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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4章西游189

作者:爱吃醋拌饭的徐璞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凤仙郡上下,百姓、水族、本土鬼魂、傀儡木俑一齐上阵,再加上沙僧四处奔走筹来的粮草与山泉源源不断,人人有饭吃、有水喝,气力便一日强过一日。那些水族精怪本就身躯庞大、皮糙肉厚,即便不动用半点灵力妖法,单凭天生本体,便能搬石掘土、开山破岩;那些由亡魂附身的傀儡木俑更是不知疲倦、不分昼夜,只知埋头苦干,从不知何为歇息。


    悟空在旁亲自指挥调度,哪里山势最险、哪里土石最难搬,他便出现在哪里;八戒甩开膀子帮着扛重活、抬巨石,一身蛮力尽数用在实处;沙僧守在山泉与粮棚之间,稳稳妥妥供应后勤,不让一人冻饿;唐僧则日夜诵经,安定人心,为满城生灵祈福消灾。


    那座原本高逾万丈、连绵百里、气势巍峨的镇岳山,在千万双手的搬运下,竟真的一日矮过一寸,一月小过一重。巨石被移走,陡坡被削平,高峰被拆解,原本横亘天地间的巨山,竟在众人同心协力之下,一点点被啃噬、被搬空。


    谁也不曾想到,当年愚公穷尽几代人都不敢奢望的大事,今日竟在这绝境之中,被一群快要饿死的灾民、一群苟延残喘的精怪、一群无依无靠的亡魂,硬生生在一年内完成了。


    移山功成那一日,天地间忽然清风微动,燥热一扫而空。


    悟空纵身跳上残存的石峰,仰头长啸一声,声震四野,直透九霄:


    “玉帝老儿!镇岳山已移开!你可看好了!”


    凌霄宝殿之上,玉帝凭栏远眺,透过千里眼将凤仙郡上下齐心、悔过至诚的景象尽收眼底,他微微颔首,语气沉定:


    “朕,看到了。”


    当即传旨:命雨师、雷公、电母,即刻前往凤仙郡,普降甘霖,以解三年大旱。


    不过半柱香功夫,原本赤日炎炎、万里无云的天空,忽然乌云四合,狂风卷地,云层翻涌如墨浪翻腾。


    哗啦啦 ——


    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狠狠砸在干裂了整整三年的土地上,溅起阵阵尘土与泥花。干渴到极致的大地像是疯了一般吮吸着雨水,尘土味混着泥土的清香扑面而来。


    百姓们疯了一般冲出摇摇欲坠的屋舍,仰着头、张着嘴,任由冰冷甘甜的雨水打湿衣衫、浸透肌肤。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苍天有眼啊!我凤仙郡有救了!”


    “圣僧!大圣!你们是活神仙,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哭的哭,笑的笑,跪的跪,拜的拜。有人抱着枯树痛哭,有人在雨中狂奔,有人捧着泥水长跪不起。


    干涸了三年的河床被一点点灌满,枯木渐渐抽出新芽,龟裂的田地吸饱了水分,重新变得松软湿润。连躲在地下暗河苟活的水族,也纷纷探出头来,感受久违的雨水与生机。


    这场雨,一连下了三天三夜。


    起初人人欢喜,家家庆贺,可到了第四天,天空依旧黑沉沉一片,云层厚得像化不开的浓墨,压得人喘不过气。雨点非但没有减小减弱,反而越下越急、越下越猛,如瓢泼、如倾盆,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街道积水漫过脚踝,又漫过膝盖,再缓缓漫过腰腹。


    田埂被洪水冲垮,屋舍开始漏水,土墙被泡得发软,不少低矮破旧的房屋直接轰然塌倒。


    城外河水暴涨,汹涌溢出河道,浊浪翻滚,朝着城内疯狂倒灌而来。


    整个凤仙郡,转眼从旱极之地,变成一片汪洋泽国。


    八戒站在城头,抱着肚子,望着白茫茫一片的水世界,眉头紧锁,挠着头道:


    “不对啊…… 这雨怎么越下越疯了?再下下去,旱灾刚过,又要闹水灾了!这不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窝吗!”


