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淮清眉梢一凛,打开了马车,问道:“何事?”
外头还在下雪,冷风和着雪花一起灌进来,沈棠溪不由得裹了裹身上的狐裘,只将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露在外头,极是惹人怜惜。
看得那来传消息的人,都忍不住愣了愣。
想起自己的此行的任务,他方才回过神,道:“三郎君,我们郡主被困在半里外的廊檐下头,小的本是要回郡主府找马车的。”
“只是刚好路过这儿,瞧见了三郎君您,便想请您帮着送郡主回府。”
萧毓秀做为郡主,又是康平王的独女,早就得了朝廷赐予的府邸,她今日为了让裴淮清陪自己,就一直在郡主府,没回王府。
而此地离郡主府并不远。
裴淮清有些意外:“郡主不是身体不舒服,怎么这么晚还出门来了?”
仆人道:“郡主养的爱宠跑出来了,她十分担心,顾不上自己的身子,就亲自出来找了。”
“没想到雪越下越大,爱宠是找到了,但郡主的伞被风刮坏了。”
“眼下郡主由丫鬟陪着,在廊檐下冻得发抖……”
沈棠溪听完之后,有些意外,竟然有这么巧的事?
裴淮清道:“我过去接郡主,先送她回去。”
仆人连忙道:“多谢三郎君,多谢您了!”
由着那仆人引路,到了半里外的廊檐下,萧毓秀怀里抱着一条小狗,与她的婢女一起在那里瑟瑟发抖。
裴淮清立刻下了马车,过去将萧毓秀护在怀中:“郡主怎这般莽撞,爱宠叫仆人来寻就是了,何须亲自出来?”
沈棠溪坐在马车上,静静地瞧着他们浓情蜜意。
心里渐渐已经没有从前的那些酸涩的情绪了。
萧毓秀一副没想到会见到裴淮清的模样,头靠在他怀里,委屈地道:“三哥哥也不是不知道,我有多爱雪球。”
“它在我心里,便如我的亲子。”
“它跑丢了,我怎么能不出来找呢!”
裴淮清摇了摇头,拿她没办法一般,开口道:“外头冷,还在下雪,先上车吧!”
国公府的马车,十分宽敞,真的要坐,坐五六个人都是坐得下的。
沈棠溪自觉地往边上挪了挪,将里头最好的位置都空出来,让他们去坐,也省得他们开尊口把她赶到角落。
却不想,萧毓秀刚要上车,她的狗疯了一般,对着沈棠溪狂吠了起来。
甚至有脱出萧毓秀的手臂,对着沈棠溪冲过去的意思。
这番情态,将沈棠溪都吓到了。
萧毓秀顿住,一脸为难地道:“这……三哥哥,雪球好似不喜欢嫂嫂,这可如何是好?”
“万一它上去惊住了嫂嫂,或是咬了嫂嫂,可怎么办?”
“算了,我就不上车了,还是遣人回郡主府叫马车来吧,你们不用管我,先回去就是了!”
沈棠溪听到这里,算是全明白了,今日这一切,都是萧毓秀对自己的挑衅。
也是了,堂堂郡主,竟然被困在这里,出门没有十来个婢子多带几把伞,仆人回去的路上,还刚好拦住了裴淮清的马车……
在在都很巧合。
说到底,也就是为了逼着裴淮清选择罢了。
裴淮清蹙眉,提议道:“不如让婢女抱着雪球,郡主你与我上车?”
萧毓秀连连摇头,含泪道:“不行!三哥哥,我好不容易才找到雪球,我不想与它分开,你和嫂嫂真的不用管我,你们先走吧!”
裴淮清最终深呼吸了一口气。
回头看向沈棠溪,轻声道:“棠溪……”
对上他的眼神,沈棠溪就已经知道了他是什么意思,起身道:“郎君先送郡主回去就是了,我自行想法子回去。”
“回府之后,若是祖母问起,我便说郎君有公务去了官署,我先回来了。”
说话间,人已经下了马车。
并与裴淮清道:“不知郎君可否给我与红袖一把伞、一个灯笼,雪太大,夜路难行。”
这个时辰已经有些晚了,因为大雪,外头也没几个铺子开着,她们只能走回去。
见她的语气平静得不像话,仿佛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选择,甚至都已经想好了祖母那边怎么交代。
裴淮清皱了皱眉,心里一时间有些堵。
他温声与沈棠溪道:“你不必步行回去,叫红袖提着灯笼,与你一起在此处等我便是。”
“我将郡主送回去了,立刻来接你。”
但沈棠溪并不敢相信他的“立刻”。
今日她已经等了他一天了,以萧毓秀的手段,恐怕又会想法子绊住他,叫他不能尽快回转。
她若是一个人这里等上一两个时辰,本就虚弱的身体,一定撑不住。
她立刻道:“郎君,其实我可以自己……”
裴淮清却道:“听话,在廊檐下略等一会儿便可。”
在他看来,此地离国公府太远了,这么冷的天,沈棠溪独自走回去怎么能行?
