凶戾失控的双瞳,想寻到坠入黑暗尽头的女子,想在她身上找到分毫曾经的气息。 能与无夜人剑合一,看来这具身躯才是天地灵气所化。 她是重生回到了自己的身体,还是忘了她。 还是两者皆有。 面对故人凶戾狠辣的招式,齐寒月有些无从下手,身上伤痕四出。 她有些想象不到,自己记忆中熟识的天舒是个惯会保守藏拙的人,从不让自己陷入如此境地,她至死都不曾动用圣剑中煞气,唯恐殃及无辜。 到此处,自己终于理解当初她的不解之请。 “齐寒月,我生而为剑灵,可以血唤醒古剑煞气,如果哪天我失了心性。” “也唯有你可以唤醒我。” 记忆戛然而止,齐寒月猛然收剑,指尖迅速画出一道封印。 金光射入天舒眉心,无夜剑顿在齐寒月脖颈之上,再进半寸便是鲜血横飞。 那燃烧失神的双瞳带着一丝困惑,对能点入身体中的东西有些惊讶,随着封印金光大作,圣剑周身戾气刹那褪去,强盛的玄色煞气消散虚无。 天舒身子摇晃了一下,如同一根不停在撕扯的弦突然崩断,大战过后又苦撑过刑罚,气力终究无以为继。 身躯自高空直直坠落,一时再也醒不过来。 齐寒月御风迅速移动,将天舒接入怀中,一手收了她手中长剑。 怀里的女孩眉眼间褪去了凌厉的煞气,安然蜷缩在自己怀里,真实触感让齐寒月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春秋大梦。 咫尺之隔,却恍如隔世。 她对空气中弥散的诸多情绪视若罔闻,紧紧抱着失去知觉的少女,就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生而为剑灵,可以血唤醒古剑煞气… 她唯一能想到的不过是天舒呕出的淤血,那几滴血液竟会带动古剑如此强的力量。 自己曾经与她在外门朝夕相伴,修道途中流血受伤自然也是有过,却从未见过天舒以血换煞。 若当初真有如此力量,又何苦选择自戕于剑下。 想到那不同的五官,记忆中的天舒想必是夺舍了他人的身体。 而自己对她所知也不过一二。 所以连她的谎言也从未看穿,竟相信了这人是少宗主的鬼话。 她想借着这个由头,换了一身皮囊,就让她给她兜底,放她自由。 真真是好算盘。 齐寒月自嘲的轻笑出声,视野却愈加模糊起来,一时不知道是心痛还是身上的伤在作痛,抱着怀中柔软的身躯,心境在震动中逐渐清明。 她第一次觉得两人之间彷彿横贯着山与海,彼此之间遥不可及。 她早该想到,天舒本就是三界之外的存在,甚至作为唯一可以化作人型的上古剑灵,生而为神胎,无需飞升便是神阶。 而位于神阶的肉.体,又怎么可能轻易被凡人杀死。 那能被杀死的,本就是夺舍的尸身,她借着那副身体出现,只是为了完成彼此的一场夙愿。 梦醒时刻,自然是喝下孟婆汤,从此两不相欠。 唯有自己一直不愿放下。 看着战场凌乱而危机四伏,昏睡蜷缩的少女肌肤冰冷如同一碰便碎的冰块,齐寒月带着血迹的双唇微启。 “我们走。” 去那个她为她指引的,在乱世中唯一的安生之地。 她带着天舒化作紫光离去,留下死士阁一众狼藉。 千瞳宗旧址隐匿于深山被层层阵法掩盖,虽不少已破败,但侵略者来去匆忙,也有诸多圣地未被发现,也就便宜了后来者。 这里大小圣地如若不是当年的天舒告知,她并不会知道在千瞳宗后山中有一个冰潭是个疗伤之地。 可是这五年来,她未曾受重伤,也未曾去过,也不愿前去。 风在耳边呼啸,她抱着她划破天际。 那些留了上千年的阵法就像是一道古旧的开关,门内是另一方世界,四周的光线是昏暗的,在那点可怜的阳光下,水面平静宛若死水。 女孩安静的躺在怀里,除脸色有些苍白外就像睡着了一般,全然不知发生的一切,那小手总是揪着自己的衣衫。 这个在追杀中疲于奔命的少女,好像只有抓着自己,才能在这人那份陌生又微弱的关系里找到浅浅的安全感。 齐寒月抱着她走入潭中,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娇躯上,原本的死水缓缓流转起来,一股温润能量涌入体内。 或许是衣衫脱离身体,也或许是池水过冷,天舒无意识往自己的怀里缩了一下,就如同受委屈的小兽,露出难得的低伏。 齐寒月打量着面色灰镐的少女,心中拖拽过一声柔柔的叹息。 所谓恩怨对错,天命轮回,算计背负,如今她却什么都不想再管,也什么都不想去想,放下了戒心后,只有疲惫感席卷而来。 她环住与少女一并浸入潭水,二人衣衫在水中舒展开来,相互交织纤长柔滑。 霎时,潭水中若有若无的光点纷纷浮现,向两人汇聚,微光照射在天舒沉睡的面容,因为绵而不休的挣扎而暗淡无光的两颊终于绽放出了一丝活气。 齐寒月不自觉伸手想抚过她的眉心,指尖却悬在空中并未落下。 她记得,脱离出圣物化作的凡胎,遵循天道规则会生老病死,而就算生而是神阶,转世便也不再是神,这是天道的强弱调和。 可记忆中的天舒有着圣剑中神力,转世回到肉身后却依然有着足以弑神的力量。 她是和我装傻,还是真的将我忘了。《 》 10、预言 崖壁上的水滴落在水面泛起一阵阵涟漪,清脆的叮咚是空间里唯一的声响,山洞中只有灰濛濛的日光从石头的缝隙里洒进来,被水汽迷蒙出道道平行的光线。 视野晦暗层层叠叠,逐渐褪去混沌,水潭在流动的水液怕打在身上,有些湿露的肌肤在风下略感些冷,朦胧的光线通过现实摄入意识,破开了所有的混沌。 崖壁上的水声逐渐真实,视野的迷蒙逐渐化作具体,她听到远方朦胧小鸟雀跃的叫声,手指感受到潭底水流波涌,闻到了青苔阴湿的气味,动了动手指,身体的控制回馈意识。 先前的一切好像只是睡梦中经历的一场漫无边际的梦,梦中的一切真实而痛楚。 天舒起身,水声波涌而开,四周生冷的石壁又带来那种从未来过但熟悉的感觉。 回来了。 这里是千瞳宗的灵潭,除了冷得有点麻木外,其余并未有不适,就连身上被长针刺穿的伤口都不再作疼。 身上披着齐寒月的衣服,天舒转过头看见她安静地睡在身侧。 这人就连睡相都是优雅的,充满攻击性的眉眼棱角在睡时多了几分安逸,双手交叠抚在腹部,墨发一丝不乱,在水中围绕身躯荡漾开,若不是面孔苍白,天舒会觉得她只是在简单的休憩。 山洞外稀少可怜的阳光洒在静谧水面,望着齐寒月沉睡的面容,天舒才隐约想起失控后都发生了什么。 那把生养出她的长剑,竟操纵自己刺穿了齐寒月的身体。 如野兽般嗜血的状态本是自己最厌弃的模样。 可她却无意中成了这样的人。 女人指尖纤细柔长,虚虚掩上伤口,天舒踌躇着做了一下心理斗争,最终还是选择伸手捏着她的手腕,将柔软纤细的手挪开。 明明改变不了什么,却依旧想看看那被自己刺出的伤况。 齐寒月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将带血的衣服换下了,泡在水中也只是堪堪拢住身躯。 天舒咽了口唾沫,伸出手捏住腰巾轻轻一扯,那缠绕着柳腰的丝绸便被扯了下来。 长袍在腰巾被拉开的刹那滑落,裸露出的肌肤细致如白瓷,随着锁骨倾斜而出,肌肤沟壑起伏,流水弹动滚落。 女人的每一寸肌肤都白嫩得叫人挪不开目光。 随着衣衫的开合,天舒惊觉她居然没穿里衣… 忍住了不去看自己不该看的地方,咽了口唾沫,腹部被她弄出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在白皙柔软的皮肤上有些刺眼。 她垂眸盯着齐寒月盖在腹上的手,心中的愧意更胜,不知如何面对。 随着衣衫向两边荡开,伤口之下的丹田竟露出数十道浅浅淡淡的红色伤疤,覆盖在娇嫩的肌肤之上昭示着曾历经艰险,曾千刀万剐,刺的天舒眼底有些疼。 如此之多的伤痕… 天舒不由对她的曾经产生了几分好奇。 她呆在原地,直到水中摸索的手被人反握住,手心带着刺骨寒意,冰如玄玉。 “醒了?” 齐寒月懒懒声线响起,刚苏醒的状态略有几分惺忪温和。 那人凝神望向自己,又低头看见被解开的衣服,天舒是猥琐不成反被发现,从脖子烧到耳朵上,局促又尴尬的抽回手。 “对…对不起啊。” 齐寒月不语,面上也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变化,徐徐起了身拢过衣衫,水滴从纤细修长的小腿滑落,赤脚踩地不急不徐迈步。 油灯点亮,刹那便将洞内每一角落都撒上一层温和光辉,齐寒月半披风裘站在灯旁,黑发飘散倾泻而下。 此时那身躯纤细而娇弱,与冥山之时判若两人,令天舒总不自觉想抬头多看几眼。 “天舒。” 天舒一愣,她居然听到齐寒月在叫她的名字。 这个女人微侧过头,将手中星火甩灭,微光之下的侧颜精致温润,淡淡橙色荧光洒在那长而翘起的睫毛之上,模样慵懒闲适,“天罗地网阵于我,只是略微麻烦上一些,伤不到根本。” “是我自作主张了,”天舒尴尬的扯了扯嘴角,“我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强。” 齐寒月气笑出声。 她迈步走去洞口,纤手打开结界,外面已是第二日初晨,清风席卷日光,刹那便吹开了她的发鬓。 空气带着宛如新生的舒爽,她仰头望着山外树木青青葱葱,道:“千鬼门生血债无数,我身边也是危机四伏,死士阁已被重创,短时间也起不了气候。” 天舒点头,女人逆光的背影被囫囵了轮廓。 历经此事,她自心底对她有了几分虔诚与信服,如今云泥之别,却又赤诚相待,耳根的滚烫还没褪去又烧了起来。 齐寒月迈出封印前,浓浓倦意在声线中不曾遮掩。 “你既学已大成,不妨去人间游历一番,就当先前均是一场劫数,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罢。” “今夜想好来寻我,就当为你饯行。” 女人的身影消失在结界中,伴随着她离开,洞内直接陷入了死寂,留下充裕的时间给天舒独处。 覆在身上的衣衫在水中依然还在飘荡,若有若无的气息在淡化消逝。 她是在赶我走吗? 天舒沉默着,她承认自己到底是有些动摇了。 这些时日与齐寒月朝夕相伴,她确认并肯定传闻多有偏颇,自己以偏见不情愿的接近,忌惮这里恶臭的名声,却发现这人被世俗误会已久,只是不屑争辩证明。 她是被她所救,又传道授业,勉为其难还能称得上一声师尊。 先前总想着自行离开,让这桩旧事恩怨绝不波及,如今恩怨纠葛愈演愈烈:死士阁如此嚣张跋扈,重金聘用的后手更不见得会善罢甘休,她却让自己离开。 一走了之,将齐寒月独留自己带来的风口浪尖,她不说后悔,也是怕是有愧。 那待尘埃落定后,再谋出路也不迟。 水声滴答,天舒运转灵力,寒潭中相应而来的反作用力将她推出湖面,水滴借力顺着衣襟荡出,随着离开水潭,身上的湿漉眨眼消散干净。 天舒发现自己长高了些,就连修为也强盛了,她走到水潭边看到自己的脸,惊呆地抬手轻抚。 皮肤细嫩,骨相初显,这张脸如今与齐寒月面上年龄的差距小了不少,再不是出世时的女孩模样。 真不愧是天生地养的身体。 她终于在这些时日里触及到剑灵身份所带来的特殊。 白日的千瞳古宗旧址云雾缭绕,依山而建造起的宫殿与房屋古色古香,空气之中有着淡淡的树木的清香,如同天宫却比宫殿接地气上许多,又不像人间那般喧闹。 阳光射入,树叶滴下露珠。 天舒想着齐寒月在自己失控时点入身体的封印,那是千瞳宗为自己单独研出的禁术,不由得有些想念自己生活了多年的小屋。 自诞生起到灭门,她中间就没离开过那里,那地方偏僻无人,在后山深处不被人发觉。 即使如此,可宗内大大小小的圣地和诸多阵法剑法,她都是觉得熟悉的,就像那一片冰潭。 或许是圣剑在此将养千年,早以有了前缘。 小屋的破败看起来自灭门后就无人问津,恐怕连齐寒月入驻时清扫也没人注意,到处都是厚厚的灰尘和蛛网,残破封印在墙壁上留下褐色痕迹。 天舒怔愣不解,如此,齐寒月又为何会知道这个封印煞气的术法? 怕是问了也没用,那人从不愿多说。 白靴走入屋内,飞舞的尘埃惹得人一阵咳嗽,她捂住口鼻,指腹在桌面划出一道痕迹,里面的布局凌乱破碎到处都是碎屑粉尘。 天舒望着一地残骸,四周封印的痕迹只留下淡淡的褐灰。 她稍作思索,用剑尖刺破了自己的食指,剑灵神胎的血似乎可以唤醒和圣剑有关的一切。 随着血滴落到封印的图文,液体顺着封印攀岩散发,居然发出一道金光来,将周围的灰尘席卷出去,露出图腾原本的模样围绕着天舒徐徐转动。 “哟~终于来了~” 声音带着沉睡已久的懒散和期许,点滴金色流光破碎,竟然在面前绘出了一幅的画面。 天舒还未来得及去找声音的来源,便被这画面吸引去了注意:金灿灿的宝物层层堆积,如同拔尖的山峰,各种声音交杂着,打碎东西的声音,尖叫声的哭泣声杂糅在一起。 年轻力壮的,无论男女都被带上了枷锁,奴隶般被赶往一个传送阵内,而老者与稚子竟直接被一刀刺死,命丧当场,一时哭声、尖叫声不断,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绝望的血腥气。 天舒惊觉,画面中倒下一具又一具尸体,血流成小溪,小溪又汇入血河。 是千瞳宗当年灭族时的惨状。 她看到自己,不过五六岁模样,小小的被封住了五识,睡着被藏在包裹中绕着小路离开这片无依之地。 这画面中人是她,却又不是记忆。 她看到自己在人间浑浑噩噩,病了数年在五年前才终于从床上起身,孱弱不如贫民,师兄见状,教了些剑法傍身。 在那之后,是齐寒月。 初见那晚,这个女人带着浑然天成的冷漠,灰头土脸的自己分明是混沌的,开始说话却吐露真言,她鼓足了勇气求她带走自己,两人得以朝夕相伴。 怒闯死士阁,这个女人待自己好像已有所不同。 画面中紫电闪烁,竟越过了当下向着未来而去,那是自己未曾经历的前路,天舒的眼逐渐瞪大,呼吸不觉急促起来。 她看到齐寒月站在自己面前,身披猩红,狂风吹拂鬓边长发,一手持剑战袍翩跹,拖拽出了一片叫人为之色变的血雨腥风。 对面的那个男人棱角分明,朱红薄唇,脸上对称着三道平行的长黑纹路,如猛兽在他脸上留下平行的黑色抓痕。 虚空中二人从殿外打到殿内,从地上打到天上,在星空苍穹之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曲线,灰色与紫色灵力交织碰撞着,竟似两颗陨石相撞,灵力向四周层层波及而去,撼如天谴。 轰击声在山内回音不绝,万物颤抖回应,狂风吹拂,如蛮荒之地的苍凉迁移而来。 高空中,那道娇躯坠落狠狠砸向地面,激起极高尘埃,一时血雾弥漫。 天舒不自觉握紧了拳,心跟着揪了起来。 走进一分,那个女人的苍白和逞强就清晰一分,额角尽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她的呼吸急促而不均。 齐寒月战败,对方的将士披肩而来。 男人背后中的黑洞如同通往地狱的尽头,霎时吞噬周围所有光亮,虚空旋转扭曲带着风吹得长发飞舞。 黑洞中探出数道黑色的枷锁,缠绕着众门生的四肢与腰肢,诸多身影坠入深渊。 天舒找到自己,身上伤口崩出道道血柱,剑柄从指尖脱落,被飞天而来的枷锁禁锢在虚空。 紫电闪烁,阵阵落雷击落在地面上,黑洞吞噬众生,却在闭合刹那消失殆尽,天地间再次恢复平静,像是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眼前的预言化作碎片,天舒面色灰镐,僵在原地宛若石塑。 “不…这不是真的。” 飘荡的碎片化作点点星光,囫囵的化作一个人形轮廓,周身金光神圣而高洁,望着呆滞的天舒嗤笑出声,开口之时居然是与她一摸一样的声线: “这当然可以不是真的。” 星光身形窈窕,长发及腰,隐约轮廓与她格外神似,看着比自己大上些许,多了几分无法言喻的镇定与悠然,天舒迈步走近,飞舞的灵光衬托出女子身体柔美的线条。 “你是谁?” “我吗?” 她咯咯一笑,身子飘到天舒身旁,指头一挑天舒的下巴,却只有一道流光涣散,“我是你呀~” “我是你诞生之初,从你身体里被抽出来的神力。” 天舒一愣,诞生之时的故事,唯有千瞳宗主告知,竟不知有几分隐瞒。 如今让自己窥得天机,又是有何条件。 “天舒,难道你不奇怪,身为剑灵,为什么在凡间病怏怏的还不如耕种的百姓,而如今入了灵道,有了修为,却反而还会被圣剑控制呢~” 她望着前面的灵光,心中一动,恍然竟真有在与未来隔空相视的错觉。她倒是希望这个所谓神力所化的幻影,真的可以赋之以逆天改命的力量。《 》 11、错空 神力化作的金色缎被从幻影的肩头滑落,它坐在这若有若无的光辉上,伸手端详着自己的指甲,声音淡淡,“你生就是神胎,不用飞升便是神阶。” “只可惜神智不清又煞气过重。” “千瞳宗那些老头,不过是想创造一个天之骄子,为宗内开万世太平,却不想诞生杀神,于是自作聪明将戾气抽取还于长剑。” “没曾想,搓皮削骨,却需将煞气与神力一同抽回圣剑,神胎才能以血.肉之躯而生。” “可没有神力制约,单单以凡人之躯催动煞气,又怎么控制的了上古神器呢?” 真相被一点点梳理,天舒面上淌出几滴冷汗,在预言中看见了曾经与未来的生离死别,面对自己对带来的灾祸却无能为力,唯一的底牌还会带来生灵涂炭。 看似牛逼的身份,实际一手烂牌。 金光所化的少女在半空悠闲的飘荡着,翘起了二郎腿,不足一握修长的小腿下,脚尖在空中一点一动,整好以暇的望着她,“你想改变未来。” “可以,只要付得起代价~” “什么代价?” 女子轻笑了一下,放下了自己的腿,金色的光芒突的靠近,浓密的睫毛如煽动的蝴蝶翅膀,缓缓垂闭,一股又一股金的灵力穿出齿间,在面前迅速凝结成一个金色灵球。 它要做什么? 虚幻如无物的手移到的面颊,缓缓掰住自己的下巴,迫使自己张开嘴。 “听我的,你还有机会能报答她的恩情。” 这个她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那双空洞无瞳的眼睛自上而下的凝望着自己,看似轻浮却又像是点缀的魅惑,嗓音柔和而婉转。 灵气在面前温柔的旋转,下巴上居然有真实的寒意传来,女人的眸光带着不可商量的余地。 天舒沉吟片刻,最终还是乖顺的随着她的指尖微张嘴,接受了那股不知所以的力量融入体内。 所以代价究竟会是什么。 灵球滚入口中,如甘露般刹那流转周身每一个角落,缓缓到丹田中折服,却并未融入身体。 掐着她下巴的手收了回去。 天舒惴惴不安的抚过丹田,感受过隐秘的力量,相对于煞气中炼狱的赤红扭曲,这股金光宛若江河山川大气而磅礴,仿佛天地都可为之而颤抖。 她试着握拳运转,可手心却依然是那点可怜的修为。 “别急嘛,还没到时候~” 随着女人咯咯的轻笑,身形彻底碎作的光点,向着虚空缓缓离开,声音却还在这寸土之间回荡入耳,像是一席诱人的诗篇。 “献祭了这千年灵力所化的血肉之躯,灵魂与神力煞气重新交融,自然能获得逆天改命的机缘。” “天命已定,记得寻到所有,从轮回中走出哦。” 耳畔空灵消散,被封印托起的尘埃猛然落地,屋内一时尘埃满天难以呼吸,呛的天舒一阵咳嗽,步步退出了屋子。 屋子里的金色图腾如燃烧一般消散殆尽,一点线索都不再留下。 若轻若重的信息量充斥到脑袋胀痛。天舒记得齐寒月曾说,诞生的三魂七魄如果脱离出圣物化作凡胎,遵循天道规则,自然也是能被杀死的。 她虽生而为神胎,可以承载所谓圣剑神力、杀伐煞气,也应当遵循这天道规则。 而所谓天命,这个高大的词语在天舒记忆里,面对如今暗夜中踽踽独行、战场中战战兢兢的自己来说,可以算得上是厚重如山。 丹田中神力沉寂如无物,一时不知该如何分辨先前一切的真实和虚伪。 她离开了那个小屋,走到原本的千瞳宗藏书阁旧址。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陌生而熟悉,却从不存在于自己的记忆,而只是因为自己的身份。 天舒觉得自己承载不起这种特殊。 她反而更像个凡人。 漫无目的,随心而动,屋内太师椅木头折射着油光,光滑无暇,里面的布局与先前已大有不同,这里只有片片杏碟。 叶洛泱正坐在席上写字,边上是诸多外出任务的弟子留下的信物,她抬头看了一眼来者,饶有兴趣的放下了手中毛笔。 “藏书阁吗?“ 她听到天舒提问,挑了挑眉。 “千瞳宗的藏书阁,如今只是我们收录各地千鬼门生讯息的地方,千鬼成立不过五年,没有什么有价值的藏书,大部分卷宗也都在齐寒月的书房,你自行前去翻看就行。” 天舒好看的眉毛微微拧起,“这不好吧。” “不必如此客气,”叶洛泱的笑容宛如三月暖阳,她起身拍了拍裙边示意,“这有什么不好的,齐寒月的书房,你我都是可以出入的。” 你可以出入我能理解,天舒咽了口唾沫,“为什么我也可以?” “因为…”叶洛泱开口时顿了顿,又缓了缓,一双眼睛瞅了她一会儿,嘴角向上露出了好看的笑容。 “你是她的徒弟吧。” 天舒尴尬,见叶洛泱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就起身带路,她赶忙上前伸手拦住她,有些歉意的摇头解释:“其实血姬大人从未说收我为徒。” “我还是不去了,这不合适。” 她与齐寒月的关系好像远远没到可以随意出入她私人空间的地步。 “也罢,我会和她说明,到时等她传唤你,”叶洛泱立住了脚,轻笑了一下,那双波光潋滟的眸子又上下看了她一会儿,话语却故作轻描淡写。 “天舒,你记得千瞳宗是为何灭门的吗?” 天舒如实摇头,那年她被带走时尚且不清醒,又在人间病了数年才起身。 阳光一点点下沉,留在屋内的光线逐渐泛出焦黄,逐渐暗淡,叶洛泱看着外出任务的门徒们留下诸多信物,目光停留在两个暗淡的玉石上。 已经很久没有弟子出事了。 近日来自各宗的战书比先前更为频繁,虽然多是蛮荒之地的小门小派,可平日里连来往都不曾有过。 常年游走于江湖的直觉早已将警钟敲响,如今在死士阁中将剑灵抢回,更是与蛮荒中最大的古鹰宗明着作对。 这个宗门背靠魔神,狡诈无常,千瞳宗被它一夜吞并,只可惜齐寒月和门生并没有与其交手的经验。 叶洛泱不由多看了眼天舒:这人既是灭门逃出,可又是一副初出茅庐的样子,对这个仇敌一无所知。 若不是一模一样的身份,也不怪齐寒月根本不愿相信,她和记忆中的天舒会是同一个人。 至少回忆里的那个同窗,自初见起就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哪怕会将自己陷入险境,也要将千瞳宗灭门之真相昭然天下。 或许相同的只有名字与身份,灵魂入过黄泉,喝过孟婆汤,没有了同生共死的经历,又怎么算得上是故人。 叶洛泱不由为齐寒月感到心疼。 夜晚的月光洒在大殿之上,亮的让人能看清殿前大理石的反光,入冬前的夜风格外萧瑟,刺入呼吸使人清醒。 天舒依然记得和齐寒月的约定,她推开千瞳宗待客的大殿,里面空空如也。 今晚来了几回,齐寒月都是不在。 她似乎和她一样,在躲避即将可能来临的现实。 天舒漫无目的在千瞳宗到处转悠,却也不敢走的太远,听还没睡的门生隐晦提点:在最高峰有一个无人打扰的小殿,门主若是晚上不在寝殿,多半在那边。 如今以她的身份与实力,都让人避之不及,哪怕是门生也是如此。 天舒绕着青葱小道,步行没过多久便远远见着那高挑匀称的身影,齐寒月站在大院树边,依靠着大树望着遥远天际。 她早已听到了来者,萤光随风飘荡。 女人身披黑色裘袍,宽袍顺着雪肤滑落露出一侧香肩,几丝黑发顺着香肩飘散,白皙纤细的手垂晃着酒葫芦,寒风吹袍,露出那袍下修长双腿。 树边是悬崖尽头,自上而下将千瞳宗收入眼底,环绕着大山的建筑被反复修缮,在清冷而透亮的月光中古朴而锋利。 天舒在她身后踌躇了一下。 “血姬大人,夜风寒凉,您还有伤要早些歇息。” 声音轻轻的,那人点了头,月光之下的美艳的侧颜模糊了轮廓与寒光交融,一时看不清表情。 她抬眸迎着月光,开口询问却又像知道答案般再问上一遍,声音随意而清冷。 “天舒,你既是千瞳宗无夜剑灵,当初在我误以为你是少宗主时。” “为何不解释?” 天舒垂头,恍惚的眼神掩盖住自己眼底的阴霾,如实回答:“我自从灭宗后逃出,一路被调查追杀,当时怕给你多了麻烦。” “也怕你知道我的身份后,不再愿意放我走。” 女子回过头,沉沦于醉意的眼底却依旧深沉似海,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声音戏虐中嘲讽。 “那灭宗之后,你可曾忘记过什么?” 天舒一愣,抬头迎上齐寒月微眯起的双眸,这次她的眼底并没有隐瞒的神色。 “未曾。” 齐寒月细细打量过面前那个少女,乍一看她长大许多了,面上稚气褪去不少。 真不愧是神胎,想必当时她说的年龄也是瞎编的。 可即使是这样,齐寒月却总是生不起气来,又替她寻好了自欺欺人的借口。 女人两颊沾染了如樱花般的粉,她收手靠着巨大树干缓缓坐下,月光温和洒在衣袍,身躯泛着银色闪光,目光逆着穿过树间缝隙的光线,直直望向那清冷没有丝毫温度的光源。 “天舒。” 她喊她的名字。 “我从来不会逼你去做任何选择。” “但你若是想,可以一直在我身边。” 天舒一愣,这人借着酒气说出的应许让她有点出乎意料,不自觉走上前在她身侧蹲下,望着那人倾城容颜。 让自己一直在身侧,未必是件好事。 是喝多了吗。 齐寒月回头看她,面前少女眼中似有融融的光,像是暗夜行路的一盏小橘灯,带着干净自然的味道。 一缕秀发从少女额角滑落遮住了她的眼。 鬼使神差的,光洁修长的手指无意识中从衣袖中探出,随着冰寒如玉的指尖拂过碎发到她耳畔,天舒这才闻见齐寒月身上那股扑面而来的浓烈酒香。 她的指尖顺着耳根滑过下颚和脖颈,心像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焰,一时温热醉人。 “是不是与您熟识的那位千瞳宗故人,才让您对我如此不同。” 明亮月光洒在树上,被树叶碎作一片一片,留下一地不甚清明的月影。 她没有回应。 天舒也不敢再问,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齐寒月依靠在树边,双眸半明半寐遮掩心底挣扎,睫毛颤动,沉寂良久。 天舒瞅着女人裸露在寒风中似在微颤的肌肤,这个传闻中无情冷血的女魔头,却在隐约间给自己打开了直达内心的道路。 这一刻她有点受宠若惊。 她闻到她酒味之下淡淡的花香,面前的女子肌肤白皙而富有弹性,所有情绪都被深海掩埋,在夜风中柔软而无辜。 天舒稍作犹豫,还是利索脱下身上的风袍在她面前覆盖。 随着衣衫带来那人身躯的温润,齐寒月抬眸,深邃的眼对上天舒忐忑的眸子,敏锐地感觉到她拿着衣衫的指节微微一顿。 少女不觉躲闪眼神。 “我…人微言轻,答应不了大人什么。” 天舒余光中女人眼前那对大而精致的墨色眸子就像浮起了一层多年的灰,霎时间变得黯淡无光,那受伤的眼神让她心中隐约一揪。 “不过至少现在,我哪儿都不会去。” 她赶忙抬头补充,“在这些事尘埃落定以前。” 隔着双眼如水波般飘动的眸光,齐寒月有些失神。 在外门朝夕相伴时的那个少女,眼底仿若漫天星辰,吸引着她身不由己的靠近。 而此刻忘却前尘的少女因叵测的命运和危机,时时绷紧神经,只在缝隙中流露几分应有的明媚。 纵然失去曾经的记忆,可当灵魂再次回到身边,她已是不胜惊喜。 “圣剑所凝的身体以鲜血滴入长剑,可催动古剑煞气。” 齐寒月将神志从酒意里抽丝剥茧,一股又一股紫色的灵力穿过手心解开结界,无夜剑安静的出现手心之上。 “一滴即可,如今修为还能为你保留下几分神智。” 她将上古圣剑放在天舒手上,物归原主,轻盈的剑身穿透肌肤带来刺骨寒意,阵阵寒冷的酥麻顺着指节向全身蔓延而去。 天舒澄明的眸子像受惊的小鹿,这人就这样把足以引起多方争夺的圣剑给了自己? 她是喝了多少? 天舒捧着长剑望着她,犹犹豫豫:“那多了又会如何?” 面前的女子听之只是轻笑一声,浓烈的酒意总让她在意识之前做出举动,指尖轻抚过的面颊肌肤像缎带一般柔软。 “也没关系。” “如果控制不住,我会来救你。” 天舒安心点了头,齐寒月垂眸望着覆在身上的衣衫,少女洗净的衣服格外素净,带着淡淡的清香。 心中的叹气声悠长而倦怠,她既盼着她想起,又期望她再也别想起。《 》 12、愧疚 日子不知不觉过去了近两个月,自从自己误进过藏书阁后,齐寒月第二天清早直接传召,让自己无事就去她的书房修行。 天舒诚惶诚恐。 这个女人时常不在门内,就算偶尔在书房,天舒也从未见过有弟子前来汇报或请见。 想必宗内那些大大小小零碎的事情多是叶洛泱在管束,也或许是她刻意不想让自己知道。 不过是将冥山的修行环境换成了齐寒月的书房,每当自己觉得好像有点久不见她的时候,那人又会适时的出现,给自己带来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卷轴和丹药。 她被她安放在舒适的空间,这里像是与世隔绝的避风港。 每每此刻,天舒都有些眷恋这样的生活。 门被敲响,弟子端着桃胶雪燕羹入了屋,利落放下后又出去了。 是了,如今回了宗门,齐寒月不再给自己做饭,而是吩咐了专门的小厨房,平日里多是温补之物。 除了正餐以外,各种甜点羹汤换着花样不断,那人好像觉得自己永远都能再吃点。 天舒一边受宠若惊,一边给足面子,做啥都吃干抹净,在民间和冥山基本没吃过这些精细的食物,在这里如流水一样被满足。 体型也是日益可见的圆润起来。 即使装聋作哑与她心照不宣的粉饰太平,少女心中掐算着预言的到来,像是在等待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 也在等待天命中所谓逆天改命的机缘。 齐寒月将屋门打开,旭日的光倾洒入大殿,女人站在背光处,周身却像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黑暗。 她望着在桌边看书的天舒,薄唇微抿,沉默良久却依旧觉得开口艰难。 “今日你下山罢,有些事需要你去做。” 天舒握着书卷的手顿了顿,如释重负的笑了出了声,回望着女人的眼底多了几分思忖和预料之中。 她果然来了,在预言中大战的前夕。 不知这场战争是众生讨伐还是古鹰宗的报复,至少齐寒月没有必胜的把握。 她终究念着相交一场的情分,要将自己先支走。 可这人却不知道,两人之间被预言横贯过一堵无法逾越的墙:墙的外头是自己对风暴将至的坦然与接纳,而墙的这头是齐寒月那颗长久习惯于寂寂独行的内心。 “血姬大人,”天舒微微一笑,已是了然却故作轻松。 “今夜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这般模样让齐寒月恍惚间突觉似曾相识,记忆重重叠叠,眸光一动,不觉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儿,沉默在两人面前滋生发芽。 天舒起身放下书卷,试图说服她,“你说过,如果我想…” 女人面上掠过了一丝微不可见的惊讶,待她看清少女波光潋滟的双眸时,她的眼神又一点点暗下了去,抬手拦住她苦笑了一下。 “那晚我喝醉了。” “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所说不作数。” 天舒险些气笑,这是又什么生硬的理由。 逆光的轮廓拉出一个纤细窈窕的背影,阴影覆盖过她眼底的所有思绪,指尖弹出一道传送阵法,出现在天舒的面前徐徐流转开来。 “这些恩怨与你无关,不该牵涉到你。” “门外已设下封印,你从此阵离开。” 她的声音仿佛覆了一场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就如初见之时几乎感受不到一丝的温度。 也没一丝可商量的余地。 天舒看着这个习惯于在明争暗斗中沉沦的女人,不同于自己的圆润,女人容颜清减了不少,漆黑的眼眸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这些时日的朝夕,让她产生了想与她并肩作战的冲动。 “大人…” “血姬大人。” 那人不理,转身往外。 “齐寒月!” 女人停下了脚步,脚跟相碰,逆着有些明亮的光芒,清瘦的身躯似融入阳光,光线修饰她的侧颜投下一片温和的阴影。 她幽幽叹了口气。 “天舒,你相信既定的命运吗?” 没等她回答,齐寒月徐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少女,目光在那薄怒潮红的脸上稍作流连。 “我原本是不信的。” “可自从再遇见你,我总觉得冥冥之中自有最好的安排。” 过尽千帆的女人望眼欲穿那段相伴已久的回忆,少女的笑颜和灵魂深处的融融暖意,使她从未像此刻这般认清自己的祈愿。 天舒突觉丹田中那抹神力流转起来,眼中金光大作。 她看到了黑洞中冲出铺天盖地的魂魄,覆盖半个苍穹遮挡住了绝大的月光,黑夜不见五指,唯有厉鬼一双双嗜血红色的双眼。 深渊前的齐寒月一手持剑,骄傲的身躯挺拔而顶天立地,飘荡的衣衫拖曳出一片令人谈之色变的血雨腥风。 预言与现实正在逐渐重叠。 当眼中金光回到了丹田时,那个人已经离开视野,屋内淡淡的紫光封印流转着,将她困在这一方被她圈养到安逸无际的天地中。 天舒起身抚平身上的褶皱,走到传送阵门前指尖轻点过阵法萤光。 如果听从她的安排,想必此刻就可以从既定的命运走出,最终结局不过是那个声名狼藉的女人坠入深渊。 只要按照现在这条她为自己铺好的路。 可天舒有点搞不明白自己了,既有点不情愿留她一人,又有点想逃避未来。 难道自己生来就是为了扭转她的命运吗? 这世间有这诸多人,可又为何偏偏选择她呢? 是啊,为什么是她呢。 旭日逐渐下沉,金光逐渐变得染血般赤红,她做不出决定,就一直未动身。 乌云层层叠叠而来就像岩浆上凝固的黑曜石,突然天地间回荡起惊天动地的声响,一道紫光射入苍穹之中,一时雷鸣电闪不断。 苍穹电闪雷鸣,那闪电将天舒脸色照得忽明忽暗,她站在窗边,感受夜风凛冽如同刀割。 在这方与世隔绝的寸土寸金之间,屋外大战一触即发,炽热烈火照得天空宛如白昼,天舒盯着薄薄的窗纸,听着外围嘶吼,好像能闻到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她不忍闭上眼睛,预言中看到的画面即使闭眼也依然在脑海盘旋:伴随着真实的血腥味,青石地面热浪翻滚,虚空微微颤抖,不过半刻已是躺满尸体,不论敌我皆已成残尸,断臂被踩成烂肉,骨肉模糊,或是被烈火烧的焦黑,发出阵阵恶臭。 齐寒月的身影血痕满身,在命运织就的黑洞里无处可逃。 每每想到,天舒的心都会凭空漏跳了一拍。 命运的齿轮在向着不可逆转的方向转动,将所有人都被无差别波及,一时无处逃离。 这个总是听从安排被护在身后的少女,在窥视过天机后,人生中第一次有了打破桎梏的冲动。 朝夕相伴,传道授业,她做不到一走了之。 无夜剑入手,磅礴的力量在手中如嗅到血气的野兽蠢蠢欲动,一道冲天的金光划出尖锐的剑气,门口封印居然真被圣剑堪堪劈出一道裂痕来。 战场上的齐寒月皱起眉头,抬头望向遥远的殿门。 心中荡漾起意料之中的无可奈何。 女人转头面向层层而来的古鹰宗弟子,眼底因少女而起的情绪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极其泠冽的杀意。 天舒持剑,她终于走出被隔离的一方天地。 眼见血流汇聚成河,两派弟子们手中长剑滴落着血滴,在血泊之上发出清脆作响,刹那被噼里啪啦的火舌吞噬,火光照亮狰狞冷漠的脸颊,在眼底正如人间豺狼。 寒光闪烁间,入侵的古鹰宗弟子在战场中已是杀红了眼,见她出现,不论是非拔剑便刺。 指尖还未握上剑柄,一道紫光已爆射入两人之间,灵力升腾灼烧着,庞大的紫蝎居然爆发出了如凤凰般尖利的啸叫。 “找死。” 紫光波及百里,围攻来的敌手层层倒地。 齐寒月翩跹战袍卷起狂风,将自己圈于身后,挺拔的战袍下身型笔挺而傲然,狂风吹拂鬓边长发,手中长剑闪烁着恰如寒冰的光芒。 天舒抬头望着这道背影,即使在预言中已懵懂看过。 可当她真的挡在自己身前,这被托住的安心让她的心在忽然之间就散成了一捧沙。 她好像感受到她从始至终的偏爱。 深淬于战场的女人的眸光中是金戈铁马,是血流成河,是极度的阴鹜和滔天的杀意。 “都说血姬大人杀人不眨眼。” “本座今日倒是见识到了。” 天空轰隆作响,略带威压的声线凌空响起,齐寒月向着那方位看去,却见一众门徒竟被席卷而来的威压影响到状态,地面一时出现阵阵裂痕。 她眼底凝重起来,来者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灰色雾气越发近了,脚步声亦越发清晰,黑靴自雾气之中不疾不徐出现在众人的眼前,他声线虽是调笑,却毫无温度。 天舒在齐寒月身后望向出现的男人,他一身玄衣,衣之上乃是白色如烟雾般若有若无的花纹,棱角分明朱红薄唇,脸上对称着三道平行的长黑纹路,如猛兽在他脸上留下平行的黑色抓痕。 此人的双眸没有丝毫眼白,唯有无限的墨黑就像深渊,带着生人勿近的冰冷和寡淡。 天舒看见他,胸口仿若被人塞进了一块冰坨,寒意眨眼间已蔓延进四肢百骸。 目光所及,和预言之中的画面已是一模一样。 “魔神大人。” 齐寒月冷笑,袖下的手却渐渐握紧了,“是什么风竟将您给吹来了。” 男人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全黑眼眸看不出对焦:“本座听闻,古鹰宗和死士阁办事不利,找一个未开智的剑灵竟折损了不少人手。” “血姬,你我既都是非正道人物,屠戮百门也同道中人,但你到底修为不及神阶,为何不拜入本座门下?” 齐寒月眼底流淌过不屑一顾。 宛若两股不相上下的戾气在凌空撕扯着,滚烫似火,隐约要将在场所有人灼伤。 男人一脸黑云压城般的阴鹜,面无表情地环视过下方战火喧嚣,抬手端详着指缝里的血迹,“听闻在血姬大人手中抢人,基本是抢不过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掉你。” “但本座惜才,看你是能修魔道的好材料,你把天舒交给孤,孤便饶你一命。” 魔神背着手,冷硬的声线直白却强硬,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说不定来日,还有一同共事的机会。” 天舒愣住,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难道预言中看似是齐寒月的命数,实际所有因果都是因自己而起??? 那些死士死前在耳边朦胧的叫嚣,原来埋下了如此之大的因果。 真是她自作多情,自以为是齐寒月的结局,所以选择踏出这个门,反倒进入了既定的结局。 身上的旧事恩怨终究波及牵扯到她。 看着这人毫不知情却迎面而上,几分无言的愧疚在真相的深处滋长发芽。 齐寒月并没有注意到身后天舒面上的余光暗淡,高贵神秘的紫色战袍荡漾在身后,将她圈在一方天地。 她抬头看着男人,轻声道:“我曾答应过一个人,今生不入魔道。” “但是杀掉我,你可以试试。” 男人眯起眼睛,薄唇抿得更紧,下颌露出冷酷而锋利线条。 两人陷入混战,一时间紫色与黑色灵力相交织在天空之中穿梭,每每交手,虚空颤抖扭曲,撕扯出道道裂痕,云层破碎只余几分玄光,极限的速度在黑暗中让众生根本寻不到两人身形,唯有呼呼风声让人知晓有东西划过虚空。 紫色与玄色光芒交织,每每触碰发出阵阵暴响,一时金光四起。 随着玄光大作,覆过紫光压制而来。 高空中,那道娇躯坠落狠狠砸向地面,原本染血的土地被激起千层血灰沙子。 尘埃下落间,齐寒月立剑支住身子,齿间血腥气久久不散。 魔神居高临下的背手,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做着的困兽之斗。 齐寒月抚住伤口,仙阶再强,与神阶交手也不过几个回合,便已落了下风。 魔神睨着战场中厮杀的双方弟子,已经厌倦了这场喧嚣血腥的游戏,手心火焰迅速扭转着,刹那竟形成了一不大不小的黑洞。 黑洞之中冲出铺天盖地的孤魂野鬼,直直覆盖半个苍穹,望着黑压压而来的凶魂厉鬼,清明的月光被密密麻麻如同乌云的魂魄遮蔽,竟然透露出淡淡血红光亮。 众多魂魄闪烁着灰色灵火,千万孤魂撕扯尖利的嘶吼,向着战场中心风口浪尖上的女人扑来。 齐寒月再次站起,眼底冰寒尖锐如利刃,不加掩饰的杀气从身上一倾而出。 男人嘴角浮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仿佛在讥讽她的以卵击石。 天舒凝望着天空预言之中的深渊,预言之相逐渐落入尾声,她一手撩起额上发丝,浓密的睫毛微颤,终于惨笑出了声,心重到难以呼吸。 若是自己晌午听了齐寒月的话,选择了离开这是非之地,是不是魔神还会被自己引走,换来一线生机。 却不曾想自己被这刻意展示过的预言摆了一道。 如今反而走入了命定的现实。 她早做好了迎接宿命的准备,却没法接受是自己害了她。 愧疚是最深的内耗。 在被命运嘲弄的几分薄怒中,天舒悲哀的觉得自己就像一片随波飘零的落叶,前程和命运全然不在自己手中。 那种对自己的无力感与怨恨让耳畔周围喧嚣和嘈杂都逐渐远离,心境陷入一片死一样的沉寂。 仿佛孤身在这悄无人声的沙场里,她战栗着、忍隐着、恐惧着,承受命运赋予她的绝望。 她们被困在冰冷而暗沉的命运中,无处可逃。 白皙的手掌猛然握上无夜剑的剑锋,不顾那撕扯到头皮发麻的刺痛席卷,随着掌心离开剑锋,鲜血汹涌而出,在剑身落下一道乌黑的血痕。 就像一个在海中沉浮的人,在命运一层又一层覆顶的波涛中徒劳的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翻出最后一张底牌。 望过黑压压的天空尽头,那人的身影正在血战沙场。 她从来不曾想,那个女人竟能为自己做到如此地步。 天舒曾抵触齐寒月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模样,嗜血杀戮的模样…可沙场上她终于不再纠结所谓正道邪术,只想以神胎之血催动圣剑上古而来的煞气,换彼此一条生路。 血液缓缓渗入剑身,天舒双瞳中血气弥漫开。 这场避重就轻的预言成了心中解不开的死结,颤抖的手用力握上无夜剑的剑柄,长剑刹那发出夺目的光亮,心境中的巨兽在嘶吼。 “救她。” “救她!!” 撕心的命令昭显着心中腾起的焦灼,在那一刻,她迫切的想要挽回因自己而给齐寒月带来的宿命。 随着心念的疯狂滋长,无夜剑身居然发出一道震耳欲聋的长鸣,剑气穿过身躯向着丹田缠绕,血气随着灵气而升腾。 那来自上古圣剑的金戈铁马扑面而来,一丝丝一道道霸占入她的身体,控制她的欲念。 她从未有过想杀人的念头,却在此刻杀气汹涌。 神挡诛神,魔挡杀魔。 鲜血淋漓的手心抓着无夜剑,天舒身子不住的微微发抖,她抬头着覆盖天空的深渊,突然觉得这个没有希望的夜晚,实在是太漫长了。《 》 13、苦战 远处黑洞中的煞气蓬勃,放眼四周都是浓稠的黑暗,让人举步维艰,步步为营。 战场上的女人宛若从杀人场上归来的修罗,浑身散发出让人不寒而栗的血腥味。 在周围震耳欲聋的尖利啸叫中,齐寒月剑花流转如同一道火轮,火光四起间千万鬼魂的哀嚎遍野,她的双耳依稀冒出鲜血,周遭听的不再真切。 黑洞中魂魄划破身体,带来五脏六腑的颤动,她压住翻江倒海的血气,周身修为撕破苍穹,霎时出现在操纵的魔神身前。 耗尽修为只求一搏的杀力将两人从天空直直往地面摔去。 紫光绚丽往地面砸来,尸体在青砖上震出道道裂痕,齐寒月察觉到在自己未曾留意到的战场之外,早已有暗潮涌动不休。 “傀儡?” 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男人瞬间伸手,反转关节压制住她的月手腕,男人戏谑略带得意的声线在身后响起。 “不愧是从我蛮荒中活下来的人,若不诈欺,想必还捉不住你。” 黑洞中冲出的枷锁顺着齐寒月被压住的手腕捆缚,霎时刺穿的琵琶骨将她困在一方血肉模糊中,所有苍白和逞强在额角化作细细密密的汗珠。 魔神血腥的指尖好似怜香惜玉般轻轻挑拨过女人的发丝,将她的头发弄得湿漉而肮脏,欣赏着自己筹谋已久,如今在牢笼里无处可逃的猎物。 齐寒月双眼一睁,精光闪烁间魔神的手下意识回缩了一下。 女人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以血姬之名明争暗斗过了这么多年,这个女人早就学会了用最轻蔑的态度来应对这一切。 哪怕是她的死亡。 “能与本座打成这般,也难怪神阶之下从未有过敌手。” 魔神悻悻收回手,冷笑间拂袖望着她,依旧想拾起自己的得意,突然间一声长剑刺入肉.体的声响传来,将他话语扎穿在空中。 冷光挑破他的从容,男人咳出一口血,一脸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 齐寒月的眼眸因屈辱而有些暗淡无光,可在抬头看见来者的一刹那,那双淡然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火光。 “天舒……” 这个叫天舒的少女面孔隐藏在光线无法照耀的黑洞中,无夜长剑此刻血气冲天,隐约的身型已与成年人一般高挑而挺拔。 她缓缓抬头,在缠绕周身炽烈到发黑的力量中是一双赤红的双眼,带着比在场两人都更为嗜血的煞气。 齐寒月不由将目光寻到少女掌心,赤条条的血印擦在剑柄上,苍白的面孔就像一片苍茫的雪,叫她忽然看不清她心底的颜色。 “原来是圣剑所化的剑灵。” “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男人很快恢复了宛若执掌一切的镇定,他低头望着身体中突出的长剑,黑洞中冲出数道枷锁对这少女勾魂而来。 冰冷撕扯过身躯,尖利枷锁刺穿天舒的双肩,可她却不闻不问,手握无夜剑拔出对着魔神的脑袋就刺。 长剑出体的瞬间,魔神转过身侧头一躲,长剑划破脸颊。 视野中的少女双眼因煞气冲天而红焰闪烁,周身血气弥漫发丝飞舞。 长久未有过伤口的身体剧痛着,男人面孔浮上一层仿若凛冬般的肃杀,刺穿少女香肩的枷锁蔓延将她握剑的手腕缚住,玄色的眸子深沉似海。 “区区剑灵,竟然妄图弑神。” 天舒面上毫无知觉般,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多日未曾进食的猛兽,眸子里尽是毫不掩饰的凶狠,脸上带着嗜血感受到杀戮的兴奋神情,关节扭转,竟生生挣开了枷锁,长剑向着他心脏刺来。 魔神哑然,有些惊讶地望着天舒这一瞬爆发出的生命力与戾气。 这个女人,是真的不惜一切想要杀掉他。 护体玄光覆盖上身躯,与剑尖触碰发出一声暴响,巨大的反作用力将二人瞬间弹开,划出身体的枷锁带过血肉横飞,一时粘稠湿润。 看似柔软的身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落在不远处。 在血液和黑洞的交织中,雪白肌肤宛如盛开在深渊里的一朵白莲,绝望之中多一笔出尘的妖异。 受伤的手腕就像破损的零件,丹田神力涌动起来,和自己一摸一样却清冷无比的声线在耳畔响起,压过层层煞气。 “你如今的修为,就算催动煞气也打不过他的。” 那道神力仿佛参杂着远离尘嚣的情愫和悲悯,令天舒的神志在混沌中有了几分清醒。 被随之而来的悲哀霎时淹没。 她的扭曲,她的阴暗,她的挣扎,都源于一直奢望强大但却从来都没有实现过的现实,此时的她就像一个流浪和后悔的孩子,费尽一切手段心思,只为得到身边所有人的温存和安逸。 她换上左手持剑,在右手胳膊上慢慢的划出一道深口。 剑花翻转,紧接着是腹,腿,腕… 伤口奔涌的血液仿佛割不完流不尽,孜孜全部被长剑吸纳。 周身刺痛已然湮灭在破罐子破摔带来的尽兴中,剔骨削肉,当修为再无法驾驭,她最终选择放弃了自己的意志和灵魂,任由黑暗侵略剥夺。 生如蜉蝣,偏要苦乐悲喜,得失淋漓。 伤口崩出道道血柱,混沌的眼底天地交汇成一片,视野所至唯有妖异五彩的玄色,冲天而起的力量令天地随之共鸣。 苍穹上紫电闪烁,阵阵落雷击落在地面,如同天地末日般覆盖过黑洞,带来更为霸道的力量,席卷千里的煞气令魔神都不免面色凝重了起来。 天舒摇摇晃晃的站起,随着意识的灰飞烟灭,眼中浓浓的血气竟开始翻滚发黑,周身都笼在无尽的深渊中。 齐寒月在震惊中回过身,她在她脸上看到了极度的漠然,对这世间没有了分毫的关心与情感,仿佛就连自己也是可以随时舍弃的东西。 “天舒,不可以!” 失去的可能让她好像被千年的寒冰贯穿,久违的恐惧蜿蜒爬上心口。 “住手!” “你不要命了吗!” 身体不知是因疼痛还是激动而颤抖着,这五年来的孤独与苦痛在这个瞬间趁虚而入,慢慢的湮没了她的身心。 齐寒月看着她的身上伤痕累累,关于她的记忆在脑海之中一一略过,所有对错渐渐支离破碎。 心如止水了这么多年,在黑暗中踽踽独行,原以为已是坚不可摧,可是如今只要一看到剑灵的献祭,她依然会心神具散,方寸尽失。 在风暴中心的少女周身血色弥漫,头发和睫毛如妖化一般变得长而浓密,红光闪烁着,面上煞气如图腾般狠戾崩起,自眉心延展而出布满身体每一角落,和血液交织相融。 四处攀沿的血色经脉迅速向着眉心盘踞而去,无夜剑沾饱了鲜血,在少女眉心缓缓勾勒出的精美图像。 男人的薄唇抿得更紧,眉宇间悄然浮起阴鸷,他活了上百年从未见过如此癫魔,竟比堕魔之相还要可怕几分。 天舒的身体被煞气如牵线木偶般抬起,无夜剑向高空中爆射去。 长剑闪过层层灵力,在天空化作一个巨大的金色瞳孔,图腾之中是千万眼睛图案的交叉。 “千眼阵法?” 挣扎中的齐寒月错愕了一瞬,分明还未传授,此人已是无师自通。 看着天上那颗巨大的金色眼球,自己曾见过一次,这是千眼阵法未被改编过的原本模样。 她突然就明白了为何千瞳宗一众老祖和弟子宁愿赴死,也要保护天骄。 原来剑灵开智,便可掌控千瞳宗所有失落的遗迹。 巨大的金色图腾射出道道灵光,魔神抬手化作一道防御将自己罩住。 他抬头望着那密如雨点般的攻击,眉间阴霾久久不散。 再见他瞬间化为虚无,出现在天舒面前,掌心灵力汹涌而来,他终究是忌惮了这股力量,欲将其掐死在将将苏醒的襁褓中。 齐寒月周身灵气暴动起来,逐渐将身上的枷锁腐蚀殆尽。 “噗。” 新鲜的血液从充满戾气的手上滴滴滴落,天空中那个被刺穿的少女一顿,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她愣了愣,低头看着身体中多出来的手掌,被恶鬼控制的皮囊得逞般笑了起来,双手抓住穿过身体的手腕,以身锁住男人的身躯。 此刻的天舒就像是要带着魔神一同奔赴炼狱。 男人震惊的眼底闪过一丝恨意,千眼阵法形成的困阵迅速旋转,带着冲天金色光芒突破黑洞。 暗无天日的战场一时耀眼亮如白日,就像在那片茫无止境的深渊里指引出一条通向光明的路。 爆破的巨响在天地间回旋。 齐寒月冲开了身上的枷锁,抚着伤口向着战场中心御风而去。 她眼看着那个脆弱的身影踉跄了两步,最终脚下一软堪堪栽了下去。 她伸手接住她,将她环在怀里。 剧痛让娇躯不受控制的在她怀中颤个不停,齐寒月紧紧的拥着她,这颗习惯于冷酷和麻木的心忽然体会到了宛若刻骨锥心般的痛。 她轻轻按上天舒的脉搏,感受到微弱至极的跳动还在挣扎,指尖迅速划出一道封印点入天舒眉心,欲将其从层层黑暗的地狱尽头中带回来。 “天舒…” 齐寒月神情紧张的喊她的名字,音调仿若砂石剐蹭般的哑励。 随着支撑身体的煞气褪去,少女的嘴角溢出鲜血,身体就像坏掉零件的木偶般随意耷拉着,崩裂的伤口里玄色鲜血飘散而出,却又逐渐雾化在空气之中。 麻木的肌肤终于传来刺骨寒意,阵阵寒冷的酥麻感顺着眉间封印向全身蔓延而去。 好冷… 女人将她抱得更紧,脸颊触着她汗泠泠的额角,少女脆弱的颤抖隔着薄薄衣服传到身上,让她的心也跟着一道颤了起来。 封印没入身体,混沌的神智中终于俏然将元神归位,身上的痛楚如海啸一般席卷,一波未落一波又至,一层又一层覆顶的波涛令她痛到难以呼吸。 天舒带血的睫毛颤抖着,撑起这双迷濛的眸子,努力想要分辨眼前的景物。 她对上了齐寒月的双眼。 这个女人总是冷冷淡淡的,平日里对她也不冷不热,此刻这双精致到出尘的眼睛却像鲛人珍珠般折射着温润的光,似有水光流转。 天舒一时竟有些朦胧与怔愣。 清泪滑过脸庞,让她的心在忽然之间就像一捧溃不成军的散沙。 她居然哭了… 在这一瞬间,她甚至想伸出手去抚摸她的眼角,给这个方寸大乱的女人带去几分可以依偎内心的温暖。 原来齐寒月也会有这样生动的表情。《 》 14、献祭 黑靴虚浮着地,男人拇指擦过嘴角血迹,咳嗽出声,“真不愧是上古积存的煞气。” “不去躲避,只一味攻击,不计后果以命相搏的打法。” 身上血迹流淌不停,男人抬起手握住插在心脏上的无夜剑,一点点拔了出来,鲜血与玄衣融合变得湿漉,指尖将带血的无夜剑乒乓丢在地上。 魔神佝偻抚着心口转过身,望向抱着天舒的齐寒月,嘴角勾起嘲笑的弧度。 “早闻无夜剑灵诞生时天地异象,原本是想收之炼化,如今我改了主意。” 男人手中灵气升腾,面上带着笑,眸中却只有盘踞已久的倨傲森冷,“如此威力,居然只能以剑灵之血催化,既无法为我所用,那还是死心了的好。” 他伸手,黑洞中尖戾啸叫的魂魄汹涌滚入身体,将残破的身体缝缝补补,又在男人手心迅速凝结。 这些力量带着无法入轮回的怨毒,足以将人生拉硬扯成碎片。 齐寒月单膝跪地轻柔放下天舒,往口中塞入一颗乌黑的丹药,轻笑了一声。 “魔神大人也说了,在我手下抢人。” “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掉我。” 男人冷哼一声,一副高高在上睥睨不屑的姿态,玄色灵力毫不留情碾压,欲将这两人直接屠戮于诸多亡魂之下。 齐寒月眼底白光拉出两道亮眼弧线,丹药透支的力量迎难而上,只身挡在天舒身前。 挺拔战袍下身型笔挺而傲然,如此重伤居然还能有这般修为,令这个见惯了杀伐的男人都略微震惊。 女人睁开如红莲烈焰燃烧的双眸,一手伸向丹田,将盘踞于身体里的圣物徐徐抽出,青丝飘逸间,众生终于见到那个与齐寒月同修的圣物。 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紫色晶石。 深邃而迷幻的圣物在齐寒月手中爆发出更为耀眼的光芒,隐约看到晶石中一只紫蝎在剧烈的挣扎,生死存亡之际竟要噬主而逃。 “放肆!” 齐寒月冷喝一声,一道金光自丹田而出,霸道压制住紫蝎,不待其出逃便直直置于防御之前。 圣宝中的能量被迫与魔神相撞,一波又一波势均力敌的海浪向着四周波涌。 混沌的少女耳畔听到传音,这个女人分明已虚弱至极,却依旧强装镇定。 “天舒,我给薛将军传了信,他正在赶来的路上。” “我若修为散尽,你便随他去紫府殿。” 受尽折磨的身体在地上宛若一摊烂泥,冰寒随着那人离去在身体里一往无前,刀割般在身体里游走。 她动了动指尖,迷茫中有些贪恋那个女人带来的柔软和偎贴人心的体温。 所谓蝴蝶效应,天舒一直觉得自己是搅动所有变局的那只蝴蝶,因自己而起的暴风将她和她身边所有人都挟卷其中。 酸胀的眼眸咬住下唇,身前的人逆光囫囵了轮廓,只在视野中留下一块不大不小的阴影,被厉鬼重伤的双耳已听不清自己的任何呢喃。 在预言步步兑现前,天舒不止一次燃起过退却的念头。 心底反反覆复,不过是想给自己一个苟且活下去的理由。 可在千瞳宗的这两个月,若不是自己窥探天机,那些明争暗斗和暗潮汹涌在齐寒月有意为之的保护下,自己对此全无所知。 