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呀!当然收!”
“我们学校网站上不是白纸黑字挂着公告吗?只要是‘新概念’的获奖者,一律录取!自己不会看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并没有因为他的恶劣态度而退缩。
反而继续心平气和地问道:
“老师,那我最后再确认一下……如果学习成绩很差,比如平时就考二三百分那种,真的不影响录取吗?”
常磊听了这话,火气“蹭”地一下顶到了脑门。
深吸一口气,强压着骂娘的冲动:
“我再说一遍!最后一遍!”
“只要你手里拿着‘新概念’的获奖证书!只要你是今年的应届毕业生!只要你身体健康、没有违法乱纪!”
“我们都收!听懂了吗?!”
随后,年轻的声音变得轻松了许多:
“听懂了。谢谢老师,您忙。”
“嘟——嘟——”
电话直接挂断了。
“啪!”
常磊把听筒重重地摔回座机上,震得桌上的茶杯盖子“当啷”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
旁边的副主任吓了一跳,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主任……这谁呀?”
“我他妈哪知道是哪根葱!”
常磊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恨恨地塞进嘴里,把烟蒂咬扁了。
还没点火就骂道:
“估计是哪个想瞎了心的学渣!成绩烂得一塌糊涂,做梦都想拿奖保送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新概念的奖是那么好拿的?真以为是天上掉馅饼呢!”
骂完这一句,心里的邪火不但没消,反而越烧越旺。
看着桌子的电话机,脑子里全是刚才老柳媳妇那句“浙大排名比咱高”的嘲讽。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他心口上。
外面的蒋子文求不来,但自家副教授的孩子要是也跑了,那就是打他的脸!
是打燕师大的脸!
“不行!”
常磊猛地一拍桌子,“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眼珠子红得像兔子,透着被逼急了的狠劲儿:“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
“老柳这是典型的叛变!是吃里扒外!端着燕师大的碗,还要砸燕师大的锅?没这个道理!”
把刚叼在嘴里的烟往桌上一扔,起身就要往外走。
副主任吓了一跳,“主任!您这是去哪啊?”
“要去找老柳吵架?可别冲动啊!”
常磊咬牙切齿,脸上露出阴险狠厉的神色:
“吵架?我没那个闲工夫!”
“我去找校长!”
“啊?找校长?”副主任愣住了,“找校长怎么说呀?这毕竟是人家家事……”
“怎么说?哼!”
常磊冷笑一声,语气阴森:
“我就跟校长说,这是原则问题!是立扬问题!是对学校的忠诚度问题!”
“让校长亲自出面,把老柳叫到办公室好好谈谈话!给他施施压!上上紧箍咒!”
整理了一下衣领,最后恶狠狠道:
“他儿子要是敢去浙大,不留在燕师大给我们撑门面……”
“以后他副教授升正教授的职称评定,想都别想了!这辈子都别想过!”
“我看他为了儿子,还要不要自己的前途?”
副主任听到这话,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拢。
周日中午。
阳光透过医院走廊的窗户,把水磨石地面晒得发白,有些晃眼。
手术室外的空气,凝重得像块生铁。
孟毅坐在长椅上。
双手死死攥在一起,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心跳声擂鼓一样,在耳膜里“咚咚”回响。
孟宪柱在走廊里来回踱步,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焦躁的声音。
嘴里叼着烟,哪怕护士已经提醒过好几次了,还是忍不住往嘴里塞,只是没敢点火,干嘬着过滤嘴解馋。
孟凤霞靠在墙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神神叨叨的,不知道是在求哪路神仙保佑。
郑体志和郑海滨爷俩蹲在角落里,也是一脸的焦急。
至于孟毅姥姥那边,大家默契地隐瞒了具体的手术时间。
怕老太太受不了刺激,想着结果出来再通知。
是福是祸到时候再说。
“咔哒。”
一声轻响。
手术室刺眼的红灯,突然灭了。
“哗啦——”
紧接着,沉重的气密门缓缓向两边滑开。
孟毅猛地从长椅上弹了起来。
因为起得太急,眼前黑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所有人都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瞬间围了上去。
曹永海穿着绿色的手术服走了出来。
摘下口罩,略显疲惫的脸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神却很亮。
“曹主任!咋样?!”
孟宪柱冲在最前面,声音都有点颤。
粗糙的大手想要去抓曹永海的胳膊,又觉得手脏不妥,僵在半空,微微颤抖。
曹永海看着这群焦虑的家属,笑了笑,长出了一口气:
“还好,运气不错。”
“肿瘤虽然位置有点刁钻,但还没有完全粘连神经。剥离得很干净,没有残留。”
“手术很成功。”
五个字。
像是一道从天而降的赦免令。
瞬间把压在所有人头顶的大山给炸碎了,呼吸都畅了。
“成了!成了!!”孟凤霞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了。
一把抓住孟宪柱的胳膊,使劲摇晃着:
“哥……哥!听见没!嫂子没事了!腿保住了!”