还不如在此等他,郡主府离此地也不远,他很快就回来了。
话音落下,他也不给沈棠溪再反驳的机会,揽着萧毓秀就上了马车,萧毓秀还回头看了沈棠溪一眼。
语气怜惜,但眼神挑衅:“那就辛苦嫂嫂了,你放心,三哥哥很快就回来了。”
马车自沈棠溪跟前离开,沈棠溪闭了闭眼。
见他们走远,红袖骂骂咧咧地道:“郎君心里就只有那个郡主了是吗?她自己跑出来困在这里,关少夫人您什么事?却把咱们扔在这儿。”
“难道只有郡主在这里会冷,少夫人您就是铁打的,不会冷?”
“找他要把伞,让我们自己先回去都不愿意,分明是诚心想冻坏您。”
沈棠溪都懒得生气了,她想留点热乎气,如此才能多撑一会儿,多等一会儿。
等待总是格外漫长的。
何况是在这么冷,又下着大雪、刮着冰风的情形下,京城虽然不像是禹城有了雪灾,但这段时日动不动就下冰雹、大雪,冻死的乞丐也不是没有。
主仆两个一直站着等,并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感觉越来越冷。
如沈棠溪所料,裴淮清果然许久都没有回来。
红袖的语气都带了哭音:“少夫人,您冷不冷?”
沈棠溪只得庆幸裴淮清先前强行将披风给了她,所以她现在还顶得住,只是见红袖已是冻得发颤。
沈棠溪脱下了身上的披风,去给红袖披上。
红袖吓了一跳:“少夫人,使不得!给奴婢披着,您的身体也受不了啊。”
沈棠溪想了想,最后提议道:“继续等下去,我们怕是要冻死。不如我们将披风当做伞举在头顶,往国公府走,熬到回去就好了?”
红袖:“这……好吧!”
郎君今日让少夫人等了一整日,现在也没见着人影,红袖已经不敢相信他会立刻回来了。
红袖力气大些,身体也比沈棠溪好些。
便将灯笼塞到沈棠溪手里,自己举着披风,遮着她们的头顶往前头走,地面上都是积雪,靴子也渐渐湿了,脚下越发的冷。
她们的手早就冻僵了。
忽然一阵狂风大作,不止将红袖手里的披风吹走,就是沈棠溪手里的灯笼也没能捏住,摔到地上滚了几圈,摔烂了。
红袖见此,几乎是崩溃地哭了起来,却也只能赶紧跑去捡披风。
沈棠溪看着红袖的背影,动了动冷得已经没了知觉,才没能捏住灯笼的指尖,铺天盖地的委屈感,终于从心底漫了起来,眼底也不禁有了些湿意。
尽管沈家远远不及国公府,可她从小到大,也没有受过这么多委屈,更没吃过这么多苦。
如果阿母在这里,不知道会多心疼她。
正在这个时候,一辆马车经过。
外头举着伞随行的津羽,见着了她们,大嘴巴地禀报:
“殿下,属下好像瞧见裴家的三少夫人了,还有她的丫鬟!她们两个大晚上的,怎么在这里受冻?”
下午的时候,上千难民已经都进城安顿好了,但雪越下越大,朝廷临时给他们安排的住处,不知能不能防寒。
为免了出乱子,甚至引起暴动,萧渡黄昏时分,便出了门,亲自过去瞧了瞧,此刻刚回来。
却不想又遇见了她们。
红袖的哭声,也传到了马车内萧渡的耳中。
想着沈棠溪今日在春风阁,那般耐心地等裴淮清,津羽还以为她是冲着自己来的。
萧渡闭了眼,懒得去管她们的闲事。
然而马车又往前头走了走,他脑海中猛然掠过沈棠溪白日里,泪盈盈瞧着他的模样,又娇软又可怜。
她的丫鬟在哭,她是不是也会哭?
心思略动了动。
他吐出一口浊气,兀地叫停了马车,打开了车窗往外看。
他的仆从手里的灯笼,将路边的一切照得分明。
眼神看向路边单薄的身影,果然如他所料,她瞧着委屈得不行,眸子也闪着泪光。
沈棠溪自然也看见了他,微微愣了一下。
正打算行礼。
萧渡忽然出了声,是命令的口吻:“上来,本王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