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擎帮墨竹堂，轼衡半躺在榻上，由着擎帮的大夫侍女清洗伤口，止血，换干净衣裳。
戎昕帮不上忙，默默地站在门口，焦急地向里张望。
轼衡的略带笑意的目光穿过人群，锁住戎昕。好像在不停地安慰她，“没事的，别害怕……”
怎么可能不怕呢？
再怎么知晓战争残酷，可亲近的朋友真的鲜血淋漓，倒在眼前，谁又能无动于衷？
翎晚递了一条湿毛巾给戎昕，“戎姑娘，擦擦脸吧，别哭了……”
戎昕接过毛巾，摸了摸脸颊，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一直在掉眼泪，喃喃道，“帮主叫我戎昕就好。”
“那好，戎昕，咱们以后就互相称呼名字。”翎晚答得爽快，开始觉得戎昕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儿，“我虚长几岁，你也可以和翎霁一样，喊我姐姐。”
这时大夫擦着手，走了出来，翎晚赶忙迎上去，“怎么样？”
“帮主放心，只是皮外伤，伤口不深，修养几日就会好。”
“需要服药吗？”
“可以服些温养止痛的，老夫这就去准备。”大夫说着退了下去。
楚翎霁激动地跑到墨竹堂前，咬牙道，“这些用枪的洋人真是可恶！”
这回楚翎霁换上了自己的衣衫，不是刺客的装扮了。一袭青蓝色长衫，扎着黑色腰带，腰间悬挂着玉佩，俊俏又活泼，活脱脱阳光开朗大男孩儿！
翎晚没有理会弟弟，兀自思索着，“我们擎帮，是该想办法弄些枪支弹药了。先去看看衡公子。”
戎昕和翎晚一起走到轼衡榻前，楚翎霁跟在后头。
“对不起，衡公子，都是我乱跑，才害你受伤。”戎昕低着头，抹着眼泪。
轼衡倒是笑了，“……”
“是我该好好谢谢公子，救命之恩！”翎晚抱拳，突然说，“公子就留在擎帮养伤吧，这墨竹堂也够住！”
“？！”
“？！”
轼衡和戎昕惊讶地对视，根本没想到翎晚会提出这种邀请。
“衡公子要是不答应，就是怪翎晚了，也是怪擎帮招呼不周。”
话已至此，轼衡一是盛情难却，二是想尽快掌握江沽局势。那么了解擎帮是必不可少的，所以将计就计住了下来。
毕竟已经流了血，这种苦肉计也不好随时拿出来用。
青棠长顺带着轼衡的换洗衣物赶到后，在一旁偷偷嘀咕，“这帮主为什么一定要留咱们公子啊？”
“公子为救她受伤的。”
“她不是看上咱们公子了吧？”
“大嘴巴！小心擎帮不放过你！”青棠掐了长顺一把。
“宝忠和秦先生怎么还没回来？”长顺躲了下，苦着脸问道。
“秦先生把人送到两江总督的衙门了。宝忠说公子交代过，江沽巡抚不可信，要两江总督警惕。”
“总督知道王爷来了吗？”
“不知道，秦先生有办法瞒着他们。”
周柞也很快得消息，气愤地冲进墨竹堂，指着轼衡质问道，“帮主，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就是他将我弟弟送去官府的。”
“你弟弟的事，我打听过了，他酗酒赌博，强抢旧人财物，是该送到官府去。”
“区区一个女人！”
“女人不是人吗？女人也是一个脑袋，二只胳膊，为什么看不起女人？！”翎晚厉声反问。
“你……！”周柞真是气急了。
眼见着又要吵起来，翎晚不想在轼衡面前难堪，赶紧告了辞，又瞪了周柞一眼，转身离开。
周柞不依不饶地追了出去。
翎晚大步在前，走进擎帮大堂，还有几位长老正等着。
翎晚一摆手，大家都坐了下来。
她严肃地开口，“我想过了，擎帮兄弟得配枪，不然我们只有挨打的份儿。”
“笑话，洋鬼子哪里打得过咱们兄弟！”周柞跟进来，狂傲地冷哼。
长老们很理智地一起表态，“我赞成帮主。”
“我也赞成帮主！！”
“你们……！！”周柞狂怒。
翎晚直言不讳，“周柞，第一，我早知道他们和你弟弟有冲突的事情，第二，我还知道他们和征远熟得很。”
“什么？他们是征远的人？”周柞果然鲁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征远能买到枪械，大家都知道吧？”翎晚又问。
“我也买得到！！”周柞抢白一句，“我们擎帮是没人了吗？竟惦记起征远的本事！”
“眼下，好的枪械多半在洋人手里。征远能交易，说明已经打通了这条路，我们何必舍近求远呢？”翎晚是理智的，更看重如何解决眼下的问题。
“帮主，我不同意和征远来往！”周柞堵着气，更像是故意和翎晚作对。
“……”长老们一时无话，开始认真考虑。
翎晚继续解释道，“大家还记得早些年掌控江沽旱路运输的山帮吗？短短十几年，山帮已经销声匿迹。征远凭借自身实力，取而代之。说白了，擎帮和征远的很多矛盾，是山帮遗留下来的。近些年，乌兰合泰并未与擎帮为难，反而数次表示修好之意。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擎帮也该重新考量和征远的关系！”