    沙僧立在高处,望着浑浊翻滚、四处横流的大水,面色凝重,声音沉稳:


    “当初玉帝只说降雨解旱,可没说要下这般长久。如今山川刚移,河道未稳,水汽过剩,再不停雨,凤仙郡就要彻底被淹了。”


    唐僧双手合十,连连念佛,脸色发白,满心忧虑:


    “善哉善哉,旱时盼雨,雨至欢腾,如今雨多成灾,百姓刚脱死劫,又临险境,这可如何是好……”


    孙悟空望着那片倾盆不止、漫城遍野的雨幕,雨丝密得像铁网,砸在身上生疼,浑身金毛被浇得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却丝毫浇不熄心头那股又急又怒的火。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青筋突突直跳,火眼金睛在雨幕中灼灼发亮,望着城内渐渐上涨的洪水,望着百姓们在水中挣扎的身影,心中如同被热油烹煮。


    “八戒,沙僧!” 他猛地回头,声音沉得像淬了冰的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们两个,死死护住师父,守住城门要道,组织百姓往高处转移!务必看好每一个人,别让洪水伤了无辜!”


    “大师兄,你要去哪?” 沙僧眉头紧锁,双手紧紧攥着降妖宝杖,语气中满是焦急。此刻洪水已漫过街巷,百姓们哭喊声此起彼伏,局势已然万分危急。


    “俺去天庭讨个说法!” 悟空咬牙切齿,话音未落,足尖在城墙垛口轻轻一点,身形骤然化作一道金虹,冲破漫天雨云的阻隔,直上九霄。那道金光在漆黑的雨幕中格外刺眼,像是百姓们最后一线希望。


    不过片刻光景,悟空便已抵达南天门。守门的天兵天将见是齐天大圣驾临,个个面露敬畏,哪里敢有半分拦阻?只当他是移山功成,前来天庭谢恩贺喜,纷纷躬身行礼,一路放行。


    可是往九天之上走,悟空的心就一寸寸凉下去。


    人间是狂风暴雨、洪水漫城、哭声震地,天庭却是祥云铺地、瑞气千条,处处仙乐缥缈,钟磬和鸣,一派安乐祥和、歌舞升平的景象。瑶池岸边,仙娥们身着轻绡雾縠,长袖翻飞,步履轻盈,伴随着悠扬婉转的仙乐翩翩起舞,身姿曼妙如画;玉阶之前,文武仙官三五成群,笑语盈盈,手中捧着夜光玉杯,杯中仙酿澄澈晶莹,香气四溢。


    这里没有风雨,没有饥馑,没有哀嚎,仿佛人间那场灭顶之灾,与这座高高在上的天宫,半点干系也无。


    再到凌霄宝殿前,更是一派闲适气象。殿檐下七彩宫灯高悬,流光溢彩;丹墀之下,石案陈开,一盘盘蟠桃堆得如红山一般,色泽红艳欲滴,果香扑鼻;旁边仙果珍馐、玉液琼浆摆满几案,分明是一场轻闲自在、悠然自得的小宴。酒香混着果香,一阵阵飘入鼻中,只让人觉得心旷神怡,半点也听不见凡间的哭喊。


    玉皇大帝端坐殿中龙椅之上,身着九龙纹日月华袍,珠冠垂旒轻轻晃动,神色雍容威严。见孙悟空一身雨水、急匆匆闯来,他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展颜一笑,神态温和,抬手从容招呼:


    “悟空,你来得正好。凤仙郡上下一心,移山赎罪,人心向善,终究不负朕的一番考验,正该庆贺。来,上前落座,共饮此杯。”


    两旁的侍女连忙上前,捧着雕花玉杯,斟满琥珀色的仙酿,又将一枚硕大饱满、香气扑鼻的蟠桃奉到悟空面前。那蟠桃足有拳头大小,绒毛细腻,一看便知是万年仙品。


    悟空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接过玉杯,仰头一饮而尽。仙酿甘醇清冽,本是世间难得的佳酿,可他喝在嘴里,只觉又苦又辣,像是吞了一把火,烧得喉咙发紧。他定了定神,知道此刻不可直接冲撞玉帝,只能先顺着话头,旁敲侧击地进言:“玉帝,凤仙郡上下,确是真心悔过。百姓们饿了三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仍拼尽全力移山;水族精怪苟延残喘,也愿出力相助;就连本土亡魂,都想着为家乡赎罪。一城生灵,齐心协力,硬生生在一年内移走了镇岳山,这份诚心,这份毅力,也算赎清前罪了。”


    玉帝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却不置可否,只缓缓道:“朕都看见了。”


    悟空见时机已到,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恳求,轻声问道:“那…… 凤仙郡的雨,已然下了三日有余。当年大旱,地里寸草不生,如今旱情早已解了,河床满了,田地润了,再下下去,洪水就要淹城了,刚活过来的百姓,又要淹死在水里了。不知这雨,何时方能停歇?”