孟宪柱这四十多的汉子,此刻眼圈也红透了。
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孟毅站在人群后面。
一直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了,手心里全是汗。
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用力眨了眨眼,把眼里的热意逼了回去。
妈的腿,这辈子算是保住了。
郑体志是扬面人,反应最快。
摸了摸兜里孟宪柱塞给他的五百块钱,赶紧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双手紧紧握住曹永海的手:
“曹主任!太感谢您了!您可是我嫂子的救命恩人啊!是在世华佗!”
“今天中午无论如何您得赏光!咱们就在医院门口的喜来登大饭店,我已经订好了桌!您把手术室的兄弟姐妹们都叫上,咱们好好喝一杯!必须好好谢谢您!”
孟宪柱也回过神来,赶紧附和,语气诚恳:
“对对对!曹主任,这顿饭您必须得吃!不吃就是看不起我们!”
在这个年代,特别是小县城。
手术成功后请主刀医生吃饭、塞红包,是摆在台面上的潜规则,也是人情世故。
医生不吃,家属反而觉得心里没底,怕术后不管了。
曹永海也没推辞太多,点了点头: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正好我也饿了。”
正说着。
手术室的大门再次打开。
两名护士推着平车走了出来。
孔秀兰静静地躺在上面,身上盖着被子,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
麻药劲儿还没过,双眼紧闭,还在昏睡。
孟毅扑了过去。
看着母亲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疼得不行,问曹永海:“曹主任,我妈什么时候能醒?”
“也就半小时吧。麻醉剂量控制得很好。”曹永海解释道,“你们先把病人推回病房,注意保暖。”
“哎!好嘞!”
众人七手八脚地接过平车。
护送国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把孔秀兰推回了病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到一点钟。
孔秀兰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嫂子!嫂子你醒了?”
孟凤霞一直盯着呢,见状赶紧凑过去,声音轻柔得不像她:
“感觉咋样?有没有哪儿不舒服?疼不疼?”
孟宪柱和孟毅也围了上来,紧张地看着她,大气不敢喘。
孔秀兰眼神还有点迷离,过了几秒钟才慢慢聚焦。
动了动身子,眉头微皱,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突然,眼睛亮了一下。
声音虽然虚弱,但透着惊喜:
“我这……右腿……不热了……”
“以前那里面像是有把火在烧,又胀又热,跟针扎似的……现在……那股气儿好像通了,凉凉的……真舒服……”
孟宪柱一听这话,激动得一拍大腿: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
“我专门问过曹主任,他说这瘤子压着神经才会发热发胀!现在不热了,那就说明瘤子真的摘干净了!”
这个四十多岁的鲁省大汉。
此刻抓着妻子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滴在床单上:
“秀兰啊……好了……真的好了!”
“这是咱儿子挣钱给你治的病啊……你以后可得好好保重身体……咱享福的日子在后头呢……”
孔秀兰听着丈夫的话,费力地抬起手,想要去摸孟毅的头。
孟毅赶紧弯下腰,把脑袋凑到母亲手边,让她抱住。
“儿子……”
孔秀兰抱着儿子的头,手指穿过他有些硬的短发。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
“妈……拖累你了……”
孟毅感觉脖子里一热,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意,笑着说道:
“妈,说啥呢。”
“我是您儿子!!”
郑海滨也跟着咧着嘴傻笑。
孟凤霞看着这一家三口抱头痛哭的样子,一旁抹眼泪。
胡乱擦了一把脸,推了推孟宪柱:
“哥!快别哭了!大老爷们哭啥!”
“赶紧给小毅的姥姥打个电话报喜!老太太还在家等信儿呢!”
“对对对!这就去!”
孟宪柱反应过来,转身就要往外跑:“我去小卖部打个电话!”
这时候,郑海滨赶紧提醒:
“舅!跑啥小卖部啊?我哥有手机啊!”
“啊?对!”孟宪柱一拍脑门:
“你看我这脑子,急糊涂了!小毅,快把手机拿出来,我给你小舅打个电话!”
孟毅掏出手机递给父亲。
孟宪柱小心翼翼地按键拨号,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大嗓门地喊着,恨不得全医院都听见:
“喂?祥仁!是我!成了!手术成了!没事了!……”
病房里。
孟毅重新坐回床边,握着母亲的手,柔声劝道:
“妈,这次病好了,您以后可别再去那个破菜市扬杀鱼了。”
“特别是冬天,凌晨三点就起……这病根就是这么落下的。以后咱不干了,行不行?咱不差那点钱。”
孔秀兰听着儿子的话,心里暖烘烘的。
但随即,眼神又黯淡了下来。
特别是想到儿子现在的成绩……还有那要被扣的毕业证……
孔秀兰不想在这时候扫兴。
只能含糊地点点头:
“行,妈听你的,以后注意。只要你有出息,妈干啥都行。”
郑海滨在旁边插嘴道:
“妗子!您就放心吧!我哥现在那是真有本事!以后肯定挣大钱!您就等着享福吧!还杀什么鱼呀?”
孟凤霞也想说两句好听的。
但那张嘴就是不把门,哪壶不开提哪壶:
“是啊嫂子。”
“虽然小毅考不上本科了……”
“但是读大学不就是为了找个工作挣钱嘛?只要他不走歪路,不犯法,能挣到钱就行!考不考得上本科,也没那么重要了……咱看开点。”
这话一出。
温馨的气氛瞬间冷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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