“……”听了翎晚的话，长老们沉默地点了点头。
“不行！征远不能信。你说衡公子与征远有交情，这就是他的意思吗？帮主，你叫人骗了。”周柞是对人不对事，是真的看不惯轼衡。
“不，他还没有提过这些，我留他住下，一是报他救命之恩，二是想通过他，和征远接触一下。”翎晚说出了真实目的。
“哈哈哈，我们擎帮真的是没人了！要和征远联手，联手就联手，还需要个外人去做说客？”
“你也说了，是说客。如果我们自己人上征远的门求购枪械，乌兰合泰答应还好，不答应呢？我擎帮的面子还要不要？有衡公子做中间人，事情有个缓冲才好。”
长老们按下周柞的肩膀，“帮主想得周到。周执事，就听帮主的吧！”
“是啊，帮主深谋远虑。”
“你们……真是！！”周柞难敌几位长老，索性拂袖而去。
翎晚叫住了要追上前的长老，“别管他，让他冷静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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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
这是墨竹堂挂着的一幅字。
翎晚来探望轼衡时，不经意地提起，是先父所写。
轼衡赞叹道，“令尊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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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精妙，气韵生动。”
“伤好些了吗？”翎晚问。
轼衡点点头，“楚帮主，我们就在这里，是不是让周执事误会了？”
“他是冲动了些，你不要放在心上。”翎晚摇头笑，又问，“戎昕呢？”
“和宝忠在后院练功夫。”轼衡一耸肩，“我这个表妹啊，特别地用功。过不了多久，定能掌风如潮，拳势似雷。”
翎晚被逗笑了，“富贵的闲散公子和他的激进表妹！”
“……”轼衡只能耸耸肩，“戎昕说，帮主考虑给擎帮兄弟佩枪？”
“是啊！”
“帮主有路子进枪械？”
翎晚低了头，再抬眼时，目色坚定，“衡公子，你救了翎晚一命，翎晚信任你，得与你说句实话，我一早知道你们与周柞弟弟冲突的事。现在，更有一事相求。”
“帮主请讲。”
“衡公子，我与几位长老商量过了，想请公子出面，帮擎帮与征远镖局谈谈购进军械事情。”
“帮主想通过征远镖局购进军械？”
“嗯！”
“为什么？帮主不是说擎帮与征远镖局水火不容吗？”其实轼衡猜得到原因，但他还是要听这位年轻睿智的帮主亲口讲出来，才能真正放心。
“征远镖局之前，江沽的旱路运输掌握在山帮手里。擎帮与征远的矛盾，更多是之前山帮的遗留问题。乌兰合泰从山帮独立出来，建立征远镖局以来，无意与擎帮为敌，这一点我看得到。如今形势复杂，如果擎帮与征远一直保持敌对态势，对双方都不利。反而两虎相争，搞不好让洋人这个渔翁得利。这是我擎帮不想看到的。所以早日化干戈为玉帛，才是好事。当然这也要看征远的意思。所以我想借购进军火一事，与征远合作一回。一回生，二回熟嘛！”翎晚确实深思熟虑，有条有理。
“……为何是我呢？”
翎晚低头笑道，“衡公子，说句不怕你恼的话，你毕竟是外人，万一征远不答应，事态还有个缓和的机会。直接碰面，事情闹僵了，不好。”
“帮主不愧是帮主！”
“衡公子可以考虑几天，给我个答复就好。擎帮一定不会亏待公子。”
“这些天，我带着家眷混吃混喝，擎帮招待得无微不至，已经深深一谢了。”
“公子太客气了，你可是翎晚的救命恩人，擎帮谢你是应该的。”话已至此，翎晚索性说开了，“前阵子，征远镖局进了一批枪。”
“楚帮主的消息很灵通啊！”
“征远搞枪械，在江沽是大事，擎帮该知道，也必须知道。”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轼衡点头，追问道，“帮主知道征远上次的枪械哪里去了吗？”
“运出了江沽，似乎是朝廷需要。”
“运到了闾海卫，闾海卫一战，征远功不可没。朝廷记着他们的功呢！”
“消息确凿？”
“千真万确。”
“如此，我擎帮更不可与征远为敌了。”
“和平相处是对的。”轼衡点点头。
翎晚笑道，“衡公子，你受伤的事，征远知道了，乌兰合泰给了我拜帖，希望来帮里探望你。”
“你希望他来吗？或许大家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