她是铁了心替自己去兜底,这些所有未知或已知的死亡。 望着那和自己一样的身躯,天舒终于做好了最后的决定,将地上不远处的无夜剑召入手心。 耳畔萦绕起在预言中那缕神力银铃般的笑声。 “献祭了这千年灵识所化的血肉之躯,灵魂与神力煞气重新交融,自然能获得逆天改命的机缘。” “你还有机会能报答她的恩情。” 随着指节握紧剑柄,丹田中那缕神力终于流转起来。 天空因煞气而密布的阴云从未散去,紫电在云层如长蛇穿梭,阵阵落雷紧紧追随。 神力所言的逆天而行,便是要舍弃这副神胎。 可辜负了上天的恩情和期许,自戕必然引来天谴。 几道天雷猛然劈在半圆形的防御上,齐寒月齿间喷出大口鲜血,殷红鲜血如雨滴般洒落在脚边,透支的身体就连视线都朦胧起来。 她闭上了眼,抬手指尖灵光闪烁,随着修为迅速透支,隐藏在丹田深处故人留下的神力终于开始汹涌起来。 那是从未舍得动用的底牌。 逐渐丧失的五感并没注意到身后的天舒用无夜剑支撑起身体,身上不再是汹涌煞气,而是被散漫金光包裹。 那金光与齐寒月丹田中的神力同宗同源,是同一股力量。 天舒顾不上其中缘由,只一步步退出了她所设的防御范围。 这个女人传道授业,庇护偏爱,明明受其波及,却连天雷都愿意替她抗。 这分明是她的天劫。 少女艰难的挪动着脚步,踏进几乎和夜晚融为一体的雾瘴里,留下一个决绝而果敢的身影。 紫色的天雷随之而来,直直劈在少女握着长剑的手上,似是天道的喝止。 雷击像长针挤入经脉随之走遍全身,刺痛令她周身处极寒般颤抖着,阵阵灼烧感剥夺了所有气力。 阵痛中天舒的左手反而越发紧握。 “齐寒月,你说…我可以一直在你身边。” 沙哑的嗓音是刚经历了一场人仰马翻的战役,齐寒月因天雷的移动而震惊地回过头。 “谢谢你。” “但对不起…” 少女即便满身血污,眼中光芒依旧仿若漫天星辰。 她不知道最终的结局会是怎样,只和苍天祈愿这个不再被自己拖累的女人,虽然在世事里颠沛流离,但百转千回,最终也可以永远走在那条抵达内心的道路上。 随着剑尖移至丹田之上,天际几道落雷毫秒间刺在胸膛。 在一波未落一波又起的跌宕冲击下,天舒身躯随着伤口溃散开,瞳孔一片灰暗。 在意识彻底沦陷之前,握住剑柄的双手在紫电与天地交汇间,用尽最后的力气刺入丹田。 体内神光大作,与长剑煞气黑白交融。 一时金光与玄光交织旋转,发出冲天的的光芒席卷众人,光明洒满大地。 身体在落雷中逐渐倾倒,她懵懂看到天空中雪花片片飘落,脑海中只有那天雨声清脆,山洞中两人饮酒而憩,她在睡前为她许下的那句诺言。 “不!” 风在耳边疾呼,焦灼到几乎失去理智的女人丢下战场中纷至而来的兵荒马乱,眼底就像龙卷刮过大地,只剩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芜。 她离开的这五年就像一场巨大的煎熬。 齐寒月并非没有劝过自己,喝了孟婆汤的灵魂,就算回来也再不会是同一人。 可是心却仿若一只密封在黑暗深处的蝴蝶,不甘窒息地煽动着翅膀在心底乱窜。 面对故人以遗忘一切的姿态再次出现,哪怕只有相同的灵魂。 她也认了。 这个在身侧的少女就像指尖渺不可及的一丝柔软,像是黑夜里指路的一抹微光。 和十年前一般朝夕相伴的时日,就如一块打入冰山深处的石头,长年不化的冰山开始出现道道裂痕。 在这个尔虞我诈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她只想把她藏起来,予一分无忧无虑的岁月静好。 可这人又要再次猝然离开,勉强缝补的伤口绽开来,这五年来孤身一人踽踽独行的悲怆卷土重来,最终将她层层湮没。 残忍到好像剥夺了乞丐的蜡烛后再下了一场鹅毛大雪,冷到让人浑身发抖。 近在眼前,却再也触不可及。 在这个当下,齐寒月毕生第二次希望时光能够倒流。 天舒的身体发出极其耀眼的光芒,霎时吞没了周围所有,覆盖上千瞳宗的断壁残垣和尸山血海,白色的视野中只胜一片白净而祥和。 所有真实都依稀褪去,血腥灰飞飘散。 她躺在白净的天地之间,视野所致只有纯净的白。 白到虚幻无边,长剑身体自动脱出落在耳边发出金属铿锵的声响,天空雪花片片。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徒留一片冰天雪地,她躺着在地上,周身的痛楚竟都逐渐的褪去,不由闭了眼睛去迎接降临的死亡。 后悔吗,她不太想计较。 “天舒,我来迟了。” 镶了金线的玄色靴子出现在身侧,那人蹲了下来,余光中这身衣袍似与常人不同,格外光滑修整,灵光波涌着。 血肉之躯的痛楚全部褪去,五识终于清明,天舒睁开了眼睛,视野变化中总算看清那一身玄衣闪烁着的是银色光泽,银色灵波环绕,衣服的肩部披着连接着的黑披风,盖着右肩垂下。 青衫摆尾处有一块白色雪狼图腾,在摆动之中若隐若现。 “多年不见,倒真如你所说。” “为表歉意,本王便答应你的交易吧。” 天舒困倦的张嘴,“你是谁。” 齐寒月在哪里,她活下来了吗。 男人气笑了一般的挑眉,生硬的语气在努力捏出温和的宽慰,“在下九狼门,薛玄清” 薛将军,皇族中最为忠诚战神吗… 这如今四海大陆活得最长的也就三位神阶,她竟在短短一天中就见了两位。 所谓交易,自己又如何与他有过干系,为什么他眼中是和初识齐寒月一般的似曾相识,而自己却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九年前,你说本王今日来助齐寒月飞升神阶。” 男人放慢了声线,平缓中恢复了常年带着如刀刻般尖锐的冷漠,“而条件是她会在夜神麾下,剿灭古鹰宗。” 天舒脑子里独自消化着这大量的信息,男人一手招来无夜剑,他看起来和初见时的齐寒月一样有着浑然天成的生人勿近,乌发一丝不苟得全部往后梳束起来,露出美人尖的发际线,瞳孔是深邃的黑。 “本王信奉强者为尊,当年的你还没有资格与我对赌,但今日又确实相见。” “我已来赴约,便看你如何兑现。” 男人说着,无夜剑发出骇人的金光,照的天舒两眼无法睁开。 支撑了诸多折磨的肉身终究无以为继,随之刹那破碎,化作无数光点往无夜剑中飞去,剑身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微光。 “你既然解开了禁术。” “那便在走出轮回后重逢吧。”《 》 15、重生 隔着梦境的茫茫白雾中女人的气息既亲近又陌生,既熟稔又疏离,仿若隔着漫漫重洋,被氤成模糊不清的样貌。 或许是两人的气息逐渐偎贴,也或许是她不顾一切挡在身前,叫天舒这颗忌惮不前的心逐渐有了一道裂缝。 在温柔乡中被唤醒的瞬间,她甚至有希望过让时间停顿,让自己永远沉溺在这个欲念里。 后面薛将军讲的九年前,让天舒觉得自己仿佛错过了一段很重要的往昔,但在那个当下终究没能想起来。 她又感觉到了来自血.肉之躯撕心裂肺的疼痛,是身体带来远离危险的警告。 她听到小鸟雀跃的叫声,手指感受到床榻丝绸的细腻,闻到了书卷墨水的气味,看到了窗外射入屋内的阳光,感受到这个肉.体撕心裂肺的疼痛。 好像只是做了一场漫无边际的梦,梦中的一切真实而痛楚,女人视死如归的身影就像一块压抑而黑暗的阴影。 天舒撑起这双困顿而迷濛的眸子,视野的白净逐渐化作具体。 一位老者听到她试图移动身体的动静,徐徐走了过来,颜色清浅的薄唇掀起了好看的弧度,眼角带笑。 “姑娘,你醒了。” 天舒薄唇微张,却还发不出声响,喉咙里好像还有血块,都是一阵咸腥的味道。 这是哪里。 两鬓斑白的老者听到屋外的脚步声,微微颔首示意她不要发出声响,转身走出了屋子。 带着面具的侍卫进了屋子,与天舒隔着一道书柜,行礼开口道:“书老,近期除了逃出来的那个千瞳宗少主,可还有看到其他余孽?” 书老照常整理着书籍,故作思索后摇了摇头,波澜不惊道:“不曾。” “好吧,那就麻烦书老再最后给个明细,”这个古鹰宗弟子耸耸肩膀,摩挲着剑柄,想起什么般突然问,“您什么时候要走?” “今日晌午,我再整理些卷宗,”书老抚了抚胡子,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的书童也到了,你去安排一下,不要过太为难。” “是。”弟子点头,转身走了。 书老目送着古鹰宗弟子走远后,才缓步回到内阁,视野中的少女已经支撑起了自己的身体,暗沉的眼睛流露出她自己都不曾留意的阴鸷。 “你,是古鹰宗人?” 喉咙因为太久没说话而沙哑难听,一字一句带着毫无遮掩的怨怼,割在老者身上却并未阻止他靠近自己,天舒手指赶紧向着周边摸索顺手的武器。 书老望着这个受伤到应激的小兽,在安全的距离中停住脚,灵力凌空拂过天舒的伤口,答非所问:“你不是千瞳宗少主罢?” 不加掩饰的杀气彻底从天舒身上一倾而出,她下意识招剑,剑柄熟悉的手感传来,无夜剑在阳光下泛着阵阵波光,入手力量却弱了许多。 天舒不由低头看了一眼,上面被下了层层遮掩的封印,就连外观都如同普通的修行剑般难以惹人注目。 老者带着和煦的笑容,周身并无对抗之意,拂袖背过手,胸口面对着天舒的长剑笑道:“传说千瞳宗圣剑的剑灵诞生了与人类一般无二的灵魂,勉强算个半神,那想必夺舍也并非难事。” 夺舍? 难道因自己的神胎已碎,为了苏醒进了别人的身体? 天舒来不及去思索老者话里的深意,她眯起眼睛,薄唇抿得更紧。 像是一簇焰火在心中猝然绽放,天舒甚至觉得心脏像是要冲出胸膛,冷声道:“你想做什么?” “自然是顺手救你一命。” 书老轻描淡写地笑笑,好整以暇的看着她不相信的模样,“千瞳宗少主,昨晚在逃亡路上已被死士阁追杀致死。” “我冒险以招魂术相救,却也回天乏术,没想到竟从无夜剑中招出一道魂魄进了这具身体。” 书老的身子笼在一袭和他的气质相应得彰的白色长袍里,他的长发和衣角被窗外微风轻轻拂起,“老身不才,读过些异闻传录。” “想来你不是少宗主,而是无夜剑灵吧。” 天舒低估了这位老者的渊博,面对他的开诚布公,少女攥紧了拳头,脸色有些苍白,书老只是轻飘飘的望过她,一身白衣叫人错觉他是天上高不可攀的神祇。 “我虽不知你为何苏醒,但多少与古鹰宗的滔天罪行有关。” 天舒握着剑柄,顺着老者的目光看向窗外,天空之上依然是浓云千裏,枝芽上的树叶早就颓得七七八八,只有几只乌黑的麻雀在逃窜,随着几声沉沉的雷鸣,寒意从窗外一倾而入。 树叶早已在烂泥中腐烂,每一个角落都散发出垂死的气息。 “少主明面上已经死了,虽然千瞳宗避世不与人知,可这圣剑到底家喻户晓。” “老身虽曾为古鹰宗长老,但如今也已告老,你若愿意,便与我一同离开,”书老轻飘飘瞥了眼无夜剑,幽幽叹了口气,语气中居然有几分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惋惜,“待时机成熟,再寻去路也不迟。” 天舒垂了眸子,这时有人敲门打断,“书老,名单整理好没有?” 老者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单,边道“好了”边步步往外走,天舒余光窥见他在江郡的名字上抹了一下,墨迹永远消失在了名单上。 她有些震惊,这种不知悔改肮脏粗劣的地方,居然还能有如此心存良知的人。 等书老转头回来时,或许是自己眼中敌意逐渐收敛,书老望着她的面容微微笑了,眼角眉梢间的神色和煦得就像三月春风。 “我们去哪里?” 他抚了抚胡子,眼中都是长者的睿智与从容,“薛将军请我去紫府殿下外门挂靠,你根基尚且不稳,去做个外门弟子修行一阵也是不错。” “有神阶坐镇,古鹰宗不会轻易染指。” 天舒茫然点头,思绪却飘散弥漫,齐寒月生死之际也将自己托付到那边,在这个茫然无措的当下,书老和齐寒月的期许层层叠叠,给刚刚苏醒还在摸索的她带来一束透亮的光,照亮了被雾瘴笼罩的前路。 只是没有了齐寒月的御风,两人只能坐着马车出城,天舒忐忑的扯着帷帽遮蔽面孔。 在书老的刻意安排下居然就这样安然无恙的离开了古鹰宗的管辖范围。 在蛮荒之地的人们总是将自己陷进各种嗜血的战争里,这里物质贫瘠,粗劣得叫人不忍直视,这里民不聊生,只有魔神和其麾下古鹰宗的独裁。 为了维护魔神的权威,越是贫瘠也越是等级深严。 天舒在车上随着颠簸来回摇晃,身上的伤口又是作疼。 她抚着自己的伤口,醒时一切发生的太快,还来不及多作思考。 她记得古鹰宗本来就知道自己是天舒,也一直是冲着自己剑灵的身份去的,而千瞳宗少宗主早就死了,为何听书老所说,昨晚刚追杀逼死千瞳宗少宗主? 神胎献祭时已被天雷损毁,书老开门见山的说出夺舍,还有这幅身体的心口在真实的作疼,都在提醒着她这一切不是梦境。 想必是来到了神力所言逆天改命的机缘中。 天舒伸手从马车的抽屉里抽出铜镜,终于在镜子里看到了这幅皮囊。 是一张她不甚熟悉但是知道的面孔,清秀中又带着端庄大气,金枝玉叶而皮肤细嫩,夺舍重新奔涌起来的气血让脸颊潮红温润,显得分外楚楚动人。 指尖轻扒自己的脸,她居然到了千瞳宗少主的身上。 自己在齐寒月面前冒用过的身份。 天舒心中已有几分猜测,望着边上的老者,好看的少女一脸黑云压城般的凝重,“书老,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书老侧头看她。 “血姬齐寒月,她还活着吗?” 书老一愣,眉头皱起间不住抚着胡鬓,眼神中多了几分思量,“齐寒月吗?我知道这个姑娘,可并没有血姬这个称谓。” “她是薛将军亲自带去九狼门的外门弟子,往后想必也是你的同窗罢。” 外门弟子? 天舒沉默在原地,她的心像被人紧紧捏了一下,无端生出几分柔软的疼痛。 如果此刻是十年前千瞳宗刚刚覆灭,少主流亡被追杀,自己与师兄江郡逃到凡间,这时间线倒是全都对上了。 原来十年前的齐寒月,还只是一个外门弟子。 少女仰起头,目光仿佛触及无比遥远的过去和渺不可见的未来。 过去这些年她本体在凡间浑浑噩噩,重病不起,就连江郡都以为自己醒不过来了,想必是当时的魂魄入了这副肉身,而意识记忆穿越未来时空而来。 神胎五年后病好的时刻,正是这魂魄归位,齐寒月成为血姬那年。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初见时齐寒月看自己的复杂眼神,和认清身份后的触动,想必在她的记忆中自己当真是与其有过一段五年的记忆,只是同为剑灵身份,十年后再见,却并非同一个皮囊。 难怪她会问自己,是否在灭宗后忘记了什么。 也难怪叶洛泱觉得自己叫天舒那样奇怪。 与薛将军所谓的赌约,也是真的存在,是自己逆天改命入了轮回,而神力所讲天命已定,记得寻到所有从轮回中走出,竟是这个意思。 随着思路刨根问底,少女的胸部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是否她此刻改变了什么,比如拒绝与齐寒月相见,那先前既定的未来就会有所不同。 是了,如果她拒绝与齐寒月相见,十年后在冥山中根本就不会有齐寒月的救命之恩,两人只是陌生人罢了。 自己会被捉走,而她依然是那个叱诧风云的血姬。 “九狼门外门,是个什么地方?” 天舒抬头问,书老一直若有所思的望着她,看着这个剑灵一会儿困惑一会儿明朗的模样,想必是避世良久,开口徐徐解释: 民间百姓都知道修习灵道是拥有统治与长生的渠道,四海大陆各州各派基本都以嫡传弟子垄断,一脉氏族为首,有着学习最适合本门的术法。 所谓外门,便是留给百姓的渠道。 向来只有优异的外门弟子经过层层筛选后才可入内门,但入了内门,却依旧是比不过那些用金枝玉叶灵丹妙药堆出来的氏族嫡传弟子。 何况各宗门也有自己的手段去诞生优异的后代。 百姓大多只是耗材罢了。 能入内门者本就寥寥无几,更是被嫡传弟子处处挤压,要想出人头地定要忍辱负重,若要飞升还要有机缘获得圣宝,由此百姓之中修道成者自是少的。 可紫府殿下的九狼门却是不同,乃战神薛玄清所掌舵,这薛将军是草根出身,作为紫府殿的兵门,九狼门内不同于其他氏族:外门虽然也是民间渠道,但其内门却是没有嫡传氏族弟子,均是外门被选中到内门,作为真传弟子继续深造的,也是紫府殿皇宫之中的军队而存在。 因此哪怕是九狼门内嫡出弟子,亦需从外门起步,与百姓同级。 但其与各个宗门最为相同的便是外门弟子要求苛刻而残酷,相对内门竞争更甚。 只不过九狼门声名在外,在外门修满时日的离门弟子,如若不愿入内门,也可以入其它宗门谋事或重回民间,因此也会有些门派将自己的孩子送去九狼门历练镀金。 学有所成,便是书老所说的时机成熟。《 》 16、再见 蛮荒与大陆的交界处风景大多都是无人的废墟,好在土路平坦又开阔,风在马车外呼呼作响,周围的景致飞逝而过。 天舒掀开帘子,这些象征着人类在战争中两败俱伤的废墟,在漫长黑暗中的无声的发出振聋发聩的铮鸣。 秋日的落叶在马蹄之下沙沙作响,树叶被踩碎,马车行驶了一月终于晃晃悠悠到了这个声名远扬的九狼门外门,此地本在距离蛮荒不远的四洲交界,可总让天舒觉得极其遥远。 或许是对于修为在仙阶的齐寒月来说,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吧。 她总是想起她,不论何种境地。 马车外的飞鸟发出一两声清脆的鸟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风声轻柔的抚过枝头落在耳畔,为救自己耽搁了时日,紧赶慢赶上这批弟子的第一日早课,天舒率先下了马车,将书老扶下。 书老轻叹,“没想到也是刚好,怕做不得多久的休憩了。” 老人年迈并不剩多少精力,如此年岁不作休憩又要去给弟子们上课,一身风骨叫天舒的内心徒生出几分内疚。 一位等候已久的少女走来,女孩身着男装,长发及腰带有细腻光泽,双眼清澈如剔透宝石,温和眉眼下双唇红润欲滴。 是叶洛泱… 似曾相识的画面却并非相识。 少女见天舒看见自己呆滞在原地,嘲笑出声置之不理,转而对书老行礼:“黑洛长老吩咐我在此等候书老,弟子们已在学堂。” 天舒目不转睛的盯着她,自觉有些失礼却又实在是移不开视线,记忆中的叶洛泱已经是十年后张开的模样,少了几分稚嫩和清澈,多了很多的沉静与冷淡。 只有在打趣自己时,才有几分此刻的生动。 “这位是?”叶洛泱瞟过自己,见她还不收敛,别过脸笑着威胁,“你这么盯我,我可要挖了你眼睛的。” 天舒赶紧低头。 齐寒月与叶洛泱曾是同窗,她在此,齐寒月也一定在了。 “这位姑娘名为天舒,是我带来的外门弟子,”书老抚了一下胡子,安抚般用苍老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砂石摩挲一般的触感但温和柔软,“老身就在此将养晚年了。” “你若来日有所成,可要记得老身点播之恩。” 天舒的行礼被老者拦住,面上回以莞尔,“这是自然。” 天空没有了云层,光线透亮清晰,阳光从木制卷帘的缝隙里射入,周遭的树林里是一片宛若荒沙般的静谧,深秋的空气凛冽如同刀割。 天舒跟在叶洛泱身后,恍恍惚惚和记忆里被齐寒月带回去的第一次见面重重叠叠。 那时自己也是这般跟在她身后。 在沉默如水的撕扯里,叶洛泱最终主动开口破冰:“不怪你这样盯我,你一定是奇怪九狼门外门作为紫府殿兵门,从不收女修,我又是怎么来的。” 天舒一愣,她倒是真没往这方面去想。 “我与你一样,这里女弟子基本都是引荐而来,但为避免过多麻烦,需以男子装束。” “大家都已到了学堂,你随我尽快换身修行常服,再一并过去。”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又是叶洛泱带她去的寝室,天舒稍作洗漱,拿起一玉簪将乌发高束起,看着铜镜内的面孔。 自己与千瞳宗少主并无交际,可这皮囊生得并不比剑灵所化的神胎差上几分,头发一束看似清秀的少年,流畅的脸型多少还是有几分女气。 学堂内已经坐满了弟子,当天舒随叶洛泱踏入学堂时,学堂内的潮涌瞬间褪去,竟莫名其妙的安静了一瞬,天舒下意识低头瞟过自己的仪表。 “这两小子长得好生清秀,可我怎么看感觉像是女子?”周围重新到了碎碎念的氛围中,小声窃窃私语传来,“我听说今年弟子中确实是有女修的。” “女子来这做什么,又进不去内门。” “有什么好看的?”叶洛泱冷哼一声,凌厉的气息让诸多弟子悻悻收回目光。 天舒并不急进去,站在门口环顾着整个学堂,那个独自端坐在首排的背影连头都不曾转过,发带随风飞舞,挺立板正的背影让她的心跳不觉开始加快。 枯叶在脚底发出清脆的响声,山野间不时有飞鸟掠过。 那人察觉到身边来了人,缓缓抬起头。 时间仿若凝固在这一瞬。 十年前的齐寒月,长眉若柳,眉下是一双极为好看的桃花眼,阴柔却没有丝毫女气,冷静却又拒人于千里。 她望着自己,眼底就像淬了冰一样的防备。 上次这样仔细看她的每一寸面孔,是作为血姬的齐寒月醉了酒,这双眼睛波光流淌,月光朦胧了她的面容,将真心隐藏在浓烈的妆容之下。 没有十年后精致的装束,她在外门弟子服装中的身子纤细文弱,颈部肌肤细致如白瓷,五官极其清丽秀气,胜过一般人的精致,可骨相又是棱角分明。 若非知晓齐寒月就是女子,怕是一刹间分不出男女,她是那种不论雌雄都极好看的人。 少女的每一寸肌肤都宛若妖冶得叫人挪不开目光的画卷。 “齐寒月…” 又见面了。 娇俏的面容在她面前毫不拘束的舒展开来,眉梢间的神色温热得就像三月春风。 齐寒月不应,她端详了这个莫名其妙的人许久,再淡淡瞥过一眼叶洛泱,随后继续垂眸看书去了。 “你认识她?” 算?认识吧… 叶洛泱见状,瞬间便选择将天舒挤到齐寒月邻桌去了,虽然她知道齐寒月也是个女弟子,但自己与这种看着就冷漠的人相处不来,何况这个人是战神带来的,怕是也招惹不起。 天舒不防“啊”的一声,被挤的一屁股坐在了齐寒月身侧,两腿相贴。 齐寒月望着她微蹙起眉头,眉眼如冰顺着的颈脖滑落,让人不自觉寒颤。 弄得天舒直接就幻视到十年后的血姬。 那种一旦把情绪放在脸上,就会有人要完蛋的感觉。 少女放在桌上的那只手猝然收紧,像是正在内心经历一场激烈的交锋,漫长到好像度过了整个秋天,才艰难的缓缓松开。 她不悦,但是最终没走。 学堂内少年们热烈沟通相互吹牛皮,唯有这里冷的像极寒之地。 几声轻咳,穿着宽大白袍的书老拄着拐杖缓步走来,老者已是两鬓白发,就连胡须亦是发白,他慈祥的望着堂里的众弟子,轻抚白胡笑道:“尔等可唤我书老。” 他清了清嗓子,咬字清晰平缓,带着多年上课习惯性的铿锵有力和享受课堂:“今日辰课,老身便与大家说说灵道,想必不少弟子已有所耳闻,但作流程,还需讲上一讲。” 书老说着,着重的看了天舒一眼,余光略过她身侧的女子。 早课不疾不徐开始,讲师由浅入深的讲着灵道起源,讲着万物有灵,讲着修灵者将灵力汇聚到一处从而产生杀力,讲着灵道中的尊卑。 “若想修为有所提升,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修习参悟。” 是老生常谈的努力学习天天向上,书老手拿书卷,恰到好处的稍作停顿,环视全场平静道:“你们定想问,修道者日夜艰辛修炼,但等级森严又如何飞升成仙阶,甚至成神。” “办法自是有的。” 他微微一顿,堂内寂静无声,连打瞌睡的都抬起头来了,老者一字一句敲在众人心尖,知道的不知道的都想等待这个答案。 “天地灵力所化的诸多生灵中,看似死物也会吸取天地至纯之炁,有的养出生性后便会化出形来,若能争取与其同修,便算是飞升到仙阶了。” “倘若渡劫使其臣服,便算作飞升为神阶,其他都是修行者自渡罢了。” 听到这,天舒脑子里想的是齐寒月决战时手中的那颗紫色晶石,想必那就是与齐寒月同修的圣物,紫蝎是其主体意识所化,需要她提供血气同修。 少女沉默了,如今齐寒月既是外门弟子,又如何得到的这凶煞的圣物。 即使飞升,看似仙阶,却又万劫不复。 现在这人明明就坐在自己边上,可她想起的都是十年后的那人,轮回这五年间都会经历些什么。 在众弟子间来回渡步的书老轻叹一声,悠悠开口:“各宗各派中诸多惨案,十有八九都是为圣物而来,圣物代代相传,尔等唯有努力修习入了内门,才会有些许机缘。” 天舒听到身旁女子略有些僵硬的手轻抓着书卷,指甲摩擦纸张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 书老的一番话让众人内心此起彼伏。 肃静的氛围中,一人小心开口:“请问书老,这世间真的有神吗?” 却听这个见多识广的老者只是冷笑,“所谓仙阶和神阶,也不过是修为的段级,多些手段和寿命罢了。” “若说修为,只要位列仙阶,便已受敬仰,”铿锵有力一字一顿让每一个弟子都听得清楚,“神阶起起落落,诸神之战也并非没有,环顾四洲大陆上下活过千年之久的,也不过就三人。” 他点到为止,不动声色的扯开了话题,咿咿呀呀的继续讲早课,听了近两个时辰终于得以结束。 天舒在马车上本就没怎么休息好,又听了一早上课,这么折腾下来感觉骨头架都快散了,不过一下堂,边上齐寒月直接起身就是走,好像忍了自己在边上很久的样子。 少女叹气,看书老要去藏书阁,还是紧了紧精神去帮忙。 九狼门的藏书阁本身就整洁明了,不需要多加整理,只需替书老放置他从古鹰宗带来的诸多卷宗,年逾古稀的老人手中拿着书卷,看她忙碌的身影略感欣慰。 天舒搬着书来回的走,按照分类归类放置。 这里的书格外多,铺满书架,她却总觉这九狼门藏书阁的布局如此熟悉。 不同于在千瞳宗的那种熟悉,像是自己的真的有来过。 随着脚步丈量过布局,天舒倒抽的冷气碎在屋外吹入深秋的风里,在心头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她看出来了,这里像极了齐寒月的书房。 是十年后,齐寒月在千瞳宗旧址的书房。 就连香氛淡淡的幽香都是相似的,熟悉的味道仿若小蛇般钻入天舒的四肢百骸,叫她内心又是震惊而慰藉的安宁。 檀香木门被轻轻敲响,随着书老请进,她听到了极其熟悉的脚步声,是那人落脚的习惯,天舒不知道心中如何作想,下意识直接躲到了书柜的后面。 “书老,打扰了。” 来者行礼,礼数极其周全,书老打量着她:“老身还不知这位弟子名讳。” “弟子,齐寒月。”《 》 17、宿命 书老的眼神不由在她身上多作了几分停留,慈祥微笑。 “老身听黑洛长老提起,能被薛将军选中,想必后生可畏。” 被褒奖的少女只作揖回礼,书老念着天舒先前打听,本想唤她来见,却看这姑娘不知躲哪儿去了。 略过齐寒月的目光见书架后的天舒迅速伸出一只手开始疯狂打手势拒绝,感到好笑。 “齐姑娘今日来是?”书老便替天舒开口问了。 “闲来无事时,会来此处坐坐,”齐寒月说着,并没有转头,眼神流转间目光落向天舒躲着的方向。 书老点头,摆手示意,“齐姑娘请自便罢。” 听到脚步声动了起来,天舒从层层卷宗里探出脑袋,见齐寒月往自己反方向走了,如大敌离去般吐出口气。 丹田中随穿越而来沉寂的神力,随着这个背影的出现居然躁动起来,开始不受控的颤抖着。 离开的倩影在面前幻化成如在千瞳宗看到的预言。 天舒眼中金光大作。 她伫在原地,画面里黑压压的天空惊雷乍响,天空紫光爆涨间,熟悉的背影被杀气和血气萦绕。 四周都是浓稠的雾瘴,苍穹落下血雨腥风,滴落在地面却是一片焦黑,腐蚀草木化作糜粉再无生机。 画面中的齐寒月,煞气在眉心化作图腾,衣衫翩跹绝世而独立,孤傲而高不可侵,她受着层层叠叠的厉鬼朝拜,周身燃起的玄色火焰飞速旋转辐升着,竟形成顶天立地的龙卷,如卧龙冲天。 迈着优雅猫步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乌紫的龙卷风中,力量席卷的每一处角落活物被碾出尖戾惨叫,寸草不生龟裂的土地上,尸体化为腐朽枯骨。 天地之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毒瘴,众生百姓苦不堪言,龙卷高速旋转着,气流渐渐化为实体,道道缕缕,密密麻麻就如深海鱼群。 天舒凝目一看,竟是千万形状各异的飞刀,划破之处仿佛虚空都被剐成碎屑。 龙旋向着天空辐合上升,在高空之中形成剑雨而下,带着毒素的刀片如海啸般潮涌扑来,像是暗夜荒原里凌空炸起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天地间所有重重叠叠的阴影。 画面在此时恰到好处的溃散,神力褪回到丹田,被毫不留情剔出神志的天舒连连后退,脚跟踩上卷轴,踉跄两步险些摔倒在地,额上已是豆大的汗珠。 汗滴在脸颊滑落在地,发出真实声响。 藏书阁的香烟在空中悠悠旋转,阳光自屋外洒在桌面的笔墨上,书香萦绕身侧,刚刚的一切竟不过只是幻梦一场。 阳光是暖的,周身却是冷汗淋漓,清明的眸子不由颤抖起来。 这就是在十年前看到没有任何干预的未来吗? 淡淡的幽香仿若小蛇般钻入张开的毛孔,少女蹲下身抱紧自己,只觉得越来越冷。 她有过疑问,为什么自己生来就是为了扭转齐寒月的命运。 这世间有这诸多人,为何偏偏选择她。 若是只为报答齐寒月的恩情,她在过来的路上并非没想过找师兄和自己的本体,只要绕开了齐寒月,她不介入古鹰宗的追杀,那被魔神讨伐的命运不就改变了吗? 可终究是她想简单了。 没想到这人竟是初出茅庐的杀神。 甚至比当今魔神更声名狼藉,杀招带毒,民不聊生,众生万人唾骂,恨不得其有朝一日万鬼反噬,得一个死无全尸才好。 剑灵生而为神,无需飞升便有神力,可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天大的好事,诛杀妖魔想必是圣剑铸造时就写好的使命。 神胎的孕育,是为了守护苍生太平。 而剑灵生,是为了让杀神死。 这是她的宿命。 可光是想想这种结局,就像在天舒心口徒增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汩汩流出,让她痛得无法呼吸。 十年前的齐寒月,也不过只是一个外门弟子。 心脏咚咚作响,敲打的胸口生疼,带着血肉之躯真实的触感,她蜷着自己在这方寸土之间,被以怨报恩的寒凉淹没到无法呼吸。 在这个茫然无措的当下,神力翻涌出丹田,在身前依稀飘荡。 天舒撑着这双迷濛的眸子,看它安抚般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无言,唯有金光流转。 翻滚来的记忆带来一束透亮的光,刹那照亮了被雾瘴笼罩的前路。 醇厚的能量像是久旱后的甘甜,让少女无措的内心突然滋生出了几分安宁。 这道神力望着她,它是她,也不是她。 这一路走在它预想的道路上,最终在自戕时引来天劫。 天舒终于明白了,她的宿命在轮回之中早已埋下因果,她的重生是为了逆天改命,是为了匡扶这人立身正业。 是以神胎献祭换取的这份机缘。 天舒想起薛玄清的九年之约,最终他会助齐寒月飞升。 她会代替她成为一方正神。 而剑灵的身体早已破碎,借用同期的三魂七魄,意识夺舍入这个少宗主的身体中,当魂魄回归本体,这段记忆便会随之销亡。 这个写下天命的人早就想好了一切。 它居然觉得自己会愿意… 愿意个屁! 这不强买强卖吗? 天舒咬住下唇,恼羞成怒的将这缕力量塞回丹田。 如今既在织就的牢笼里无处可逃,那她便要想看看这场难违的命运,究竟给她安排了什么样的人生。 因真相而古井无波的眸子慢慢变得温润,原本紧紧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勉为其难的前路让人亦步亦趋。 齐寒月指腹在木架上翻过,划到一本关于圣物的宗卷,指节微动轻轻抽取出,走到桌边坐下。 刚开卷,便有一人轻抚青衫盘坐在自己对面,齐寒月挑眉,却懒得抬头。 又是她。 流淌的神力望见了齐寒月微闪的木簪,待看木簪中被封印的小小紫色晶石时,天舒不由一怔,预言的一角再次露出獠牙。 那颗与她在仙阶时同修的圣物,居然此时就已在她身上。 意识到面前这人到此处并不是为了看书,齐寒月抬起头,对上了天舒的琥珀瞳,二人的脸一时凑得极近,鼻尖都快碰到一处。 湿濡的鼻息落在她面颊,叫天舒的瞳孔在暧昧的距离里荡漾起来。 此刻齐寒月毫不掩饰的目光直直落在身上,她危险的眯起眼睛。 不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不知是不是刚看过预言的心理作用,这个人的眼神好像一如既往的充满蠢蠢欲动的杀伐。 天舒下意识往后挪了一下。 齐寒月上下打量着她,波澜不惊道:“何事?” 拉开了安全距离后,天舒又暗骂自己有什么好慌的,游离目光落在齐寒月身侧的书上,又捡起边上欲盖拟彰的书卷,硬着头皮扯谎:“我初来乍到九狼门,跟不上进度,有些疑问尚且不明白,斗胆来请教。” 齐寒月不冷不热的睨了她一眼,也许是察觉到天舒的故作有事,平静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你叫天舒?” “是。” 齐寒月手臂交叉着傍在窗侧,打量着少女故作矜持的表情,“你是书老带来的人,如若想知道些什么,比问我方便。” “所以接近我,是有什么目的?” 这么单刀直入。 天舒嘀咕:“这里不就我们俩女的吗。” 齐寒月目不转睛的望着她,见少女白皙的脸蛋有些潮红起来,精致眼眸中带了几分意味深长。 不知道是看破了谎言还是接纳了这个漏洞百出说法,还是两者都有,她最终施舍般开口。 “你要问什么?” 天舒扒拉了一下书:圣物引异 齐寒月扫了一眼那四字,放下胳膊拾笔染墨,同时答:“你知道圣物多是天地灵气所化,与其同修难免沾染因果,若是异变也会导致修行者的灵气随之变动,比如带毒,致幻。” 天舒低头,竟与书中一字不差。 她继续翻,有些不敢相信十年前齐寒月就已经什么都会了,翻到无夜剑之时,便转过书将那面对着她,眼底略有挑衅。 我的事儿,你总不知道了吧~ 齐寒月望着她负气模样,嘴角居然微微一勾,向来平静的神色居然有了几分入眼的调侃。 “你是在考验我,还是想听我说?” 天舒张开嘴,惊在原地。 这人生得本就精致好看,一笑反倒更出几分温柔。 身为血姬时,她只有冷笑、轻笑、嗤笑,笑意从未入眼,从未如现在这般温和如旭日,让人心坎好像都跟着暖了起来。 不真实到堪比幻觉。 “齐寒月。” 她叫她,声音轻轻的,望着少女低头微微颤动的睫毛,心底中掠过自己也未曾留意的心软。 “都说九狼门是苦修之地,也从不收女修,你…为何来这里。” 她想不明白,赫赫有名又高傲尊贵的血姬怎么会源自于这么一个毫无出头之日的地方? 齐寒月愣了一下,少女的声音透亮清澈,像是太阳初升时最恬静的阳光,可这交浅言深的问题让她觉得有些冒犯。 她侧头避开,透亮的光线给起伏的侧颜描绘出倒三角的氤氲。 “那你又为何来这里?” 天舒再一次愣住。 原以为这人会和轮回前一般对自己越界的问题闭口不谈,也对自己的平生从不感兴趣,如今居然会反问自己… 可她又该如何告诉她,自己就是为了她而来的。 虽然有情理之中的防备,也如记忆里一般惜字如金,可她鲜活的就像陈酿多年的美酒,也不似血姬时那般高寒嗜杀。 这样的齐寒月,或许老天也不忍心其堕魔吧。 这个少女端坐在那,素黑长发及腰,一身修行服干净利索,持笔染墨抄写卷宗中要点,空间充斥着桌上的檀木清香。 齐寒月抬头,面上如玄玉并没有丝毫表情,天舒又从未低头。 四目再次相对。 少女眸中似有融融的光,仿若倒映漫天星辰的湖泊,波光流转中潋滟一片,如两颗玲珑剔透的水晶。 齐寒月端详了她许久,最后侧开了目光。 她看不出她的恶意和目的。 天舒悻悻垂头,两人不再讲话,却也不曾表现出介意,洒在桌面的阳光逐渐变得金黄,又逐渐焦黄,书卷相对而放,只有手上的毛笔在宣纸上摩擦的声响。 好像回到了十年前征战前那两月,她们书房中彼此修习的时光。 只是除了命定,如今两人至少不用再担心受怕。 这种怪异的舒适感让她略感错空,以致突然理解了当时自己为何会产生想要和她就这样长此以往的幻觉。《 》 18、冲突 清晨的寝殿窗外拂起一阵秋日爽洁的风,几只飞鸟腾空而起掠过枝头,阳光轻柔温润。 天舒换上了外门弟子服饰,白衫包裹微露锁骨,袖口绑着黑绸带收紧,衣摆垂落遮住修长双腿,发带极长飘落,这一身少年装扮干净利落。 借着阳光徐徐拔出无夜剑,剑锋与剑鞘发出金戈铁马的摩挲之音,出鞘间千眼阵法图和无夜剑法跟随一道金光从剑鞘中掉出。 两个古朴的卷轴带着不轻的重量化出原型砸在脚边。 天舒怔愣,弯腰拾起,命运推背感扑面而来,上面依稀还有风干的血迹染上手心,想必少主为了保下阵法已拼尽全力。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古鹰宗还是抢走了另一个与之不相上下的杀阵,若被魔神练成,还不知这世间会如何天翻地覆。 手心寸寸抚过剑身,圣剑随之幻化为普通佩剑。 入门稍晚的弟子还在练习入定,见她来了,黑洛长老从书堆中抽出一本丢给她,天舒仓皇接住,略略翻了翻,这些心法不知被血姬时的齐寒月勒令着背过多少次,不说倒背如流,也算了然于胸。 “你是会的吧?” 黑洛好整以暇的看着她,语气中带着理所应当,“书老带来的弟子总归不是寻常之人,就先自行修习去吧。” 他说完,转脸对着诸多还在入定的弟子冷声道:“入门已有半月,今日若是你们一个时辰内不成,”他伸出一根手指,“便围着宗门跑上一百圈,然后再试,如此往复直至技成。” 弟子们面色刷的发白,随着一声轻嗤,伫于外侧来看热闹的男子冷冷道:“若是入定都这般为难,还是早早回家歇息去吧。” 声音不大却也不小,众人不悦地望着他,少年瞳孔如朱墨交织,抬手间指尖升腾的力量像干枯的血液自手心延生于众人间隙。 四周原本不爽的神情逐渐演变成艳羡,少年十分受用这种被崇拜注目的感觉,抱拳行礼道:“吾乃吴门大公子吴天浩,望诸位日后多多指教。” 哗众取宠。 天舒实在是没忍住嘲笑的瞥了他一眼,自顾走向正在替黑洛长老点拨弟子的叶洛泱,开门见山问:“我看齐寒月也不在,可知平日里她在何处?” “哟,这么关心她呢?你怎么知道我会知道。” 叶洛泱笑出声,抱着胳膊睨她一眼,抬了抬小巧的下巴示意,“她这人不喜与人相处,想必都在后山吧,我带你去。” 旭日自叶间穿透而下,枯叶在脚下破碎作响,虚空中弥漫着落木的芬芳和果实甜腐的气息,空气凌冽又纷杂。 指尖凌空轻点,面前仿若无物的虚空向四周荡漾开一层水波。 面前树木的画面逐渐淡去,迎面而来一处平草,碧绿中点缀着白色碎花,此处匿于深林之中,抬头可见湛蓝苍穹。 少女身影被徐徐淹没,身后的脚步声却没跟上,不由回过头看她。 天舒示意她管自己先进去,等到叶洛泱进入其中,才冷笑出声。 “出来。” 远处的树干后转出一个身影,吴天浩抱着长剑望着眼前的少女,嘴角掀起一个薄而无情的弧度,“原来你也有着不弱的修为。” “与你何干?” 面对着天舒倨傲森冷的眼神,吴天浩忍住气性尽可能显得诚恳,“与这些蚂蚁有什么好浪费时间的,外门弟子两两搭档,你我既有根基不如相以为谋,名声一起自当有泼天富贵。” 谁和你一样,天舒三分厌倦七分烦躁地别过脸。 “你可以走了。” 吴天浩被拒绝了也依旧不恼,半眯着眼睛想方设法来打探根底,他侧身将长剑置于腰侧,拇指顶在剑托:“若我不走呢?” 天舒眯起眼睛,凌厉的眉间冒出一分红莲烈焰般的怒火。 屏障之中的齐寒月刚从入定的状态里回了神魂,树林里传来的抨击声不断,阵阵对抗的能量席卷,将这方脆弱的空间扭曲颤抖。 她望向本不会出现在此的叶洛泱,“有人滋事?” “怕是如此。” “天舒点名道姓要来找你,看来后面还跟了一个,”站在一旁的叶洛泱傍在树边笑起来,明媚的少女眼底透着狡黠,“这一个两个的,看来这里对你感兴趣的人不少哇。” 齐寒月抬眸,下颌露出的线条凌冽而锋利,自鼻尖冷哼出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屏障。 叶洛泱解开封印,迎面就见吴天浩咬着惨白的下唇,弓着背抚住受伤的左臂。 身躯在震震刺痛中颤个不停,凝着对面人的眼痴狂中带着不甘。 齐寒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舒,这人正靠着树悠哉悠哉的端详自己的指甲。 叶洛泱疑惑,“你们这又是唱的哪出?” 吴天浩见到她,眼中闪过极其泠冽的杀意,电光火石般伸手向她抓来,欲挟天子以令诸侯。 齐寒月见状下意识伸手推开她,将叶洛泱推向天舒。 少年并未收势,借力抓住还未退步的齐寒月,齐寒月下意识反脱开,与吴天浩短暂交手两回,还未来得及向后抽身,一道出鞘的寒光便已置于颈边。 吴天浩喘着粗气,急火攻心中对同门长剑相向。 齐寒月并未带剑,面对吴天浩的行为略有几分震惊,他是不想在九狼门混了吗? 天舒稳住被推过来的叶洛泱,见如此场景,墨色的眸子深沉似海,还有几分少女气的面孔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冰冷和寡淡。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沉静的眼底暗藏着一丝滔天杀意,背在身后的掌心开始酝酿起一场足以致人性命的风暴。 “告诉我,你身上的力量是什么?” “那道金光!” 吴天浩眼睛因充血而略有些赤红,长剑抵在齐寒月脖边出了一道血迹,“那不是灵力,没有人的灵力是这样的!” “你身上有圣物,对不对,那是可以飞升仙阶的东西!” 天舒薄唇抿得更紧,原是想着速战速决,没想到这神力运转间就会被人察觉。 再看这腌臜人的神情,想来这些与飞升有关但还没有人与之同修的圣物,都算作无主之物,自然是群起而夺之。 有了这东西,谁还来外门辛苦修炼? 叶洛泱听着便知道了事情始末,腰间软剑划过一道曲线,趁着吴天浩说话间直直击来。 “你想杀我?” 吴天浩怒极反笑,抽身间将齐寒月换到两人中心。 余力难收,在叶洛泱震惊的面色中,剑锋将将触及齐寒月胸膛,此时少女发簪里竟冲出一股紫色灵光,带着浩瀚灵力震开三人,随即转头撕扯虚空刺在吴天浩身上。 天舒脚步一滞,才反应自己怎么忘了这个。 这里还有一个有意识的圣物。 吴天浩不防,眨眼已被这道力量击飞向半空,这股杀气毫不留情继续冲击而上,带着他直直撞向树干,划过之处留下深深裂痕,溅起数丈高的沙土。 身后树干层层破裂,一时被震得头晕目眩,五脏六腑仿若被饿狼咀嚼撕碎,喉咙咸腥难以控制,猛然喷出大口鲜血。 这道灵光带着让天舒熟悉的气息,在阴鸷中是滔天的嗜血本性,在那影影绰绰之中洒下一片血红。 她忌惮其中利害,正准备祭出圣剑应战,却见那股煞气在攻击后又被一圈圈网状阵图层层逼回了发簪之中。 齐寒月直直踉跄两步,拂过脖间的伤口在掌心留下一道血痕。 天舒步法生风,她上前伸手扶住齐寒月,将滚滚灵力渡入她体内探寻,见其气息逐渐转稳,才堪堪吐出一口气来。 她知道这东西凶煞,却不曾想竟如此邪性,被封印还能这般伤人。 与其同修,不亚于与狼共枕。 重伤倒地的吴天浩软软靠在树干上,鲜血流淌于树皮中,在滞空那一瞬好似察觉到死亡的恐惧,前半生都如走马观景一般闪现,仓皇低头间胸口竟被生生撕裂出一巨大血洞,鲜血潺潺而下。 叶洛泱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只觉惊涛骇浪,寂然矗立在一旁。 既已交恶,如今真身还被这狼子野心之人察觉,天舒放开齐寒月,指尖从她温热柔软的背部抽离,不疾不徐走向吴天浩,身边褪去温存后仿若环绕极重的戾气,那冰冷暴虐的表情让他有些不寒而栗。 “别…别杀我……” 嗓子里尽是粘稠血块,吴天浩声线沙哑黏扯,身子下意识往后退却。 想到这人对齐寒月动过杀心,天舒眼底悄然浮起凶狠,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叱咤沙场的无情和冷漠,抬手狠狠按于吴天浩头上,身体传来撕心例肺的疼痛使少年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我可以不杀你,但我这人呢也不是什么深明大义的人,最讲现世报,最好当场报。” “你的记忆我取走了,至于痛苦就受着吧。” 在手心从天灵盖剥离出的金光中,吴天浩感到脑子绞痛欲裂,转眼又被硬生生撕裂开,就像盐水泼遍周身,痛到让他难以呼吸却又动弹不得。 “你怎么…可以……” 吴天浩徒劳地张着嘴,声音逐渐萎靡,最终不堪重负的阖了眼,带着满心不甘晕了过去,天舒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才抬手将昏迷的男子毫不留情地甩在地上。 “你不是很好奇我身上的力量是什么吗。” 她睨着地上昏迷的男人,修长的发带和衣袍卷起一阵冷风。 “这是神力。” “可以窥见未来,抹掉过去的力量。” 指尖将抽取的记忆捏成糜粉,她厌恶的甩脱干净,眼神一点点暗淡下去,开口时好像是与他讲,又不是说给他听。 “至于你说的圣物…” “我即是圣灵。” 在这一刻,天舒恍惚间好像感受到了血姬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迹。 这些被众生觊觎的力量好像都只能用来远远观赏,一旦拥有,就会被人类野兽般潮涌的贪婪所挟卷。 而所谓黑暗与强权,也不过是为了守护重要之人的无奈选择。 身后有了窸窣动静,天舒转身,齐寒月自行疗愈伤口,望着自己的眼底冰清却没有探寻,好像就这样接受了如此真相,若有思索的神情徜徉着摸不清看不透的迷雾。 两人的秘密都被挑明,她一如既往的安稳平和,天舒的冷冽杀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过轻柔的安抚,像往日一般温声道:“我们走罢。” “那他怎么办?” 叶洛泱缓过神,伸手指了指昏迷的吴天浩,天舒顺着她的指尖冷漠的瞥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男子,率先迈步。 “不必管他。”《 》 19、试探 天空涌动着密布的层云,秋日的暴雨夹杂着寒凉一倾而下,雨被风挟卷着越下越大。 绵而不绝的雨水中齐寒月推开藏书阁的门,风夹杂着雨点随着她吹入温暖的屋檐,少女收起来的披风滴滴答答的往下滴着水。 身上的寒气逐渐散去,齐寒月望向在藏书阁边翻着书卷的书老,站在原地踌躇犹豫,最终在老人主动看过来的目光中走上前行礼。 “书老,您这可有千瞳宗无夜剑的相关卷宗?” 书老闻言稍作沉思,历尽千帆的老者眼中是一目了然,“齐姑娘是想和老身问,天舒的身份真假罢?” 一股巨大的茫然如海啸般浮上心头,齐寒月不知如何回答,她只是不敢相信这种传说中才有的身份会这般巧合的出现在自己身侧。 书老拂袖站起,拄着拐杖缓缓走向书架,抬手抽出一竹卷转手递给她。 齐寒月翻开竹卷迅速掠过,薄薄竹条上也只写了个大概,和自己听过的所差不多。 这世间圣物吸收天地灵气,化出的意识魂魄并不少见,助人飞升相互供养,唯有千瞳宗的无夜圣剑化出了血肉之躯,绝世而独立。 可到底也只是个传说。 齐寒月合上书卷,望着面前这位将天舒带来到此处的老人,他的白发和衣角被雨夜的微风轻轻拂起。 “她说,她是。” “是真是假,时日久了不就能分辨了吗,”书老眉眼中尽是笑意,脱离了一切物质的尘俗宛若天上的神祇,“既告诉了你,想必齐姑娘就是可以知道的。” 齐寒月思绪有些惶然,“无夜剑灵是天地所化,而我不过是一个外门弟子。” “她为何对我这般不同。” 书老抬起苍老的手轻抚齐寒月的脑袋,将她低落的眸光笼在一袭温和的白色长袍里,柔声道:“就算是神阶,也不过是借圣宝之力以续命,都是凡人自诩罢了。” “难道天舒看起来就和你有什么不同吗?” “至于她对你,”书老收手拂袖到椅边端坐,“老身自负懂点命理,可惜天舒的命盘却是一片乱象,想必有不可窥探的天机。” “一切不可违之事,便都顺其自然吧。” 齐寒月郑重道了谢,书老抬手示意她去往内阁,望着少女前去的倩影略有些神色复杂地抚了抚胡子。 内阁的门敞开着,好像就等着她前来,在秋雨清脆的间隙里,屋内烛光温柔,窗外天空依然是浓云舒卷,枝桠上的树叶在秋雨中飘荡。 天舒托着下巴望着窗外的雨景,听到脚步声别过脸,在烛火中的眼中似有融融的光。 望着那清秀的脸流淌着等待已久,齐寒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走到她对面坐下,眼中流畅的面颊在藏书阁柔和的光下反倒显得有几分棱角。 案面是她上回看了一半的卷宗,贴心的摆在了夹着书签的那页。 笔墨也置备了。 齐寒月颔首感谢,礼数周到而疏离,天舒只是随意摆了摆手,表示这没什么。 案上香烟袅袅,少女头上的发簪闪烁着淡淡的光,天舒托腮看着,手上毛笔荡来荡去,想如果把这东西拿走了,齐寒月就连飞升成仙阶都困难,何况成杀神呢。 想到这层,天舒就如吃了熊心豹子胆,抬手轻轻去探她头上发簪。 指尖还未触及簪上那颗水晶般的石子,一道厉光便已刹那划破指腹,伤口之深,余光刚过,粘腻鲜血便已顺着手指流下。 鲜血嘀嗒,瞬间滴落浸润宣纸开出一朵红花。 紫光闪过后,瞬间被一团银网状的光丝包裹蜷缩回水晶之中,一切发生于毫秒间,天舒终于在那道银光中感觉到了陌生但认识的气息。 是薛玄清。 讶然后了然,毕竟齐寒月是被薛将军亲自送来的,是他下的封印也并不稀奇。 齐寒月抬头,望着木讷若有所思的天舒,再看过她流血的指尖,心中已是明白七八分,眼底下意识浮上一片肃杀之气,那层杀意又逐渐的淡去,徒留下一层警惕。 天舒望着她乌黑的眼眸,终于得见初见时的凛冽。 二人一时无话可说,气氛变得莫名尴尬。 波光流转中,天舒轻叹出一气,只能打破沉默实话实说:“你头上的可是圣物?” “是,”齐寒月接的很快,眼底冰寒而陌生,她往后一靠拉远了彼此间的距离,薄唇轻启间声音有些鬼魅虚幻,“不过比起你可差远了。” “能够脱离圣物的存在可是大名鼎鼎。” “无夜剑灵。” 天舒听着,紧紧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摆烂般大大咧咧伸了个懒腰,毫不在意道:“那除了我以外,你可得藏好了。” 齐寒月又是一愣,看着她的眸子不觉有些深,“你难道不是想抢?” “想啊。” 倒是诚实,齐寒月冷笑,指尖抚过发簪,轻描淡写道:“这些所谓有灵气的圣物,唯有到手了才是你的。” “同样,若能被夺走,便不是我的。” 天舒怔了怔,被怼的无话可说,虽然自己在十年后遇到她,可这女子似早已被尘世磨去了棱角,变得世故而实际。 这又该怎么办呢,天舒望着她垂眸不再搭理自己有些失语,这女人的心就如石城汤池,如何才能攻破。 还要再改变她的命数。 不过如今齐寒月不似记忆中那般强大,一切不过刚开始罢了。 就算一块石头也总捂的热吧,但如果让她去捂血姬时期的齐寒月,那还是算了。 一杯茶毕恭毕敬的被挪到自己视野中,齐寒月一瞟,分明是同窗,可这这人般恭恭敬敬的模样让她真觉得有点好笑。 她抬头,对上面前嬉皮的笑脸,平静问:“什么事?” “吴天浩找我,是说外门弟子两两搭档,我拒绝了他,他才恼羞成怒探我的底。” “他这般主动,想必在外门找个搭档是心照不宣的事情,还有他口中所谓的泼天富贵,”天舒的眼睛和她声音一般透亮清澈,“你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我也知道了你的秘密。” 齐寒月堪称完美的下颌微微抬起,好整以暇的眯起眼睛,等着她说下去。 “那我们也算是相护交了底的人,自可以坦诚相待,同行共担了吧。” 天舒撒娇的眼眸像滴了水一般灵活灵动,几丝秀发如龙须顺着脸颊滑落,细嫩的手指从桌上走过来,然后揪了揪自己的衣袖。 “你就不要整天都板着一张脸了好不好。” 飘荡的熏笼散发出阵阵袭人的幽香,红唇皓齿在撒娇的少女美得动人心魄。 齐寒月端详了她许久,最后轻咳一声侧开了目光,一手拿笔染墨,她从不习惯一个半途而入的人对她知之甚多,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 “我不需要搭档。” 对面的少女被拒绝了也不恼,托腮失落了一瞬,眸子慢慢又变得温润起来 天舒在齐寒月余光中动了动,那波光潋滟的眸子,粉若桃花的脸颊又巴巴凑了过来。 “好吧,但为表诚意,如果你圣宝败露,我也不会独善其身的。” 鼻息间充斥着少女发丝上的淡淡的幽香,她的味道仿若小蛇般钻入齐寒月的四肢百骸,她被她的气味裹挟,细嫩的手指点了点自己握着毛笔的虎口上,好像在责怪自己听她说话的三心二意。 “你很讨厌我吗?” 染了墨的笔尖顿在空中,在二人无声斗争之中落下一滴墨水,在宣纸上绽放开一朵墨花。 “没有。” 天舒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齐寒月望着她灿烂的面孔,不自觉问出最深的问题。 “为什么选择我?” 眼前的少女并没有急着答话,她侧头望着窗外雨打树林,雨声在耳畔清脆落地,两人间却安静得像下了一片苍茫的雪,少女眼睛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思虑早已去到了自己触及不到的地方。 “齐寒月,我固然是有自己的使命,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她回过头,眼眸中的黑暗浓稠悄然褪去,又和往日一般随心随性起来,“我之所以告诉你们,一方面叶洛泱是黑洛长老带来的,黑洛长老最是公允,他的弟子品行磊落自不会有其他想法。” “另一方面…” 天舒歪了歪脑袋,娇俏的两颊笑颜在齐寒月面前粉嫩得就像三月樱花,双唇红润欲滴,半认真半开玩笑的说:“像我这种天生地养的,最是追随内心的直觉。” “你人好,我当然喜欢和你呆在一起。” 少女的尾音轻轻浅浅的落在的耳中,在齐寒月心头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喜欢?” 她愣住了,竟生出几分茫然无措起来,这人从第一次见自己,就表现的这般热烈,是…因为喜欢? 难道剑灵也会有人类的情感吗? 此刻天舒毫不掩饰的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眸光流转间,叫她的心在暧昧气息里竟颤了一下。 毛笔的墨水在纸上晕开大块的墨团。 “你不要误会,我对你并没有那种非分之想,”不知道她想到哪儿去了,天舒赶忙直起摆手解释,“我生养千年最怕孤独,前路坎坷,总想有人彼此支上一把,你既不讨厌我,又常来此处,为何不可让我跟随呢。” 齐寒月薄唇抿得更紧,思绪却被这两个字击溃到飘散开来。 清淡眸子看向面前少女,见她眉目澄澈毫无杂念,那目光又直又白,竟让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更不知再要如何拒绝。 可齐寒月从来不觉得,她的嘴里说出来的就是全部的实话。 或许是她为人质时她不顾一切向自己而来,担忧的模样、灼热的试探、偎贴的气息,竟莫名的滋长出一分迷惑而悄然的心情。 她早已习惯了独身一人,也从不觉不妥,可来外门之后,多多少少也听说了后续的修炼安排。 她想她或许可以尝试一下,尝试着接受她。 雨声不知何时听了,外面的云层层层退散露出了清亮的月光,烛光和毛笔的摩梭交织间成一张光和声的网,从窗外向着空阔的夜色里扩散。 