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床头,面罩朝外,听见动静立马转头。你什么也没说,走过去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的时候,余光扫见他的眼睛,那双蓝眼睛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很快,然后垂下去,盯着碗。
你抿了抿嘴,把嘴角那点笑意压住。
“吃吧,”你把碗往他手边推了推,“特意给你准备的。”
他顿了一下,伸手拿起勺子。
你在他床边坐下,看着他吃。他的手上还有伤,那些细细的小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泛着红,握着勺子的指节上贴着一小块胶布。
他吃得很慢,一勺一勺的,像是在品什么东西。你看着看着,忽然想起Tom说的话。
“等会儿脸上要擦药哦。”你说。
他抬起头,看着你。那双蓝眼睛里有点愣,有点不知所措,勺子还握在手里,停在半空。
你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拿纸巾抿了下嘴角,把碗递向你。
“我自己擦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视线落在你手里的药膏上,又飞快地移开。
你接过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拿起那管药膏,递给他。
他伸手来接。
你们的手指在交接的那一瞬间碰到——就一下,他的指尖热的,你的指尖凉的。他顿了一下,像被烫到,又像是没反应过来。
然后他把药膏握住了。你没立刻起身,看着他那双被灯光映得有些疲惫的蓝眼睛。
“你可以自己擦好吗?”你放轻了语调,眼神里带了点掩不住的担心。
他沉默了一秒,指尖在那管药膏上摩挲了一下。
“嗯。”他避开你的注视,声音闷闷的,“早上的时候,我自己擦过脸了。”
你看着他那张由于低烧而显得有些僵硬的侧脸,虽然面罩遮着,但你看见他眼里的那点退缩。
他没准备好。还没准备好让你看见那些伤。
你没拆穿,笑了一下。“那你好好擦。我先去把碗洗了再回来,好吗?”你站起来,没再看他。
Nikto握着药膏的手指紧了紧。他抬起头,看着你。那双蓝眼睛里的紧绷在你的笑容里松了一点。他点了下头。
你端起托盘,转身。门开了,又关上。
走廊的光被隔在外面。房间里还是亮的,灯开着,白炽灯的光落在他身上。
他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直到听不见你的脚步声。然后他靠回床头。后背砸在床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nikto抬起手,指尖还在抖,绷了一整天,终于松下来的那种抖。
他把手伸到脑后,一颗颗解开金属扣件。面罩褪下来,冷空气贴上皮肤。
他挤了一点药膏,在指尖化开。
没有镜子,他就着灯光,凭着记忆和触感,一点点涂在那些凹凸不平的旧伤上。
涂到下颌边缘的时候,他顿了一下,那里有一块疤,是你刚才凑近看他的时候,视线停留最久的地方。他的手指在那儿停了几秒。然后他继续涂。
你洗完碗回来,推门进去。
他已经把药擦完了。面罩重新扣好,他正靠在床头,听见门轴的声音,那双蓝眼睛几乎是立刻就锁在了你身上。
你走过去,顺手把托盘搁在柜子上。那管药膏就横在枕头边,铝制的管身被捏得变了形,盖子倒是拧得严丝合缝。
你拿起药膏掂了一下。
“擦完了?”你问。
他点了下头,没吭声。
你把药膏放进抽屉里,顺手拖过那把圆凳坐下。房间里一时间没人说话,只有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细微声响。
你没移开视线,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他居然也没躲,就那么回视着你,那种被你“烫”过的余温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固执。
“困不困?”你放轻了声音。
他愣了一下,随后动作有些僵硬地摇了摇头。
你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小。
“又撒谎。”你看着他,“眼睛都红了。”
他嗓口动了动,喉结在面罩边缘滚了一下,随后他有些心虚地撇过头,把视线移向墙角的暗影处。
你站起身,绕到床头,关掉了顶头那盏刺眼的白炽灯,只拧开了墙角的一盏瓦数极低的小台灯。昏黄的光圈缩在角落里,房间里大部分地方都陷进了阴影,只剩下监护仪上的绿光一跳一跳的。
“睡吧。”你坐回凳子上,声音在暗处听起来有些沉,“我在这儿守着。”