    玉帝脸上那层淡淡的笑意,如同被风吹散的烟云,一点点淡了下去。


    那双深邃眼眸,瞬间化作九渊寒潭,不见半点暖意,只静静望着悟空,似笑非笑,却又带着说不尽的威严与冷淡,一眼望下去,叫人浑身发冷、不寒而栗。


    “雨?”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云,飘在大殿之上,却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带着不容置喙、不可违抗的天威:


    “凤仙郡的雨,不会停。”


    这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悟空头顶。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握着玉杯的五指骤然收紧,指节绷得发白,青筋在手背上突突直跳,几乎要将那坚硬温润的美玉生生捏碎。


    “玉帝老儿,你 ——”


    孙悟空猛地站起身,一身湿淋淋的金毛根根倒竖,火眼金睛里金光乱颤,胸中积压的怒火、委屈、焦急,如同翻江倒海,几乎要冲破胸膛,炸将出来。


    玉帝却依旧端坐其上,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朕的怒火,岂是移走一座山,就能平息的?何况之前,朕也只是答应,凤仙郡的旱情可解。如今甘霖已降,旱地得润,朕不是已经做到了吗?”


    悟空猛地一怔,脑子 “嗡” 的一声,瞬间回过味来。


    从头到尾,他都被玉帝轻轻巧巧地绕了进去。


    所谓降雨解旱,从来不是赦免,只是第一步,后面还藏着更深、更绝的天罚。


    可不等他怒喝辩驳,玉帝已然缓缓起身。


    龙袍下摆轻扫,一股浩瀚无形的天威压遍凌霄宝殿,方才还隐约的丝竹笑语瞬间死寂,满殿仙官大气不敢出。


    “当年那凤仙郡侯,身为一方父母官,不知敬天爱民,反而性情暴戾,欺凌弱小。祭祀大典之上,更是胆大包天,公然推翻供桌、踢翻香炉、践踏祭品、辱骂上天,亵渎神明之罪,罄竹难书。”


    玉帝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大殿之上:


    “想要彻底了结这场天罚,让风雨归序、百姓安宁,只移走一座山,远远不够。还需办成两件事,待两件事皆了,朕的怒火,方能真正消弭。”


    悟空的声音发紧,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哪两件?”


    玉帝不答,只抬手一挥:“随朕来看。”


    殿侧的虚空之中,骤然浮现出一面巨大无比的通明因果镜。镜面光洁如晶,边缘镶嵌着七彩宝石,光芒一展,便现出两处令人瞠目结舌的奇景。


    镜中第一处,是一座万丈米山。那米山高耸入云,堆积得如同巍峨的山岳,米粒饱满,却坚硬如石,泛着冷冽的光泽,一眼望不到顶。而米山之下,只有一只小小的公鸡,垂着翅膀,神态慵懒,慢悠悠、有一搭没一搭地啄着米粒。它每啄一口,也只能啄下半粒米,那半粒米掉落在地,瞬间便融入米山之下,仿佛从未被啄过一般。以这般速度,就算这只公鸡啄到天地尽头,也绝无可能啄尽这座万丈米山。


    镜中第二处,是一条千年铁链。那铁链由万年寒铁铸成,粗如屋梁,漆黑如墨,表面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坚不可摧,一看便知是万古不化之物。而铁链之下,只有一点微弱的烛火,火苗细细小小,如同风中残烛,微微摇曳,连铁链的表面都无法照亮,更别说将其烧断。烛火照锁,锁不热,火不旺,仿佛从开天辟地起,就一直这般烧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世界末日,也烧不断这分毫。


    玉帝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在悟空耳边,带着一丝淡漠:“鸡啄尽了米,烛火烧断了锁,凤仙郡的雨,才会停。”


    悟空死死盯着镜中的景象,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发冷。他见过无数艰难险阻,闯过无数妖魔鬼怪的巢穴,可从未见过如此绝望的考验。这哪里是考验,分明是绝路!是要将凤仙郡一城生灵,彻底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他攥紧了手中的金箍棒,棒身微微嗡鸣,仿佛也在为这场不公而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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