看着天舒趴在桌上毫无形象的蜷起身子,撑着那双睡意迷濛的眸子。 这人热烈的揉碎了自己的边界,好像自己不拒绝,就全当是默认,厚皮厚脸的在面前已经是莫名的信赖与放松。 因为人好,所以喜欢在身边吗? 理由纯粹而无懈可击。 齐寒月放下笔,忽然觉着在这一片藏书阁的内阁中,闻到她身上隐隐约约清爽的味道,在边上或谈或伴,仿佛也不是什么坏事。《 》 20、搭档 昏迷之中的吴天浩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发觉身上略有些微凉的,药膏抚过之处将所有燥热逐渐褪去。 书老一手抹开药膏,头也不抬说:“皮肉之伤尚好恢复,只是这内伤需养上一好阵子,让他每日到我这换药。” 黑洛在一旁懒懒依在墙边上,望着吴天浩身上那略有些骇然的伤口,只是懒散的掀了掀眼皮,“这批弟子中可有身份特殊的。” 书老心中有所猜测,面上依旧不动,否认道:“你我在这之前都已勘察了底细。” “也是,最特殊的,一个就是你送来的,还有一个就是薛将军送来的,”男人嘴角浮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这两人倒是主动的凑到一块儿了。” 昏迷中的吴天浩难受地皱眉,从嘴角溢出一口淤血后,这才缓缓睁眼,白色光刹那射入眼眸。 他试图抬起手臂挡一下这刺眼白光,身体疼得他不敢多动,只好软软躺着,如同一团毫无生命力的肉泥。 待到双眼适应了光亮,周围逐渐清晰,书老正端坐在他身旁。 “可还记得发生了什么?” 书老面色慈祥不疾不徐的引导,吴天浩皱着眉头,似有什么要紧之事要开口,却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刷白了脸,沙哑道:“我好像……不知道是被谁伤的。” 抱臂靠在一边像是听戏般闭目养神的黑洛猛然睁开眼,书老摆手示意他不要多言,扶着胡子道:“仔细回想一下,黑洛长老解散弟子后,你先碰到了谁?” 一个人脸逐渐浮现出脑海,却囫囵了面孔,吴天浩尝试着探寻这个的身影,可最终还是一无所获,脑袋却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他痛苦皱着眉头,不自觉得来回摇头,似想甩掉这种疼痛。 “别勉强了。” 书老轻轻拂过吴天浩眉心,让他再睡了去。 黑洛目光逐渐冰寒,示意书老随他出来。 老人从门缝中最后望了眼沉睡的吴天浩,才缓缓虚掩上门,听身后的黑洛声音低沉道:“算是入了内门的弟子,也不能一击便将他伤得如此之重!” 书老试图引导:“会不会是仙阶之人?” 黑洛的眼睛眯得更细,半晌才摇了摇头。 “不好说,此人若不是修为极高的修行者,也有可能是正常仙阶随手一击。” “会不会是薛将军派来了人?”黑洛自顾猜测,“吴天浩是吴家送来镀金的,是个张狂势利的性子,若是他做了什么过激之举…” 脑海之中一闪而过的想法被他捕捉,黑洛紧簇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看来还是要给薛将军传书一封询问了。 雨后的秋日骤然腾起的寒意,太阳还没升起光线已经破了暗夜,外门廊上的烛火还没有熄,穿透林间的枝桠投下朦胧的阴影。 弟子们困得眼皮打盹却不敢打哈欠,面前的黑洛长老厚重的就像一堵墙,和清晨初散的黑暗交融在一起。 众多石块早已成列,黑洛将众弟子领着依次站于石边,他环视众人缓声道:“往后你们两两一组自练身法,我等不再查问。” “今日吴天浩不在,你们有谁没寻到拍档,就和他一组。” “寻好搭档后,便一同完成今日晨课。” 他说着伸手解去外袍,转了转手腕环视众人一眼示意都看仔细了,转身便单拳敲在石块之上。 听一声清脆击打声,坚硬石块没有任何变化,等了一会儿大家面面相觑,不敢疑问也不敢笑出声。 天舒眼中闪烁微光,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却是有些不满意。 这个身体的眼睛好像没有自己的好用,看不到灵气的流转,不过想当初是神胎,如何与之相比。 可能还有齐寒月当初给自己用了良药的缘故。 神胎灰飞烟灭,除了手中掌握的剑法阵法外,恐怕自然又是从头开始,天舒微微后顿身子,且有吴天浩的前车之鉴,看来这穿越而来的神力也是不能轻易动用的了。 一个弟子斗胆在众人的目光中走上前,轻轻点在石头上。 指下出现一道小小裂痕,随即裂痕如蛛网逐渐布满巨石每一处角落,再听一声巨响后石块四分五裂碎落,落地激起巨大尘埃,席卷而来的沙土让众人捂脸直直后退。 黑洛低头抓起那碎石一捻,碎石如碎沙般自他指间掉落。 巨石在一拳之下便碎成细沙,黑洛满意的欣赏了一圈众弟子目瞪口呆的表情,“今日额外功课便是每组需将放于面前巨石彻底击碎。” “打石头?” 天舒再次确认了一遍,面前的石块沙砾的交融没有任何伪装,黑压压的在身下落下坚硬而高大的阴影。 边上的弟子望着她淡淡一笑,抬手轻抚过上面的棱角,“石头是死的,若是修灵者连石头都击打不碎,何况实战?” 少年别过头看她,衣衫衬出腰身略有些纤细挺拔,衣摆随风舞动,素黑如墨的头发高束,“我叫墨子阳,是墨家嫡长子,大家多多少少已经有了合拍的人,我看你还没找好搭档,有想过与我一并吗?相互敦促往后一并也少些磨合。” 说到这,天舒将头转向不远处的齐寒月,看见齐寒月伫在众人之外,好巧不巧一个俊秀白净的男生也走过去行礼,挨着她不住巧笑。 天舒简直都能给那个男生配上音,大概和这个墨子阳大差不差。 齐寒月没有答话,初升的太阳穿过层层未落的树叶在她如玉的面上落下朵朵暗淡的阴影。 她徐徐抬眼,虚无的目光缓落在少年礼貌伸出的手上。 “哎哎哎!” 声音大老远就响起来了,在自以为识破的意图充斥大脑,天舒的心无端生出几分酸酸的不安。 “她是我的!” 天舒走到齐寒月面前,颇有些跋扈的将两人挤开,声音吸引来了不少好事的弟子,众人环视下,天舒蠕动嘴唇下意识的补了一句,“搭档。” 少年一愣,颇有礼貌的歉意行礼。 眼中对她护犊子夸张的反应藏有几分好笑。 阴云的面孔盯着这个少年转头离开后,天舒才转过身定定的望着齐寒月的眼睛。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于质问,让齐寒月不由愣住,下意识想了一下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天舒的表情告诉她,她们的关系可能在藏书阁那天就已经心照不宣了,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跟我走!” 少女气呼呼的拉过自己的手腕,掌心的热量透过肌肤相触的地方。 齐寒月被她突如其来的霸道弄得猝不及防,一时竟就这样随她走了。 天舒拖着自己一直到了黑洛安排的功课最外边,确认无人来打扰才勉为其难的放开,双手叉腰像个鼓起的河豚。 “齐寒月,你这人也真是,拒绝我这么快,怎么人家都要摸你了你也不拒绝呢。” 她数落她,声音中居然有几分没有遮掩的绵软和嗔怪。 齐寒月的目光在少女潮红温润的眼睑上流连,面对她气呼呼又有些受伤的眼神,在这一刻自己居然破天荒有种想解释的冲动。 可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她薄唇一抿,没憋住气轻轻笑出了声,浅浅笑意逐渐深入眼底,又宠溺般无奈摇了摇头。 清晨逐渐透亮的光线给女人的侧颜抹上了一道深邃的阴影,哞底的笑意好像久旱后的甘霖,让天舒不自觉的嘤噎。 她好像也没这么气了。 浅浅淡淡的表情仿佛就有魔力一般,突然就滋长出几分足以慰藉的安抚。 天舒承认,比起血姬她更喜欢齐寒月,喜欢她的笑容,也眷恋她的温柔,但如今宿命裹挟,她更想要她的依托的信任。 透亮的天空拂起一阵秋日爽洁的风,几只飞鸟腾空而起掠过枝头,天空清透如海洋。 齐寒月走到石头前轻轻抚了抚石头表层,石缝之内似有微弱灵力在涌动。 “你感觉到,但是看不到灵力流转吗?” 听到那人的提问,齐寒月沉默点头。 醋意被惊讶转移,随即少女若有所思,难道如今的她自己都没用过那在冥山时的药水吗? 只是药水的配置自己还是得去藏书阁找找。 等到合适时机,再给齐寒月和自己补上罢。 “这并非普通顽石,而是长老以灵力凝聚碎石而成,用靶心支撑整个巨石,不击穿中心这石头便永不会碎裂。” 随着齐寒月指尖轻挥一道灵光摄入其中,巨石刹那四分五裂,巨大的声响引来周围诸多还在烦闷的弟子好奇。 天舒歪歪嘴,这种外门的功课对她来说果然还是太简单了些,可惜这里的修习浅显,却不少艰险安排。 她的思绪又回到最早的疑问,如此灵性,又为何来的外门。 九狼门外门的校场磨平的青石铺平地面,占地面积极大,但齐寒月似乎从不喜欢与众弟子在一并,两人完成功课就到后山去寻了一处空地,进行这些时日的身法验收。 习惯与记忆层层交织,她向来喜欢独身在深林。 天舒站在齐寒月面前,行过礼后率先出击,这种时刻她熟悉至极,好像又回到了穿越前冥山中对练的时日,只是面前的齐寒月不再是自己的师尊,两人到了莫名平衡而平等的关系。 冲拳被齐寒月挥臂拨开,望着少女涣散的眼眸,这人的思绪早已飘到了不该去的地方。 她左右移动身躯悠然躲过攻击,随即趁天舒不防之时,迅速伸手在她的脑门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 伴随着哎哟的叫声,发呆的状态被打断。 天舒摸了摸眉心,回过精神再次攻来,这人卸力格挡后转身便是一记鞭腿,干脆利落又直击要害。 修长的腿却绕过了自己的耳畔,只有一阵冷风而过,带过脖颈的战栗。 “你的身法竟然这般…” 她是她手把手教的,自己带着已有的身法穿越回到她的十年前,居然还是打不过她??? 穿越前自己再怎么精进,齐寒月和自己对练永远用不上腿,如今这人虽修为薄弱,可格斗的身法却不逊当年几分。 只要加上这些年的修为,她与预言中的杀神也并不差上多少了,可这一身气息却天差地别,多了太多非常道上的无情和嗜血。 齐寒月本质并不是这样的人,少女仰起头,看着她的眸光妄图散落到过去的未来。 这些年她都经历了什么,才会一步步到如此地步。 “你在想什么?” 秋日随着时间而起的阳光温和得叫人舒适懒散,那女人站在背光处,声音清冷将她眼神聚焦回此刻,周身却像笼在一层化不开的黑暗中。 天舒抬手逆着阳光,好像这样就能抓住那片黑暗中的身影。 “没什么。”《 》 21、考核 在黑洛长老松弛有度的安排下,众弟子正以惊人的速度迅速成长着,自拳术步法到腿法再到运剑,虽比不上穿越前在冥山时的针对性修行,但也算得上周全。 这个年龄段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少年们越发俊朗,而三位女弟子也逐渐出了身形,虽日日男子装束,但大家已是心照不宣,毕竟灵道并不以蛮力为主,男女明面上并无多少差距。 只是女修到底是少的,某些时候天舒偶尔能感觉到来自其余弟子的目光。 自寻好搭档后众人基本也都成双成队,天舒随着齐寒月的性子相处,两人除了晨课和修行外基本也再难与他人交流,剩余时日都在藏书阁中消磨。 时光在日复一日的共渡下飞逝,以致于天舒有时产生了可以和她就这样长此以往的幻觉。 过了一月又一月,眨眼又到了一年初秋。 秋风舒爽,院中叶片泛了黄,满树桂花香气扑鼻如同安逸而略带活力的海浪。 寝室内水声哗啦,天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穿过迷蒙水汽而来。 “齐寒月!我在院外等你哦!” 白净纤手抓住水池边的衣衫,随着起身时水面的哗啦啦声响,便传来在水汽修饰下略有些囫囵而平静的声线。 “好。” 不久门被打开,出水芙蓉般的少女缓缓走出,脸色被水汽氤得略有些潮红,修长的睫毛上还粘着许些水汽微微颤动着,双眸射出清冷的目光。 时光雕琢着改变着她,仿佛是上天的炫技之作。 顺手抓过挂在衣架上的纯白衣袍随意一披,轻纱白衫包裹着曼妙纤细的身姿,收拢的白衫腰部若有若无勾勒出腰肢曲线,她迈步离了寝室。 二人并肩到了学堂默认对应的位置,正是首次见面时的落座。 学堂内大家窸窸窣窣在随意交谈,少年意气的活力在秋日的万物败落中拉扯着、纠缠着。 “咳…” 书老拐杖敲了敲地面,望着既融洽又明争暗斗的弟子们无奈摇头,怕是因书老并不算严格,只有少数弟子闭了嘴,窃窃私语声如蚂蚁爬满每个角落。 “咳!” 又听一声无病故作的咳嗽声起,众弟子立马回了身,挺直腰板正襟危坐。 黑洛迈过门槛走入,面色极冷,眼中倨傲森冷的神色叫人不敢逼视。 他负手面无表情环视这群令他厌烦的弟子,清了清嗓子冷声道:“前几日收到薛将军召令,欲察弟子修行近况,尔等需前往封地考核历练,顺带适应适应执行任务的状态,好为日后铺路。” 黑洛说完便走向一边,背手一站仿若门神,有他压场,整个厅堂鸦雀无声,众弟子大气不敢出。 书老眼中带了调笑,这才从广袖内取了金黄色召卷缓缓翻开,一字一句悠悠念着:“薛将军有令,要对外门弟子进行视察,两人搭档在雪狼封印之内通过将军设定的几道门关即可。” 前排的吴天浩偷偷看了一眼黑洛,还是小声皱眉问:“雪狼封印是什么?” “尔等乃九狼门弟子才有此殊荣,所考核之地便是薛将军专门开辟出给外门弟子修行的,若是被淘汰就会被送出。” 黑洛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双手抱拳对天稍作一礼,“薛将军乃紫府殿战神,修为位于神阶,创造一个单独的空间自不是难事。” 闻言,众人不由都小声议论了几句,多多少少是对修为飞升的向往。 齐寒月不经意低下头,在脑海的记忆之中搜寻到一张朦胧的脸。 这个男人直鼻深目,宽肩长腿,身影笼在疏远与冷漠的黑袍中,她被下属带到他面前,这人侧过的眉目平淡写满寡情,他居高临下的望着自己,将圣宝化作发簪递到手上。 离开此地后便与他毫无瓜葛,男人的声音直白却强硬,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 齐寒月便也不再多想。 天舒正经坐着,听到黑洛的话语,丹田中原本沉寂已久的神力突然跳动起来,她惊诧的抚住下腹,原以为会看到什么未来的画面,可这股力量只是稍作躁动便又沉寂了下来。 想来还没到时候。 自己与薛将军有过的交集,也不过是轮回前他提到的一句赌约,恰逢他口中九年前。 不过一个小小的外门弟子,怎么来的机会和将军做赌呢。 无人注意到这里两人小小的反常,少年人紧张与激动的氛围被黑洛死气沉沉的气息压制着。 听一声轰隆隆巨响,书老身后浮现出一道巨大银色图腾来,这华美到叫人叹为观止的图腾刻画着一只仰天长啸的雪狼,威风凛凛庞然而壮伟。 书老走到图腾旁恭敬的欠了欠身子,才转头吩咐弟子:“将军已启传送阵法,进入后便是封印之地,先预祝尔等顺利。” 大家面色各异,这顺利一词到底是客气着说说的。 神阶所设关卡,岂非走走便就能过关的? 弟子们依次去取了架上顺手的兵器,站起来排队进去,待众人都入了阵后,图腾逐渐淡化作光点消失在空中。 随着走入的身子从阵法中剥离,面前一切都变得有所不同,环顾四周众人已到了一处贫瘠之地,远处朦胧交融被氤成模糊不清的样貌,两位青年身着内门弟子服饰,正伫立在一个与入口一模一样的银色图腾边。 身后传送的图腾化作银色颗粒,没了黑洛长老在大家都松了皮,赶忙叽叽喳喳的畅聊起来。 在弟子们此起彼伏的感叹里,两位内门弟子望着这些没见过市面般的师弟师妹们,相视一眼有些忍俊不禁。 众人相护推搡拖延,磨磨唧唧到二人面前行礼。 吴天浩有些崇拜问:“师兄是否也修习了这传送之阵?” 青年的头发高束于脑后,用一根发簪固定,绾青丝上那黑纱条随着披落的白袍衣尾轻轻飘荡着,温和而礼貌:“阵法并无等级之分,入内门后便可修习,不过因修为不同传送的距离会有些差异罢了。” “我二人并未飞升为仙,布置阵法开启就要许久,有这时间怕是自己御剑也快到了。” 他说着,伸手点了一下空中渐渐消散的银色光点,“此乃是薛将军所布,将军早已于神阶,做此不过毫秒。” 众人颔首,如此简单几句足以窥见凡人与神阶那无法跨越的沟壑,诱惑虽大,可单一个需要圣物的门槛,已让人忘却止步。 天舒不由偷偷瞥了眼齐寒月发簪上那颗淡紫碎钻,眼神又不经意落到她锁骨间若有若无的春光中。 在齐寒月注意到之前,她赶忙收回了目光。 “身后便是任务之地了,我二人只在此迎诸位师弟妹进去,后入口便会关闭。” 随着师兄让出身后的图腾,众人与之相对而立,这图腾与传送阵法分明是一模一样,却可能是因为紧张的心情给人宛若巨物般令人胆颤之感。 “如此便算是开始了,诸位可做好准备?” 吴天浩行礼,一手持剑率先走了进去,众人看着他如入水面一般被缓缓吞噬,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拖延也无用,便陆续进入。 少女站在原地望着弟子们依次消失,直到齐寒月走上前轻轻回头瞥过她示意,天舒这才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身后,转身迈步。 一旁叶洛泱奇怪地回头望了一眼天舒所看之处,还未回头便被她的搭档墨子阳拖了进去。 封印如低垂眼眸般缓缓关闭,两位内门弟子单膝跪地,恭敬的低下头。 远处一身穿银衫的男子身影逐渐出现,高大身躯支撑着垂地披风,遮住右臂,腰间配剑折射着阳光,他如一座高山缓缓走了过来,带起了一阵清冷而寒凉的风,让两位青年肌肤上浮起一层战栗。 “将军,他们都进去了。” 弟子不敢抬头,看着薛玄清银边白靴缓缓走到视野,他没有释放自己的威压,纯白披肩荡漾在身后拖拽出了一片冰寒无情。 薛玄清视线望着天际,平静道:“起来吧。” 两位内门弟子迅速起身,将军身后戴着面具的副将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有意无意地打破这种严肃的气氛说道:“这批弟子中似有高手,我们明明藏得深,但她好似察觉到我们了。” 薛玄清抿了一下嘴,自鼻尖轻笑出声:“直觉罢了。” 封印内众人踩在黄土压实的地面上环顾四周,大家到了一个宽广山洞之内,分明没有光源却很是亮堂,好像墙壁都在发光。 空旷的土地对面乃是一血色之门,其上无规则的布满银色如爬山虎般的图腾。 