nikto盯着你看了几秒后,慢慢躺了下去,伤腿挪动时,那声闷哼被他死死压在嗓子里,只剩下一声极短促的余音。
你安静下来,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频率终于降了下来,变得沉稳且均匀。
房间里很静,只剩下监护仪那点幽绿的光在跳动。
你坐在圆凳上,视线落在 Nikto 的胸口,看着那里的起伏变得缓慢且沉稳。
你想起他那些交错的伤,又想起还在雨林深处生死未卜的 141 小队。你答应过 Keegan 会照顾好他,可眼前的 Nikto 依然烧得面色发红,连那脸的伤药,他也不愿让你亲手涂抹,甚至是看也不可以。
你觉得自己根本没照顾好他。
你抬起手,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通讯器,依旧没有信号。
那块金属表盘在暗处折射出一点冰冷的流光,仿佛在提醒你,这里是一座被世界遗忘的孤岛。你转过头看向窗外,雨林黑压压的树影在风里晃动,你无声地叹了口气。
床上的 Nikto 突然动了一下。
那声细微的摩擦声立刻打断了你的思绪。你猛地凑过去观察,脸离他很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他只是皱了下眉,大概是伤口在疼,很快又陷入了沉睡。
你松了口气,重新直起身体。药瓶里的液体已经见底,你手脚利落地拔掉针头,用棉球按住那处发青的针眼。处理完后,你顺手将带血的棉球和针头扔进旁边的黄色垃圾袋。
你坐回凳子上。
实在是太累了,你把手肘支在冰冷的床沿上,撑着脑袋,就这么近距离地看着 Nikto 的面罩,指尖没入发丝,视线在那点微弱的光线下逐渐变得模糊。
你就这样守在他手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凌晨四点。
窗外的晃动的树影歇了,只剩下监护仪微弱的脉冲声。
Nikto缓缓 睁开眼,退了烧,视线比之前要清。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虚影看了几秒,感觉到手边有一团温热的、轻微的触感。
他侧过头。
你趴在床边,脸埋在胳膊里。几缕乱发散落在他的被角上,随着你均匀的呼吸频率在微微起伏。
他盯着你看。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你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苍白的侧脸,还有那一截被碎发遮掩的后颈。在这个简陋的哨所里,这种毫无防备的姿态像是一个荒谬的空档。
他抬起手。
指尖离你的发梢还剩最后两厘米。
就在即将碰到的一瞬,他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手腕触电般地往回缩了半寸。他屏住呼吸,视线从你的睡颜移到他自己那只布满老茧和旧伤的手上——在那盏昏黄的小灯下,那只手粗砺得格格不入。
他没动,就那么僵持着。
你睡得很熟,头往胳膊里更深地埋了埋,发丝扫到了他的手指边缘。
他听着你一下一下的呼吸声。
然后,他再一次伸出了手。这次没有停顿,没有避让。
指尖陷进了你的头发里。
很软。这种触感和他生命里经历过的所有冷硬、尖锐的东西都不同。他没敢用力,指缝间残留着你的体温,带着点极淡的、独属于你的气息。
他在那儿停了很久,直到指尖那点温度彻底传到了他心里。
他慢慢把手收回去。放回被子里,五指收紧,又缓缓松开。
他重新看向天花板,在黑暗里呼出一口气。很轻。
——
你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胳膊压得发麻,你动了动,抬起头。Nikto 已经醒了,保持着那个姿势靠在床头,面朝窗外,像是一直没动过。
你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坐直身体。腕上的通讯器震了一下——你迅速低头看,屏幕亮起又暗下去。
还是没信号。
你皱着眉,指尖用力在表盘上叩了两下,屏幕固执地显示着空白。那种被困在孤岛上的焦躁感顺着指尖爬上来。你猛地抬起头,视线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正看着你。那双蓝眼睛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显得很亮。
“你又偷看我。”
你语气很生硬,带着没睡醒的低压。
他没说话,视线明显僵了一秒,随后迅速撇过头,重新看向窗外那些黑压压的树影。
你盯着他看了两秒,心里那股火又因为他的沉默而消下去一半。他没偷看,他只是在那儿正大光明地盯着。
但话已经甩出去了。
你站起来,活动一下僵掉的肩膀,没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