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行舟见她眼底满是期盼,不觉轻笑一声。
转身自书案暗格中取出一卷素色册页,轻置于她面前,指尖轻点册面:“巧了,我名下恰好有三处酒楼,皆记于此,你瞧瞧,哪处合你心意。”
李云姝眸色骤然一亮,连忙伸手接过册页。
指尖轻拂过泛黄纸页,上面以工整小楷,细细录着三处酒楼的形制、地段,图案与近况。
她垂眸凝神细看,指尖时不时轻点册上字迹,神色专注,又透着几分难得的鲜活灵动。
谢行舟坐在她对面,执壶缓缓添茶,见她目光停在第一处,指尖轻叩桌沿,温声解说。
“这是西市的揽月楼,三层高楼,毗邻闹市,日日客满,收益最是稳妥。只是太过扎眼,京中人人知晓是谢家产业,树大招风。若由你打理,难免惹人注目。”
李云姝指尖微顿,抬眸望向他,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夫君所言极是。揽月楼太过惹眼,我若去掌事,李文鸢必定会借机寻衅,不妥当。”言罢,便轻缓将册页翻至下一处。
“这处是南城的听泉轩。”谢行舟的声音也随之柔和下来,“地处文人墨客常聚的雅巷,平日往来多是读书人,环境清雅。”
“只是客流有限,盈利微薄,且文人多口舌。”
李云姝望着册页上“听泉轩”三字,轻轻点了点头,莞尔一笑:“夫君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文人心思细腻,口舌也多,此处虽清雅,却不合用。”
说着,她便翻到了最后一页,目光落在“归云居”三个字上,指尖微微一顿,眸色渐渐亮了起来。
谢行舟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不戳破,只等着她开口。
李云姝盯着册页上的注解,指尖点了点“东市临河”“后院宽敞”几个字。
抬眼看向谢行舟,眼睛一下亮了起来,语气里藏不住的欣喜:“夫君,这归云居倒是很合心意!”
“哦?说说看。”谢行舟挑眉,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满是纵容。
“你瞧,”李云姝将册页往他那边推了推。
“东市临河,不算最热闹,也不算偏僻,位置不上不下,刚好不惹人注目。”
“生意中平,不用费心思去争客源,反倒能安安稳稳打理。”
她顿了顿,眼底又添了几分笃定:“最妙的是后院宽敞,还通着僻静小巷,平日里若是有什么事,也便于机动。”
“还有现任掌柜,年事已高要归乡,我顺理成章接手,也不会惹府里人议论。”
她说完,抬眼看向谢行舟,眼底带着几分小小的期盼,还有一丝雀跃。
谢行舟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褪去了平日里的沉稳,多了几分鲜活灵动。
谢行舟终是忍不住笑了出来,指尖轻轻落在“归云居”三个字上,与她的指尖相触,语气宠溺:“夫人心中所属,可是此处?”
李云姝指尖停在“归云居”三字上,没有立刻说话。
谢行舟顺着她的目光落在那行小楷上,也不催问。
半晌,她看向谢行舟轻声开口:“妾身的生母,就是柳姨娘,我听她讲,年轻未出阁时,那时外祖父还在世,每年元宵节,会带她到东市临河一家小酒楼,二楼靠窗,能望见河上的灯船。”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描着纸页上的“临河”二字。
柳姨娘同妾身说起此事时,眼底尚燃着光亮,那般神采,妾身后来再也未曾见过。
“那家酒楼叫什么名字,妾身不知如今还在不在。后来家道中落,外祖父也早已不在了。而那样的场景姨娘再也未曾见过。”
她声音哽咽,眼眶微红,将册页轻轻合上,指尖仍留在封面上,像抚着什么极珍重之物。
“妾身想,若是能掌一处这样的地方,东市,临河,二楼有一扇能望见河面的窗。”
她抬起眼,灯下眸色清亮,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竟有几分孩子气的认真。
“待明年元宵节,妾身便求父亲恩典,接她出府一日。让她来妾身的酒楼坐坐,二楼靠窗,看河上的灯船。”
“让她也看看。”
她说完,自己倒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垂下眼睑,指尖悄悄捻着袖子,生怕方才的话太过稚气,有失当家主母的身份。
谢行舟没有笑。
他只静静望着她,眼底那方沉静如墨的夜色里,似有什么情愫,正一点一点悄然化开。
“好。”
谢行舟毫不犹豫应下,手掌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就依你。”
“三日内,我让总管把归云居的地契、账册、人手名簿一并送到你院里,老掌柜的抚恤安顿我亲自安排,不耽误你接手。”
“我归云居临河还留了间小雅座,后院另有小耳房,我让人打扫出来,日后你过去歇脚也清净。”
他说着,将册页轻轻推回案边,走到她身侧,手轻轻按在她肩头:“只是夫人需答应我两件事。”
李云姝轻轻点头:“夫君请讲。”
谢行舟望着她眼底未散的光亮,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眼底藏不住的宠溺:“第一,便是不许太过劳神。”
“你是我谢家的少夫人,并非寻常操持生计的商妇。”
他顿了顿,“归云居,若有半分难处,哪怕是账目不清、人手调度不顺,或是有人故意寻衅,都不许独自憋着硬扛,只管来找我。”
这话没有空泛的叮嘱,全是具体的牵挂,李云姝望着他眼眸,眼底渐渐泛起浅淡的暖意。
说着,谢行舟微微俯身,将声音压得更低:“第二。”
“酒楼为你添底气,为你我筑棋局,唯独不该,化作束住你的枷锁。”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我盼你掌着它,能有安身立命的底气,不必再看人脸色,可我更盼你过得舒心自在。”
李云姝心头一热,眼眶泛红,她轻轻往他身边靠了靠,头轻轻挨着他的衣袖。
“妾身都记下了。”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有夫君在,妾身什么都不怕。”
谢行舟轻声浅笑,反手握住她的手,李云姝浅浅地靠在他的怀中。
窗外暮光穿雕花窗棂而入,轻洒在素色窗纸上,又落于二人交握的掌心、并肩的身影间,温软安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