天舒四人在大队末,墨子阳身后背着一柄宽大重剑走在三个女弟子人最前,天舒缓缓退步走到齐寒月叶洛泱身后,形成一个有角度的菱形。 天舒稍作思忖,最终抬手用封藏的无夜剑将众人护在身后。 因气氛莫名紧张,吴天浩只是望了队最末的天舒一眼,此番情况也顾不得先前有何恩怨情仇,众人均是小心翼翼,极怕一个不小心便惨遭淘汰。 大家的目光都在队伍最前面的吴天浩身上,平日里这人争锋好强,还是第一个进来的,此刻总不能找人垫背吧。 吴天浩只得无奈:“我先去前探路。” 他迈步向前走去,众人便踩着吴天浩踩过的地方向前移动。 却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吴天浩平安走到门前,难免一脸困惑,薛玄清设下的第一关卡,真有如此简单?若非门藏匿一只凶兽? 他回头看了看,却见众人均是眼巴巴望着他,嘴角不由一抽。《 》 22、勇气 大家面上的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吴天浩心中暗骂若我被淘汰,我倒要看你们怎么过关! 他一脸豁出去的模样,抬起手去推那血色门。 手掌在触碰到门的同时,他终于察觉到在门后出现了一股极为强大的暗潮,海啸般汹涌而来。 山洞边缘的黄土地底渗出汹涌墨色液体,匍匐向着众弟子如水波起伏不定的围剿。 “不好!快退!” 吴天浩惊呼一声,高度紧张的众弟子被他吓得一跳,一时熙熙攘攘往后退去。 众人刚退几步便觉不对,先前踩的黄土实地已化为乌黑冒泡的沼泽,身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下陷,门上的经脉雪糕般融化,银色波光霎时横扫地面与边缘围剿交融,实地化为沼泽。 四面楚歌八方而来,在队伍最后的叶洛泱率先反应过来。 “去上面!” 身后三人闻声,腕上冲出钩索稳稳连在山洞顶部各处,四人在波光扫过刹那间被腾空至在半空。 齐寒月将自己固定于峭壁,悬挂在空中往下望了望:除她们四人外,其余弟子就算有的反应了过来,脚跟将将离开地面,沼泽之中居然探出诸多手臂将他们生拉硬扯了下去。 起伏的液体乌黑粘稠,冒着黑色令人作呕的气泡,发出的声响随着手臂从沼泽内探出,将众弟子不留余力的向着黑暗深处裹挟。 众弟子惊骇得乱劈乱砍,沼泽铺盖而来的泥泞并不作反击,飞溅的液体越加杂乱,双腿被流沙牢牢困缚,就连钩索辅助都拔不出丝毫来。 深渊中的力量在拉扯,更为狠力,更为无迹,越挣扎,身躯下陷的速度就越快。 沼泽中吞噬着人的气力,越来越多的弟子在疲惫之下最终放弃了挣扎。 天舒在空中感受着这个身体剧烈的心跳,道:“那个门消失了。” 布满爬山虎般的血红之门已不知何时褪去,里面黑洞洞看不见丝毫,除门外那一小小半圆实地,山洞四周早已化为沼泽。 墨子阳道:“看来这沼泽便是第一道关卡了。” 叶洛泱嘴角一抽,忍不住骂骂咧咧:“真是阴险,何人会知晓这实地会突然化为沼泽!难道最开始众人都吊着去开那门?” “其实吴天浩如果不惊慌失措的后退,他和身后几个弟子应该也是无事的。” 墨子阳望了一眼离实地就差半步的吴天浩,环顾四周的峭壁,手中钩索与顶部相连,“我们荡过去罢。” 叶洛泱望着下方已经陷入了将近整个下半身却毫无办法的众弟子,忍不住问:“可是诸位同门怎么办?” “他们已经被淘汰了。” 墨子阳一手稳住身后重剑说道,“若是执行任务,这些人都已经死了。” 齐寒月眸色微黯,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叶洛泱皱眉,宛若寸草不生般的荒凉慢慢在心底滋长,颓然的现实让她试图努力争取机会,“这才是第一道关卡,不知之后还会遇到什么,若是救下他们,那完成考核的机率便会更大。” “毕竟也算是有共同目标的伙伴不是吗?” 墨子阳的眉头拧在一起,面色有些为难,“如果说幸存者居多,诸位合力当然尚存空间,可是我们只有四个人,你三人还是女子。” “女子怎么了?” 争执的声音让众弟子抬头望着四人,大家眼底虽各有情绪,但此时倒无人多说些什么,救人需要消耗诸多力量,谁都不知道后面还会遇到什么,又无多少过命的交集,九狼门筛出的弟子终究张不开这嘴让他们舍己救人。 不过一个任务罢了。 墨子阳略微沉吟后,还是勉强的点了点头,开口时却又犹豫了。 天舒嘴角挂起一丝冷笑,“我救他们,你们先走。” 他一愣,才确认般追问:“此番会耗费大量灵力,你可想好了?” 天舒别过脸,眼中藏着几分看透本质后的淡泊和不屑。身旁齐寒月不语,只是将钩索缠绕上柳腰,却见这人在这时抬手按下自己的手腕。 “这既是我提议的,便由我来,你们保留实力先走。” 移动的指尖摁在钩索的玄关上,将她的钩索收了起来,齐寒月身子一沉,墨子阳适时用重剑顶在三人腰间支持稳当,手中钩索以灵力护持迅速收缩。 迎着齐寒月惊诧的眼神,在一瞬间让天舒突觉有几分似曾相识。 她来不及多想,对着墨子阳后背发出一道柔和的灵力借力轻推,目送他带着齐寒月和叶洛泱两人落在门前。 天舒垂头望着沼泽里挣扎求存的芸芸众生。 不说所谓兵门弟子当忠君爱国,她既诞生于世有绵薄之力,自是看不得有余力而无所为。 人性虽趋利避害,唯有勇气矢志不渝。 丹田中神气运转而起,带动这副身体的周身修为结印化线而下,缠绕住陷入沼泽中已入了半身的弟子,灵力汹涌间将他们拔出沼泽甩向实地。 门口墨子阳三人配合默契,众弟子感激一番后先行入了门,让出这片狭小空间来。 齐寒月目不转睛的凝望着天舒,这人周身修为只够勉强,怕是得有神力加持才能有如此把握。 可动用这股力量,就不怕被薛玄清察觉吗? 半柱香刹那便去,天舒尽可能压抑神力所助,只可惜这副身躯修为实在是不堪重用,随着最后一批弟子着陆,缠绕钩索上的灵力已暗淡无光。 强撑了许久的少女终于不堪重负的阖上眼,带着满心疲累坠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齐寒月的灵力凌空交织而来,缠绕住天舒的腰与四肢,将她兜底。 随着气息穿梭四肢百骸,天舒才想起为什么觉得那种眼神似曾相识:不论是轮回前还是现在,只要自己丢下她,她的眼神向来如此。 身躯如离弦之箭被拉扯往返,齐寒月蹬地去迎,卸力后顿将天舒接入怀中,再听身躯狠狠砸入胸口发出的闷响,二人被惯性一并摔入门内。 愣住的墨子阳与咋舌的叶洛泱对视一眼,转身往里走去。 门后被滑开的灰土散开一道痕迹,齐寒月护着少女被撞的连连咳嗽,支撑起身子的胳膊泛起刺痛,垂眸一看,肘处衣衫已被摩擦撕碎,肌肤擦伤流下一道血痕,带着后知后觉阵阵火辣的疼。 齐寒月好看的眉头一拧,“你这算盘打得可是清楚。” 天舒睁开疲劳的眸子,唇色和肌肤一般雪白,“既然你都明白,那又何必将我拉回来。” 迷濛的视野中齐寒月面色复杂,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么问有些多余。 毕竟是自己死皮赖脸的让人家做搭档的。 天舒挣扎了几下掩盖尴尬,才勉强从齐寒月的手臂里爬起来,余光见那乌红血液在她白皙皮肤上留下赤红的一道,心像是也跟着蹭开了皮,无端生出几分的疼痛。 她利落解下多的发带给她擦去血痕,一手打开从书老处拿的药瓶,将灵气就着药粉敷在这人伤口上。 齐寒月长睫颤动着,目光在少女全然不顾自己的虚弱专心给自己上药的脸上流连,不知对自己说还是对天舒轻声囔囔。 “下次不可再这般任性了。” 天舒回以笑嘻嘻的表情,齐寒月别开脸去不再理她。 众弟子在混沌之地修身养息,此处除了周身略有些光亮,放眼四周都是浓稠的黑暗,想必是将军给众人的喘息余地。 迎上齐寒月戒备的目光,吴天浩前来的脚步有些迟钝,他从怀中掏出一玉瓶递给她,扯着嘴角有几分不自然的好意:“此乃回灵丹,就当是救我的回报,应可让你们撑到结束。” 这倒是好东西,天舒从齐寒月验查后递过来的手中接过,毫不客气的丢入嘴里,边咀嚼边囫囵:“我们之间恩怨也是算不清了,但我觉得你会继续欠我人情。” 此话刚落,吴天浩回头咬牙瞪了她一眼。 众人不知在九狼门深殿内,悬浮的水镜正将封印中众人的举动投射入几人眼中,迎接众人的内门弟子由衷感叹道:“先前此关定要败上半人,甚有一年全军覆没,今年倒像是奇迹无一淘汰。” “先前就算有人逃过了沼泽,亦只会救出修为较高之人,回去可不得重新活络关系,”另一弟子点头应道,“她倒是谁也不得罪。” 坐在最前方的薛玄清没说话,撮着下巴一直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墨色的眸子深沉似海,凝望着天舒手中的长剑。 封印之中,少女正盘腿调息,随着周围黑暗逐渐褪去,小憩的弟子得以望见了多道若隐若现的门。 叶洛泱皱眉忍不住道:“怕不会又是隐藏沼泽吧?” 墨子阳凝望摇头,与其说是门,倒不如说是通道,“那只是个入口,应是第二关卡。” “布置任务时黑洛长老便说是两人一组,看来大家是要分开了。” 吴天浩率先起身往离自己最近的通道走去,随之搭档也站起对众人行礼,众弟子回礼后,目送着两人进了通道内,门便隐匿回黑暗中。 “我等也先走了,”又一拨人站起来,对着天舒行礼,“多谢相救,来日有求必两肋插刀。” 天舒抬手回礼算是应了,弟子们转头随机选择,随着众人依稀离去,剩下唯一的通道正安静地等待着她们。 天舒歪头示意,齐寒月盘坐在她身侧与之对视,一瞬间她甚至有想伸出手指试探她的眉心,想要看一下她的恢复情况。 “再休息一会儿罢,我们尚且不差这点时间。” 天舒望着难得拖延的齐寒月有些呆愣,随即俏丽的面容在她面前毫不拘束的舒展开来:“你这么担心我啊?是不是我也蛮重要的。” “是不是,是不是?” 齐寒月轻叹闭眼,恨恨的咬住下唇。《 》 23、验收 通道内伸手不见五指的混沌中,唯有远处有着透亮的光,指引被雾瘴笼罩的前路。 随着光源逐渐耀眼夺目,待到眼睛适应光亮后,两人已到了一处类似格斗场的地方,台面空旷尽头伫立着两个人形木偶。 这种拟人化的东西在诡异的场面里平添惊悚。 苍穹之上一道银色天网扑散而下,如红绸盖头铺散落,随即水蛇般流淌吸纳入木头之中。 死物随着灵光流淌间竟逐渐化为与两人一模一样的人型,双眸流淌着血红光芒像是在酝酿一场风暴,杀气腾腾又阴暗诡谲。 天舒不觉后退了半步,肩膀撞在了身旁的齐寒月身上。 “这关卡居然要我们与自己对打吗?这将军可真是会整花活。” 齐寒月伸手稳住她的肩,指尖抚上长剑的剑柄。 她走出一步,与之对应的人偶亦跟着她走出,两人相对而立。 天舒抬手掐了掐自己的脸,人偶却无动于衷,不由小叹了一口气:要是有模仿能力,便也还好对付。 敌手主动出击,疾风骤雨间拳头相撞发出的“咯哒”脆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天舒到底是齐寒月手把手教的身法,浅浅交手了几回便判断出了如今形式,她甩了甩有点发麻的手腕,柳眉拧得更紧。 这孽物与自己有着同样的身法与力道,却没有痛觉。 但到底是死物没有灵力,少女斗胆一试,面对追杀来的木偶迎上一记鞭腿,却只是虚晃一招,借力越空连环下劈踹出,在空中划过两道炫丽弧线,将敌手踹得直直踉跄。 白净的衣衫卷起一阵风,笔挺而修身的修行服之下,是这个修为中最灵活的身体。 她没有给敌手丝毫喘气的机会,右拳无情的光亮燃起蓬勃火光,熊熊攻向着人偶心口处,巨大撞击声响引得齐寒月看了过来。 木头的身子一顿,在天舒拳下僵直了片刻,胸□□接处滚烫似火,吸附的力量堪堪要将少女灼伤。 天舒心感不妙,还未来得及抽手撤离,就见木偶的右手已凝出同先前一般大小的力道,对着她的面孔直直杀来,那原本是自己的修为,此刻在眼底带着叫人为之色变的汹涌尖锐。 又听一声爆响,天舒歪过了身子。 或真或假的衣衫在风中猎猎起舞,在震耳欲聋的神智里洒下一片血红。 她慢慢的回过头,哞底仿若环绕极重的戾气,向来温和的眉间流淌起宛若红莲烈焰般的怒火。 “你敢动我的脸?” 霎时手心神力金光汹涌,冰冷的、暴虐的力量仿若瞬间就可以将它撕扯成了粉碎,却在出手间收回掌心,化作余力将这孽物推远。 虽怒意滔天,却不想胜之不武。 一切发生不过眨眼,在观望留意此处的内门弟子惊的瞪大了眼睛。 “那是什么!” 听到他的惊叹,其余几人看来时却已是尘埃落定,众人不明所以的模样令他也不自信的揉了揉眼睛,那道金光难道只是摩擦出的火光不成? 薛玄清似托非托下颚的食指微微摩挲着拇指,眉眼是一如既往的冷峻。 银副将摆手示意弟子不可喧哗,就这般打哈哈了过去,面具下的目光却不再离开画面中的少女。 千年来各派宗门都以紫府殿为尊,又有战神薛玄清携九狼门并入,如今紫府殿便算是心照不宣统领整个灵道的皇族。 可偏偏千瞳宗却是个极其特殊的存在,隐匿深山不涉烟火,也不受制府殿管辖。 如今覆灭消息被古鹰宗封死,也不怪灵道中修行众人都觉得千瞳宗依旧在深山中与世隔绝。 却不知,这传说中的剑灵早已入世。 天舒的手背拂过面颊,薄唇抿得更紧,看齐寒月摆脱开自己的人偶来到身侧,眼底因破相而冷冽的气息转瞬即逝,竟生硬的努力捏出了几分平和的温和。 “没想到这堆木头本身没有灵力,却能吸收灵力并回馈给我们。” “如果被缠住,我两终究会失力落入下风,”天舒转移她的注意,“既然完全凭借身法,那不如就交换罢,就当平日对练一般,我来拖住这个木偶。” “你身法比我强,定能想到破解之法。” 齐寒月望着她脸颊伤口的眼神略有些深,毫不掩饰的目光直直落在天舒的脸上,像是有几分莫名的情绪在其中蠢蠢欲动,最终沉吟片刻点头。 “好。” 她言简意赅,长剑出鞘发出剑吟,寒光随着冷意从齐寒月身上一倾而出,周身上下仿若凛冬般的肃杀,让平日里习惯与之相处的天舒都情不自禁的后退了一步。 她是…有些生气了吗… 长剑挥出剑光,直接劈向天舒形态的人偶,刹那间便将它轰得四分五裂,原本坚硬的青石地面居然被激起诸多碎屑粉尘,尘埃下落间那木偶重新吸纳劈落的碎屑,伸手也去拔剑相迎。 金属相触铮声四起,五官优越而动人的女人此刻一脸黑云压城般的肃穆。 她站在天舒身前,长剑如剑花般将两个木偶齐齐击退,令天舒不免侧目。 如此身法,还偷偷藏了多少修为!!! 随着被四分五裂后再次完好无损站在两人面前的木偶,齐寒月优渥的下颌微微抬起,带出了几份居高临下的傲然。 原来如此,薄怒中的神智越发冷漠清醒,猜测被彻底确认,她嘴角浮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 人有丹田,物有凝点,这个被控制的木偶本质上和黑洛凝聚的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眼中寒光一闪,木偶吱嘎一声,冷光刺穿身体后利落削去握着长剑的胳膊,天舒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那木偶在齐寒月压抑目光里分尸遍野,轰然倒地,银色灵光自小腹中窜出消散于空中,人偶散落了身形化为死木。 随着最后一个人偶倒下,周围逐渐重回黑暗。 天舒坐在原地回过神,彻底笑出了声,这人也一贯会藏拙的嘛。 齐寒月迈步走到她身旁蹲下,望着天舒扯着嘴笑,极其苍白脸颊绽放着灿烂的表情,染上的几滴艳红无端滋长出几分媚色,指尖竟无意识替她擦了擦。 “难为你了。” 天舒看齐寒月手指上沾了血,又伸手从她指尖替她抹了去,调皮摇着头,“看来我有生之年是真打不过你了,要是拖了后腿,姐姐可得多担待呀。” 齐寒月薄唇向上一掀,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画面从水镜中缓缓拉出,九狼门内门银色的雪狼图腾在地面浮现,近十位昏迷不醒的弟子自图腾中悬浮于半空。 这些没有走过关卡的弟子被击败淘汰,两位内门弟子为他们检查伤势,图腾内缓缓升腾出灵力温裹住沉睡的他们为其疗伤。 随着考核逐渐接近尾声,图腾里一时多了不少被淘汰出的弟子,两位青年余光看到画面里的师弟妹们一个个困顿而痛苦,经历过这些考核的两人眼底无一都暗淡了几分。 各宗门都为筛选天之骄子而殚精竭虑,九狼门也从不例外。 修行不过一年便要接受神阶的考核,也从来不只是单纯为看众弟子的修为进度。 这里多是草根出身,所用方式残忍而直接,所有的贪痴执念全部揉碎了再重塑,将人逼至绝境才能看到反扑之潜能。 副将上前拍了拍两个弟子的肩膀,安抚说:“将军设立初心,不过是想看看诸位弟子痴念与前路如何,执念不重自然顺遂。” “若能早日看清,被淘汰也没什么过意不去。” 不同于他们观望的心态,考核中的两个人望着面前的两条通道无一都沉默了。 透亮的光线给齐寒月起伏的侧颜描绘出倒三角的氤氲,一袭白衣端坐在阳光的掩映之处,笔挺而妙曼的身段若隐若现。 “你行吗?” 天舒瞅着那两个通道,伸长双手环住她的一条胳膊,将脸蹭在她的衣服上嘤嘤嘤。 “不行,姐姐你那么强,没你我不行的,怎么办吖?” 齐寒月低垂着眼眸,看肩膀上树袋鼠一样的天舒,她的发丝带着阳光和清水透彻的幽香,撒娇时红唇皓齿的模样就像个好看的福娃娃。 上臂是不适接触的酥麻,她低头端详了她许久,侧开了目光。 “那我会争取不让你一个人。” 简单的一句话仿若金钟长鸣,在天舒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她抬起头,有点不敢置信的望着齐寒月。 朝夕相伴的这一年里,她本以为这人就是个冰墩子,再怎么调戏也不会有什么难舍难分的情感来。 这个在记忆中习惯隐藏自己的女人,不屑于沉沦儿女情长的女人,如今露出一副顺随宠溺的姿态,叫天舒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面对未来的杀神,怦然间她感觉自己好像终于可以不用走到必须要杀她的绝境了。 这人虽是个淡漠的性子,可是非分明尚且清晰,如若觉着世间温情可依,也断不会轻易成为预言中的杀神。 齐寒月别过的脸颊耳根有些泛红,天舒露出两排白牙清浅一笑,前用额头触了触她的衣角。 “开玩笑的啦,我可是剑灵哦。” 额上的肌肤温和柔软,透过衣衫仿佛肌肤相触,齐寒月没有预感到这亲密无间,精致不凡的眉眼间此刻不免是一派神色紧张。 “好,那一会儿见。” 她故作无事的起身,转身匆忙进入了通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