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姝垂眸,目光落在小桃拽着自己袖角的手上。
小桃一怔,讪讪松开手,却仍不甘心地低声嘟囔:“奴婢就是气不过……”
李云姝没接话,只抬眼看向一旁的春香。
春香一直垂首静候,此刻才上前半步,低声道:“少夫人,此事恐怕不妙。奴婢听说,李府这几日走动得极勤,李夫人连着往宫里送了两回东西。”
李云姝唇角浅浅一弯,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无奈:“我知道,避不开的。”
她转身往房中走去,脚步不疾不徐:“春香,你去归云居找周掌柜,让他借着客人闲谈,打听贵妃的喜好忌讳,还有李府的动静。不急,但要周全。”
春香颔首应是。
李云姝顿了顿,声音又压低半分:“另外,格外留意薛府一切动静,无论大小,务必及时报我。此事,重中之重。”
春香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却只低声确认:“少夫人说的,是镇北将军薛科的府邸?”
李云姝点头。
春香不再多问,恭声应下:“是,奴婢明白。”
李云姝从袖中摸出两袋银子,分别递二人:“拿去打点,不够再来取。”
她又看向小桃,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你替我盯着府里下人动静,尤其是大夫人那边。再寻可靠的人,悄悄盯紧李府。切记。”
她直视着小桃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可冲动,不许打草惊蛇。”
小桃挺胸颔首,压着嗓子保证:“少夫人放心!奴婢晓得!”
李云姝被她这模样逗得唇角微扬,轻轻摆了摆手:“去吧。”
二人各自领命而去。
院中只剩李云姝一人。她坐在窗下,望着渐渐沉下的天色,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着。
离贵妃生辰,还有一个月。
李文鸢这封邀约帖,名义上是姐妹叙旧、同去贺寿,实则是要她这个不得宠的庶女,在贵妃面前出乖露丑,最好是直接得罪贵妃,遂了她的心意。
李文鸢打得一手好算盘。
李云姝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的青玉手串。
可她李云姝,自离开李府那日起,便再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性子了。
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沉入天际。她抬眼望向渐暗的天色,目光沉静如水。
薛科……李文鸢……她在心底细细盘算着。
两日后,傍晚。
春香从归云居匆匆赶回,天色已擦黑。
李云姝一眼瞥见她袖口沾着一块湿泥印,像是匆忙间蹭上的,当即开门见山:“你说周掌柜的人,险些被人发现?”
春香一惊,连忙压低声音:“少夫人明鉴。今日确是有惊无险,但消息探实了,薛将军后日要去净慈寺,祭奠北疆阵亡的将士。”
李云姝眸光微凝,静静听着。
“消息是从薛府采买口中得来的。周掌柜的人跟得近了些,险些暴露,却也亲眼见那采买进了薛府后门。”
春香顿了顿,“周掌柜说,那采买是薛府老人,说话牢靠。”
李云姝颔首,眉间不见喜色,反倒添了几分凝重:“让周掌柜往后格外小心。薛府的人,尤其是从北疆战场上活下来的,都不是寻常角色。”
“是,奴婢会仔细叮嘱周掌柜。”
李云姝起身,走到春香身侧。
春香会意,微微侧耳。
李云姝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交代下去。春香听着,眼睫猛地一颤,却死死忍住没有出声,只连连点头。
交代完毕,李云姝褪下腕间那串青玉手串,轻轻按在她掌心。玉质温润,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
“此事万分隐秘,不可让第三人知晓。你去办妥,回来复命。”
春香小心翼翼将手串揣入贴身衣襟,郑重躬身,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夜里,小桃铺床时忍不住嘀咕:“少爷都出去好几日了,连个口信都没有……小姐也半点不急……”
李云姝正对镜解簪,闻言手上动作微顿,铜镜里映出她平静姣好的面容。
“他忙他的,我忙我的。”
小桃偷眼瞧她,见她不似动怒,又壮着胆子嘟囔:“可少爷再忙,也该……”
“你这丫头,休要多言。铺好床便下去歇着吧。”
小桃嘟了嘟嘴,不敢再多说,只悄悄把被角掖得更妥帖些,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李云姝独坐在妆台前,凝望着铜镜里的身影。
谢行舟已离家数日,往日出去,不过片刻便归,此番却迟迟未返。
自成婚以来,他便时常早出晚归,有时甚至挨到天明才回,更有甚者,彻夜不归。
京中人人都说谢家三少爷体弱多病,可她心底,总觉事有蹊跷。
他虽时常咳嗽、日日饮药、畏寒畏冷,可步履沉稳有力,全然不似缠绵病榻多年的模样。
他分明,在刻意遮掩什么。
李云姝看得明白,谢行舟是故意在外人面前扮作病弱。
只是他不说,她便不问。
各人自有各人的隐秘,何况她自己,亦对谢行舟藏了满腹心事,从未坦诚过半分。
窗外月色清冷。李云姝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又过两日。
春香复命归来,面上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神色。
她双手捧着那串青玉手串,恭敬递回:“少夫人,那边已然办妥了。”
李云姝接过手串,指尖缓缓摩挲着温润珠玉,垂眸缄默,一言不发。
春香静立一旁,唇瓣动了几动,终究还是将那句“这般可行么”咽了回去。
半晌,李云姝才抬眼:“辛苦你了。这几日来回奔波,下去歇息吧。”
春香躬身应是,轻步退了出去。
李云姝独倚窗前,将青玉手串重新戴回腕间。玉质微凉,贴着肌肤,反倒让她心头莫名安定。
她这一生,从来都是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庶女出身,生母卑微无宠,在李夫人眼皮底下讨生活,本就举步维艰。
重生一回,她机关算尽、步步谨慎,所求从不是荣华富贵,不过是一条能安稳活下去的路。
原以为嫁入谢府能暂得喘息,偏生李文鸢死死咬着她不放。
如今这封邀约帖,摆明了是要借贵妃之势,置她于死地。
可她偏不!
蝼蚁尚且偷生,她凭什么任人摆布?
退无可退,便无需再退。
窗外日光晴好,她凝望着院中那株老槐,唇角只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场戏,她倒要亲眼看看,最后落得狼狈难堪的,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