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当年那些老管事,他们都是被慢慢一个一个除掉的,没有轰轰烈烈,全是隐蔽的手段,暴病、遇匪、失踪,每一种死法都看似合理,让人看不出半分破绽。”
谢行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那个人既然能布下这么大的局,利用谢家商线私运军械,又能不动声色地除掉所有知情者,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绝不会因为我们停下调查,就善罢甘休。”
他说着,反手握住李云姝冰凉的手,眼底满是愧疚,语气里带着难以言说的自责:“是我连累你了,云姝。若不是我当时执意要查下去,你也不会被卷入这场祸事,不必陪着我担惊受怕,甚至可能赔上性命。”
李云姝闻言,心头一暖,先前的慌乱渐渐散去,她轻轻摇了摇头,反手将他的手握得更紧,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无事。我们是夫妻,本就该同甘共苦,何来连累之说?”
她顿了顿,继续道:“既然躲不掉,那我们便不躲了。不如继续偷偷调查,顺着这截铁片、顺着当年的线索查下去,找到私运军械的真凶,将所有真相禀明陛下,或许能将功抵过,还能有一线生机。总好过坐在这里,日日提心吊胆,慢慢等死。”
说到这里,她眼底闪过一丝锐利,语气也沉了几分:“况且,敌人在暗,我们在明,一味退缩只会任人宰割。唯有主动出击,找到他们的把柄,才能掌握主动权。”
谢行舟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眼底的愧疚渐渐被暖意与决心取代,他轻轻抬手,拭去她眼角不易察觉的湿意:“好。我们一起查。”
烛火依旧跳动,将两人的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可屋内的两人,却仿佛找到了前行的微光。
烛火燃了大半,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淌落,在烛台上凝成一滩暗红。
屋内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李云姝不知何时靠在了榻边,头微微歪着,抵在床柱上。她的手还握着谢行舟的手,指尖却已松了力道,只是虚虚搭着。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
天光大亮时,李云姝醒了。
榻侧已空,余温尚存。她侧头看去,谢行舟正坐在窗边的圈椅上,手里握着一卷书,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点苍白映得淡了几分。
他听见动静,抬眼看来,唇角弯了弯。
“醒了?”
李云姝坐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襟,面上已恢复往日的沉静,仿佛昨夜那些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嗯。”她应了一声,下榻穿鞋,“什么时辰了?”
“辰时刚过。”谢行舟放下书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李云姝点点头,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镜中的人眉眼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谢行舟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却仿佛有一种无声的默契。
昨夜的事,不必再提,该查的查,该防的防,日子还得照常过。
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少爷,少夫人。”春香的声音隔着门传来,“热水备好了。”
“进来吧。”
春香推门而入,端着水,身后跟着小桃,捧着干净的帕子。
两人垂着眼,动作轻快,不多时便伺候李云姝梳洗完毕。
谢行舟已经换好了衣裳,依旧是那身月白直裰,外头披了件玄色披风,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李云姝一眼。
“我去书房坐坐。”
李云姝点点头,没多问。
谢行舟的书房在正院东侧,不大,却极清静。
他推门进去时,陈七已经候在里头了。
陈七是他最得用的心腹,二十出头,面容寻常,眼神却极稳,跟在谢行舟身边多年。
“少爷。”陈七躬身行礼。
谢行舟在书案后坐下,沉默片刻,才开口:
“昨夜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陈七垂着眼:“听见了。”
“北疆那边,派人再去一趟。”谢行舟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声音压得很低,只能他们二人听见。
陈七点头:“是。”
“还有。”谢行舟顿了顿,“上次让你查的那几个管事家人,可有什么动静?”
“有一个。”陈七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三年前‘病故’的那位管事,他儿子去年突然发了笔财,在城外买了处庄子。据查,是有人暗中送的银子。”
谢行舟眸光微凝:“谁送的?”
“查不出来。”陈七摇头。
“银子辗转了好几道手,最后经手的是一家当铺,当铺老板说,是京城口音,穿着体面,但没留名姓。”
谢行舟沉默片刻,摆了摆手:“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是。”
陈七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谢行舟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窗外鸟鸣啾啾,日光明媚,可他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李云姝这边也没闲着。
伺候谢行舟用过午膳后,她带着小桃去给老夫人请安。一路上遇见几个婆子丫鬟,纷纷行礼,她点头应着,神色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老夫人的院子里,大夫人王氏正陪着说话。见李云姝进来,王氏脸上立刻堆起笑:
“云姝来了?快来坐。”
李云姝上前给老夫人请了安,又向王氏行了礼,才在绣墩上坐下。
“行舟今日可好些了?”
“回祖母,已经好多了。”李云姝垂眸应道,“今日胃口也比前几日好了些。”
老夫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王氏却接了话茬:“行舟这次病得可不轻,可得好生养着。云姝你也是,别光顾着照顾他,自己也得注意身子。”
李云姝含笑应了。
又坐了片刻,说了些闲话,她便起身告退。
走出院子时,小桃忍不住低声问:“少夫人,大夫人今日怎么这般和气?”
李云姝唇角弯了弯,没说话。
王氏那张嘴,今日和气,明日还不知道说什么,她从不放在心上。
回到院中,谢行舟还在书房没回来。李云姝在窗下坐了会儿,拿起那本前朝地理杂记翻了几页,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她放下书,看向窗外。
春香在廊下晒衣裳,秋凌蹲在花圃边拔草,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和他,都多了些心事。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