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芳园,巳时三刻。
长公主名下这座园林,历来是京中顶级盛宴所在。
今日簪花宴,更是汇聚了无数探究与算计的目光。
薛将军北疆大捷的消息,正像潮水般扩散到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园中的私语里,十句有八句都绕着薛府与李府。
李文鸢踏入园中时,几乎吸走了所有目光。
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织金牡丹纹的云锦大衫,在阳光下璀璨夺目,衣料上的金线随脚步晃动,晃得人睁不开眼。
满头的赤金红宝头面,尤其那支展翅衔珠的金凤步摇,分量十足,走一步便叮咚轻响,将她“未来将军夫人”的身份宣示得淋漓尽致。
她下颌微抬,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端庄与得意的笑容,目光扫过园中众人,带着一丝的倨傲。
“文鸢姐姐今日,真真是光彩照人!”刘通判的幺女第一个迎上,语气热络,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头上的金凤步摇。
“何止光彩,”张御史次女顺势接道,上前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这通身气派,沉稳华贵,颇有当年赵贵妃娘娘初入宫时的风范呢!”
这奉承恰到好处,李文鸢眼中笑意更深,用团扇轻掩唇角:“姐妹们过誉了。”
眼波流转间,已精准地锁定了不远处紫藤花架下,那道浅碧色的身影,眼底的嫉妒一闪而过。
她微微一笑,带着身后的一众簇拥者,莲步轻移……
紫藤花架下,垂落的淡紫色花穗如帘如瀑,隔出一片幽深静谧,与园中的喧闹恍若两个世界。
李云姝与颐和郡主、陆青青一同前来。
颐和郡主身份尊贵,自去与长公主及几位宗室夫人叙话,陆青青便挽着李云姝在此处赏花,忽而一顿,脸上露出几分歉然。
轻声道:“云姝姐姐,那日你大婚我没能亲自登门道喜,实在过意不去。”
“家里远房表亲突然离世,红白相冲的规矩摆着,母亲说我贸然去了反倒不妥,贺礼我早让下人送到谢府了,姐姐可收到了?”
李云姝闻言侧头看她,眉眼柔和地轻轻摇头:“妹妹说的哪里话,规矩本就如此,我怎会介意?”
李云姝指了指自己的额头,道:“这只羊脂玉兰发簪极合我心意,倒是让你费心了。”
陆青青这才松了口气,眉眼重新舒展开来,笑着道:“姐姐喜欢就好,看来我的眼光不错嘛。”
李云姝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绣折枝玉兰的杭绸褙子,配月白百褶裙。
清雅素净,在这满园姹紫嫣红中,别具一格,风一吹,衣摆轻扬,与架下紫藤相映,宛若画中人。
“云姝姐姐,这藤花真像紫色的瀑布一样。”陆青青仰头感叹,眼中满是欢喜。
话音未落,一阵刻意放大的谈笑与环佩叮当声已逼近,打破了架下的静谧。
李文鸢被众人簇拥着,走过连接水岸的九曲桥。
桥下锦鲤为争食搅浑了一池春水,恰如她的到来搅乱了这方宁静,她鲜红的裙摆拂过雕花栏杆,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晃动的艳色,刺目得很。
“妹妹也来了?”李文鸢在李云姝面前站定,目光将她从头到脚细致地扫了一遍,眼神带着挑剔与轻蔑。
“妹妹这身浅碧色,倒是清新。只是……今日毕竟是长公主的簪花宴,满园锦绣,妹妹这般打扮,是否过于素简了些?”
她微微蹙眉,转向身旁的刘小姐,声音刻意放大,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
“谢家好歹是四大皇商之一。妹妹这般,不知情的,还以为是谢家近来落难了呢?”说着用手虚掩着口鼻,一阵刺耳的银铃般的恶毒笑声传了出来。
“若是缺了首饰衣裳,妹妹尽管跟姐姐开口,姐姐赏你几件衣裳便是,自家姐妹,何须见外?”
陆青青气得脸都鼓了,攥紧了拳头,刚要反驳,却被李云姝轻轻按住了手,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李云姝迎上李文鸢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
“多谢嫡姐挂怀。谢府待我甚厚。只是云姝以为,赴簪花宴,心意重于形貌。若满身绮罗珠翠,反倒喧宾夺主,掩了园中百花本色。”
她顿了顿,声音温淡却清晰,:
“况且,花木之美,在于各具其姿。牡丹雍容,玉兰清雅,本无高下之分。若心中只存了‘争艳’二字,看什么便都只剩了比较,反倒辜负了这一园春光,嫡姐以为呢?”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李云姝的一番话,将个人穿着上升到对宴主的心意与赏花的境界。
反倒显得李文鸢过分在意身外物,先前围着李文鸢的贵女们,神色也有些微妙。
李文鸢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僵了一瞬,指尖攥紧了团扇,扇骨硌得手心生疼。
这时,张小姐为了挽回局面,忙笑着上前打圆场,插话道:“李二小姐好口才。不过,今日这宴,说是赏花,谁不知也是赏人?”
她轻轻摇了摇扇子,看向李文鸢,谄媚地笑道:“譬如文鸢姐姐,这身气度,便是将来将军夫人的风范,自然与众不同。”
“薛将军在北疆立下不世之功,文鸢姐姐与有荣焉,隆重些也是应当。”
提到薛科,李文鸢立刻重新找到了支点,笑容也自然了许多。她微微侧首:
“张妹妹快别这么说。薛家哥哥他那是为国尽忠,浴血沙场,挣的是实打实的军功。”
她声音放柔,“前日才听说他亲自带队冲锋,危险的很……一想到这个,我这心里就……”
她以帕轻拭眼角,将一个牵挂英雄的未婚妻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帕子只轻轻碰了碰眼角,连半滴泪都没有。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赞叹与安慰之声,贵女们又纷纷围上前,七嘴八舌地奉承。
“薛将军英勇!李姐姐贤德!”
“正是,将来薛将军封侯拜相,李姐姐便是头等的诰命夫人,这福气啊,深厚着呢!”
李文鸢听着这些恭维,唇角笑意加深,方才的不快被冲淡。
她重新看向李云姝,眼底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语气也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傲慢:
“妹妹方才说,赏花在于领会各具其姿,不存比较。这话固然有理。”
“只是姐姐觉得,这花的‘真趣’,除了姿态,也在于知其时节,明其贵格。”
她往前半步,团扇边缘几乎要碰到李云姝衣袖上绣的玉兰,压迫感十足。
“有些花,生来便该在春色最盛处,受万千瞩目;有些花,纵有幽香,开在僻静角落,也难引蝶来。”
“这便是命数,强求不得。妹妹,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